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乡情

农历十一月,又称“仲冬”。

一般而言,这是农事较少的月份,同时也是府兵、农兵操练的月份。但今年没有操练,压根没召集,因为上头没发下粮食、酱菜,取消了。

众人乐得如此。

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操练啊?不如省点力气,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农活需要帮忙。

河已经上冻了。

小孩站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拿脚尖去踩,不过很快被农妇揪着耳朵,哇哇大哭起来。

一群妇人拿石头砸开薄薄的冰面,开始洗菜。

另外一群妇人试了试河水,发现太冷,于是端着木盆,厚着面皮去蹭别人家的水井。

“今年不用粥清了?”水井旁围坐了四五个妇人,叽叽喳喳地对主人家说道。

“不用了。”主家妇张氏叹了口气,道:“梁王来了汴梁,各个龙骧府都送粮食过去了,说是‘借’,却不知道有没有还。”

“我家也出粮了,唉。”另一位正在洗菜的妇人李氏说道:“梁王给了这大菘菜,却拿走了十斛粮,还是上好的粟米,哎哟,当时气差点没喘过来。”

“前几年梁王来巡视,你还说他长得比一般男人雄壮呢,劲一定很大。”妇人何氏打趣道。

又是一阵笑闹。

而笑闹之间,一桶又一桶的水被吊上来,反复清洗刚从地里采摘的大菘、芜菁、冬葵、蜀芥,有的上面甚至还沾着白霜。

十、十一月间做咸菹,老传统了。

前几年粮食相对丰裕的时候,从宜阳、洛阳一带传过来了种新做法,即先将冬菜在盐水中浸泡三天,再加粥上面澄出的清汁,令咸菹发酵而变酸,味道比较好。

另外一种就是直接在盐水里面浸泡,颜色没那么金黄,相对青一些,也没那么酸。

咸菹是非常重要的食物。出征时,与豆豉并列,是军中重要的盐分补充来源,同时也是下饭菜,消耗量极大。

“来了好几万饥民,有没有说可以买人?”洗菜之时,妇人李氏问道。

“兴许有人愿意卖。”张氏想了想,说道。

她没有问为什么买。

如果说这会河南还有哪些家庭能吃饱饭的话,府兵就是其中一类——部曲吃不饱,府兵大爷一家子却没问题,因为征粮征不到他们头上。

河北来的饥民太多了,买一个人压根花不了多少粮食。说句难听的,他们买人其实就是救人,一点不夸张。

“哗啦啦!”又一桶井水被打了上来,冒着汩汩热气。

这个时候,门外来了个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妇人,怯生生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张氏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低声询问了几句。

妇人似乎不是晋人,连说带比划,急得脸蛋更红了。

“行了,我教你。”张氏弄明白了,径直将她领了进来,在水井旁放了张小马扎,示意她坐下。

妇人连连点头,欣喜不已,然后将放在门外的芜菁篮子拿了进来。

“前边河沟上来了十户鲜卑人。”张氏对其余几个妇人解释道:“民家。”

众妇恍然大悟,难怪是生面孔呢。

前几年甚至安置过十来户乌桓人,听说是哪个胡人大官的家奴,被放散了,落籍为民。

他们不是府兵,只是住在龙骧府附近的民人罢了。

至于为何一个个分散安置到府兵聚集地附近,她们也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着点这帮胡人吧,毕竟府兵能打。

这个鲜卑妇人没有戴那种可笑的高帽子,身上穿的衣服也与她们大差不差,不张嘴的话你还真不知道她是胡人。

今日似乎是来学习怎么做咸菹的?

来了个外人,众人便不怎么说话了,沉默地洗着菜。

张氏倒是挺热情的,先将妇人篮子里那些个头较小的芜菁取出,只留下大个的,然后教妇人清洗、切割。

弄完这一切,又拉着妇人去她家的大水缸旁边,先揭开上面的盖子,然后取出压在咸菹上的大块石头,嘴里说个不停,大意是教鲜卑妇人怎么束扎、怎么摆放、怎么浸泡、如何密封等。

鲜卑妇人听得很认真,不过看她双眼迷茫的样子,好像没怎么听懂。

张氏特意放慢了语速,又细细说了一遍。

在井边洗菜的妇人们见了,也围了过来,先是在旁边看热闹,慢慢地,有人开始指点,甚至还有一个特别热心的,说带她去自己家看怎么做。

鲜卑妇人慢慢弄明白后,有些感动,只见她叽哩哇啦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快步跑回家。

片刻之后,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的野兔。

野兔已经冻得硬邦邦了,身上有箭伤。

鲜卑妇人比划了几下,又说了几句。

张氏仔细听完后,对众人说道:“这兔子是她骑了家里的马,到野地里射来的,送给我等。”

众妇一听,更加高兴了。

商议一番后,有人去拿调料,有人去拿冬笋,准备一锅炖了,大家分一分。

说话间,外间飘起了雪花。

冬月之后有腊月,腊月之后便是过年了,节日气氛越来越浓。

而节日及相关的民俗,绝对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个鲜卑妇人来自段末波自幽州带着南下的两万部众之一。

经过数年时间拉扯,他终于又放散了五百余家部落民,交给陈留郡诸县,打散安置。为此,他得到了一批布帛作为补偿。

被分散安置的五百家鲜卑人与晋人杂处,久而久之,风俗习惯会慢慢改变,毕竟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两代人过后,几乎不会有人再提及他们的鲜卑身份了。除非中原再一次大乱,鲜卑人大举南下,重新唤醒他们的民族意识。不然的话,他们就如水滴汇入大河一般,最终成为大河的一部分。

今日之景,便是一个开端。

******

平丘龙骧府,冯家。

冯八尺额头上多了道浅浅的伤疤,加上他本来就满脸横肉、长相凶恶,看起来更加吓人了。

突袭敌后之战,他们前后俘斩了超过一万二千男女老少,自身也损失过半,值吗?

听起来不是很值。

能深入敌后的都是好汉子,敢打敢拼,器械精良,一换五很亏。

但话不是这么说的。

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带的是前汉最精锐的骑兵,诸将所领之兵都不及他。结果一万最能打、器械最精良的勇士死了七千,战果只是匈奴附庸部落的八九千人,其中还包括大量老弱妇孺在内,亏得一塌糊涂。

但大汉亏得起啊,以本伤人,都能把匈奴耗死。

大晋也亏得起,落雁军、义从军、府兵都可以增补新兵,完善建制,以老带新之下,两三年后战斗力又能恢复如初。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站在梁王及高官大将们的角度,对冯八尺这种下级军官来说,可就不那么美妙了,因为你是高官们眼中可以损失、能够恢复的部分。

不过他不是很在乎就是了。

上战场舍命搏杀的人,不会想那么多。

想了那么多,也就不敢舍命搏杀了。

他的脑回路和你不一样。

侥幸活得一命,顺利回到家中后,妻子韩氏几乎吓死了,哭了好久。

冯八尺这厮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心里有我”,喜不自胜。

如今已过去数月,一切早就平静了下来。

去没能回来的老兄弟家中看望一番后,冯八尺沿着田埂转了一圈,回到了家中。

部曲们被召集了起来,帮他家搬运木料。

木料是从汴梁买的,来源是去年暴水时从太行山上冲下来的巨松。

韩氏打理家业十分得力,从汴梁的二道贩子手里买了不少木料,准备扩建屋舍。

他家屋宅是从豪强李虎手里买的,计有池八亩、田四百三十六亩、庄客十三家、屋三十楹、耕牛十九头,而今又有些许扩大。

另外,韩氏先后生下一儿一女,家里人多了。夫妻两个年岁也不是很大,将来多半还会有孩儿,必须得提前考虑了。

对了,李虎带着子侄辈西投虎威将军邵慎,在攻陕城时战死了,没能捞到官身。

一个曾经横行乡里三代人的土豪家族,就此分崩离析。

现在这片地界上,以冯氏最大,俨然新的豪强。但这个家族其实起来没几年,不得不让人感慨风云变幻之剧烈。

“姐夫。”逛到家门口时,一少年见得冯八尺,立刻行礼。

冯八尺点了点头,问道:“住得习惯吗?”

“姐夫家里挺好的。”少年腼腆地回道。

冯八尺虚荣心顿时爆棚,嘴止不住咧了起来。

妻子家里在安平韩氏中只能说是旁支,遭灾以后挺不住了,一帮亲戚便麻利地收拾细软、粮食,坐着牛车南下平丘,投奔冯八尺,刚到没几天。

“好好读书。”冯八尺端着姐夫的架子,叮嘱了一句:“别像你姐夫我,大字不识一个,龙骧府部曲长史空出来了,也轮不到我。”

“姐夫不是要当副部曲将了么?”少年问道。

“别乱说。胡黑子只是走失了,万一回来了,还是副部曲将。”说起这事时,冯八尺唏嘘不已。

此番出战,平丘龙骧府出动了三百人,就是他所领之部,配了一个副部曲将、部曲长史下来带队,结果这俩人都没能回来,一个受伤不能动,被遗弃了,一个在天池外被鲜卑人拦截走散了,不知所终。

最后还是冯八尺收拾余众,在羯人骑兵的接应下,退回了天池。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同时也是武人上升的阶梯。

副部曲将、部曲长史都是八品官,而今空了出来,冯八尺机会很大,说不定年前就有委任下来。

就目前而言,他这个家族还非常单薄。

流民出身的他已经没了父母兄弟,两个孩子很小,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一旦如同他那两个前上司一般没能回来,这个家也就败落了。

冯八尺的境遇其实就是梁王邵勋的境遇,崛起太速,底蕴薄弱,根基不稳。

他就是武人新贵的缩影。

“听你说年后要去石楼?”冯八尺突然想到一事,问道。

“是。”少年回道:“我饱读诗书十载,教胡人读书还是可胜任的。”

“石楼县设立没几年,什么都没有,山胡一大堆,真要去?你好歹也是名家子弟。实在不行,就落籍平丘吧,姐夫去龙骧府改一下,荫免你一家赋役,好好读书算了。”冯八尺忍不住说道。

少年摇了摇头,有些丧气道:“安平遭灾三年,家业尽毁,还不如去石楼碰碰运气。大王于胡风浓郁之地设郡博士、县教谕,必有所指,说不定是一条门路。”

一个士族内部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竞争,旁支庶出子弟的日子真没想象中那么好。

一个郡的孝廉名额就那么多,几个郡姓争夺,分到一家头上的名额十分有限,然后内部再决定分配给谁。

门荫入仕名额同样要内部分配。再者,河北士族功劳不大,哪来多少门荫入仕的机会?

至于高官征辟,那更要看中枢乃至州郡一级有多少河北人当官了。

河北籍高官多,他们就会多征辟河北士人,如今么——难!

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太尉王衍。

他点评说谁好话,那个人就会被高官征辟。

几十年下来,他手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人情,可以运作多少官员,说出来都吓死人。于是乎,一大堆青徐士人向他靠拢,渐渐形成了庞大的政治集团。

河北本来出了个卢子道,可惜名气差王衍太多了,再加上素有心胸狭窄的恶名,门户之见甚重,出了河北就不好使,运作官位的能力差了王衍一大截。

河北现在隐隐有呼声,实在不行让清河崔氏上,范阳卢氏退位让贤,可见一斑。

安平韩氏在河北地位不高,作为旁支子弟,别指望家族能给你多少帮助。

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安平韩氏这块招牌,凭借自身的能力、交际圈子乃至一点点运气,获得高官的赏识——太原温峤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得王衍赏识,又交好梁王妃的兄长庾亮,一步登天。

再不济,想办法拜个师,扩展下人脉。

可惜这两条路他都走不通,只能去胡人扎堆的新设县乡碰运气。

冯八尺不太懂士族玩的这一套,但他明白一点,无论文武,出身差的人想要往上爬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梁王不撕开那条黑沉沉的铁幕,给他们底层文人、武人打开上升通道,绝对没有起势的机会。

说到底,他们这类人就是要抱团支持梁王,不然这天下还是王衍之辈一手遮天。

(本章完)

第794章 新兵

腊月上旬,前来汴梁就食的灾民走了一部分。

主要是精壮,差不多有万人上下。他们的目的地是弘农,编为万胜军第五营,明年春天开始种地。

滞留在汴梁的灾民仍有数万人,男女老幼都有,与原本修建汴梁的人合在一起,继续屯垦。

这总计不到十万人中,有青州人,有冀州人,有并州人,还有大量杂胡,十分复杂。

腊月初十,运河已经封冻,但仍有最后一批粮食经陆路运抵灾民营地。

交割完毕后,张黑皮坐在田埂上,擦了把汗。

张冲则开始检查包袱,看看东西有没有带齐。

他要去洛阳了。

黑矟右营空了一些位置出来,正在招募新兵,作为陈郡良家子,张冲应募成功,即将成为黑矟右营的一员。

这支部队成立于神龟二年(318)腊月,距今正好三年,员额二千四百。

比起三年前,人员早就换了一个遍,部分幢队甚至换了两遍,基本都是拆散补入银枪军及黑矟左营去了。

这次空出来的位置不多,也就百十个的样子,参加过遮马堤大战的张黑皮找人托关系,把一门心思当募兵、吃皇粮的长子张冲送了进去。

张冲腰间悬着一把刀,是梁王送给他的——那会还是“陈郡公”——异常宝贝,一直随身带着。

张黑皮想让儿子把这把刀留在家里,张冲一直不肯,只说不会轻易拿出来就是了,反正军中还会发下器械。

“这回如你所愿了?”张黑皮虽然为儿子当募兵四处奔走,但说到底心里是不太愿意的。

他家有四十亩地,就位于睢阳渠边上,灌溉方便,亩收不低。

如果不闹灾害的话,理论上两年内可收二百四十斛左右的粟麦、六十斛杂粮,养活全家五口人绰绰有余。

即便闹了灾害,只要不是河北那种连续三年的大灾,也能撑下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真的有必要去当募兵吗?

张黑皮打过仗,受过伤,从墙头摔落时,同乡马九就死在他身旁,半个脑袋都没了。

战争并非儿戏,那是要拿生命做赌注的。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阻止儿子,因为他现在的日子是梁王给的,送一个儿子去给梁王卖命,算是还他的恩情了。

这就是他朴素的心理。

他这样的人,在陈、梁、南顿、新蔡、襄城、汝南等郡也比比皆是,因为他们都是梁王在旱蝗连继之年收拢安置下来的。

过了十年相对太平的日子,在这个乱世之中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阿爷……”张冲看向父亲,低下了头。

张黑皮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既然定下了,就别瞻前顾后了。家中不用你操心,若给假,可坐船回家看看。”

“好。”张冲说道。

不远处的草棚外,县兵曹掾已经在招手了。

他身边还有五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他们都是陈县人,都去黑矟右营当募兵。

张黑皮领着儿子走了过去。

兵曹掾张冬矜持地向他点了点头。

张冬是张黑皮的乡党,两家一起逃难出来的,后来他因为勉强识得几个字,被调去县里。多年下来,已是兵曹掾,专门负责征丁,家业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

也就是陈县这种完全重建的县份才有这种机会了。

比起梁国之外的郡县,张冬这种连僮仆都没有,父母妻儿都要亲自下地干活的兵曹掾太弱了,充其量只能算是富裕的农户,当县吏还没俸禄,完全是白干活。

当然,如果他不干兵曹掾,也不可能积攒下如今的家业,以至于父母妻儿时不时能吃点肉。他的俸禄,其实是全县百姓给他发的。

“回去吧。”张冬只说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少年们背上包袱,紧紧跟在张冬及两名随从身后,向西行去。

张黑皮静静看了许久。

突然之间,他觉得让儿子当募兵也不全是坏事了。

这才十年,张冬那狗东西就装模作样起来了。

当年刚到陈县时,两家一样精穷,什么都没有。

十年过后,两家之间已经产生一条若有若无的鸿沟了。

“呸!”张黑皮忿忿不平地啐了一口。

今年新来了一个县尉,听闻是梁王的门生,非常年轻,只有二十出头,还是太学生(挂名)。张冬年岁几乎大人家一轮,却忙前忙后,谄媚巴结,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

里正冯同的儿子进了汴梁武学,离家赴学之时,张冬也客客气气,满脸笑容。

这人太无耻了。

不过,世道就如此,还能说啥?

这一代人还能念着情分,征丁发役之时不会频繁光顾你家,下一代可就没这个交情了,一切公事公办,一个转送军粮的徭役弄得你家破人亡并非耸人听闻。

儿子张冲若能在黑矟军混出点名堂,至少能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带来点好处。

这世道总要有人承受家破人亡的悲惨命运,张黑皮不希望是自己家。

******

风雪之中,洛阳已依稀可见。

石桥驿外搭起的窝棚下,张冲等六人围坐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驿站围墙内有炊烟升起,还有香味顺风而来。

正门前停了一溜的车马,官员进进出出,高谈阔论。

官员们的马夫来到窝棚,与众人闲聊。

“竟是黑矟军新卒。”马夫高三肃然起敬,躬身行了一礼,道:“我家以前是河内的,乱得很,现在还有亲族。自黑矟左营搬过去后,贼匪销声匿迹,太平多了。上党羯人以前时不时南下,于道途劫掠。大冬天的,连你衣服都扒走,现在也没这种事了。”

张冲闻言有些脸红。

他还没入营呢,算什么黑矟兵卒?不过听了这话,心中渐渐涌起一股自豪感,原来黑矟军这么威武,剿杀贼匪之余,还震慑胡人不敢乱来。

“你家官人是……”陈县兵曹掾张冬背着一包袱胡饼回来,随口问道。

“并州山治中。”马夫看了下张冬的装束,眼光毒辣的他一眼就瞧出此人是县吏。

“原来是山治中。”张冬满脸崇敬之色。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这是谁,但治中从事可是刺史的重要幕僚,不是他能比的。

马夫也不理他,继续对着张冲等人说道:“黑矟右营的驻地就在洛阳郊野,就是不知道是洛阳、河南之中哪个县了。你们以后若成家,也在这里。嘿,洛阳人呢。”

“洛阳人哪有汴梁人好?”张冲忍不住说道:“至不济,当个平阳人也好啊。”

张冬开始给众人分发胡饼,一人一个。

待给到张冲时,看见他腰间的佩刀,眼皮子跳了跳,又让人给他舀了几勺豆豉。

这就是特殊待遇了!

梁王亲自赐下的佩刀,不知道为张家挡了多少麻烦。

张冲如果持此刀杀了他,官府估计都不敢立判死罪,还得请示一番——梁王的记性可好着呢,且时不时四处巡视,宫城关不住他。

这他妈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马夫也从怀里取出半个胡饼,一边吃,一边说道:“黑矟左营在河内,右营在河南,将来如果再建个中营,保不齐就在弘农,三面拱卫洛阳。梁王终究是要回到洛阳的。汴梁的地位,就像国朝的长安、邺城一样,平阳则什么都算不上。梁王也就在那住几年,过后肯定忘了。”

“还不如定都陈县呢。”张冲旁边一人小声嘟囔了句。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张冬摇了摇头,道:“梁王若能定都此处,以后就叫‘陈昌’了,如许昌故事。”

许昌最初叫“许”县,定都后变成“许昌”。

“陈县也不是不行。”张冲说道:“我等皆是梁王最早的国人,若天下有变,振臂一呼,数万兵唾手可得,谁能挡之?洛阳人能这么卖命?”

“现在可没多少洛阳人。”马夫笑道:“可若再来几万、十几万新洛阳人呢?那可大不一样了。你们黑矟右营其实就是新洛阳人。”

“高三何在?”石桥驿大门外站着一人,大声喊道。

“官人!”高三手忙脚乱地将没吃完的胡饼塞入怀中,快步走了出去。

山世回抽了他一下,骂道:“不好好看着车,四处乱窜作甚?天子贡品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窝棚内众人又笑,好像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给天子的贡品……”张冬往外走了几步,皱眉轻声道。

张冲也好奇地看了两眼,居然还有人给天子上贡?

不知道天子有没有饿肚子。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若将来有一天,黑矟右营奉命入宫城诛杀天子,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他很惶恐,脑子乱糟糟的。

天子几乎和神明一般,真的能杀么?杀了会不会被雷劈?会不会折寿?会不会遗祸子孙后代?

他越想越惶恐,越想越恐惧,到了最后,脑海中只剩下当年跟随父母逃难时的场景:草丛之中,全是横七竖八的尸骨,甚至有人拿着刀,在一哇哇大哭的孩童腿上剔肉,嘴里念着“肉者无甜于活剐之骨上肉”。

“此贼可杀!”他心中猛然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走了!日落前必须赶到东市。”张冬上前,挨个踢了一脚。

到张冲面前时,只提醒了他一句。

张冲慢慢起身,默默收拾着包袱。

风雪漫天之中,他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位于东市的临时营地。

张冲看了看营房,又看了看不远处巍峨高耸的洛阳城,心中若有所悟:他们就是梁王的刀,让砍向谁就砍向谁,即便是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乃至大晋天子,一样砍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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