第608章 友谊的小船终究还是开进了同一座海

晨曦之拥大酒店,顶层的豪华亲王套房内,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半边。

透过那扇明净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而透过那远处的薄雾,更是依稀可见一座巨大的四面时钟。

那是雷鸣城最著名的地标,也是整个漩涡海东北岸最高的建筑,同时也是魔法师公会的总部。

据说,目前魔法师公会的会长正是詹姆斯·瓦力教授,那位备受瞩目的科学学派领军人物。

此时,来自圣城的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手中的一本时尚杂志。

这也是雷鸣城独有的新玩意儿,当她住进这间客房的时候,这本杂志就随意地摆放在酒店客房的茶几上。

原本奥菲娅只是出于好奇翻了两眼,却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以至于忘记了时间。

只见那杂志书页上的魔术相片里,一名名容貌姣好的模特印得栩栩如生,时而来回走动,时而摆出各种优雅的姿势。

其中展示的几套做工精致、款式新颖的衣服,就连见多识广的卡斯特利翁小姐都有些心动了。

而这种充满生活意趣的奇妙事物,在规矩森严的卡斯特利翁庄园是绝对见不到的。

不——

别说卡斯特利翁庄园,或许整个圣城都未必能看到。即使元老院很少对报纸上的内容说三道四,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神甫们也绝不会允许这些亵渎的魔术相片随意出版。

看着只穿了几片薄纱扭身走来的模特小姐,奥菲娅不自觉地红了脸,却又不舍得将眼睛挪开。

午夜征服……

这,这是何等亵渎的名字!

还有旁边那个“白旗”,一开始她还没看懂这品牌名是什么意思,直到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这才羞得让那红晕从脸颊爬到了脖颈。

缴械投降的意思吗?

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自己穿上,不知道科林殿下会不会缴械投降……不,他一定会被吓得当场愣住吧。

为那亵渎的后续忏悔了三秒,奥菲娅羞赧地将脸埋进了书里,整个人在沙发上蜷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传来,随后响起的是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听到那敲门声,奥菲娅小姐迅速将手中的杂志合上放回原位,捋平了裙摆,这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门推开。

她的贴身侍女爱丽菲特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着脸颊通红正襟危坐的奥菲娅小姐,爱丽菲特微微愣了下,直到前者的咳嗽声响起,这才收敛心中的疑惑,恭敬颔首。

“小姐,我早上又去了一趟科林庄园,科林殿下依然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吗?”

奥菲娅垂下眼帘,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而那狂跳的心脏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是的,小姐。”

看着失落的奥菲娅小姐,爱丽菲特叹了口气,用遗憾的口吻继续汇报道。

“不过,我向庄园的管家仔细打听了一下科林殿下的行程——”

“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过分激动的奥菲娅小姐,爱丽菲特轻声说道。

“不知道,管家告诉我,科林殿下几乎不会告知他们自己的行程。那位管家只告诉我,殿下现在在暮色行省……对了,他是上个月去的,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我想应该用不了太久就会回来。”

“上个月吗……”

奥菲娅小声喃喃了一句,姣好的脸上渐渐晕开了一抹笑意,失落的心情也随之恢复了些许。

殿下是上个月离开的。

至少,他不是在得知帝国使团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为了躲开她才故意从这里跑掉的。

这件事情让奥菲娅心情明媚了不少。

说起来,雷鸣城好像还有一样新鲜玩意儿她没体验过。

据说只要坐上了那个叫做火车的东西,就能在一天之内去到坎贝尔公国的任何一个伯爵领,甚至还能去到比格兰斯顿堡更北边的暮色行省。

作为从小陪伴奥菲娅长大的贴身女仆,爱丽菲特太了解自家小姐了,几乎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那碧蓝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跃跃欲试。

她叹了口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用郑重的语气说道。

“小姐,请您立刻打消偷偷溜去暮色行省的危险念头,那里刚刚经历了混沌、危机与叛乱,可不像雷鸣城一样安全。如果您执意要离开使团的视线……我恐怕只能履行我的职责,如实向安德烈公爵大人汇报了。”

突然听到父亲的名字,奥菲娅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僵住,最后化作了浮夸的笑声。

“哈哈哈……爱丽菲特,你可真会开玩笑,我是那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跑去冒险的笨蛋吗?”

“毫无疑问,您是天才,但后半句话我不敢苟同。”

“‘你可真会开玩笑’这句?”

“是‘不顾自己安危跑去冒险’这句。”

看着试图蒙混过关的奥菲娅,爱丽菲特没有让她得逞,而是忠诚地履行了自己对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忠诚,一丝不苟地继续说道。

“您难道忘记了,您的父亲在得知您牵扯到混沌事件中之后,发了多大脾气吗?”

“你不告诉他不就没这事儿了吗?”奥菲娅小声嘟囔了一句,腮帮子略微不满的鼓起。

爱丽菲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您并没有认真反省。”

“不,爱丽菲特,我有认真反省过……那件事情的确是我欠考虑了,科林殿下也为此批评过我。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在这时候跑去给他添乱。”

说着,奥菲娅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宽大的玻璃窗前,视线越过半开着的窗帘,眼神悠然地注视着这座庞大而不可思议的城市。

“我们就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顺便,我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看看这座倾注了科林殿下无数心血的城市。”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居然让他如此放不下,以至于要从自己的身边离开。

听到这番诚恳的许诺,爱丽菲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在下很高兴您能以大局为重。”

虽然卡斯特利翁小姐总是不让人省心,但她倒是没有说谎的习惯,答应的事情往往不会反悔。

奥菲娅弯了弯唇角,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站在客厅的爱丽菲特,开口问道。

“科林殿下的事先放在一边,爱丽菲特,我想知道你对雷鸣城的看法。”

“具体是哪方面?”爱丽菲特问道。

奥菲娅笑着说。

“哪方面都可以,不必拘谨,我们只是随便聊聊。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我需要另一个人的视角。”

爱丽菲特略加思索,给出了一个中肯的看法。

“如果是说第一印象的话,这里给我最直观的感觉大概便是经济高度发达,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工厂的烟囱更是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他们就好像不用休息一样。”

“还有呢?”

“还有……大概是那些飘着蒸汽的公共马车,以及两个轮子的脚踏车。尤其是后者,我起初还以为他们在耍杂技,结果发现那居然是当地市民日常代步工具。”

奥菲娅的嘴角翘起一抹笑容。

“自行车对吗?我也看见了。而且我甚至能猜到,那肯定也是科林殿下弄出来的东西,只有他会琢磨这个。”

“或许吧,”爱丽菲特停顿了片刻,脸上忽然浮起了几分感慨,“不过说到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那张贴在大街小巷的海报……他们似乎如此称呼那些悬挂的旗帜。”

“艾洛伊丝小姐?”奥菲娅记得这个名字,她似乎是整个雷鸣城小伙子的梦中情人,虽然那位姑娘只是个虚构的角色。

爱丽菲特轻轻点头。

“不只是艾洛伊丝,还有许多人。我以前一直以为,只有领主或者教宗才有资格留下画像,不过这里似乎是另一种情况……”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下,又在后面解释了一句。

“啊,当然,我只是感到意外,并没有别的意思。”

看着连忙解释的爱丽菲特,奥菲娅莞尔一笑,用轻松的语气安抚了心中忐忑的她。

“没事的爱丽菲特,我能理解你心中的震撼,因为我心中的震撼并不比你少。”

看着一脸惊讶的爱丽菲特,奥菲娅回到了沙发旁边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还记得我们刚下船的时候吗?在我们表明自己帝国使团的身份之后,接待我们的人虽然惊讶,却并没有像其他依附于我们的王国那样露出谦卑或惶恐的表情……我能感觉得到,他们仍然尊敬我们,但看向我们的目光已经更多的是平视,而非瞻仰。”

“的确,”爱丽菲特深表认同地点了下头,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这也是我最感到意外的地方……”

她的观察倒没有奥菲娅那么细致,只是觉得当地人似乎与她见过的其他王国的平民不同,甚至与帝国本土许多行省的平民也不同。

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到底源自于何处。直到听奥菲娅小姐说起,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是他们的脊梁比其他地方更直,因此看起来也就更高了。

奥菲娅轻轻眨了眨眼。

“很不可思议对吗?”

“是的……”

看着面带笑容的奥菲娅,爱丽菲特迟疑了片刻说道,“小姐,您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吗?我觉得挺好的,虽然我的父亲大概会觉得遗憾吧,或许还会抱怨一句远方的诸国对于圣城越来越没有敬畏之心了……但说实话,他心里其实也不那么在意这里的人不是吗?”

顿了顿,奥菲娅拿捏着安德烈公爵的腔调,重复了一遍她父亲曾经亲口和她说过的话——

“既然我不知道,那就说明它不重要。”

爱丽菲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姐,我不该对卡斯特利翁家族内部的事情说三道四。但我想……您的父亲也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奥菲娅轻轻点了下头,微笑着说道,“所以,我也没有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不是吗?”

爱丽菲特保持沉默。

她不认同小姐这么做,但站在奥菲娅贴身侍女的立场上,她优先效忠的当然是小姐本人。

因此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只要小姐不去做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的事情。

“让人难以置信,漩涡海东北岸竟然藏着如此美丽的宝藏,而我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明明一直都有帝国的商船来这里做生意,明明时不时就会有人将这里的消息带过去……”

从沉默的爱丽菲特身上挪开了视线,奥菲娅将手上的茶杯放回了托盘,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那凝着水雾的玻璃窗。

就在那四面时钟的背后,一架小型的商业飞艇若隐若现,色彩斑斓的海报映在那飞艇的侧面。

科学学派的梦想在奔流河的下游变成了现实。

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些不可思议的奇迹原本可以诞生在圣城,她甚至都已经将奇迹的种子带了回去。

结果却因为种种现实的原因,她为证明自己而做出的努力,却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奥菲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自嘲。

“我们的元老院在云端待得太久了,离地面太远了,就像我的飞艇一样不是吗?”

“明明那是一项对帝国疆域控制大有裨益的技术,却因为它可能让陆军摆脱对海军的依赖,而卡斯特利翁家族又掌握着帝国最庞大的舰队,以至于我连本家族的支持都得不到。”

“反观雷鸣城,这儿的人们不仅很快接纳了科学学派的新技术和理念,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自己的创新,连商业化的飞艇都做了出来……这让我既欣慰,又沮丧。”

爱丽菲特依旧沉默着。

她其实觉得老爷没错,小姐想问题依然简单了点。

表面上看,这项技术的确有可能帮助帝国控制更庞大的疆域,但也有可能让帝国失去对陆军的控制,从而造成帝国的分崩离析。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帝国陆军已经拥有太多自主决策的权力,而这些权力正在成为尾大不掉的麻烦。

此前元老院想通过圣殿骑士团制衡元帅府在平民中越来越高的威望,重新获得一块听命于元老院的殖民地。

但仅仅几年的时间,元老们便发现他们的努力只是徒劳。

因为前往殖民地开疆拓土的终究还是平民,身份尊贵的人根本不可能主动去那里。

安静听完了小姐的抱怨,爱丽菲特用很轻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小姐,其实……您完全没必要沮丧。”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雷鸣城的改变,只是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而在几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高度依赖冒险者公会和地下城迷宫的混乱城市。您身在遥远的圣城,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是正常的……而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其实也是个未知数,任何火把都不可能一直燃烧下去。”

奥菲娅闻言淡淡笑了笑。

“或许吧,爱丽菲特,虽然我想说,我的沮丧并非只是因为这个……更多的还是那种无力感。”

爱丽菲特:“无力感?”

“没错。”

奥菲娅叹了口气,脸颊微微鼓起,低声抱怨了几句。

“我的父亲总觉得我只要看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糟,就会回到他身边安分地当一只金丝雀。他永远也接受不了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只会站在舞池边上发呆的奥菲娅了,我也有自己的追求。”

看着生闷气的小姐,爱丽菲特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这大抵也是安德烈公爵最后悔的事了。

她听说,公爵大人不止一次在庄园里抱怨,说当初不该让奥菲娅去大贤者之塔学魔法,而是应该请个家庭教师就让她在家里学。

结果现在,他的女儿已经渐渐从圣城赫赫有名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声名狼藉的“科学怪胎”。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整天嘟囔着飞艇和科学以及其它莫名其妙词汇的家伙,至少她已经融不进以前的社交圈子。

而最近上门提亲的人也越来越少,反而让一些试图“捡便宜”的家伙凑了上来……真正让老爷发脾气的原因恐怕还是这个。

“我还是建议您多理解一下您的父亲,”爱丽菲特顿了顿,“当然,我同样理解您的苦恼……无论任何时候,我都愿意充当您倾诉的对象。”

听到最后一句话,奥菲娅的嘴角翘起了一抹明媚的笑容,心中的阴郁被冲淡了许多。

“谢谢,爱丽菲特,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爱丽菲特微微颔首。

“实在惭愧,我帮不上您什么忙。”

“哪里的话?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其实我并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具体的事情,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这个?”

“倾听。然而,父亲从不愿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只有你和科林殿下会认真听完我的抱怨,然后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不说这个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做。”

听到远处传来的报时钟声,奥菲娅从沙发上再次起身,脚步轻快地来到了红木衣帽架旁。

对照着镜子,她取下了一件棉白色的外套披在肩上,随后又拿起一顶装饰着洁白羽毛的圆顶帽,端正地戴好。

见小姐打算出门,爱丽菲特走到了她的身后,恭敬问道。

“我们去哪?”

“雷鸣城大学!”

奥菲娅侧过脸,对着镜子绽放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声音中带着几分对重逢的期待。

“好久不见了,不知道伊拉娜想我了没有。”

……

印着青铜海马徽章的马车,平稳地停在了雷鸣城大学的门口。

为了不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爱丽菲特尽职尽责地留在了大门外等候,而奥菲娅则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生机勃勃的学府。

换做是奥斯大陆的其它城市,爱丽菲特大概不会这么轻易同意奥菲娅单独行动。

然而也许是因为雷鸣城与圣城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竟让她产生了回到家中的错觉。

考虑到这里是科林殿下的地盘,再加上奥菲娅本身实力也不俗,她便没那么紧绷着了。

“别担心爱丽菲特,我去去就回来。”

朝着一脸担心的爱丽菲特眨了眨眼,奥菲娅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脚步轻快地钻进了红砖砌成的校门。

砖石铺成的校园步道上看不见积雪,魔晶驱动的魔偶拎着扫把将雪扫去了路边。

穿着整齐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铺着红砖的步道上,有人正激烈地讨论着蒸汽机阀门的改良,也有人拿着涂满公式的草稿纸步履匆匆。

沿途能看到正在铺设中的黄铜管道,虽然奥菲娅看不出来那是干什么用的,但还是觉得很厉害。

而既然是厉害的东西,想必那一定又是科林殿下的手笔!

与北部荒原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朝气。

欣赏着科林殿下为自己打造的校园,奥菲娅的笑容略微有些得意,嘴角轻轻扬起。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麻烦这儿的校长帮忙找人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忽然从不远处的橡树下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伊拉娜!”看到那苗条的背影,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同样听见了奥菲娅的声音,正抱着厚厚一摞书本的伊拉娜停下脚步,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奥菲娅?!”

当看清那圆顶羽毛帽下的脸,伊拉娜猛地睁大了双眼,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语无伦次地说道。

“圣西斯在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竟然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是昨天到的。”

“你应该写封信给我的,害得我都没能去港口接你!”伊拉娜的声音带着些许埋怨。

奥菲娅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来了雷鸣城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来看这位挚友,而是在科林庄园扑了个空。

不过看伊拉娜的反应,她似乎并不计较这件事情,只是埋怨自己没有提前写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食指挠了挠脸颊,奥菲娅小声说道。

“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混在帝国派往坎贝尔公国的使团里,瞒着其他人偷偷溜过来的。另外,你寄给我的信,我收到了,只是……我本人似乎比我的回信更先到了这里。”

听到这话,伊拉娜脸上的惊喜渐渐化作了担忧。

“偷偷溜来的?您父亲那边没关系吗?”

“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我父亲已经知道了,顶多回去和他道个歉就是了。”奥菲娅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松地说道,“而且,这里是雷鸣城,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说着的同时,她打量了一番许久未见的挚友。

相比起在雪原上的时候,伊拉娜的气色感觉好了许多,不但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清澈,整个人更是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松弛。

看到伊拉娜身上的变化,奥菲娅心中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随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怀中的书本拿走了一半。

“别光说我的事了,你现在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实验室的其他人呢?”

“我……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科林殿下非常照顾我们,在他的庇护下我们能够自由地研究感兴趣的东西,偶尔他还会来这里上课呢。”

“真的?”奥菲娅的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看来我错过了不少东西……早知道当初我就和你们一起来这里了。”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情,安德烈公爵恐怕会发飙吧……殿下也一定不希望你和父亲的关系处的太僵。”

“这确实挺像科林会说的话……说起来,你的语气怎么越来越像他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奥菲娅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醋意,不过那几分醋意还是玩笑的成分居多,并不是真的。

毕竟不管怎么想,伊拉娜对殿下也不可能是那种感情。

“有吗?”

将怀中轻了许多的书本往上托了托,伊拉娜略加思索了一会儿。虽然她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暖意。

“或许有一点吧……毕竟我的确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无论是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学问本身。”

奥菲娅的目光自然落在了怀中的书本上。

那是她没见过的教材。

“说起来,你是刚上完课回来?”

“嗯,不过准确的说是讲课。”

“讲课?!”奥菲娅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所以你现在已经是导师了?”

“没有,我在读研究生,严格来说应该还是学生。只是凯因斯校长拜托我给其它学生讲数学……以前在学邦的时候,我不是也经常帮殿下代课吗?和那时候其实一样。”

“研究生?那是什么?”

对这个从未听说过的概念,奥菲娅心中大感新奇,脸上的好奇也愈发的强烈了。

“嗯……简单来说,与学邦的助教有些类似,不过较真起来的话,区别也挺大的。”

看着求知欲旺盛的奥菲娅小姐,伊拉娜弯了弯嘴角,向她科普起了雷鸣城大学在学位制度上的创新。

与圣城不同。

在雷鸣城完成基础学业的人,如果想要继续深造可以申请成为研究生,以半工半读的形式继续从事高深的研究。

不止如此,攻读研究生学位的学生还可以担任基础课程的辅助教职,指导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借此赚取薪水来维持日常生活的开销,而不必完全指望奖学金和补贴。

另外,如果是给导师打工的话,还有工资可以拿,而这笔钱是从导师的项目经费拨款。

“原来是这样。”

奥菲娅恍然大悟。

心中赞叹之余,她不禁更好奇了。

“那你平时在研究什么?”

“我吗?”

伊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一旁,轻声说道,“我现在依然在研究数学,不过最近我也有在做应用方面的项目。”

“比如?”

“比如……将数学模型与传统魔法进行复合研究,找到运用科学工具解决魔法问题的办法。因为这套系统中经常会用到路径寻优方程,于是詹姆斯·瓦力教授就推荐我去做了。”

“听起来好复杂,我恐怕连项目的名字都记不住。”奥菲娅的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

虽然她数学并不差,但和伊拉娜这样真正的数学天才相比,还是有着不小差距的。

伊拉娜腼腆地笑了笑。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对了,科林殿下在看了我的初步成果后,提议将这个项目命名为‘奥术’,你记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奥术?”

“嗯!”

提到自己从事的研究,伊拉娜脸上腼腆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兴奋,白皙的脸颊也因此而飘起了几抹红晕。

“按照科林殿下的想法,他非常看好这种运用绝对的理性与数学模型来重新解析魔法的研究思路。他还告诉我,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说不定我们即使不借助虚境的力量也能发现新的魔法,甚至还能在‘科学学派’的基础上,孵化出全新的‘奥术学派’!”

看着滔滔不绝的伊拉娜,奥菲娅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令人欣慰。

离开法师塔的她并没有就此迷失自己的梦想,反而在新的田地上开辟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王国。

想到这里,奥菲娅既替她感到高兴,又感到羡慕,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不知缘何而来的嫉妒……

将那莫名的情绪甩出了脑海,她自然地走到了伊拉娜的身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伊拉娜的胳膊。

“既然你过得这么好,我就彻底放心了。不过咱们先别说学校和学术的事情了,带我去附近好好逛逛吧!我想看看你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

“好呀!我也想带你好好逛逛这里,这里有可多有趣的东西了!”

伊拉娜兴冲冲地点了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得先回一趟寝室把这些书放了,抱着它们可没法好好逛。”

“那还用说吗?”

拍了拍自己怀中的那一摞书,奥菲娅的脸上绽放了阳光的笑容,脚步轻快的走在了前面。

“我们当然是先去你的寝室!我要先从那里开始逛!”

“真是不好意思,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还得麻烦你帮我搬书……”

“别那么见外嘛,我好歹也是科学学派的一份子,不至于我才离开几天就把我开除了吧?”

“怎么会?”

听到挚友半开玩笑的话,伊拉娜顿住了刚刚迈出的脚步,一脸真诚地看向了她说道,“倒不如说,我更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继续研究那些有趣的课题。”

不等愣住的奥菲娅作出回答,伊拉娜紧紧注视着她的双眼,继续开口。

“这里毕竟是骑士之乡,懂魔法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而同时具备魔法与数学天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奥菲娅,说真的,我们很需要你!”

听到这句话,奥菲娅有些心动。

“我考虑一下……”

“嗯!”见奥菲娅没有直接拒绝,伊拉娜开心地点了下头,脚步轻快地走在了前面,“科林殿下如果知道你打算留下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本章完)

第609章 谁才是帝国真正的朋友

奥菲娅跟着伊拉娜的脚步回到了寝室。

三十平米的公寓虽然不大,但该有的设施都有,甚至还有许多连奥菲娅都没见过的东西。

就在她对着无需魔法就能驱动的煤气灯和暖气片大惊小怪的时候,来自奥斯帝国圣城的使团也终于抵达了坎贝尔堡。

坎贝尔堡的迎宾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落地窗外的白雪衬得格外冰凉。

穿着长裙的侍女微微欠身,为坐在圆桌前的两位大人物倒上了红茶,随后端着托盘安静退下,并顺手带上了门。

宽敞的房间里,除了坐在房间一侧的两名记录官,便只剩下了坎贝尔公国的统治者爱德华,以及代表奥斯帝国元老院前来此地传达帝国意志的特使——亚岱尔·文森特男爵。

坐在高背椅上,爱德华的眼睛透过那氤氲的茶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来自圣城的使者。

这位亚岱尔男爵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匀称,没有许多帝国传统贵族那种臃肿的啤酒肚。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剪裁贴身的深蓝色礼服,胸前佩戴着象征元老院特使身份的纯金十字徽章。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乌黑发亮的头发。

显然,那是染的。

身为一名本身便有着不俗实力的超凡者,爱德华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男爵鬓角深处那一抹不自然的灰白。

爱德华的嘴角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位步入中年的男爵显然极度在乎自己的体面,不愿意在附庸国的统治者面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衰老。

就像那正在老去的帝国一样。

两人以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互相致意,并观察着彼此,寒暄的话语在茶香中缓慢流淌。

“这红茶真不错,是坎贝尔公国本地的茶叶吗?”亚岱尔男爵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脸上露出客套的赞叹。

爱德华淡淡笑了笑,用风趣的口吻说道。

“坎贝尔公国不生产茶叶,我们的土地更适合种植葡萄以及酿造美酒。您喝的茶叶其实来自帝国的殖民地,位于漩涡海南部的茶庄。”

“是吗?可为什么我在圣城却没有尝到过?”亚岱尔男爵笑了笑,将茶杯轻轻放回了瓷碟,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看来赛克王国把最好的茶叶卖给了你们,其次才拿去了圣城。”

“或许吧,”爱德华闻言笑了笑,却只给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但在我看来,也许只是冲泡工艺的不同。雷鸣城的市民很喜欢喝茶,还有咖啡……在这方面,我恐怕都没他们会享受。”

“……哈哈,殿下太谦虚了!不过说起来,坎贝尔人的待客之道的确令人印象深刻,我从下船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那种亲切感,就好像我的船从未离开圣城的港口。直到我看见那座高大的四面时钟,我才恍然意识到,这里是异国他乡。”

“能让您感到宾至如归是我的荣幸。”

“哈哈,殿下客气了。”

亚岱尔再次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爱德华那头醒目的白发上,声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

“不过,爱德华公爵殿下,请恕我冒昧。我记得您正值壮年,可为何您的头发却已经染上了风霜?”

“您说这个吗?”

注意到亚岱尔的视线,爱德华抬手轻轻拨弄了下银色的刘海,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实不相瞒,其实这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而是我自己染的。”

亚岱尔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在圣城的贵族圈子里,人们恨不得把每一根白发都拔掉,甚至剃成光头戴上假发,怎么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

“哦?这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不知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还是当地的文化?”

“都不是。”

爱德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主要是为了我的妹妹,艾琳。”

亚岱尔的表情更意外了,显然理解不了这句话中的深意,更无法理解这又怎么牵扯到了他的妹妹身上。

帝国特使的反应完全在爱德华的预料之中。

他稍作停顿,声音变得轻柔,用娓娓道来的口吻讲述了发生在1053年冬月的故事。

“……1053年的冬天,受难的不只是格兰斯顿堡的人民,暮色行省的局势更是进入了最严峻的阶段。为了拯救深陷绝望的圣光子民,我的妹妹艾琳作为坎贝尔的勇者,义无反顾地率领北境救援军踏上了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亚岱尔男爵的喉结动了动,眼底深处的傲慢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表情。

显然,他听说过爆发在暮色行省的混沌腐蚀,毕竟这事儿连教皇陛下都惊动了。

希梅内斯裁判长还为此率领裁判庭亲自去了一趟,并在那里待了一整年,直到今年秋天才凯旋。

“她……遇上了什么事情吗?”

爱德华轻轻点头。

“与坎贝尔人血脉相连的暮色人最终得到了拯救,北境救援军的战士们回到了故乡,而艾琳,我亲爱的妹妹……她却因为过度使用传颂之光的力量透支了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青春,原本灿烂如辉的金发褪色成了银白。”

“圣西斯在上……我为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难过。”亚岱尔男爵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挤出一句诚恳的关切。

即便他内心深处不大瞧得上边陲之地的子民们,但他的血脉中到底流淌着圣光的血液,仍然被这感人肺腑的史诗故事触动了。

“谢谢,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为帝国镇守边疆,守护神圣的尊严,是坎贝尔家族不容推辞的义务,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察觉到了亚岱尔神色的变化,爱德华做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随后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无法替她承受失去青春的痛苦,也无法替她挽回失去的青春。作为兄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头发染成和她一样的颜色……至少,当我们并肩站在坎贝尔的子民面前时,我能分担一些她心中的孤独,不让她独自承受那异样的眼光。”

这番感人肺腑的发言不仅充满了令人动容的“小爱”,更是将坎贝尔公国放到了“为圣光而战”的大爱上。

饶是心中对边陲贵族怀有傲慢与偏见的亚岱尔男爵,也不禁为之动容,一时间放低了那高傲的头颅。

“艾琳殿下的英勇与牺牲令人钦佩。我代表元老院,真诚地感谢坎贝尔家族为维护地区和平与圣光信仰所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会将今天听到的故事带回元老院。”

亚岱尔的右手贴在了胸口,抚胸致意。不过随后他便话锋一转,不着痕迹地将这个沉重的话题挪到了一旁。

作为帝国特使,他来这里是传达元老院的意志,而非倾听当地领主的抱怨。

“老实说,殿下,我心中是非常钦佩您的,尤其是在前往坎贝尔堡这一路上的见闻更是令我坚定了这一想法。从那些喷吐着白烟的工厂,到驰骋在轨道上的钢铁巨兽,还有街头衣着体面的市民……这里的经济活力连帝国的某些富庶行省恐怕都相形见绌。所有的一切都表明,您是一位贤明的统治者,没有辜负圣光对您的期许。”

“您过誉了,男爵阁下。这都是坎贝尔公国人民勤劳的成果,是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创造了这些你我都能看见的财富。”爱德华优雅地抿了一口红茶,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他很清楚,帝国特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既不可能是为了听自己的抱怨,也不可能是为了拍自己的马屁。

这番糖衣炮弹,不过是为了接下来的图穷匕见做铺垫。

果不其然,亚岱尔放下了贴在胸前的右手,十指在桌面上交叉,赞美的腔调也随之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

“只可惜,并非所有的土地都能像坎贝尔公国,这样沐浴在秩序与和平的阳光下。”

“比如新大陆吗?”

“和新大陆无关,我想说的是莱恩王国。想必您已经听说了,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令人发指的悲剧。”

“你是说德瓦卢家族?”

“是的。”

亚岱尔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阴霾。

“一群毫无底线的暴民冲进了神圣的王宫,用残忍的方式处死了他们的国王,妄图用国民议会动摇延续千年的法理。想必听到这里,您已经能够感受到他们有多荒谬了吧。用宪章来约束他们的陛下,他们把神灵赐予他们的国王当成了什么!”

爱德华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的确觉得自己扶植起来的这帮家伙有些过于激进了,但在帝国特使的面前他还是得替他们说两句。

“西奥登的事……他们的确做的有些过火了,不过如果您了解西奥登做过什么,想必不会对他们的愤怒感到如此意外。”

“无论西奥登做过什么,也改变不了罗兰城中正在发生的亵渎!显然,他们并没有比西奥登做得更好不是吗?”

特使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紧紧盯着爱德华的眼睛,措辞虽然委婉,然而其中施压的意味却如出鞘的刀锋一般明显。

“公爵殿下,我能理解你对他们的同情,但元老院对这种打破古老法理的行为感到万分震怒。帝国绝不会容忍这种混乱的瘟疫在旧大陆蔓延,尤其是我们还听到一些不太和谐的风声……”

亚岱尔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人说,坎贝尔公国在这场旨在推翻莱恩王室的暴乱中,似乎扮演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不光彩角色……不知您对此有何见解?”

面对这尖锐的指控,爱德华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嘴角反而翘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男爵阁下,流言蜚语总是快于真相,但在智者的面前往往经不起推敲。”

“哦?”亚岱尔男爵的眉毛轻轻挑了下,“您的意思是,这些传闻都是无中生有?”

“准确地说,是栽赃。”

爱德华的声音平稳且有力,脸上的表情更是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就好像他真的什么都没干一样。

“坎贝尔公国历来尊重帝国的传统,我们是最虔诚的和平捍卫者,我们愿意为抗击混沌而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干涉他国政治,从来都不在我们的行事准则之内。”

亚岱尔男爵瞪圆了眼睛,不自觉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然而爱德华没等他开口反驳,便继续说道。

“莱恩王国的悲剧固然令人痛心,但这完全是他们内部矛盾长期积压导致的必然结果。关于这一点,你随便找个莱恩人问问都能清楚,我想没几个人会告诉你,他们爱西奥登爱得深沉。”

亚岱尔男爵咳嗽了一声。

“爱德华殿下,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们讨论的不是莱恩人是否喜欢他们的国王,而是坎贝尔家族是否牵扯其中!”

“是,我们讨论的正是这件事,而我要说的也正是这个!即便我们真的对莱恩王国心存芥蒂,那也绝不是我们挑衅在先,您更不应该指责我们!我想您应该去找那些莱恩人问问,德瓦卢家族对坎贝尔公国做了些什么?”

爱德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搁在桌上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捏紧。

“三番五次挑起边境摩擦暂且不提,就在一年前,西奥登才暗中提供资金煽动了格兰斯顿堡的叛乱!不止如此,他更是无耻的派出了他麾下的刺客,试图谋杀我的亲弟弟并嫁祸于我。”

“面对如此恶劣的战争挑衅,坎贝尔公国没有直接陈兵边境,已经是对帝国传统秩序最大的尊重了!”

亚岱尔哑口无言,原本准备好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没想到在爱德华的这番说辞下,坎贝尔公国竟成了一个受尽委屈却依然顾全大局的受害者。

的确——

坎贝尔公国没有占领莱恩王国的土地这是事实,而1053年冬月的格兰斯顿堡叛乱也是事实。

他相信如果自己继续追问,这位大公立刻就能将西奥登王室煽动格兰斯顿伯爵叛乱的证据摆在自己面前,甚至把格兰斯顿伯爵本人请过来和他当面聊。

亚岱尔感到了一丝棘手。

不过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处理1053年的纠纷,而是为了解决眼下正在发生的混乱。

“公爵殿下的克制确实令人敬佩。不过我想说的是,元老院听见的传闻并非无中生有……”

亚岱尔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小牛皮公文包中,取出了一支用火漆封口的厚重信封。

他将信封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了爱德华的面前。

“我们在向坎贝尔派出特使的同时,也同样向罗兰城派去了使者。而这信封里的东西,是莱恩王国目前坚守正统的保皇派领袖,埃菲尔公爵,亲自托人转交给圣城的铁证。”

爱德华瞥了一眼那个信封,不紧不慢地拆开了火漆,从中抽出了几张微微泛着魔法光泽的相片。

画面中的背景是罗兰城那硝烟弥漫的街头,残破的街垒和倒塌的雕像历历在目。

而在画面的中央,是一群国民议会的士兵。他们没有统一的军服,唯一能证明他们身份的,只有那绑在胳膊上的袖标。

这些战士虽然衣衫褴褛,但每个人的手中,都紧紧握着一把崭新且精良的武器。

那正是坎贝尔公国制式武器——

罗克赛步枪!

亚岱尔微笑着注视着爱德华,十指再次交叉在了桌上,那表情似乎是想看后者还能如何抵赖。

“公爵殿下,相片上的武器想必您比我更熟悉,我想知道它是如何出现在叛军们手中的?”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铁证如山。就算这位坎贝尔的公爵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罗兰城的议会使用了公国的武器这一事实。

然而,爱德华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对他拿出来的铁证,那翠绿色的眸子里竟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浮起了一抹令他困惑的“耐人寻味”。

“亚岱尔先生,我问你这步枪叫什么名字?”

亚岱尔愣了下,说道。

“罗克赛1054型,还有1053型,有什么问题吗?”

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一针见血的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罗克赛·科林殿下是帝国的亲王,您怎么能因为我们也采购了亲王殿下的武器,就将罗兰城的问题甩到坎贝尔公国的头上?”

亚岱尔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开合了好久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亲王的武器……

这也行?!

“等一下,爱德华殿下,我们调查过这批步枪的来源,它们分明是产自您的皇家军械厂——”

“是皇家军械厂隔壁的庞克军械厂,亚岱尔先生,话可不能乱讲。”

看着下意识坐直的亚岱尔男爵,爱德华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并纠正了他的措辞。

“你们的情报已经过时了,我们早就将那间厂房卖给了私人企业,而庞克先生的背后正是科林殿下本人,否则一个平民怎么敢用亲王的名字命名这款武器?当然,更多的细节我想您还是直接问科林殿下自己比较好,虽然我觉得那位先生大概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可……就算是亲王的产业,那也是在您的领地上吧!”

亚岱尔深吸了一口气,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用帝国的威权强压,“您作为大公,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无良的商人将军火走私给叛军吗?”

“走私?不,正好相反,特使阁下。”

爱德华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微笑,就好像一位开明的君主,正面对着子民的无理取闹。

“雷鸣城是一座包容的城市,在这里王权与民权互不干扰,日常事务由市政厅和市议会负责,总督只负责收税以及在涉及到王室地产使用和流转的文件上盖章。我们连平民的生意都不会插手,更何况是贵族的买卖?难道你要我动用坎贝尔的军队,去查封一位帝国亲王的合法私产吗?”

说到这里的爱德华故意停顿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亚岱尔额头渐渐渗出的冷汗,学着他的动作十指交叉。

“如果你非要我这么做的话,那就请您以元老院的名义给我下达一份正式的书面通知。不过我要提醒您,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可能得由您本人来承担。”

亚岱尔彻底哑口无言。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刚踏入坎贝尔堡的时候,他还满怀信心地认为这会成为一场单方面的施压和敲打,却没想到爱德华并非省油的灯。

这家伙根本不是外界传言中的那个嗜血的莽夫,甚至比他见过的圣城贵族还要精明。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传闻中为了纪念亲王友谊的罗克赛步枪,竟然不是坎贝尔家族的产业,而是科林殿下自己的!

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亚岱尔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他准备重新组织一些不痛不痒的外交辞令,来结束今天谈话的时候,爱德华却不打算就此罢休了。

“特使阁下。”

爱德华叹了一口气,原本戏谑无奈的声音忽然降温了几度,就像染上了窗外的白霜。

“我本不想把事情做绝,毕竟德瓦卢家族已经覆灭,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死人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但您作为元老院委派的特使,一再为那个堕落的王朝喊冤,并指责是我破坏了神圣的秩序……”

他顿了顿,说道。

“那我只能让您看看,到底是谁,在践踏圣光与帝国的底线了。”

说罢,爱德华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迎宾厅侧面的厚重暗门被推开,一名披着盔甲的骑士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铅盒走了进来。

他将铅盒放在了圆桌上,随后右拳贴在胸口,恭敬退下。

门重新关上。

亚岱尔的视线聚焦在那盒子的表面,从那繁复瑰丽的符文中,感到了一丝不寒而栗的阴冷。

“这是什么?”亚岱尔咽下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眼前的盒子,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

那纯粹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是一名魔法师,本能地从这盒子里感到了不好的东西,于是想要去找那并没有带在身上的魔杖。

“这是德瓦卢家族咎由自取的铁证,我曾想过要不要将它刊登在报纸上,但最终我决定将这个权利交给莱恩人自己……等到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我会和他们的领袖商量。”

说着的同时,爱德华的食指从盒子的表面划过,揭开了科林殿下设置在盒子上的魔法封印。

淡蓝色的微光微微黯淡,盒子也随之打开。

只见那厚厚的天鹅绒垫上,静静的躺着几份沾了暗褐色血迹的纸张,以及两根塞了软木塞的水晶试剂瓶。

透明的液体在试剂瓶中流淌。

而在那澄澈透明的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发丝般的黑线疯狂地扭动着,就像会动的毛线团一样。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亚岱尔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它们,称之为‘圣水’。一群血液中流淌着圣光的家伙,竟用神圣的名字为邪恶冠名……很亵渎不是吗?”

爱德华戴上了手套,取出了其中一份卷轴摊开在那特使的面前,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在万仞山脉的鼠人洞穴中发现了这些东西,以埃德加·考夫曼教授为首的学邦魔法师,勾结莱恩的贵族与万仞山脉中的老鼠从事亵渎的研究,将莱恩人的灵魂炼制成能够提升灵魂等级的灵药。”

“圣西斯在上……你的指控是认真的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亚岱尔死死地盯着那张展开的卷轴,看着留在上面的字迹与爪印,视线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无法挪开。

“我无比认真,我可以为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负责。德瓦卢家族通过守墓人组织,将冬日大火中流离失所的平民贩卖到了鼠人的领地,然后任由那群老鼠将圣光子民的灵魂像榨甘蔗一样榨干……有很多人可以证明,除了你能看见的这些证据,还有大量还活着的人证,许多人甚至就生活在你刚刚去过的雷鸣城。”

爱德华语速缓慢地说出了这个惊天的丑闻,然后注视着亚岱尔已经变得煞白的脸。

后者嘴唇动了动,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无法理解。

灵魂等级对平民是个问题,但对贵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还是说圣水还有别的功能?

爱德华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回答他的困惑,只是淡淡笑了笑。

“是啊,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他明明已经拥有高贵的灵魂,却还要继续榨取子民的灵魂。他已经很富有了,宫殿比我大十倍不止,却还想盖一个更大的,甚至不惜将领地上的每一枚银币都搜刮干净。”

虽然莱恩的贵族总是嘲笑雷鸣城的市民市侩,甚至连那儿的农奴也跟着凑热闹,但将人本身都视作私有物的情况在雷鸣城还真不常见,就连如今的格兰斯顿堡也不多见了。

或许他们在梦里自己盖了一个雷鸣城吧。虽然这解决不了任何莱恩人的问题,但用来发泄一下心中的懊恼倒是尚可。

绝望的人总能为绝望自圆其说,但这并不是他要与帝国使者讨论的东西。

身为坎贝尔的君主,他连为莱恩人伸张正义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是想拉着帝国将水搅浑。

即便他再反感国民议会的激进和冒险,他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被学邦和诸王国的联军碾碎。

这终究是他的棋子。

在这场博弈中,坎贝尔人没有退路可言,坎贝尔家族和无数指望着他的人们亦没有。

信仰与秩序的冲击,如同狂暴的飓风一般席卷了亚岱尔的大脑,也摧毁了他心中的理智。

只因那卷轴上的内容实在过于亵渎,也远远压倒了他手中那几张可笑的魔术相片。

相比起德瓦卢家族在万仞山脉中的罪行,国民议会士兵手中的罗克赛步枪简直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老实说,他是很同情莱恩王国的保皇派的,尤其是接受了夏尔·德瓦卢这位合法继承人的埃菲尔公爵。

但现在,在看到了这些铁证之后,他心中竟对愤怒的罗兰城市民产生了一丝同情。

任何人类看到自己的幼崽被这样对待,恐怕都很难保持冷静地坐下来和杀人凶手谈判。

毕竟在成为贵族之前,他首先是个人。

而除了对于“圣水”本身亵渎的震撼之外,亚岱尔男爵的心中还有一丝对事态失控的惶恐。

这是元老院根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至少奉命出使坎贝尔公国的他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

他可以想象,一旦消息公之于众,将会对圣城带来怎样的影响,又会给元老院和圣克莱门大教堂怎样的影响……

总之,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了。

看着彻底说不出话来的帝国特使,爱德华清楚,至少第一阶段的博弈是他赢了。

在坎贝尔公国与学邦的地区博弈中,奥斯帝国即使下场,也不大可能站在学邦的那一边。

他从容不迫地将证据放回了铅盒,扣上锁扣,随后打了个响指,示意外面的骑士进来将它带下去。

“特使阁下,请您一定记住,坎贝尔公国永远都是奥斯大陆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毕竟……我们需要帝国殖民地的茶叶。认真算下来,我们与圣城一样,都是现有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红茶,爱德华的视线透过氤氲的白雾,注视着亚岱尔男爵越来越湿的额头。

“因此,我强烈建议您,尽快将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回圣城,让元老院的诸位元老们认真评估一下……”

“到底谁是帝国的朋友,而谁又是帝国真正的敌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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