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三杨

诏狱外,闻讯赶来营救孔希路的勇敢士子们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听说,国师和锦衣卫指挥使,都来到了诏狱。

他们不知道,孔希路这个他们心目中的偶像,此时已经走在了叛变理学的危险路上。

这些士子想要鼓噪声势营救孔希路的行动并没有成功,因为锦衣卫的绣春刀已然准备出鞘。

“放肆!”

看到士子们越过警戒线企图靠近诏狱大门,守着木质栅栏的锦衣卫们看向了领头的百户。

“再敢向前踏出半步,格杀勿论。”

百户模样的锦衣卫头领手举令牌,厉声喝道。

士子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露出迟疑神色。

“尔等速速离去!”

他们很清楚锦衣卫是什么人,洪武时期锦衣卫是亲军上十二卫里,最接近皇帝的部队之一,而在如今的永乐时期,在谷王谋反失败后,朱棣对锦衣卫进行了彻底的换血,现在的锦衣卫负责京师要害之地守卫的基本都是由燕军老卒担任,可以说,站在他们眼前的每一名锦衣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这些锦衣卫,手持长刀和弓弩对准了那群勇敢的青年士子们,眼神凌厉而充满肃杀之气,这让士子们更明白,若是自己等人今日强闯诏狱,越过了这道木栅栏,锦衣卫是真的敢杀人的。

士子们被他们吓住了,纷纷后退了回去,但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支援着孔希路。

——他们站在诏狱大门口高呼孔希路的名字。

锦衣卫的头领见状冷笑起来。

他们还算识相,如果这帮士子真敢硬闯诏狱,恐怕会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发了疯似地往前走来,他挥舞着胳膊。

人群在他的鼓噪下,又有了开始躁动的趋势。

“你们不能带走孔公,必须让陛下下旨才能.”

当他跨过木栅栏后,话音未落就迎来了数把利刃。

血花绽放在空中,鲜血喷洒出去溅到其余士子脸上和脖颈上。

他们惊愕地看着自己同伴倒下的尸体,难以置信地看着绣春刀那滴着血的刀刃。

“胆敢擅闯诏狱者,死。”锦衣卫头领收回长刀,淡漠说道。

这一刻所有士子都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争议与反抗,但他们也不愿意就此离去,而是全部默默地转过身,安静地等待诏狱内的结果。

片刻之后,在纪纲等人的簇拥下,姜星火熟门熟路地从里面缓步走出,拔刀的锦衣卫们立即给他让开一条道路。

士子们并非都是变法的反对者,有不少人也被姜星火在长街上的表现所折服,此时倒是也维持了基本的秩序。

“国师大人,锦衣卫为什么要关押孔公?”

“是啊,孔公威孚海内,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呢?”

“孔公只是受邀来国子监讲学,他有什么错?”

“还望国师大人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们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

姜星火当然不能直接告诉这些年轻的士子,孔希路是他用来钓鱼的鱼饵,若是把鱼饵放跑了,鱼也就不咬钩子了。

“孔希路触犯了律法。”

姜星火沉声回答道。

“什么样的律法,会令南孔家主沦为阶下囚?”

“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士子们不解,他们觉得事情绝不应该如此简单。

“伪帝建文余孽与之或有勾结,若是确实调查无罪,锦衣卫自然会释放。”

姜星火的语速平缓而有力,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锦衣卫奉陛下旨意办事,我无权插手,尔等若是对此有异议,尽管可以上告天听。”

“那国师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确保孔希路不受到任何伤害。”

说罢,姜星火便在侍从甲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众多士子们呆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就有士子对锦衣卫大声喊了起来:“孔师何罪之有?伱们无权对他施刑!”

纪纲黑着脸让人关死了诏狱大门。

孔希路在国子监讲学时被抓,此消息瞬间惊爆南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整个城市顿时炸锅了。

“怎么回事,孔希路怎么会突然被锦衣卫抓走?”

“孔希路不是南孔的家主吗?他是怎么得罪了锦衣卫?”

“听说孔希路和新学的首倡者姜星火闹矛盾了,具体原因不知,出头的椽子先烂,孔希路反正是遭殃了。”

“新学,什么新学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姜星火那套学问呗,难怪孔希路会被锦衣卫抓起来,这肯定是和姜星火脱不开关系!”

“不可胡言乱语,孔公威望如此之高,这种谣传一旦传扬开,不仅仅是姜星火,就连整个新学都要遭殃!”

“这有何妨?难道理学不是国朝正统学问吗?理学的学子就不是人吗?我就是理学的忠实拥趸!”

南京城里,人心浮动,各种谣言四散,有人说是孔希路所代表的的理学和姜星火所代表的新学之间的争斗,也有人说是锦衣卫想要借题发挥,还有人说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无论哪种版本,对舆论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姜星火的新学从诞生开始,便受到了广泛的质疑,这一次的风波愈演愈烈,仿佛一场席卷天下的暴风雨即将降临。

孔希路是孔子的后人,也是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士林中,绝大多数人都尊敬他、信服他。

现在,这个他们尊敬、信服的人却被锦衣卫抓走,几乎让人感觉自己的精神支柱动摇了。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都会害怕和惶恐,特别是刚刚从快乐的建文时期走来的国子监的学子们,他们对未来也充满了迷茫。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粒石子扔进湖水中,湖水溅起的涟漪扩散开去。

新学是一门刚刚兴起不久的学问,它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是也惹怒了很多人。

在大明,学者和文官密不可分,学术上的事情,严格地来说,就是庙堂上的事情。

这是一股庞大而复杂的庙堂漩涡,一旦新学冒头,其实便注定不可避免的要成为弄潮儿,之所以现在才越滚越大,乃至于跟变法搅在一起,只能说是风云际会到此时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姜星火看似极不理智的举动。

锦衣卫抓人的说法,糊弄糊弄士子们还行,在官员的眼里,永乐帝肯定不会有任何表态,而没有姜星火的授意,刚官复原职的纪纲敢抓孔希路这样的人吗?

本来可以用其他更好的方式来应对孔希路的进京,然而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姜星火此举不止引起了士林舆论沸腾,还使得朝堂之上的形势微妙变化,这使得很多文官也感受到了威胁,甚至连内阁都隐隐有些顾忌。

——————

“大皇子殿下,今日姜星火惹出祸端,陛下必然会召对询问,到时您打算如何应对呢?”

朱高炽的府邸里,杨士奇问道。

作为大明的常务副皇帝,朱高炽如今实际上履行着皇帝的职责,负责处理天下大事,对于孔希路进京早有耳闻,但因为顾及太多,加上很多人对孔希路颇为推崇,所以他觉得并无什么大碍,并未插手此事。

“先静观其变吧。”

朱高炽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两声道:“军中闹腾得很,父皇最近心情不佳,我想这个时候没人敢跳出来蹦哒,而且或许是父皇默许姜先生来做这件事的。”

以杨渤为正使前往安南调查的使团,在姜星火解决完番使伤人案后两天就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准确无误,胡氏确系权臣篡国,并且伪造了一系列东西来欺瞒大明。

大明的战争机器已然开动,征安南是个板上钉钉的事情,在此之前最让朱棣烦心的就是将军们的将阶评定问题。

这个问题非常棘手,燕军里的不同派系的平衡,原本南军的降将们的情绪,这些都是要考量的,毕竟现在朱棣是坐天下的,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而评定等级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排序,正所谓“凡有血性,必起争心”,怎么样才能让这些血气方刚的将军们服气.最起码得表面服气,是要仔细权衡考量一番的,中间还少不了各种暗示和劝说以及妥协。

只能说,姜星火给他找了个好活。

杨荣在一旁沉吟了几息,方才谨慎地说道:

“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姜星火做事是很周全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干这种冒失的事情呢?会不会是有什么谋划在里面?”

原本往日还算是门庭若市的大皇子府邸里,此时其实并没有几个人。

这便是说,永乐内阁原本有七人,解缙、胡广、黄淮、杨士奇、金幼孜、胡俨、杨荣。

如今解缙已经交卸了内阁差事,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当他的《明报》总编,专业对口,干的是有滋有味;原本在内阁里排序仅在解缙之后的黄淮,则是调任到了跟他重名的黄淮布政使司任由参议(从四品);而胡俨也在这一轮文官职位调整中升官去了国子监担任祭酒;“二金”里面的金幼孜一贯是永乐帝的孤臣,跟内阁玩不到一块去,也很少来大皇子朱高炽的府邸上登门拜访。

所以内阁实际上就剩下了胡广、杨士奇、杨荣,跟着朱高炽干活。

可胡广是个墙头草,大家都知道不能跟他交底的,所以亲近些的,就剩下“二杨”了。

朱高炽见杨士奇没给杨荣接话,晓得两人的观点不一致,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岔开了话题说道:“父皇之前交代我,要寻些贤才补充进入内阁,二位可有推荐的人选啊?”

杨士奇想了想说道:“大皇子殿下可听过杨溥?”

朱高炽几乎是未加思索便答道:“自然听说过,跟勉仁(杨荣字)和金幼孜都是庚辰科(建文二年)的进士,如今是在翰林院作编修吧?”

“正是如此。”

杨士奇点点头,说道:“杨溥为人朴实正直,廉洁好静,恭敬谨慎,乃是不可多得的贤才,殿下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考察一番。”

朱高炽看向话不多的杨荣:“勉仁觉得呢?”

“其人可靠。”

见杨荣也是这般说法,朱高炽大略有了定夺,若是能解决如今内阁严重缺员的事情,那可真是能让他轻松不少。

“杨荣、杨溥、杨士奇。”

“倒是凑了个‘三杨开泰’!”

朱高炽也开起了玩笑。

见朱高炽心情不错,杨荣和杨士奇也纷纷笑了起来。

就在气氛逐渐和谐的时候,朱瞻基忽然拿着个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门口。

见儿子懂礼貌,知道自己跟阁臣议论事情的时候不能进,甚至不敢出声打扰,朱高炽心里也很欣慰,他招了招手说道:“进来吧。”

朱瞻基步伐端正地走了进来,先是冲着朱高炽行礼,又冲着杨荣和杨士奇行礼,然后才蹿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刚从大本堂放学?”

“是的父亲大人。”

朱高炽看着儿子手里反光的玩意,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朱瞻基脆生生地答道:“这叫放大镜,是水晶石磨出来的,先生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说是能用来更好的观察事物,要格物致知。”

朱瞻基记忆力不错,大略说了一下姜星火方才从诏狱回到大本堂讲的东西。

当然了,由于是教小孩子,在大本堂讲的肯定跟在诏狱里与孔希路讲的,从难度上不是一个等级的。

朱高炽接过水晶石放大镜,发现果真如儿子所说,只要照到的东西都被放大了,映在眼睛上,可谓是纤毫毕现。

杨士奇也接过来仔细瞧了几眼,点头赞赏道:“你们的先生确实有点本事。”

这里便是说,姜星火那么忙,肯定不可能天天过来给小孩子们开蒙上课,只是隔几天去一次,所以大本堂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先生,大多数是从翰林院里选出来的饱学之士,而朱高炽等人知道姜星火今日去了诏狱,所以压根没往姜星火身上联想。

听到这话,朱瞻基立刻昂首挺胸起来,得意地说道:“那当然了!姜先生可厉害了呢!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都很有趣!”

“哦?”

听到是姜星火给朱瞻基的,朱高炽和杨荣、杨士奇的神态,顿时有了变化。

“父亲大人,怎么了?”

朱瞻基聪慧,很有眼力见,自然晓得说了姜星火的名字,气氛便变得不一样了。

“没什么,你先去你娘那里玩,你舅舅(张安世)从江南回来了,现在正跟你娘叙话呢,这小玩意先给爹把玩片刻,稍后再还你。”朱高炽哄着儿子说道。

朱瞻基听说张安世回来了,倒也有了些兴奋,朱瞻基虽然早熟,但终归是小孩子,他只晓得整个家里就舅舅能跟他玩到一起去,舅舅还会带着他斗蛐蛐,带他去街上,给他买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所以把放大镜留了下来,便径自离去了。

看着儿子难得有几下蹦跳的身影,朱高炽也是笑了笑。

当朱瞻基的身影消失不见,朱高炽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目光扫向杨士奇和杨荣,轻声说道:“你们觉得,这个东西如何?”

两人的脸色变了变,他们这种聪明绝顶的人,当然晓得大皇子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屋里的三个人,对理学都是有着不错造诣的,他们很清楚理学格物论和认知论的缺陷到底在哪里,所以朱高炽能想到事情,他们也能想到。

“姜星火绝不是无的放矢,这个放大镜,是有些说法的。”

杨荣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新学.确实是有些超出想象,但也有可取之处,我听胡俨说,国子监里,新学的学术氛围很好,有一部分监生们是真心喜欢新学这种格物致知的方法,譬如前段时间风靡南京的制造热气球的热潮,国子监里的生员,但凡有些家底,能承担得起丝绸等物花费的,都会凑个热闹。”

“你们认为,新学能取代理学嘛?”朱高炽扭头继续向杨士奇询问道。

姜星火行事异乎寻常的激进,让人不由地想到,他会不会走最激烈的极端,也就是直接废除理学,所以朱高炽在私人场合里的担心,不无道理。

事实上,朱高炽也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不错归不错,但理学还是瑕不掩瑜,我不认为新学能够取代理学。”

杨士奇斟酌用词,说的委婉。

杨荣则翻了翻手里的放大镜,也是面露难色,他想了想才说道:“理学固然有些地方让人诟病,但也不失为一门好学说,太祖高皇帝定理学为大明的官方学问是极有说法的,若是贸然将其废黜,必然引发天下震荡。”

见说到了关键处,杨士奇起身关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间内的氛围迅速地严肃了起来。

“理学不可废,至少现在不能废!这个念头动都不能动,姜星火做的事情很危险!殿下必须去劝劝陛下,这也是我一开始说的意思。”

杨士奇严肃地说道:“不管怎么说,理学现在是我大明的官学,理学可谓是如一条滚滚东流的大江一般,汇聚了天下的士人学子,如果贸然将其毁掉,就仿佛是大江改道一般,必然会引发严重后果,到时候天下大乱,对朝廷不利,甚至直接会影响到陛下的统治根基。”

杨荣也是眉毛皱起,理学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影响力无与伦比,虽然他个人对新学没什么成见,但双方的力量对比是如此的明显,杨荣不认为姜星火有一丝一毫的取胜希望。

“殿下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在两人凝重的目光中,朱高炽点了点头。

“陛下有意扶持新学,与姜星火私下承诺过,若是在这次论战里,新学能够战胜理学,那么就要动一部分选官相关的制度。”

“难道是要恢复三舍法?”杨士奇失声道。

三舍法,是北宋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之一,即用学校教育取代科举考试,顾名思义是把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舍,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

学生依据一定的年限和条件,由外舍升入内舍继而升上舍,最后按科举考试法,分别规定其毕业成绩并授以官职,也就是“上等以官,中等免礼部试,下等免解”,相当于官员资源的倾斜,这也是王安石试图培养变法得利阶层的努力。

除此之外,三舍法还有很强的现实意义,那就是学生是以在舍读经为主,以济当时科举偏重文词之不足.而这就意味着,单独的一套教育-选官体系,如果放到今天,也一样能起到单独开辟新赛道培养学习新学的官员的作用。

而在宋哲宗绍圣年间,甚至曾一度废科举,专以三舍法取士,直到宣和三年才诏罢此法,也就是说,这是有过历史经验的,是可以代替科举的另一种取士制度。

“不错。”

朱高炽点了点头,说道:“国师有意设立大明行政学校,不仅用来培训官吏学习变法相关政策,还想要在其中恢复三舍法,培养一部分学习新学出身的官员。”

“这”

杨荣和杨士奇的面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动科举制度,这是要掀了天的大事,可比抓孔希路性质严重多了。

毕竟科举制度,是当下最重要的选官制度,国子监的衰落,是必然的。

而姜星火恢复三舍法,自己搞自己的官员培养体系,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而且几乎触动了所有官员的现实利益。

“殿下怎么看?”

沉默良久之后,朱高炽才悠悠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程朱理学是孔孟之道的延伸,而且理学的核心便是三纲五常,若是将理学视为禁锢的枷锁,那么其实同样也可以看做是保护的围墙,科举制断然不可更改一旦更改,天下的读书人怕是会寒心,这些人皆是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怎可一朝废弃十年苦功?”

说到底,朱高炽跟朱高煦是不同的。

从小朱高炽接受的就是理学教育,而朱高煦退学后,接受的是拳脚教育。

理学在朱高炽的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而且他本身就非常热衷于研究学问,经常召集一些大儒讲经,这种固化在人的脑海里二十余年的东西,是很难被抹除的,不代表朱高炽本人有什么问题。

而且实话实说,站在朱高炽的立场上,他要为整个大明的稳定考虑,朱高炽支持变法,是因为永乐帝支持变法,他需要顺从永乐帝的主张,而不是他本身有多么信姜星火的东西。

朱高煦则不然,他本来就是白纸一张,还讨厌理学,被姜星火的东西塞满了以后,脾性和学识跟以前相比,又确实有了不小的进步,自然是越学越信,而且基于对文官集团的相看两厌,朱高煦也天然地支持对庙堂的改变。

学问和政治,在大明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所以,如今到了变法的关键期,也就是两种不同学问的殊死斗争的时候,谁坚定,谁动摇,就能看出来了。

“臣懂了,只是如此一来,殿下和陛下之间怕是产生矛盾,毕竟姜星火已经成功的挑起两边的争端,这个时候若是姜星火再想我们所想的那样,向陛下公然提出废除理学或是恢复三舍法.”

杨士奇欲言又止,这次道统之争,导致天下的有名的大儒都涌进了南京城,每一日来求学的读书人也随之络绎不绝。

杨士奇甚至听说了,远在关中的大儒曹端,都千里奔波赶了过来,只为捍卫理学的荣耀。

在这种背景下,理学若是被废除,必然掀起轩然大波,整个大明的局势必然变得紧张。

“这才刚消停不到半年。”杨荣也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我会入宫劝谏父皇,防患于未然的。”

朱高炽轻舒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

他停顿了一下,忽的无奈地笑了:“只是我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父皇的脚步。”

“嗯?”

杨荣和杨士奇一愣,旋即明白了。

经过姜星火的蛊惑,陛下的野望已经不仅限于大明周边了。

陛下想要“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陛下想要成为千古一帝。

这个想法在文官们眼中,那就是烧钱,那就是破坏稳定那就是穷兵黩武,简直太疯狂了。

可是在现在的朱棣眼中,他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姜星火变法的推进,与处理日本、朝鲜、安南等国家相关事务的初显效果,他的雄心壮志已经彻底显露了出来。

朱棣的偶像是李世民,刚刚登上帝位的他,下定决心是要跟李世民一较高下的。

李世民少年战神,“一战擒两王”安定天下,击败突厥和吐谷浑开疆拓土,建立贞观盛世,朱棣想要超越他,不增强国力怎么行?

眼见着姜星火以霸术强国卓有成效,江南大批的棉纺织品被制造了出来,等待着大明军队开拓市场赚取利差,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在对内变革上,朱棣怎么可能不支持姜星火?

在朱棣这种狠人眼中,过去理学卫道士们就对他口诛笔伐,现在成了绊脚石,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恢复三舍法还好,就算是一脚踢开直接废了理学的官学地位,也他真能干出来的事情。

——————

当朱高炽来到不远处的皇宫里时,却意外地发现,除了姜星火,自己的二弟和三弟都在。

“胡俨那边新报上来的,不是前几天报给你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朱棣把一摞子撕下来的壁报摔在了地上。

孔希路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立即、马上,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反弹。

三皇子朱高燧也抱着一堆文书,这都是在南京城街头巷尾传播的帖子。

舆论反映很大,即便是朱棣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这件事是姜星火一手操办的,所以朱棣只能问姜星火。

在皇帝和三个皇子面前,姜星火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坦然说道:“孔希路已然败于我手。”

朱棣蹙眉道:“你说孔”

说到一半,朱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姜星火,姜星火点了点头。

“什么?!”朱高燧的反应有些惊讶。

而朱高煦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在他的心里,师父简直就是超脱凡俗的存在,赢才是正常的。

“怎么赢得?”

姜星火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两人辩经的主要过程。

朱棣的神色有点复杂。

虽然有些东西听不太懂,但孔希路的名声,他是听过的,既然能把孔希路辩赢了,那想来天下大儒,怕是真没人能赢姜星火。

而姜星火的这套理论,显然解决了理学解决不了的东西。

如此说来,姜星火是真的不声不响,又干了一件大事。

朱棣费解道:“既然赢了,那为何不把孔希路放出去?好让这些士子也都心服。”

“未必心服,甚至口服都困难,毕竟不是当众辩赢得。”朱高燧提醒道。

朱高煦这时候也问道:“那为何师父不选择当众赢了孔希路?他是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如果当众赢了,岂不是能省很多事情?”

不选择当众,自然是因为姜星火在开始前也没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是朱高煦以为他十拿九稳而已。

但这话不能说,都已经赢了,说了掉逼格。

姜星火则是答道:“一是他自己现在也不愿意出去,二是不到时候,还需要孔希路这个诱饵。”

“诱饵?国师打算怎么办?”

朱棣有点感兴趣了。

“文人难心服,辩经亦是如此,与其舌战群儒,倒不如省些力气,如今孔希路被关进了诏狱,群情汹汹都嚷嚷着要救他,正好能把所有理学宗师都汇聚在一起论战.我的想法是干脆以孔希路为诱饵,放出风声去,设三座擂台,让理学一方自己选人当代表前来论战,若是能赢三座擂台,自可以进来看望孔希路。”

“三座擂台?”

“不错。”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一曰王霸,二曰义利,三曰古今,让卓敬、张宇初、姚广孝,分别镇守。”

朱棣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变法,所涉及最重要的三个理论难题,就是王霸义利古今三辩。

到底是行与民(士绅)休息的王道,还是行快速强国富民的霸道?

到底是重义,维护作为社会秩序基石的道德体系,还是一切以利为先,追求利益?

到底是师古还是师今?到底是法先王还是法后王?祖宗之法能不能变?

这些问题,若是一一辩论过去,未免太慢,人也太杂,就算有的理学宗师输了,还有会大把人不服。

而如今却简单了。

孔希路是四海名望之所在,他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高度疑似因为道统之争被抓进了诏狱,如果真搞这么一个擂台,那么想救他来出名,甚至以此成为下一代理学执牛耳者的大儒级人物,可不要太多。

如此一来,让他们内部推选出代表来闯擂,推选的自然是综合了资历和能力考量的人选,输了那就得心服,因为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

而如果无人能辩赢新学派出守擂的卓敬、张宇初、姚广孝三人,那么变法所面临的主要学术难题,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如果能赢,后面还有姜星火等着他。

事实上,守擂的三人可都不是白给的,无论是“老年版解缙”的卓敬,还是“道门硕儒”张宇初,亦或是“学贯三教”的姚广孝,哪个放在儒家,也都是大儒级别里面的佼佼者。

“这倒是个妙计。”

朱棣微微颔首。

姜星火继续说道:“当然,这还不够。”

“还不够?”

“还要再加一把火,让本就激愤的舆论,彻底燃烧起来。”

姜星火从袖中抽出了一封奏疏,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过,抬眼一看题目:《请申饬学风以振兴人才疏》

“近来理学者高谈玄论,究其归宿茫无凭依,大都臆度之路熟,实地之理疏,只于知崇上寻求,而不知从礼卑处体究,徒令人凌蹴高远,长浮虚之习,是所谓履平地而说相轮,处井干而谈海若者也。

比来士风人情,渐落晚宋覆辙,近时学者,皆不务实得于已,而独于言语名色中求之,故其说屡变而愈淆。听其议论然巍其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举,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似是佛氏所谓‘虾蟆禅’耳。”

这两段说的是理学家讲学只务虚不务实,高谈阔论以求名声,全是道德之学,却是空虚得很,就像是池塘里鱼虾和蛤蟆乱叫一般,姜星火描述的甚是辛辣,想起理学家讲学满口仁义道德的那副场景,朱棣都笑出声来。

笑完过后,朱棣继续看了下去。

“自汉唐以来,名卿硕辅,勋业煊赫者,大抵皆直躬劲节寡言慎行之人,而讲学者每诋之曰:‘彼虽有所树立然不知学,皆意气用事耳’,如此种种,岂不谬哉?此风渐涨,将令后生小子何所师法耶?”

这段朱棣很满意,汉唐英雄,在儒教理学家嘴里,都成了“不知学”的意气之人,可朱棣不就是这种人吗?姜星火要打击这种学风,其实是在给朱棣塑造正面形象,朱棣自然满意极了。

“学问既知头脑,须窥实践,欲见实践,非至琐细,至猥俗至纷纠处调查,则不得稳贴,此乃‘火力猛迫,金体乃现’之理。”

这说的是姜星火一贯主张的调查与实践,算是老调重弹,朱棣看向了最后一段。

“圣贤之学,始于好恶之微,而究于平治天下,究其根本,当见与人情物理相合否?有裨实用否?有益强国富民否?士子学人当身体力行,以是虚谈者无容耳。”

姜星火的奏疏写的相当不错,朱棣能想象,一旦公布出去,那就是在满是鱼虾蛤蟆的烂泥塘,又砸进去了一块大石头,定然掀起一地污泥。

而这种思想,其实就是事功之学,也就是实学的思想。

思想的改变与庙堂的变革紧密相连,姜星火提倡的东西,是与他的政治实践紧密结合的,也就是一切变法的东西都要受到事功成败的验证,天然地排斥迂腐的高谈阔论。

而此时经历了建文四年,风靡朝野的空疏学风大行其道,如果在学术层面不扭转这种歪风,永乐新政自然是无从谈起的,而南宋末期,也正是因为理学的兴起,大家都在搞存天理灭人欲,消极厌战,以至于虽然有很多忠勇的将士,但还是因为朝政的耽误让四川丢失、襄阳失守,最终蒙古人马蹄南下神州陆沉,直到朱元璋时期,汉人才重新收复天下。

而南宋时期,理学是主导思想,把这种两者绑定起来打靶子,显然也是姜星火的计划之一。

“看来国师是有计较的。”

朱棣对于姜星火的计划,整体而言还是满意的。

事实上,跟外界猜测的不同,朱棣对于眼下的论战,其实投入的心思远没有评定将阶要多。

只要姜星火能处理好这些事情,朱棣不介意适当放权。

毕竟对于朱棣来说,刀把子握在手里,任何人都翻不了天。

今日给你的,明天我还能收回来。

等处理完了舆论上的烦心事,朱棣看了看自己的好大儿,问道:“怎么了?内阁的事情忙完了?”

朱高炽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儿臣今日有些不同意见还请父皇允儿臣陈述。”

姜星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只是没料到今天来的这么快。

“你说吧。”朱棣心情还可以,他对着好大儿说道。

“父皇,儿臣认为,理学是国朝根基所在,绝对不可以轻易动摇。”

朱高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嗯?”

朱棣没有发怒,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朱高炽,他又看向姜星火。

“国师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387章 温茶

“陛下,理学虽然被尊为官学,可它演变到了今日,早已不再符合国朝实际。”

奢华的莲花灯组,从奉天殿的梁顶投下了温煦的光,映在五人的衣袍上,格出了明显的阴影界限。

台阶上,朱棣坐在龙椅上,与坐在锦墩上的姜星火对视,朱高燧躲在朱棣背后的阴影里,而身形高大的朱高煦穿着赤红的蟒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在地上并未抬头的朱高炽。

朱棣缓缓站起身来,绕过了姜星火和朱高煦,走下台阶。

朱棣反常地、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朱高炽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有力的双手抓住了朱高炽的肩膀,用尽了全部力量。

二十五岁的朱高炽与四十四岁的朱棣,在此刻仿佛是匍匐的熊罴与扑食的猛虎。

“炽儿,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处理国事吗?”

只有寥寥几人的大殿内,回荡着朱棣低沉的声音。

朱高炽感觉肩胛骨仿佛都要碎掉了,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可仍旧没有吭一声。

“.儿臣愚钝。”

“不,你不愚钝,伱很聪明,你是朕的三个儿子里最聪明的,正是因为你聪明,你能做你其他两个弟弟做不了的事,朕才让你来。”

朱棣看着儿子额头的汗水,仿佛雨帘一般滴落。

“可你不该质疑,尤其是质疑朕的决策。”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朱棣揪着朱高炽的衣领,一把将其从地上抓了起来,父子两人的面孔紧紧相对。

朱高炽整张胖大的脸仿佛都拧巴在了一起,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当行使了大半年的皇帝职权后,朱高炽终于明白,他的父皇为什么这么放心他。

朱棣的神情难得一见地变得温柔,他贴到朱高炽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咱们一家,都是反贼啊.”

“咱们是造反从建文小儿手里抢下来的江山,你不记得了吗?”

说罢,朱棣强迫着朱高炽的头跟着肩膀一起扭过去,扭向一个方向。

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静静地挂在那里,看着儿孙们围绕着“权力”的互相厮杀。

“你爷爷在这看着呢,就在这奉天殿里。”

“你要记得,当年你爷爷在时,就是因为这‘理学’,就是因为这‘宗法’,不肯把江山交给朕可他现在死了。”

“没人能活到最后,朕也一样。”

“朕今年虚岁四十五了,再有二十年、三十年,就得去地下找你爷爷,到了那时候,大明的江山,传给谁?”

这是朱棣在回避了大半年后,第一次明确地在儿子们面前,提及了立储的问题,朱高煦的呼吸不由地急促了起来。

背对着三人的朱棣,声音高亢了起来。

“老二老三,朕也要告诉你们,咱们一家是靠造反抢来的天下,不是靠仁慈、靠宽容换来的!”

“你们到死都要牢牢记住!”

朱棣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立于姜星火左右的两个儿子,他眸中仿若幽潭般的黑暗,似乎要将二人吞噬掉。

朱高煦藏在大胡子里的嘴巴咧开了笑意,朱高燧则看起来吓得哆嗦起来,连忙往朱高煦的身后钻.这是他在表示自己并无意与两个哥哥争夺储君之位。

姜星火则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望向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像”的挂轴。

姜星火是建文三年穿越过来开启第八世轮回的,对于这个在无数人口中出现过的名字,他只能说,没能见到活着的老朱,属实是个遗憾。

也不知道如果老朱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脱下鞋把现在还在威风凛凛、气场全开的朱棣抽的满大殿跑。

朱棣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朱高煦身上,他继续说道:“朕今日召你等进宫,便是要商议立储之事,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不管最后立谁,都得有个说法。”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令朱高炽浑身剧烈颤抖,若不是朱棣依旧抓着他,险些栽倒在地。

但朱棣没有多看他一眼。

“老二,你的功劳,朕记得。”

朱高煦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他想说“谢父皇”,但是喉咙好像堵住了,眼眶里似乎要流淌出一股酸涩的液体,但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朱高煦心里很清楚,对于自己成为太子,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阻碍,那就是朱瞻基。

在朱棣的心目中,朱瞻基是绝不可替代的存在。

这种地位,就像是朱元璋对待朱允炆一般。

他比任何人都重视这个嫡长孙。

朱棣看向了朱高炽:“你们兄弟俩一直斗,朕知道。可朕一直希望,你们兄友弟恭,不分彼此,朕也希望看到你们兄弟和睦相处眼下看来,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是你们装,都给朕装不出个样子来。”

“老大,你是嫡长子,按理说将来必须担负起振兴大明的重任。”朱棣说道,“可你今天的表现,让朕很失望。”

“儿臣惶恐.”朱高炽挣扎着要跪下。

“朕没怨你。”

朱棣拉着他:“朕只是不想看着大明亡了,更不愿意看到大明亡在你们的手上,朕希望你们兄弟能齐心协力、守护大明,维系大明江山若是做不到,也该选个真正有能力的人继承朕的皇位。”

“父皇,儿臣”

朱高炽顿了顿,咬牙说道:“儿臣一直不明白。”

朱高炽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他的一句“不明白”,早已道尽了千言万语。

他说完之后,目光坚定,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朱棣冰冷的目光,虽然脸色苍白,站却在原地没动。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明明你是嫡长子,为什么朕要给老二机会?”

朱棣冷冰冰地反问道。

他抬手,指着朱元璋的画像。

“原因很简单,你爷爷错了,朕不希望跟他犯一样的错误。”

“若是二十年后,你走在了朕的前面,瞻基以皇太孙身份继承皇位,是不是还要来一次靖难之役?”

“还是说,瞻基要像朱允炆一样,杀了他的所有叔叔,杀了朕的亲儿子们?!”

但在这个问题上,朱高炽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他是燕王世子,他就该当储君,当太子!

这时候一旦有任何退缩,那他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朱高炽显然已经不顾一切了,他看着父皇问道。

“咱们燕王府这一脉的天下是抢来的,以后每一代君王,也要靠刀枪决胜负?”

“靖难之役,二弟在战场上有大功劳,可我便在北平守城、后方足兵足食,没有立下大功劳吗?”

“哈”

朱高炽惨笑起来。

“父皇,儿臣不服!”

这是父子两人,第一次公开、正面、毫不退让的冲突。

朱棣有他亲身经历的不忍言之缘由,朱高炽也有他的委屈。

一时间,奉天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国师做个见证。”

见朱棣说到自己,姜星火也从锦墩上站了起来。

“不管是以后谁当储君,谁当皇帝。”

朱棣这话说得很有意思,当储君的,不一定能当皇帝,这里面暗示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朱高煦的心跳忽然加速了许多,他隐约猜到了一丝迹象。

但他经过姜星火的教导,已经不再是彻头彻尾的莽夫,他不动声色地思索了片刻,仍然保持了平静。

朱棣顿了顿,又道:“至于朕的另外两个儿子,他们既然是朕的骨肉血脉,若是真有万一,便放去海外封藩,不要再回来了。”

“你们兄弟三个都要记住,靖难之役,不能再来一次了!”

“父皇圣明,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朱高燧似是放下了什么,重重说道。

见老大老二没吭声,朱棣看向他俩。

“朕还是希望,能够在你们两人之间,选出一个人做储君。”

“大争之世,朕的儿子,争储,既要争得轰轰烈烈,也要争得光明正大!”

“老二等评定完将阶,就要北上去开平卫备秋了,到时候北直隶的变法,一并管起来。”

“给你们三年的时间,到永乐四年的今天,把南北直隶变法的成果,按之前给出的办法衡量计算,比个高低,谁赢,谁做储君,你们可还有意见?”

之前虽然说过这件事,但却是在画大饼,没个明确的说法,如今朱高煦北上在即,朱棣却是把这件事给彻底敲定了下来。

朱棣看向了朱高炽,意思很明白。

朱高炽也清楚,父皇就不是嫡长子登基,再加上与朱高煦的感情,天然地偏向朱高煦,如今是一定要给朱高煦一个正大光明争储的机会,也是对靖难勋贵集团的一个交代。

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因为评定将阶的事情,父皇一定是受到了方方面面的影响。

而在这个机会面前,如果比的是自己最擅长的文治,自己也比不过,那就说明,父皇的选择其实是对的。

自己,不适合继承大明的江山。

而这时候,他不能再让朱棣失望了。

朱高炽坚定地看向朱棣说道:“儿臣一定会成为储君。”

朱棣松开了双手。

朱高炽伏在地上喘息,如今精神松懈下来,刚才的疼痛几乎使他昏厥,但他忍住了,他缓缓爬起来,低垂着脑袋。

朱棣盯着这个胖胖的儿子,良久没有作声,过了许久,他才问道。

“你知道你刚才错在哪里了吗?不是立储的事情,是理学的事情。”

“儿臣不该质疑父皇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儿臣以为罢黜理学必定会带来祸患。”

实用主义者朱棣语重心长地说道:“法家、儒家、道家.理学、心学、实学.这些说到底,对于站在这的人来说,不过都是工具罢了,这个工具,到底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要紧的?”

“治天下必用申韩,守天下必用黄老,可外儒内法的同时还与民休息,叫不叫儒家?”

“重要的不是名字,是好用不好用,什么纲常,什么道统,那是用来骗底下人的,你怎么还跟着信了呢?”

“是。”

朱高炽低眉顺目地听训,心中却有了另一份感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星火敢做的这么肆无忌惮了。

甚至于,朱高炽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父皇的了解,可能都没有姜星火深刻。

姜星火太清楚父皇想要什么了。

“朕知道理学好用,可理学同样有弊端。”

朱棣脸色一肃,缓缓地说道:“理学之弊,在于不通世事,不辨真伪,不识时务,自宋以来,便是偏安一隅之地诞生出来的小家子气之学,大明煌煌天朝,威加四海,如今正逢大动荡、大变革之时,若不及趁势掉头,只怕将来难免出现更多积弊,积重难返时再想改,可就晚了。”

朱棣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不要把这些事再留给你们的儿子,孙子去做了!”

“儿臣明白。”

三位皇子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朱棣说的确实没错。

理学在很早的时候,准确的说是南宋的时候就应该变革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但事实上,理学不仅没有变革,反而南宋的皇帝们变本加厉,把理学当做了一条走狗来豢养,用它来不断地培养士大夫的思维模式,不停的灌输迂腐的思想,使得原本坚持古儒家之风,秉持着君子行道的儒士,开始堕落。

南宋早期还有辛弃疾、陆游这样的人,到了晚期,便基本都成了高谈阔论的庸人,这些人既不能治国,也不能抵抗蒙古人。

这种情形如果像姜星火在诏狱里所说的那样,在以后的大明又一次出现,水太凉、头皮太痒.这是朱棣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因此,在姜星火的奏疏送上之前,朱棣其实就决定,要对理学作出变革。

“理学,就应该彻底推倒重来,再不可以存留。”

这样说着,朱棣拿出了一份奏疏:“这是国师之前递上来的,朕留下了,你们看一看吧。”

朱高炽与朱高煦对视了一眼,然后双手恭敬地捧过了这份奏疏。

首先呈到朱高炽手中的奏疏,是关于变革选官和考察制度的,也就是朱高炽之前听到的那些风声。

在这个过程中,朱高煦仔细观察着朱高炽,见他眉头越皱越深,心中也有了一些猜度。

奏疏是姜星火亲笔撰写,而在这篇奏疏中,姜星火不仅提出要建立大明行政学校,而且还要在南北直隶搞分校,以此为核心培养未来的官员。

同时编写统一学习、考试用书,《行政管理学》自然是培养官员的主要学问,除此以外,农业、法律、数术等实用学问也要配套上,至于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则是选修课,按兴趣四选一。

而国子监里的科学厅,则负责普及科学教育,以此做一个区分。

按照三舍法,大明行政学校每年举行一次“公试”,由朝廷特派官员主持考试,从外舍生里面选拔考试合格的,再参考平时的学习成绩和个人品行,将这部分人补充进内舍。

然后隔一年举行一次“上舍试”,从内舍生里面选拔成绩合格的,并参考平时学习成绩和个人品行,补充进上舍。

上舍生通过累积的考试成绩,以及参考平时的学业和品行,也被划分为三等:其中上等生可以上报朝廷之后,直接授予官职;中等生可以免除科举前面几场的预考,直接参加最终的殿试;下等生(包括一些成绩极其优良的内舍生和个别外舍生)可以获得“取解”(选送士子应进士第)的资格,而且还可以留校任教,充任学正、学录(相当于大学助教、讲师的职务)。

除此之外,每个月也有一次月考,如果月考三次不合格的,就会被降级,上舍被降为内舍,内舍被降为外舍,外舍则会被除名,也就是末尾淘汰制。

配合上即将在京官中进行试点的考成法,姜星火是真的要对文官举起大刀,杀个痛快淋漓了。

其实说到底,建立学校重新走三舍法选官的路子,这件事可大可小,但若是朱棣执意如此,朝中文臣难免就觉得意味着他将要放弃理学,而如此一来,朝中恐怕会群情激愤。

而且在此之前,金忠和金幼孜都曾试图劝谏朱棣,不过效果寥寥。

当然了,二人主要觉得理学这东西不可废,毕竟眼下谁也不知道朱允炆是不是还活着,朱棣的皇位坐的还不算彻底稳固,万一,真有那么个万一,若贸然提出废除理学,肯定要从根本上触及到士绅文官的利益,弄巧成拙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朱高炽万万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朱棣就已经准备要动手了,这简直是雷霆霹雳啊,他的目光不禁扫了一眼旁边的姜星火。

只见他一脸淡然,似乎一副毫不担忧的样子。

这个国师……

朱高炽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愈发感慨,统治了思想界数百年的理学,自己学了将近二十年的理学,竟是如此真切在自己面前被动摇。

事实上朱高炽的感叹,才是理所应当的,在这个时代,不管是谁都会觉得理学是正统,哪怕是南京城街头随便拽个人,也肯定是这么认为的。

这年代讲究三纲五常,讲究存天理灭人欲,别管是不是灌输的,但这就是一种精神文化上的共鸣。

姜星火却知道。

在另一个历史时空里,理学就是用来蛊惑百姓、控制士大夫、影响华夏进步的东西。

姜星火的想法是——既然这东西是祸患之源,不如毁掉它!

这是理学的悲哀,也是姜星火的悲哀。

他的思想是从未来的信息茧房里爬出来的,对这个社会有着极为复杂的感受。

他想毁灭这个世界的一面,他还想保护这个世界另一面,但是……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别人,甚至他连自己的念头有时候都无法阻挡。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自己想做到的,对于社会的改造。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至于结果,管他娘的。

所以姜星火也没打算阻止朱棣激进地废除理学,只想借助这次辩经和三座擂台的机会,给理学划上个短暂的休止符罢了。

姜星火胡思乱想之际,朱高煦也看完了奏疏。

朱高煦琢磨了半晌说道:“俺觉得按父皇说的,这理学就像是一个工具,是为了用道德解决一切矛盾与纷争,来达到政权的稳固。但是用道德来威慑,这些东西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比方说理学中最重要的一点,三纲五常,就是让天下人都明白自身的定位,依赖于别人.可俺在江南可是亲眼见了,妇孺干起纺织来,似乎还是比壮丁还要更服从、手更巧一点,一想到这么多的人被三纲五常束缚住了,未免觉得有些浪费。”

朱高煦的声音不疾不徐,因为脑袋笨思考得慢,所以只能慢慢地诉说着,但是显然,每句话都蕴含着朴素而独特的逻辑,仿佛是一柄尖刀狠狠地扎入了人心。

朱棣听着他的话,忽然陷入沉默,久久没有吭声。

他抬起头来,眼睛盯着姜星火,目光中隐约带着几丝赞赏。

“道德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律法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重道德而轻律法,道德失效,则律法形同虚设。”

“律法,这是朝廷控制民间的重要途径,若没有律法约束,天下必将混乱。若没有法度规范,官吏、百姓们的行为便肆无忌惮,不择手段。因此当务之急,是要修改在伪帝建文时期重新放宽松的律法,制定各项规矩,同时把变法的一些东西写进《大明律》里面去。”

“嗯。”朱棣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又说道:“你刚才讲得很好,理学觉得道德是治国的根基,可实际上,道德并非治世之本,只是用来教化民众的。朕认为,以法治天下与道德治世,是要齐头并进的。”

朱棣的脸色忽然郑重了起来,目光灼灼望向姜星火,“学问上的事情,朕就交给国师了,但无论如何,国师要记得,道德绝非无用,朕只是要让它的作用控制在它应有的限度内,而非成为文官限制皇权的工具,所以即便是实学,也不能彻底抛弃它。朕希望大明朝,包括大明朝后继的统治者,尽量都遵循这样的原则。”

姜星火点了点头。

“你们都回去吧,朕还要处置一些奏折。”

待姜星火和三名皇子离开后,朱棣坐在那里,坐在宽阔气派的龙椅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殿外漆黑阴暗的夜空,良久才叹息了一声。

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多往昔的情景——

明明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的兄弟多,年少的皇子们,骑马射箭,嬉戏打闹,相互追逐,玩耍到深夜仍意犹未尽,便在宫门口聚集起来,看着夏日的萤火虫,兴致勃勃地吹牛皮。

而今,他和兄弟们已经长大了、老了,甚至有很多人已经死了。

一代人,又一代人。

自己的儿子们也一样,他们会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渐渐走过岁月,成为历史书中留下名字的人物,却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般肆无忌惮地玩乐了,也没有了从前的兄弟情谊。

想起小时候的儿子们,朱棣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容。

然后,朱棣的嘴角又浮起了苦涩的微笑,低声喃喃自语道:“朕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无论如何,有些东西都不能太强求,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

王霸、义利、古今,三座擂台的事情,交代给解缙解总编之后,经过《明报》的宣传,很快就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流传开来,变成了家喻户晓的热门话题。

对于《明报》这个新鲜事物所报道的事情,普通人大概只觉得好奇、感慨,但对大部分读书人而言,则是一件足以引发激烈反响的大事。

虽然《明报》并没有直接说明,这件事与救出孔希路的联系,但既然地点就设在诏狱前面的一条街,任谁都看出来,这就是在拿孔希路作为最终的筹码。

很无耻,但是大儒们对此都很兴奋。

这是博取前所未有的名望的好机会,只要赢下哪怕一场辩经擂台赛,都可以立即从无名之辈,变得名满天下。

虽然镇守擂台的三人,卓敬、张宇初、姚广孝,实力都很强劲,但是文人不上去试试,谁会服气呢?

只不过,这里还有一个说法,却是要大儒们先推举出来挑战擂台的人。

当然有人看出来,这是姜星火的阳谋,是要他们先养蛊一般内耗一番,甚至激起内部的仇怨和纠葛。

但是阳谋的意思,就是你没得选。

大明朝的大儒们,大抵都是一副忠厚道学先生的模样。

在某些关键时刻,他们或许会有骨气一点,但这绝不是在对抗权贵阶层的斗争里,这个世界上是有勇敢的英雄,但大部分的人都做不了“直面惨淡”的这种勇士,所以他们的骨气,都体现在了吵架上面。

这些大儒都不是傻瓜,知道这次机会难得,万一赢了就能名震四海,扬眉吐气;输了倒也没啥损失,又不影响仕途,所以他们其实早就吵翻天了。

由于在任的官员不能参加,所以眼下京城里有资历和能力参加的人其实极为有限,而且基本上是都互相认识的,所以聚在一起商讨,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秦淮河畔的一间酒楼,已经被包场。

“让我去!我是戊辰二甲第四名!”

“老夫年纪大了,让老夫去。”

“你身体都这样了,不怕有个三长两短?”

“哼,老夫不惧。”

“这是公平较量啊,既然有能力,本就不应该畏缩退却。”

“没错,就算输了也不丢人,大家都是老朋友老伙计,谁还能笑话谁?我等虽然年迈体衰,可卓敬和姚广孝,也没年轻到哪去,若不敢站出来,岂不是令人看扁?”

“……”

“诸位不要争吵了。”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一名老者走了进来,此人非是旁人,正是从江宁镇赶来的高逊志。

“高太常?”

高逊志属于弃官离京,并非是建文余孽性质,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倒是没人意外。

高逊志须发皆白,但腰背笔挺、精神矍铄,作为理学大佬,又是杨荣、金幼孜等人的座师,甫一出场,话音落下,一阵纷纷扰扰之后,很快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高太常资历、威望、学识都没有争议,支持高太常代表我们。”

高逊志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众多老朋友和晚辈们,最后看向一旁坐着的一位农夫模样的青年人。

这些大儒但凡考过功名的,基本都超过了二甲,或是翰林、或是庶吉士,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高官,虽然这些老头子平时都不显山不露水,但他们都有一套完善的理学理论和擅长的东西,而在野,意味着旁观者清,他们对整个局势的判断和把握都十分准确。

此时这些人都知道,这是明初学界想要奠定地位最关键的一次机遇,一旦错过,以后想要在大明朝的学界占据一席之地,恐怕就千难万难了。

所以,除了高逊志这种公认的强手,其他名额却是绝对不会相让的。

“你便是曹端?”

身着布衣的青年人站起来认真作揖行礼,他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大手,显得与周围养尊处优的大儒们格格不入。

“正是末学后进。”

曹端,字正夫,号月川,河南渑池人,十七岁遍览群书,十八岁师从宜阳马子才、太原彭宗古,博通五经,曹端如今已经是陕西河南一代毫无争议的学界魁首。

事实上,如果没有其他干扰的话,这位学术界的大佬,将会逐渐成长为被《明史》所公认的“明初理学之冠”。

但有了姜星火的存在,历史线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偏移,曹端也出现在了这里。

“既如此……那么就请诸位先生和学子做个见证。”

高逊志微笑点头,转眼望向曹端:“我听闻你自小读圣贤书,颇具仁心,年纪轻轻便已名扬豫、陕,今日老朽打算给你一个机会,参与竞争剩下的名额,不知你意下如何?”

高逊志的态度极为诚挚。

事实上,此地基本都是南直隶,乃至以南京本地的大儒为主导,若是没有人引荐,曹端再有能力,也不过是在陕西和河南有点名声,就连公平竞争出战名额的资格都没有。

在场的大儒们和学子们,都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原因也很简单,出战名额,一定是最有资历、能力的大儒的。

而“竞争出战名额的名额”,则是留给各自后辈用来露脸的。

这是早已有了默契的自留地,是为了各自学术传承所必须的资源交换,怎么能让一个外人抢了风头?

曹端沉默良久,终究抬起了头:“谢老先生信任!晚辈一定尽力而为!”

“哈哈,好。”

高逊志抚掌而笑,脸色欣慰。

“这个年轻人是谁?”

此时在场之中,也有许多人对曹端产生了兴趣。

毕竟,在场的众多大儒都是饱读诗书,除了儒家经典,各种各家典籍、传记、游记、杂书数不胜数,每天闲暇之余翻阅研习,所谓学富五车,自然不是空口说说罢了。

在场没有白给的,高逊志为何偏偏对此人有信心?而由于地域和信息传播的缘故,曹端的名字,他们有的人甚至从未听说过。

“高太常这是要捧杀啊。”

一个大儒摇摇头:“这个曹端,虽然在豫陕声名鹊起,但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若是让他代表士林出战,恐怕根本不能服众。”

“是呀,高太常这个提议,看似是在帮曹端,可实际上却是害了他,这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就容易毁掉曹端的前程。”

“不过曹端说不得也是一片赤忱之心,也值得敬佩。”

……

一些大儒在议论着。

这种事情不需要他们去劝说曹端,毕竟他们都知道,如果曹端真的愿意接受高逊志的提议,那他自己肯定不愿意放弃的。

只是这种举动,却是隐约间犯了众怒。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竟然想代表他们出战?这是狂傲?还是疯狂?

即便不是如此,光是竞争出战名额的名额,也已经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高太常,这是何故?”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徐老。”

高逊志连忙拱手。

另一名老人蹙眉道:“老夫知晓您一片拳拳之心,可惜此人资历尚浅,年龄偏小,恐怕……”

徐老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里面的水太深,给你一个名额,是因为你能力、资历够,但不代表你还能插手其他事情。

“不错,徐老说得有道理。”

“是这个理,我也觉得曹端不适合。”

其他大儒、学子们纷纷附和道。

而听到他们的讨论,曹端则是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这群平时不苟言笑、严肃异常的老儒们,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来。

这种情况,可以称得上是当面打脸。

只有高逊志,依旧坚持道:“我知道此事兹事体大,曹端毕竟……”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

然而,一旁的曹端却突然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茶杯上的水,此时还冒着热气。

曹端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诸位前辈,我愿意试试,是因为我对自己在学问上的钻研,有着绝对的自信。”

“哦?”

这时候,徐老也收起了笑容:“那你可想好了,在座的诸位,同样有着这份自信。”

“在下明白。”曹端抱拳道:“只是,若是在下不能担当这份重任也就罢了,若是机会就在眼前,不争取一番,实在是可惜非是我辈读书人所为。”

“那你要怎么争取?”

“旦凭前辈们立个规矩。”

听到曹端这番话,高逊志忽地畅快大笑起来:“好!有勇气!那就让老夫拭目以待吧!”

徐老沉吟道:“以大欺小未免传出去不好听,便让在座几位大儒的徒弟,与你年纪差不多的,来辩一辩经义吧。”

事实上,在明代,由于之前元朝统治政策的影响,南北方的人口基数、文化教育、学术研究水平差异极大,江南和江西的中游考生,到了河南、陕西,都是能拿前几名的。

这也是为什么曹端名扬豫陕,但在座的各位艰难大儒却不怎看得起他的缘故。

所以即便是同龄,但实际上让江南大儒的门生去跟曹端较量,本身对曹端就是不公平的。

“这个曹端……胆子倒是挺肥!”

另一位大儒盯着曹端的背影看了半晌,缓缓吐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随着徐老的命令,很快,几个穿着整齐,带着儒巾,显露出儒雅模样的男子便被各自的师长叫了过来。

“诸位。”

徐老环视周围道:“曹端虽然资质稚嫩,但在豫、陕却有文名,乃是中原一等一的人物,现在他愿意挑战你们,你们务必全力以赴,不可藏拙,否则丢失颜面的,可不止你们。”

“谨遵徐老吩咐。”

这几个男子躬身行礼。

很快,一名男子便走了进来,朝着曹端作揖行礼。

“曹贤弟。”

他的语调清晰而流利,带着浓郁的江西口音:“曹贤弟在豫、陕声名远播,在下早就仰慕之至,此次前来参加荣幸之至,还请不吝赐教!”

“好。”

曹端深吸口气同样作揖行礼。

“请!”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江西籍贯的士子,就一脸不可置信地变得哑口无言了起来。

剩余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相继上去与曹端辩经,不消一盏茶的时间,便一一落败。

曹端对理学的理解极为幽微深邃,甚至可以称得上颇得神妙,不仅能轻松化解他们的攻势,甚至随口反击,便让他们陷入困境。

按照辩经的规则输一次就没有机会了,所以理论上只要能一直做到一招秒,速度还是很快的。

直至最后一人,曹端才略微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还是热的。

“心服口服。”

最后一位士子叹息。

他并不算什么顶尖人杰,但好歹也算一号人物,今日却这般轻易输在了曹端手里,这让他心情颇为复杂。

更复杂的是,刚刚他还在跟着嘲讽曹端的年纪偏小,资历幼稚。

结果呢?转眼之间,人家就将自己击败了。

“惭愧,承让。”

曹端谦虚地说道。

这时候,徐老开口:“曹端,这次你既然敢应战,便该有点自知之明。”

他的语调淡漠:“你资历太浅,纵使胜了这些弟子又如何?你能做到的,在场诸位哪一位不比你做得好?此次便当你在列位前辈面前露脸了,参与竞争名额的事情,你还不够资格。”

“这……”曹端顿时迟疑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一句“尽力而为”,竟然引发了这样的麻烦。

不过曹端也不是泥捏的,对方即便是儒林宿老,可三番五次针对自己,若是不反击回去,难免让人看扁。

曹端放下了温热的茶杯。

“还请前辈赐教。”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曹端又一次端起了茶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