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求救讯号

“你说的,我刚才都知道了。”

戒备森严的小型会谈室内,苍白碳化灯对着办公桌直射而下,一位年过半百、身材消瘦、留着枯质长发的中老年男人正搅动着咖啡匙。

此人就是被特巡厅派驻过来,与欧文共同负责乌夫兰赛尔地区事务的拉絮斯。

一位邃晓三重的巡视长。

拉絮斯与欧文一起共事的时间很早,实际上,他是欧文的父亲柯林的老部下。

特殊之处在于,拉絮斯在两年之前还只是高级调查员,但同时,他还是一位音乐学家兼作曲家,确认升格“锻狮”之后,在组织接连提供的密钥帮助下,直接晋升至邃晓三重。

“我想知道你的意见。”欧文在会谈室内踱着步子。

“你希望听到什么?”拉絮斯端起咖啡,嗅了嗅冒出的苦涩而醇厚的白烟。

“特纳艺术厅宣称卡洛恩·范·宁将在七日后执棒旧日交响乐团。”欧文行步未停,吐词清晰、低沉、冷漠。

“消息突如其来,时间、地点、人物、内容等要素的预告一应俱全,某种意义上与我厅头尾不明的搜寻计划形成了讽刺性的对比至少,我应该先让他们明白,谁才是审批和监管的那方,什么人能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登台,不是通过‘宣称’就能决定的。”

“同时,我希望了解到你这边具体将如何开展针对性的搜捕计划,我可适时予以配合——既然猎物自己出来晃了一道,又声称自己七日后才会正式再晃一道,那么,倘若在第三日、第四日或第五日他就被提前拎出来‘被动示众‘,其嚣张气焰同样会以讽刺性的方式瓦解”

“一个小时前,我已下令让各个明暗条线的调查小组全部停止了行动。”拉絮斯将抿了一口的咖啡杯缓缓推向旁边。

欧文闻言陡然停步,转身。

“你在开玩笑么?还是在说反话?”

拉絮斯缓缓摇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那么意见就是如此,如果还有耐心听更多,那么,不建议你采用‘审批设限’这样形式大于内容的低级手段来处理这一问题。”

一股积蓄已久的无名火气从欧文心头瞬间涌出,声调陡然拉高了一个层次,震得会谈室的窗户都隐约抖动起来:“拉絮斯阁下,既然审批设限是低级手段,那么请问高级手段是什么?是像你这样直接全面停摆玩忽职守么?”

拉絮斯并不介意欧文的过激反应,淡然笑了笑问道:“他们那音乐总监当时回应你的原话是什么?”

“.每场音乐会都需要你们的大力支持,我们院线肯定不能做非法经营的事情。”欧文冷视着他,复述了一遍瓦尔特的话。

“如此滴水不漏又锋芒尽藏的回应,你觉得是瓦尔特那种人情世故水平的人自己说得出来的?”拉絮斯眯起的眼神与其对峙在一起。

“好一个‘需要我们的大力支持’,好一个‘不做非法经营的事情’,看起来是在有求于人,如果我们不支持呢?.演出顺延致歉,情况如实相告,文化部门审核未通过,还请所有买了车票、订了旅馆、调整了社交行程、滞留在了乌夫兰赛尔的乐迷们谅解,耐心等待后续通知?.”

“欧文阁下,这实质上是把特巡厅架在火上烤!!你觉得在以上引发众怒的过程中,除了让你心情畅爽外,你的实际利益和声誉是受益了,还是受损了?组织的实际利益和声誉是受益了,还是受损了?”

“你觉得瓦尔特的话到底是在请求、谦逊、示弱,还是在回敬、摊牌、威胁?”

“你觉得以范宁显示出来的反侦察与逃匿能力——前两年能让全世界觉得他就像死了一样——如今借特纳艺术厅的喉舌放出个风声,我们就能在七日之内找到其下落了?”

“拉絮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刚才的这一连串话十分掷地有声、眼光十分老道狠辣?”欧文脸色阴沉地走到对方座位跟前,缓缓反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抱有清醒的认知,由于研习“烬”之奥秘,脾气狭隘且易怒,好在每次情绪的洪峰过境后,头脑都会有所冷却。

“把气力花在和同僚之间互相争辩真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但今天因为这个范宁的冒头,偏偏就陷入了这种愚蠢事实上,你只是一直在否决他人的提议,并把原可以一两句话解释清楚的观点变成一连串具备打压性的反问,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产出,你自己的解决方案呢?你作为邃晓三重巡视长的高超水平呢?.领袖今年多次强调‘神秘领导艺术’,到头来你的结论就是应该放任那群艺术家蔑视我厅权威,肆无忌惮地在舞台上来去自如?”

“你笑什么?”

看到对方对于自己这一席话的面部反应,欧文感觉自己一直在按捺的火气快要突破临界点了。

“你主动引用了领袖这句指示。”拉絮斯枯槁的面部肌肉牵动出微笑。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既不是神秘‘服务’艺术,也不是神秘‘弄死’艺术?哦,你肯定不是厅里面那小部分保守的右翼分子,但是出于某些私仇的成分,你的观念已经严重偏向了另一个极端.领袖指示的每一个用词都是精确的,为什么要叫‘领导’?什么叫做‘领导’?只有当一个群体对我们是有作用的,是构成我厅需要组建的秩序的一部分时,这才需要领导!看起来,你在正确领会波格莱里奇先生的意图上还需要下一番功夫,很多领袖对于新形势的解读和指示你还不是很明白”

“是,我一直更不明白的是,组织为何在乌夫兰赛尔郡的人员调整问题上做了这种安排.”欧文冷笑。

或许组织的安排,是出于纯粹工作角度的考虑,但一位曾经的下属摇身一变,直接压过自己一头,成了正副职的关系。

并且,自己再无攀升的可能。

“拉絮斯,你的言语永远是这么居高临下的‘正确’,我是不是应该以下属的口吻称赞一句‘您指导的是’?”

“但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一切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在多年前个人的钻研领域选择上——平等意义上的道路选择上——你选择了音乐学和作曲,而我是格斗与枪技?”

幸亏自己穿过第一道门扉还早了几年,不然,后面没有资格晋升邃晓者,连余下的寿命都只剩不到二十载了。

这很讽刺和可笑不是吗?

“你觉得,这很重要对么?”拉絮斯闻言,突然叹了一口气。

欧文有点诧异,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你而言,突然以‘不是伟大艺术家’这样的理由失去进一步攀升的资格,是一种极度的遗憾和不公?你觉得在当下的新历916年,升得更高带来的是力量、权力、荣耀、超脱,与进一步认知世界真理的满足感?如果不是管控规则有变,你不会打算有机会的话还想升到执序者吧?”

欧文因为这三连问而陷入了沉默,拉絮斯接着缓缓又吐出了一句话:

“最近,包括我厅在内,有数个官方组织的高层,意外地接收到了巡视长鲁道夫·何蒙和诺玛·冈的求救讯号。”

求救讯号?

某种不知名的恐怖突然让欧文牙关打了一个寒颤。

相比于自己巡视生涯中亲眼目击的各种惊悚和扭曲,或是当初从蜡先生口中听到的两人死讯后的平静,此刻他只觉得一桶寒冷刺骨的冰水浸透了自己的全身!

(本章完)

第594章 《噤声!》

“他们不是早已在‘裂解场’内身亡了吗?”欧文凝神问道,“求救讯号?怎么样的讯号?逝者残留启示是常见的神秘学现象之一,如果只是类似于民俗传闻中‘怨魂通灵’一类的事情的话——”

咔嗒一声。

拉絮斯俯身打开了膝盖侧方墙上的一面暗格,并将一个装有大量齿轮和转盘的庞然大物拎了出来。

一台老式放映机。

从其笨拙的质地和尺寸来看,是上个世纪90年代刚刚投入商业放映时的款式。

如今市面上流行的活动电影放映机是工程师们持续优化20多年后的产物,轻便性已经提高了不少,不过眼前这台老式放映机自有其特殊之处:凿于红漆木匣之上的神秘纹路,以及数道延伸出去、可放置蜡烛的钢制轨道与台面。

接着,拉絮斯又拿出了一盒蓝黑色包装的硝酸盐胶片。

胶片标签上的“提欧莱恩城市学院联合委员会”印花,表明其实际产地是指引学派,而内包装薄膜纸上颤抖的漆黑色字迹则是学派导师的姓名“卡门·列昂”。

“指引学派用‘焚炉’记载回的梦境影像?”欧文望着这叠胶片,眉头皱起。

器源神“焚炉”残骸的关联相位为“烛”,收容于指引学派的移涌秘境“火花场”,主要利用用途是:观察和记录神秘主义现象。

在以隐知和灵感为核心的神秘侧,这一用途可谓举足轻重。他们学派新晋升的高位阶会员,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排入梦“火花场”,借助“焚炉”远距离观察辉塔的影像,增进对攀升路径的理解。

而另一“记录”用途,如果说得更直白点,是“拍摄”!

将醒时世界的画面摄成影像,这项技术在当代已经有了,但是,想将他人梦境或移涌中的画面录制下来让另一人看到?从现实角度来想可能是无稽之谈。

但如果辅之以神秘学是有可能的。

世界表皮的物质,凡常规的,都在无限沉降,而祂的残骸就像一座巨大的“信号雷达”,能持续地将那些反常的神秘因素灼烧为漂浮上升的烟气,通过“解码”这些烟气的光影、气味、形状,就可以获取到隐秘的讯息——外人理解起来大概是这么个原理。

目前,整个神秘世界,只有指引学派的总会长P·布列兹依托“焚炉”残骸实现了这点。

他在入梦时会经常获得一些出乎意料的情报,并记录带回醒时世界,有限地同其他官方组织分享。

“砰。”

拉絮斯拉灭房间内的碳化灯,将细长的橙红色蜡烛一一置于特定的位置上点燃。

再将叠放胶片的第一张放入读写槽。

寂静无声的密谈室内,放映机嘎吱作响,将带着抖动和杂点的光幕投到了另一面墙上。

“《噤声!》?”

看着墙上冒出的同样为颤抖姿态的血红色标题,欧文先是奇怪地复述了一遍。

拉絮斯立马竖起了自己的指头:

“观看时不要出声,指引学派录的这盘带子有点邪门。”

标题消失。

首先的画面,似乎是一个“拍摄者”从平躺到坐起的过程,按道理说,应该是入梦的P·布列兹的“持镜视角”或“观察视角”。

嗯?这难道是何蒙以前什么时候在哪的活动影像?.欧文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镜头平移往左后,显示出的是一个室内场景。

除了陌生、陈旧、促狭外,并没有很特殊的地方。

只是“拍摄者”糟糕的镜头抖动让人看得有些晕眩,类似于世界表皮破损的不安感,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出来。

多看了几秒后,欧文觉得这段影像从质感来说就确实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但相比自己亲历移涌或辉塔时目睹的种种不合逻辑的梦境,暂时还有一定距离。

很快,镜头纳入了一个高大、僵硬、持银色手杖的男子身影。

何蒙,这个人应该就是何蒙,虽然面容和梦境一样模糊,但是欧文觉得种种特征就是他。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何蒙在这个小房间内作出了一系列焦躁、反常、总体来看又目的不明确的肢体动作,包括用手杖去撬窗子——探视外界一大团像危楼般的、拥挤的深红色废墟;用脚猛地踹墙——裂缝里渗出了一团团流光溢彩的不明物质;念念有词,对着墙上和柜子上边甩笔边写字——这些地方已经有了很多密密麻麻、语种杂糅的文字;以各种蹲挪或横挪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移动——好像这个房间里还有很多别的人挡了他的道

忽然,何蒙转头看向了欧文和拉絮斯,似笑非笑地咧开嘴巴。

欧文头皮一麻,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但随即意识到他只是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噤声!》的放映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

“现在可以说话了。”拉絮斯说道。

“你认得出这是什么鬼地方么?”欧文先是问道。

“至少不是醒时世界。”拉絮斯摇头。

“最后他好像发现了P·布列兹?”

“看起来是这样,但理论上应该不是,布列兹不过是将‘焚炉’残骸接收到的一些反常的烟气和光影‘转码’成影像的形式而已。”

欧文闻言陷入了思索。

什么情况?

难道人死后是去了这么一个地方?类似于无知者概念里的“冥界”或“地狱”?但这不符合神秘学基本定律,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冥界”和“地狱”,只有无限朝下朝远漂流的移涌边界,死者们的“格”将在这一漂流过程中逐渐丧失唯一性,变得四分五裂、互相杂糅。

何蒙的死——姑且先称为“死”的话——肯定是存在某种特殊性,方式、地点、或异常的外力干涉。

沉默了一会后欧文又问道:

“刚刚为什么不能说话?这段胶片看起来确实邪门,不过给我的感觉只有‘受困’,为什么你之前说是收到了他们的‘求救讯号’?是更进一步的确切推论?”

“最好不要,因为”

拉絮斯深吸一口气。

“他们好像听得见你说话。”

“官方组织已经有几个人因为在放映时开口说话,过一段时间后收到了他们派出的信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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