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贡布山口的闲言碎语

赵然自称是大雷光寺的和尚,延伽一听大怒,只觉眼前这年轻贼子好**诈,刚才冒充宝瓶寺和尚,如今又冒充什么大雷光寺, 当真信口开河,因道:“假的,哪里是什么大雷光寺的和尚,分明就是道门细作,满口胡言乱语……”

赵然也不分辨,只从怀中取出一份度牒,恭恭敬敬递到永善禅师手中, 道:“大师若是不信, 此处有小僧度牒为证。”

永善接过来看了, 随即还给赵然,责备道:“就算是出来游历,也须谨慎些才是,夜行于道,易为宵小所乘。唔,向东南五里外便是三柱寺,寺中住持是延熹禅师师兄,你快些赶过去投宿吧,就提寿佛寺永善便可,必会与你师兄弟安排妥当。”

不等赵然再说,永善提起延伽就上了那头白额金睛虎。

延伽还待叫嚷辩白:“我是三柱寺首座,我也有……”却被永善闲他聒噪,下了禁制,顿时动弹不得。那白额金睛虎向着西北方急奔而去,眨眼间便去得远了。

赵然和裴中泽面面相觑, 都觉今夜有些匪夷所思。

“赵师弟, 看来周遭佛门寺庙都在抓捕你我……”

“没错,事发了……”

两人稍一合计, 不敢再从这个方向逃跑了,决定由此向北,往白马山战场靠拢,也许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两人逃出生天的机会反而比较大。

事不宜迟,立即启程,两人先回了一趟刚才斗法之处,将阵法罗盘等斗法遗落之物收拾好,便折向北方前进。

或许是路线的改变确实起到了迷惑作用,又或许是寿佛寺和三柱寺因为打口水官司耽搁了时日,总之接下来的三天,赵然和裴中泽一路平安的翻越了东横峰、夕月峰和北蛰峰,绕过了文安寺、杏悟寺、前冬寺、上云居寺和下云居寺。

趴在贡布山口左侧一处高高凸起的岩石上,赵然和裴中泽仔细观察着山口外的道路景象。由山口向东北方而出,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其中最高处坐落着一座寺庙。丘陵中蜿蜒起伏着一条行人牛马踩出来的小道,将山口、寺庙、远方的丘陵串成一线。

“这应该就是高日昌寺了吧?过了这座寺庙,咱们就算是出了巴颜喀拉山,再往东北走上两天,就能抵达葫芦驿,那里是白马山的南端。”裴中泽望着山口外的远方,欣喜道。

“嗯,如果昨夜投宿的老猎户没有骗人的话,应该是这样。”赵然随口应答。

“老猎户都七十多了,怎么会骗人呢?再说一路上山势都在往下走,莫非你没感觉出来么?”裴中泽道。

“好吧……咱们怎么过去?还是等到夜里么?这些山丘都很低矮,我的意见是最好远远绕过高日昌寺,甚至不要从山口出去。你看,高日昌寺的位置离咱们山口这边很近,很容易就能看到你我行踪,哪怕是夜里也不把稳。”

“不从山口出去?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到山顶上看了,从山后面翻下去。大概只有三、四十丈高……”

“我也看了,你觉得三、四十丈不算高?而且还那么陡峭……你是说你有法子翻下去?”

“我当然不能,这不是有你吗?”

“我怎可能下得去?”

“你怎么下不去呢?这几天赶路,你抬脚就是丈八远近,向上一蹦就能上树……”

“那也不意味着我就能从山顶上跳下去,更何况还带着你!”

“你可是黄冠啊,炼精化气都快圆满了裴师兄,你堂堂修士,连三、四十丈高都不敢跳么?当年楚大炼师带着我从青屏山返回谷阳县,那么远的路也才走了两天而已,中间遇到什么悬崖、深谷,人家一迈腿就过去了,百丈悬崖都不知道跳过几回了!”赵然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思。

裴中泽无奈道:“赵师弟,你说的那位可是大炼师啊,大炼师你明白么?到了修炼虚实之境的地步了,这能比么?”

赵然从扳指中取出块肉干,掰作两半,一人一半分了,慢慢嚼着道:“先吃点垫垫,晚上好赶路……我说裴师兄,你可别怪我说话不客气,楚大炼师多大岁数?撑死了过不了五十吧?”

“听说他是弘治三年所生。”

“那应该是148几年……你就说到底多少岁吧?”赵然掰着指头没算清楚,干脆直接问结果。

“虚岁四十八。”

“裴师兄你呢?”

裴中泽脸红了,眼神直勾勾盯着山口外,不答赵然的问话。

“比你也就大十多岁吧?咱就算你年轻些,比你大十八岁……”

“什么叫算年轻些?确实比我大十八岁!”

“看不出来啊?怎么那么老相呢你?好吧,你三十岁才黄冠,人家四十八岁就大炼师了!咦?不是这么算的,至少三年前人家就是大炼师了!中间差着法师、大法师、炼师三大阶别,你四十五岁能到大炼师么?”

裴中泽不满道:“我比不上楚大炼师,这我承认,整个川省,有几个修士能和他比?可我是因为根骨不正,入修行较晚所致!对了,我二十二岁晋的羽士!赵师弟你今年二十一了吧?不知明年的今日,你能否入羽士之阶呢?”

“嘘……你看你看!”

“赵师弟,别顾左右而言他,好生回答我的问话。”裴中泽好不容易抓住赵然痛脚,并不打算轻易放过。

“说正事,你别闲扯那些没用的!快看,老猎户出山口了!”赵然扯着裴中泽向山口看去,果然,一个猎户打扮的老头,背着猎弓,手持猎叉,正沿小道出了山口,向外走去。

“铁老头还真是精神矍铄啊,你看他脚步很有力量,真看不出是过了七十的老人。”裴中泽赞道。

赵然无语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裴中泽:“裴师兄,咱们从铁老头家出来,到这里,不过比这老头早了小半个时辰吧?你我中途可没歇过,凭咱俩的脚力,当然主要是裴师兄的脚力,这老头还能这么早赶过来,说明什么?”

裴中泽也反应过来了:“如果是常人,咱俩应该还没赶到山口?”

“没错,这老头后发先至,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老头修为精湛,比裴师兄你高出甚多!”

裴中泽摇头:“绝无可能!”

赵然神色开始严肃了:“那么就是第二个可能,这老头指的路不对,咱俩绕了冤枉路!”

“你是说,这老头有问题?”

“看看再说吧。”赵然也不敢肯定,于是和裴中泽一起,瞪着眼珠子,目光紧紧跟在老头身上。就见老头一边脚步如飞,一边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四处观望。

铁老头沿着小道出了山口,很快就来到高日昌寺所在丘陵之下,然后毫不犹豫进入登山的岔路,不多时便已到了寺庙门口。

有寺中僧人迎了上来,和铁老头简单说了两句,二人便急急忙忙进了寺庙。

“也许是铁老头自家有事,因此到寺庙拜山……唔,这也很正常,整个夏国百姓都是佛门信徒。”裴中泽犹自不敢肯定,或者说不愿相信。

“但愿吧……”赵然黑着脸,他也同样不愿相信铁老头是个告密者。

“铁老头多好的人啊,老太太也好,家里就那么点粮食,都煮了给咱俩充饥,自己一点也不留。”裴中泽到现在还念叨着老猎户一家对自己和赵然的款待之情。

裴中泽话音刚落,高日昌寺中忽然飞起一只苍鹰,围着寺庙上方盘旋一周,继而振翅南飞。赵然和裴中泽眼力都不错,模模糊糊看见了苍鹰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赵然拍了拍裴中泽的肩膀,安慰道:“唉,也不能怪铁老头,咱俩毕竟是‘凶徒’……好了,咱们这回真该想想办法了,怎么从后山峭壁处跳下去。”

裴中泽默然不语。

感谢不死鸟大人、聆素居士的打赏。

(本章完)

第127章 逃出贡布山口

眼见着高日昌寺中涌出来许多僧人,各持棍棒兵刃,将山口小道封住,又有几个修为高低难辨的和尚,沿小道向山口方向而来, 赵然和裴中泽都知道这里是呆不住了。

二人慢慢后退,借助灌木遮掩身形,足足退出去一里多地,钻入一片小树林中。

裴中泽皱眉道:“这下可好,被堵在山里了,看来须得原路返回, 或者从西北方向试试?”

赵然没有回应, 他靠在一棵树下,正低头思索。想来想去, 似乎裴中泽所提的建议是当下最为可行的,无论如何,也比恃强硬闯要靠谱得多,何况自己二人其实真的不强。

可如今都到了贡布山口,眼睁睁不远处就是山区之外,马上就可以逃离巴颜喀拉山这一“苦难之地”,这时候再回头,真心令人感到沮丧和难以接受。

正苦思间,赵然忽地灵机一动,向裴中泽道:“有了!裴师兄,快,使出你的竹离剑芒,咱们削树皮!争取揉搓出一条长些的绳索,咱们坠着绳索跳峭壁!”

裴中泽一听恍然,也道了声“妙”, 很快就开始削割起来。他专门负责切削, 赵然则将树皮进行筛选,挑出那些纤维长、韧劲足的树皮, 不停打扣结绳。

个多时辰过去,赵然结出来的绳索便已达到二十丈有余。

裴中泽大致目测了绳索长度,止住赵然:“差不多了。”于是二人将绳索收起,向着后山爬去。山顶上各处高低起伏不定,背向也自不同,二人选了一处高日昌寺看不到且又不算太高之处,将绳索垂了下去,绳索一端则固定在一处岩石上。

“似乎还差一些,没有垂到底,五六丈?还是七八丈?裴师兄,你看你能行不?”

“差不多了,这点高度不算回事。”

裴中泽也不攀绳,直接就跳了下去,每降下去几丈,便伸手在绳索上轻轻一扯,将下坠的劲力泄去大半,然后继续往下坠,不多时,便已到了绳索底端。他挂在绳索上顿了顿,然后撒开绳索,身子在空中一转,便轻轻松松落在地面上,随即向上挥手示意。

赵然可没有裴中泽的本事,只能笨手笨脚转过身来,攀着绳索一寸一寸往下挪。若是放在前世的赵然,恐怕攀到一半时就没力气了,这个世界嘛,他还是能坚持下去的。

等终于攀到绳索底端时,他往下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好嘛,至少还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他看了看等在下面的裴中泽,裴中泽两手向内一招,示意赵然跳下去。赵然深吸了口气,双手撒开绳索,身子直接就坠了下去。

快要摔到地面时,赵然只觉后背上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横着击飞了出去,等赵然落地时,又觉得好像摔在了棉花堆里一般,感受不到丝毫疼痛,这就全靠了裴中泽的修行手段了。

裴中泽低声喝道:“走!”拉起赵然的衣襟,带着他就往远处蹿了出去。

这里已不在高日昌寺视角范围之内,周边又满是丘陵可以遮挡,算得上暂时安全。两人出于谨慎,仍然先行向东疾奔了一个时辰,然后才认准方向,掉头向北。一路上毫不停顿,也不知翻过多少座小山丘,穿过多少片老林子,趟过多少条满是碎石的小溪,跨过多少条沟壑,两人身上的僧衣早被树枝和尖石钩挂得破烂不堪,僧鞋也破了好几个大洞,直累得筋疲力尽,才赶到一处破庙外。

此际已是傍晚,红彤彤的云霞在远方山顶上缓缓流动,赵然趴在斜坡上的杂草丛中,一边吐着嘴里的酸水,一边喘着粗气:“不行了,裴师兄,咱俩,得歇歇。我看这座庙不错,先跟这儿睡两个时辰吧。”

这破庙年久失修,孤零零一座单独的残殿靠在高不过三丈的土丘下,门口立着根光秃秃的杆子,大门已经倒塌了半边,上面结满了蛛网。庙墙也不知被风吹雨打了多少年头,翻露出里面的土石,唯有周围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时不时鸣唱几句,显出一丝生气。

裴中泽趴在赵然身边,抬头打量着不远处的这座破庙,看了看庙门口半人高的蒿草,又转着头四处查看了一番,见此处似乎没有人迹,于是点了点头:“今晚就歇在这里。”说完当先起身,小心翼翼来到庙门口,用竹仗在那倒塌了半边的门上轻轻一捅,连带这剩下的半扇也哗啦啦碎成一片残块。

将挂在门口的蛛网拨开,裴中泽迈步而入,在里面转了一圈,随即出来,向赵然招手示意。赵然撑着酸软不堪的腰背,艰难地向破庙走去,之前逃命的时候还不觉得,刚才趴着土坡边稍一停下来,便感觉到双股战栗不止,走起路来都跌跌撞撞的不成样子,当真是疲惫到了极处。

进了破庙,不管不顾的靠着墙根处一屁股坐了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开始打量庙内的布置。倒了半截的佛龛上拱着一尊泥像,泥像没了头颅,只剩趺坐着的半个身子,左胳膊也断了一半,根本看不出供的是哪尊神佛。

除此之外,庙内便一无所有了。

不过这地板倒是干净得很,俱由石砖铺成,不见半点灰尘,墙角木梁上也无蛛网鸟巢之类,就像刚被清洗过一般。

赵然立时警觉地坐了起来,冲裴中泽道:“裴师兄,这庙里是有住家的,你看,刚被打扫过!”

“赵师弟,我刚用了一张清净符……”

“呃……原来如此……”赵然靠回角里,又问:“裴师兄,你这清净符很不错嘛,就那么会儿工夫,庙里干干净净的。对了,你身上有多的没,借我两张以后用。”

裴中泽摇头:“去年出门时带了不少,却都用尽了,这是最后一张。”

赵然略感失望,又不甘心,遂问:“回去后能不能画些符给我用用,我这根骨未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行,还是符箓简单些,和阵盘一样,比较适合我。”

裴中泽想了想,道:“我可以去给你求取一些,但我家不擅此道……”

赵然惊讶道:“不会吧?堂堂庆云馆的道士,居然不会画符?呃,裴师兄,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

裴中泽一笑:“无妨。我家几代专修全真法门,以内丹为主,对符箓不甚通透。”

赵然“啊”了一声,道:“原来是全真道的师兄,失敬失敬。不知是哪一派?”

裴中泽道:“也谈不上就是全真道的……我家祖上曾游历洛阳,后拜入凤仙洞为记名弟子,得了清静派内丹功法。但全真道戒律甚严,不倡妻室,老祖不敢因此绝后,故未入凤仙洞内门。”

赵然赞道:“不错,该学他的功法便学他的功法,自家该做什么做什么,随心而安,与天道相合……”

裴中泽想了想,道:“话是这么说,却也不尽然如此,我家几代天才辈出,最终能够得成证道者无一,家中长辈曾言,或许便是因为没有澄心遣欲的缘故,得不到真功。”

赵然安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天才多得是,能证道者又有几人?不能证道不意味着路子不对,也可能是机缘不合罢了。”

裴中泽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赵然从扳指中取出烤肉,和裴中泽分着吃了一些,因为太过疲倦的缘故,便不再多话,又取出乌参丸两人吞服了,他便呼呼大睡,裴中泽闭目养神。

也不知睡了多久,两人同时睁眼,裴中泽冲赵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来到门口,向着庙外黑暗处凝目望去。

感谢yangzhigang、不死鸟大人、聆素居士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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