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七十七章 「量子纠缠。」

科学上有一种概念,名叫「量子纠缠」。

在轨道上旋转的一对粒子,当它们达到动态平衡的状态,即使相距遥远距离,只要任何的一方往左多旋转了一圈,另一方就必然会往右旋转一圈,以保持这种「动态平衡」。

利用这种原理,人们就能轻松地无距离无时差传递信息——如果一枚粒子暂时无法被观测,人们能通过已知的一枚粒子,推测出另一枚粒子的状态。

网格时间类似这种原理,它并非「从前到后」的线性时间,而是三条已然达成动态平衡的立体时间线,成为了三维叠二维,二维叠一维的叠加网格。其中一个维度的任意变化,都会影响到另外一维的数据。这样一来,利用可以无限重置的二维世界,系统能根据二维的无限演算,相应地推出一维的防火墙密码。

二维相当于可被观察的那一枚粒子,一维相当于无法被观察的粒子。

在世界「降维」成数据化世界之后,人类所能做的防御,就是以数据来堆叠防火墙。「降维」相当于所有人躲入一台电脑,他维作为入侵者掠夺其中的「文明之源」,就必须找到开机密码。

通过在二维不断引入变量,减小方差——即能够演算出让一维更为牢固的密码。

这就是「黎明系统」的原理。

阿克托充分利用了这种原理,配合他处于人类顶端的极高智慧,构建出了整整三道维度之间的防御屏障,让人类文明足足延续了长达102年,并可能继续延续下去。

「……」苏明安立在原地。

他的心中仍被震撼填满。

他以为第九世界的时间是线性,结果它居然是网格状。他以为黎明之战是像穹地那样回到过去,结果居然是三维叠二维叠一维的套娃。他曾以为「凯乌斯塔」不过是又一次历史闭环,游戏副本一个套路玩两次,结果它们本质居然截然不同。

当所有人以为这个世界在第一层的时候,它其实在大气层。

时间套着空间,空间套着时间,维度交叠着时间与空间。事情出乎意料地复杂……

「……」

他紧锁眉头,而霖光依然在看着他。

风雪落在霖光的白发上,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在看向苏明安时,他的神情有时会显得懵懂而清澈,像褪去了所有污浊。

「程序不会知晓自己是程序。」霖光说:「但别难过,我并不认为你是程序。你是这反复模拟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你是个好人。」

苏明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霖光在安慰什么。

霖光以为苏明安还在为「我是否是程序」一事大受打击,事实上苏明安的思绪已经飞出八丈远,飞到了掌权者任务上。

对于自己是否是程序,苏明安只是自我怀疑了片刻。对他而言,他目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我思考的产物,他并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那这个观点便不值得踌躇。

他的个人需求已经被压榨到了最底层,除了「完美通关」的其他问题都不能再影响他,如果保持着高度感性来玩这场游戏,将自己看得过重,一个人很难坚持到最后。

只有将自己看作一种「可消耗品」,或是完美通关的「程序」,才能保持最完美的游戏心态,否则他根本无法承受过这已经发生的四十多次死亡,甚至面对今后可能发生的上百次死亡。

……这样说来。

霖光其实说的没错。

如果说划定一个人是否是程序的标准是「他个人判断自己是否为程序」,他自己就已经将自己看作「程序」了。说他是完美通关的一种程序,没有问题。

……这样想有些可悲。

但他连「为自己可悲」的空间都没有。

「算了。」苏明安说:「我倒宁愿我是程序。」

不会疲惫,不会绝望,不会陷入疯狂,永远维持在最佳状态,也许他会比现在轻松很多。

对于自己要坚持完美通关的原因,苏明安想过很多,也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影响,也许是被选中的那一份责任感,也许是他不愿人类输了之后自己死了又死。他最终选择了这条荆棘遍生的道路。

但让他撑过这四个月的原因,此时更多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感情。

执念。

——你要拯救人类,不惜任何代价。

<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世界形势愈发危急,你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位。

——林姜、鸢尾、莫问、露娜、吕树、路、诺尔、山田町一、玥玥……那么多人将责任压在了你的身上,全世界十亿人都在看着你。

——爱德华、水岛川空、安德烈、邦妮……有那么多心怀不轨者专门等着你的失败。

——以及,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伱不能丢下它们不管。

他已经无路可退。

被硬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路维斯,你别难过。」

霖光的声音突然传来:「维奥莱特给我念过一句诗,我觉得很适合形容你,所以我专门学了龙国字,写在了络子上,我会送给你……」

隔着两米多的风雪,苏明安看见核爆控制台的红光一闪一闪,倒计时在不断减小。

「既然你心向人类,便停下核爆吧。」苏明安不关心霖光写了什么。

霖光应当没有任何理由发动核爆。

有了他们这些玩家进入,这一次的模拟十分成功。苏明安更是收集了大量的「源」,能够帮助黎明系统填充资料库。

而且,就算霖光发动了核爆,这次模拟依然会继续进行下去,进行整整二十多年,直到灾变72年才会重置回灾变2年,并不会因为一次核爆就重置世界。

除了会杀死绝大多数人,这次核爆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霖光拒绝了。

苏明安紧皱眉头。

「时间差不多了。」霖光仰起头:「核爆的倒计时快结束了。」

他说出这些真相,只是为了拖住苏明安。

他看向天际的大雪,此时接近凌晨,远方的烟火正越来越亮。当一颗不起眼的小火种在半空崩裂,紧接而来的便是刺眼的光亮和轰隆的巨响,像数把灿金色的大伞在空中飞旋。

飘舞、聚合、散开、炸裂……金黄的烟花尾如同一朵朵翩飞的蝴蝶,于夜空中渐渐消隐。

光晕穿透风雪,映照在猩红的控制台边缘,倒映在倒计时数字上,像血一般流淌。

「滴答」,「滴答」。

倒计时:31秒。

距离这片土地化为废墟,还剩三十一秒。

目前苏明安的身体状态不足以战斗。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已经不打算阻止这场核爆。

「路维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霖光的眼神一亮,他意识到路维斯终于不打算阻止他,他加快语速:「虽然一开始,是你黑发灰眸的外表吸引了我,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吸引我的是你这个人。你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你有毅力、坚决,果断,你也有自己的世界,你是个好人,我喜欢好人。

他的眼神极亮:

「我为我之前伤害你的行为感到抱歉……所以,当那些人都消失后,我不会再伤害你……」

霖光的语声戛然而止。

一柄剑刃从后向前,捅穿了他重伤的身躯。

猩红的灯光打在剑身之上,混杂着晕湿黑袍渗出的血,往下坠落。

分身明从阴影里走出,手中亚尔曼之剑闪烁寒光。被AI耶雅接管的警戒系统没有暴露他的入城。

霖光从不是爱说废话的人,他说话是为了拖住苏明安。

而苏明安也是一样。

早在晚上九点准备行动时,苏明安就远程叫了在外面搜集线索的明过来,以待最终大战——直至此刻收尾。最后一刻,明成功赶到。

「滴滴」,「滴滴」,航空障碍灯的光晕流线型闪烁。

霖光朝前走了一步,左脚「噗」地一声刺入到厚厚的雪毯之中,面色苍白如纸。

他怔怔地盯着从自己胸口处透出的剑刃。

苏明安则第一时间伸手,红光一闪,腕表的接口对准了认证界面,AI耶雅的形象瞬间立起。面板的倒计时停在了03秒。

苏明安点开操作界面,取消核爆,复杂的数据在面板上闪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明抽出剑,霖光咳着血倒了下去。

「本体,我不认为他不是吕树。」明说。

无论是霖光的外表,还是控兽的能力都太可疑了。霖光的一己之词,不能证明他不是吕树。

「好了。」

苏明安打断他的话,盯着操作界面:「已经不重要了。」

决定一个人的是他的性情与经历,而非一个名字。

「可我不愿你们走到如今的地步,你们的相遇甚至比我的诞生还要早。你需要一个心理锚定,如果他被你亲手杀死,那你……」明还想再说几句。

「他是霖光。」苏明安擡眼看向明:「吕树应该没有进塔,或者被藏在了哪里。」

明垂下眼睑。

苏明安低下头,继续操作控制界面,突然听到大楼的另一侧传来动静,他擡头一看,望见被无数道猩红软管穿刺的特雷蒂亚,她像只被蜘蛛网捕获的昆虫,软管穿透了她的四肢将她高高举起,米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舞。

霖光趴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明那一剑留了他的命,为了掏出剩余的秘密。

他的半边身子依然满是焦黑翻卷的血肉,流出的血几乎将他全身染红。他已经开始失感,这是死亡的前兆。

明的那一剑,彻底刺穿了他的所有幻想……路维斯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想和他说话。他一直在像一个小丑一样自言自语,然后被一剑捅穿。

他踩着厚重的雪往后退,血洒了一路。

在他后退的同时,软管将特雷蒂亚放下,一点一点从她的身躯里抽离。每当霖光后退一步,软管就会离开一部分。

——霖光这是在进行人质对换。

如果想要特雷蒂亚活,就要放霖光走。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主控台正在AI耶雅的控制下夺取神之城控制权。

夺取进度:65%,阵营贡献值:点。

夺取进度:66%,阵营贡献值:点。

……

「滴滴」,「滴滴」。

鲜红的数字不断跳动。

「老师,不能放他离开,我们不能让更多人牺牲了。」特雷蒂亚强忍痛苦,全身都是被穿透的伤口:「不必管我……」

而霖光也正死死地盯着苏明安,那是犹如被背叛了一样的眼神。到头来,他竟然需要这种交换人质的手段来寻找退路。

路维斯不可能不顾及特雷蒂亚的生命,等他安全离开神之城后,他一定要……

「噗」突然,一声轻响。

一道猩红天平从天而落,精准地降临在霖光头上。这是审判技能。

「杀了他。」苏明安说。

分身明的身形一闪而过,他的剑刃前指,刺向霖光的胸口!

霖光和特雷蒂亚都没想到,苏明安真的会动手。

一瞬间,软管一贯而入,狠狠刺穿了特雷蒂亚的身躯,将她纤细的身形几乎扎成一个刺猬,鲜血大面积飚射而出。

与此同时,明的剑刃刺穿了霖光的胸膛,将他几乎吊在天台边缘。

双方同时静止。

仿佛冰雪将时间都冻结,所有人都停在了这一刻。

六百七十八章 【我做错了。】

「咳——!」

霖光咳出一口血。

他向后仰去,双脚已经坠在天台边缘,像一张翩飞的白纸。

风雪愈发剧烈,五米之外几乎不可视物。苏明安向前走了半步,看见霖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像是沉默的墓碑,像是下雨天地里潮湿腐烂的沼泽,充满了黏腻的污泥般的浑浊冰冷,用尽一切丑恶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

这种犹如诅咒一样的可怖眼神,苏明安曾在那个下雨天,在水岛川晴的眼中见过。

——霖光仿佛在用生命与灵魂,在诅咒他。

「……」

细密的风雪中,霖光悬在天台边缘,鲜血臼臼涌出。他缓缓擡起头,身体后仰,已经维持不住身体的重量,随时可能坠落。

「——我们都是冷漠至极的疯子,最恐怖的理想主义者……我以为你会留手,我以为你会放我走,就像我曾经对你做的那样。」霖光自嘲地笑着:

「然而,路维斯——如此冷血,如此无情,没有人性的你,迟早会将你理想中的天堂打造成地狱,我期待着你走向为城邦而死的相同结局。」

「神经病。」明听了这话,手中剑刃偏转带出一条更大的伤口,而霖光已经主动向后退去。

他的鞋跟在天台边缘微微一敲,发出「叮」的一声。白发随风微微扬起,与他下坠的身形相反而行,如同扬起翅膀的飞鸟。

一线鲜红的,楼顶探照灯的光,均匀地铺在他的脸上,他很轻,很慢地笑了,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迷茫。

是。

他是失控的,异常的,错误的,不可计算的。

他是错误,是背叛者,是异端,他罪大恶极。

无尽的模拟之中,他曾以为他快疯了,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他疯了,他居然疯狂到想要一个能陪伴他的朋友。最疯狂的是,他居然选择了路维斯,一个最不可能陪伴他的人。

他承认他杀了很多人,友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恶人该奢望的。

恶人想要一件东西,他应该会去抢,而不是作为一只狗一样去祈求。

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罪无可恕。

他至今仍不觉得他毁灭一切的行动有错,只觉得他错在没有一开始就不顾一切地去抢夺。如果他一开始就不顾路维斯的意愿,现在的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唰——!」

下一刻,他从天台边缘跌落,急速下坠,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飞鸟,空中仿佛有拍打翅膀的羽翼之声。

132层的楼高,下方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渊。

——白发青年在风雪中坠落,雪落在他的身上。

白色的源光与他的指间聚集。一瞬间,强烈的电流从他手里涌出,天台剧烈颤抖,仿佛整栋玻璃立柱都要随之崩塌。

一点茫茫的光在天台下方点亮,涌动着空间的能量。

在剧烈的湛蓝电光中——霖光跌入其中。

明沉沉望着下方的无尽夜色,转身。

「下面有一个空间旋涡,他逃了,这里毕竟是他的领地。」明说。

「目的已达成,无所谓。」苏明安说。

他原有的想法仅仅是终止核爆,现在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若是霖光不死,那些秘密今后也可以被挖出来。

这场战争,该结束了。

毋庸置疑,胜利的一方会是自由阵营。亚撒·阿克托带领自由阵营,赢得了这场记载于史书上的「黎明之战」。尽管群众仍不知晓「黎明之战」数据战的本质。

他注视着远方扬起的战火,发现历史宿命感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这是霖光跳下去前甩出来的东西。我检查了一下,没毒。」明将一串很丑陋的绳结递给他。

苏明安接过了这枚白色络子。白色的布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天穹、宫殿、江河、天使、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这就是维奥莱特给霖光念的诗句?

「你继续破解。」苏明安将腕表取下递给明,转身去看特雷蒂亚的情况,她的情况还好,即使被刺穿也没有死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在苏明安靠近时,她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都是血,连着眼眶边缘都是一圈红色。

苏明安拿出血瓶,靠近她的唇时,她却突然伸出了手,牢牢地箍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极大。

「咳……」被用力一拽,苏明安咳出血。

「老师刚刚为什么选择了放弃我?您难道不知道我会死吗?」特雷蒂亚说。

「嗯?」

苏明安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放弃伱,去杀霖光,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然而,他只能看见她眼底里的绝望。她的五指像钢筋一样箍着他的手腕,留下深深的红痕。

「我千辛万苦混进神之城来救您——是因为我爱着您的灵魂。」特雷蒂亚说:「我希望得到您回馈的爱,才会放下末日城的一切,希望能拼死一搏来得到您的注视。然而,若是您没有回馈这种爱——那么我的救援有什么意义?」

苏明安眨了眨眼。

他突然明白了特雷蒂亚这种感情的实质——

「爱」的本质是自私。

她的爱到了极致,只针对他一条灵魂——所以她必须要得到回应,必须要得到哪怕一丝丝的爱,她的救援本质上是一种「投资」,她希望能换回他的反馈。

她并没有山田町一那么无私,她说让老师不要管她,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她心里依然希望他来救她。

然而,苏明安当真了。他想到无私赴死的夏晟,想到义无反顾冲向机械军的曜文——他当真以为特雷蒂亚也是和他们一样无私的人,她不愿让霖光的逃离带来更大的灾祸。

事实上她的眼里只有「爱」。

为了这种「爱」,她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在「爱」没能得到反馈时陷入彻骨的绝望。

原来他的身边全是疯子。

而她情绪剧变,绝望地笑着:「这十几年来,当我们经历痛苦的一切的时候,老师,您在哪里?您只会利用我们吗?您只会到了关键时候回来获得『源』吗?您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冷漠?」

「……」苏明安顿住了。

他冷漠?

或许她没说错。

「我是营地里的裁决者,负责强行杀死那些得了缺失病的人。这辈子所有人都会恐惧我,然而我依旧选择了拿起枪。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成为裁决者吗?」特雷蒂亚。

「你说。」

「三十年前,我和家人外出,遇见了一个得了缺失病的孕妇。」特雷蒂亚说:「当时她临近生产,我们心软所以放过了她,三天后,她病症发作,趁我不在时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杀了我的姐姐和弟弟……她杀了我爱着的所有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人可以爱了。」

「……」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这世道,我绝对不能再去爱谁……」特雷蒂亚哭着说:「可为什么,我又爱上了一条您这样的灵魂?」

苏明安沉默。

她的手箍得他手腕生疼,他无法理解她这种针对一条灵魂的爱。

他的身体愈发冰冷,而她死死地捏着他不肯放手,眼中的情感仿佛灼热的锁链,穿透了她的身躯,钉死在她的脊椎骨中。

她的眼神如同坠落的日光:

「老师,您哪怕……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您可以救赎我吗?您可以看到我吗?您可以爱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明安刚想说话,她却突然像疯了一样狂笑起来。

散落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侧,她在笑,她艳丽的唇向上扬起,她的嘴角勾着弧度,她笑着的唇上都是血。全身颤抖,像一棵抖落霜雪的小白杨,「哗啦哗啦」猩红的血滴子顺着她的狂笑散落一地,甚至能隐约听到骨架的「咯吱」声。

她的情绪很早就崩溃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他不爱她的原因——他没有爱一个人的时间。

多么可笑,又多么合理——多么伟大的理由!她没有半点反驳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您连爱人都不敢,您连恨人都不会!」特雷蒂亚高声笑道:「您连对其他人的感情都要衡量再三,您还算一个人吗?您还配喜欢人吗?您是机器吗,老师,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有感情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笑声像一群鸟儿从大开的窗口中飞出,在云层中碰撞挤压。

她笑得灿烂极了……语气却像一只索命的恶鬼。

苏明安后退一步。

「……原来你才是最恐怖的,老师,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恐怖了……」

特雷蒂亚笑容讽刺,一字一句地质疑他:

「您让火焰升起,又让火焰熄灭,您吸引我这种程序爱上你,又不许我爱您,您给了霖光希望,又让他绝望,您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您根本不是人了——您是神,老师,您是最合格的亚撒·阿克托!

全世界都是您的棋子……您眼里只有人类文明,您从没想过您的行径对个体有多残忍,您还记得您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吗?您还记得最先一个给您递食物的人是谁吗?您还记得是谁送您的妖狐面具吗?」

她后退一步。

苏明安伸出手,想要拉她——

她往后倾倒,身躯坠入夜色,发丝高高扬起——

「……想要救世,人怎么可能救世,只有神。」她说:「我后悔爱上一个神……」

132层的高空,消弭了她的声音。

她神情癫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也许是不自救的坠落,也许是自我逃亡。

她当然美丽,她美丽至极地在火中飞舞,用最决绝最无情地话语戳穿他,然后被焚烧得一分不剩。

而如今,火焰散尽,幸存者消失在夜幕之中。

……

——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身影坠落于132层的夜色中,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好冷啊。」他说。

远方亮起愈发灿烂的火光,风雪几乎遮蔽了他的视野。他看不见生死厮杀的百万军民。

霖光、特雷蒂亚、夏晟、曜文、露娜……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往日的记忆像浸泡在水中模糊,他们的出现仿佛一场梦。

……他仿佛真的经历了与他们共处的日子。

……又好像从来没醒过。

明明只过了七天,他却仿佛过了一个人的半辈子。

一时间,他怀疑自己是跋涉了长久的路途,还是一台崭新出厂的机器,刚被灌输了十九年的人生。

混沌的思绪支配了他的大脑,眼前一片朦胧。

身体的负面状态在此刻瞬间涌出,他浑身冰冷,合上眼睛,向后倒去——

轻微的碰触感传来,明扶住了他。

「好了,结束了,新年快乐。你是最好的,别管他们说什么。」明的声音隐没于雪夜之中:

「有件事还是不告诉你……」

……

灾变49年,1月1日,大雪。

公历2024年,大年初一,大雪。

这一年,是苏明安五岁以来唯一没有坚持到十二点守岁的一年。

所有幸存者,以及主神世界的龙国人,在十二点到来的那一刻高高点起手里的烟火,光采绽放于夜空中。他们的欢声笑语恍若和平之歌,所有的幸福都在此刻闪耀——

没有人知道神之城的大楼上,新纪前一天,燃尽了谁的火焰,是谁在守望长夜。

新年到来,春晚高唱《难忘今宵》。

人类迎来世界游戏第五个月。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