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正德朝第一战

锦衣卫千户看起来地位尊崇,但那只是在平头百姓或者是中下层官员眼中,但以谢迁和戴义的身份,根本看不起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要不是谢迁拼命忍耐,早就破口而出……你算什么东西,敢出来阻拦老夫?

戴义也有些不满,到底钱宁是因钻营权术和谄媚皇帝才获得今日权位,戴义怕刘瑾,但尚不至于畏惧一个手头没有多大权力的钱宁,当下道:

“钱千户,你要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这位乃当朝首辅,奉太后谕旨而来,你可知自己言语不当?”

钱宁笑呵呵地回道:“谢阁老和戴公公见谅,小人虽地位低微,但传达的却是陛下圣旨,若两位觉得小人言语不当,小人在这里赔罪,但若想进入豹房面圣,小人却宁死不从,这事关陛下威严,请见谅!”

如今在钱宁眼中,只有被皇帝推崇和信任的人才值得他巴结。

刘瑾是一个,再一个便是沈溪,这两位他都不敢得罪,至于戴义他却丝毫不惧,甚至觉得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比戴义还高。

至于谢迁,钱宁只是礼数上的尊重,没到毕恭毕敬的地步,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谢迁连见一眼皇帝都难,手头的权力完全被刘瑾压制,政令不出文渊阁,无法干涉他这个锦衣卫千户的升迁。

戴义想跟钱宁翻脸,却被谢迁阻拦。

谢迁抬起手,面色阴沉:“这位钱千户,你身为天子近臣,应该明白如何做才对天子有利,对朝廷和百姓有利……今日老夫前来面圣,乃受太后娘娘所托,若你继续阻拦的话,莫怪老夫不留情面。”

软硬兼施!

谢迁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威压令钱宁屈服,未曾想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善茬。

钱宁板着脸道:“谢阁老这话可说错了,正是因为在下乃天子近臣,所做一切都要以陛下御旨为先,若放二位进去,不但会令陛下不悦,还会让小人受皮肉之苦,何苦来哉?”

“两位若抗旨不遵的话,小人可就要传唤宫廷侍卫逐客出门,两位都是体面人,在朝中位高权重,不想落得面子不好看吧?”

此时钱宁根本不听戴义和谢迁那一套,无论两人说什么,都不让步。

戴义还想坚持,谢迁却明白此事已强求不得,拉住戴义的衣袖,道:“既然无法面圣,咱们这就回去跟太后复命为妥,看太后如何吩咐吧。”

戴义一听,不由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谢迁,不能理解谢迁为何如此轻易便放弃了。

他跟谢迁不同,虽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说到底不过是皇室家奴,做事不成,太后那边有可能会惩罚……就跟刘瑾一样,当刘瑾无法完成任务时,便自己动手脚造一些伤痕出来欺瞒,让张太后心软。

谢迁则不同,作为内阁首辅,本身只是受张太后所托前来劝说皇帝,就算完不成任务,也不会受皮肉之苦。

张太后没资格杖责一个内阁大学士。

但谢迁坚持要回去,戴义也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回宫跟张太后复命。

……

……

就算张太后再着急,朱厚照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有回皇宫。

夏皇后顺利入住坤宁宫,一切都按照皇室礼数进行……张太后很在乎面子,没有把事情张扬开。

但就算如此,朝野还是议论纷纷,这件事知情人太多,以至于到最后依然未能如张太后所愿守住秘密,让消息传播开来。

朱厚照常住宫外出现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不再过问朝事,朝廷大小事情基本为刘瑾掌控,只有兵部例外。

沈溪作为对抗刘瑾的主力,未把权力交出,其余各部,就算涉及朝廷谳狱之事,也都被刘瑾把持,以至于从京城为中心辐射开区,北方各府县相继出现冤假错案,以至于民怨沸腾。

而对沈溪来说,皇帝不回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皇帝十二个时辰都待在豹房,早就把到军事学堂读书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了。

军事学堂筹备完毕,除了展开正常教学外,沈溪开始着手制定选拔学生的制度。

兵部在他手上,而五军都督府刘瑾的手还没伸过去,沈溪有钦定国策作为加持,行事无所顾忌。

但凡有什么新方案,沈溪直接通知五军都督府,就算京营兵马,除了魏彬管辖的三千营,其余军队都要听从调遣,沈溪抽调人员得心应手,军事学堂学生数目,到六月下旬时,从二十多人增加到五十多人。

但因这些学生基本都是中下层将领,此时宣大地区战事尚未结束,京城处于戒严状态,这些学生日常任务不轻,只能轮流上课。

来课堂学习,成为这些学生的负担,逃课情况很严重,这跟沈溪最初没有制定相应的惩罚措施有关,很多人干脆一次都没来学习,一些中下层将领因为是世袭军户,大字不识一个,给这些人授课简直是对牛弹琴,对此沈溪只能想方设法克服。

此时,沈溪关心的除了军事学堂外,还有两件事。

一个是外地兵马换防京师。

第二件事则是关于宣大地区那场看起来规模不大,但对沈溪意义非凡的战事。

因朱厚照对边关战事不再过问,使得沈溪暂时不用担心朱厚照提出御驾亲征之事,宣府这场诱敌深入之战,变成一场需要一定战果的战事。

但因派出去的援军是李频所部兵马,不归沈溪直接管辖,沈溪只能用兵部调令规划行军作战,而在前方,则靠云柳穿针引线,战事进行非常困难。

沈溪只能寄希望李频听令行事,但因此人暂且投靠了刘瑾,对沈溪来说也非常难以掌控。

不过因鞑靼犯边兵马本身就不多,再加上沈溪一系列谋划终于生效,这场战事很快就有了结果。

……

……

六月二十七。

朱厚照在宫外已经住了近二十天,这天艳阳高挂,因京城正在戒严中,大街小巷一片宁静。

沈溪从自己家里出来,到了兵部衙门,还没等他在自己的公事房坐下,云柳派人送来的紧急公文已呈递案前。

云柳送达的情报比朝廷驿马快得多,这跟沈溪平时对斥候的严格要求有关,这些人很多都跟着沈溪和云柳走南闯北,甚至有被沈溪从泉州征调过来的旧部,包括张老五的那些个衙差弟兄。

另外还有沈溪在东南沿海平息匪寇的旧部,这些人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沈溪建立情报系统后,又对这些征调的人进行了系统而严密的培训,能力毋庸置疑,比朝廷的斥候好了不知多少倍。

沈溪拿起情报仔细看过,悬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在云柳相助下,宣府一线军民,配合李频派出的六百多兵马,跟鞑靼人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虽然最后的主战场不在内长城一线,而是在怀来卫以北地区,结果却不差。

鞑靼派出的一多千名骑兵被大明军队团团围困,惊慌失措下突围,当场战死一百多名骑兵,另外有一百多鞑靼兵被俘,解救地方被掳掠的士兵和百姓多达六七百人……

相比于沈溪之前对鞑靼的几场胜利,这次战果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这却是正德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在对北方少数民族作战中取得的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虽算不上大捷,但也足够振奋人心。

“贪心不足蛇吞象,若非鞑靼人贪婪,趁着我军‘新败’,劫掠我大明人丁、牲口和财货,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沈溪查看一下,这次大明损失兵马不少,尤其是李频麾下,损失了三百多人。

沈溪看到后非常担忧:“明明是重兵将鞑靼人包围,鞑靼人又是仓促突围,结果一千多人马,只留下三百,而光是隆庆卫这边就损失三百人,再加上宣府地方人马,恐怕数字要到七八百……我大明军队的战力堪忧啊!”

得到战报,沈溪没有着急上报。

这种地方奏凯的上报,还是要以朝廷公文为主,私下里情报传递不可以作为依据,沈溪丝毫也没有邀功的意思。

沈溪心想:“李频取得胜利,虽出自兵部调遣,但刘瑾会不趁机去邀功?刘瑾完全可以把李频说成是他的人,而把这次战事胜利全归到阉党将领指挥有方上……现在就看刘瑾怎么跟陛下报功了!”

在这件事上,沈溪显得不急不躁,虽然这场战事是在他的指挥下完成,但沈溪有意把机会让给刘瑾。

但朝廷的战报显然比沈溪得到的情报晚许多,一直到次日临近黄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没得到任何关于战事的情报。

沈溪心想:“改革朝廷情报体系,看来迫在眉睫了。”

……

……

正德元年,六月二十八。

太阳斜挂在西山顶上,刘瑾从司礼监出来,由东华门返回自己的私宅,出得宫门没几步,便听后面有人匆忙跑来。

“何人?”

刘瑾亏心事做多了,平时进出都前呼后拥,紫禁城里会有太监陪同,而在外便则有锦衣卫和私自招募的打手跟随。刘瑾在朝飞扬跋扈,平时行事却极为低调,为的便是避免被人盯上。

来人是在司礼监端茶递水的小太监,等几名近身保护刘瑾的强壮太监按住后,刘瑾走过去厉声喝问:“小顺子,你来作何?”

被称为小顺子的小太监,只有十四五岁,在司礼监没有地位,平时干的都是杂役的活,不过因为人长得机灵秀气,而被刘瑾留意。

小顺子被按在地上,吓得够呛,赶紧道:“公公,司礼监有紧急公文到了,您快回去看看。”

刘瑾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小顺子对自己没有恶意,他一摆手,旁边随从都退下,刘瑾道:“以后少这么莽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刺客,若再有下次可别怪咱家不留情面!”

小顺子赶紧跪地磕头:“多谢公公点醒,小顺子知道错了。”

“嗯。”

刘瑾这才点头,折身返回宫门。

人刚到司礼监,便见戴义、魏彬等人守候在门口……紧急公文是魏彬从五军都督府截回来的,还没来得及送兵部和通政使司,直接便送到司礼监,而戴义则是因为要处置一些公文没来得及走。

魏彬作为刘瑾死党,走上前行礼:“刘公公,这里有宣府急报,说是我朝兵马在怀化一线取得大捷,歼敌和俘敌近千!”

刘瑾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不会是兵部的阴谋,故意坑骗咱家吧?”

听到有紧急军报,刘瑾首先想到的便是沈溪耍花样,现在刘瑾把防备沈溪当成第一要务,对关于军队的事情充满怀疑。

魏彬一怔:“公公从何说起?此番大捷乃由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以及宣大总督孙秀成呈奏,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刘瑾这才释然,他没想过这是什么功劳,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又问:“孙秀成,可是之前给咱家送过……嗯,让吏部刘尚书来见!这件事不得外泄,若再有战报传来,一律从都督府和通政司衙门给截下来!”

魏彬非常干练,行礼道:“是,公公,咱家这就去。”

刘瑾看着魏彬兴冲冲离开,蹙眉沉思,戴义见状上前问道:“刘公公,这件事是否需要马上奏报陛下?”

刘瑾斜着打量戴义一眼,问道:“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戴义点头哈腰没再说话,刘瑾却琢磨开了:“这孙秀成和李频都是刘宇牵线搭桥纳入我麾下,基本上算得上是我的人……虽然作战计划是由兵部制定,但带兵打仗的却是我的人,这次功劳自然也得我来上表才行,绝对不能把机会留给姓沈的小子!”

……

……

刘宇原本已从吏部衙门打道回府,得到魏彬传话,立即马不停蹄往皇宫而来。

按照规矩,刘宇就算是吏部尚书,也没有资格在不经皇帝传召的情况下入宫,但因此时刘瑾权倾朝野,但凡刘瑾的话,就好像圣旨一样管用,刘宇可以自由入宫。

刘宇过午门,经归极门、保宁门,抵达司礼监,此时刘瑾正在自己房间桌案后等着刘宇到来。

“公公,何事召下官前来?”

在刘瑾面前,刘宇从来都把姿态放得很低,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尚书之位是靠贿赂刘瑾得来,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他是刘瑾身边最得力的干将。

刘瑾看着戴义等人,挥手道:“你们且先到后庑,咱家要跟刘尚书交谈。”

戴义等人识趣地退下……似乎是怕这些人把战报传播出去,刘瑾没让他们散班,而是到后庑等待,稍后他还要亲自敲打一番。

等人离开,刘瑾打量刘宇,道:“至大,问你两个人,你看看是否可以为咱家所用?一个是宣大总督孙秀成,一个是隆庆卫指挥使李频,这二人你应该很熟吧?”

刘宇曾为大同巡抚,对于宣大地区的官员和将领非常熟悉。

刘宇暂且不知宣府“大捷”之事,按照自己的想法中肯地道:“孙秀成跟下官关系很好,下官从兵部调任吏部后,还是由下官跟朝廷请旨……也就是跟公公您请旨,让他做了宣大总督,至于李频……此人曾为兵部沈之厚所用,沈之厚几次进出居庸关,跟此人过从甚密……不过李频曾对公公进献不少财货,均由下官转交。”

刘瑾听到这话,点头道:“那你觉得,只有孙秀成值得拉拢,而李频却需要严加提防?”

刘宇笑道:“公公此言差矣,孙秀成是可用,但也未必可完全放心……文官脾气大,且反复无常,反倒是武将,若给予少许恩惠,便可死心塌地。”

“李频虽跟沈之厚过从甚密,但他没从沈之厚身上捞着什么好处,如今仍旧只是个卫指挥使,最多得到一些犒赏,但区区钱财哪里放在武将眼中?若公公可提拔重用,此人将来必然会为公公效死命。”

刘瑾点头:“这就好。”

刘宇好奇地问道:“不知公公为何突然问这二人?”

刘瑾不再隐瞒,直接说道:“刚得到边关急报,说是我大明军队在长城内关一线,取得一场胜仗,除孙秀成派遣兵马外,再就是兵部从隆庆卫调度的六百兵马,这次大捷斩获上千鞑靼人,咱家希望借此机会跟陛下表功,顺带提拔一下二人。”

刘宇笑呵呵道:“那下官可就要恭喜刘公公了……这件事虽为兵部布置,但说起来,都是刘公公保举之人取得胜仗,功劳岂不是要记在公公身上?”

刘瑾道:“是否由咱家保举,还要看二人是否肯归在咱家帐下,你马上找人去说,若他们愿意投靠,在家保管他们万世公侯!”

(本章完)

第1764章 虚报

确定孙秀成和李频可以收拢到麾下,刘瑾连忙带着战报去觐见朱厚照。

出宫后刘瑾径直往豹房而去,一路上他故意不乘轿和坐马车,而是以两条腿赶路,目的是为了跑得满头大汗来彰显自己忠心。

旁人到了豹房一定会被拒之门外,刘瑾则不同,侍卫们都不敢阻拦,他可以横冲直撞直入内院,不过最终还是被钱宁阻拦下来。

“公公如此匆忙而至,可是有大事发生?”钱宁挡在刘瑾面前,好奇地问道。

刘瑾怒不可遏:“滚开!”

钱宁被刘瑾逼人的气势一压,顿时神色慌张,忙不迭解释:“公公就算要面圣,也要先平缓一下气息,陛下正在里面……见客,连小人都不许入内,更别说是公公您了。”

刘瑾立即反应过来,有种晚来一步的慌张,急声问道:“不会是沈之厚那小子来访吧?”

钱宁一怔,随即摇头:“并非是兵部沈尚书,而是司马真人,他不是一直嚷嚷要为陛下找寻灵丹妙药吗?他现在正在里面跟陛下交谈,因涉及炼制丹药之事,陛下不允许我等旁听,只能出来等候……”

刘瑾听到司马真人的名字,顿时心头火起,破口大骂道:“这神棍,居然还在京师招摇撞骗?之前他不是说要去终南山找寻奇草炼制长生不老药吗,怎么几日便回了?莫不是想跟陛下说,他是腾云驾雾赶回来的?”

钱宁苦笑道:“这个小人就不知了……小人原本想在司马真人去终南山的路上动些手脚,让其暴毙途中,谁知道刚出京此人便杳无踪迹,派去盯梢的人没办法只能回来复命。公公若对此存疑,可等陛下传召后召其问话……如今还是等陛下见过司马真人再说吧。”

刘瑾冷笑不已:“咱家有紧急军务,必须要面见陛下,谁也不得阻拦。你让开一边,出了事情与你无关,若你横加阻拦的话,休怪咱家……”没等他把话说完,钱宁便识相地退到一边去了。

刘瑾瞪了钱宁一眼,这才大踏步走到院子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撞开门便往里面闯,边小跑边大声喊道:“陛下,宣府大捷……”

等他定住脚步看清楚,发现眼前的画面让他尴尬异常。

此时大厅内,朱厚照和司马真人正抱着女人喝酒,举起的酒杯都停在半空中,二人同时侧头看向刘瑾。

朱厚照当即将手中的酒杯掷于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怒喝道:“好你个刘瑾,居然擅闯朕之私邸,钱宁没守在门口?”

刘瑾赶紧解释:“回陛下,老奴前来,是因为宣府大捷啊。”

“什么大捷!朕问你为何要擅闯朕之私宴?你……”朱厚照站起身,上前就要对跪倒在地的刘瑾拳打脚踢。

司马真人跟着站了起来,笑呵呵地看了伏地不断磕头的刘瑾,和事佬一般说道:“陛下,此事怕怪不得刘公公……刘公公说有紧急军情,或许比贫道所说的事情还要重要几分,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不能疏怠!”

朱厚照本已举起拳头,听到此话,终于罢手,声色俱厉道:“你这狗奴才,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虚张声势打扰朕,莫怪朕砍了你的狗头!”

刘瑾暗恨司马真人,心中非常不甘,委屈地说道:“陛下,真的是宣府大捷啊!宣大总制孙秀成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派出兵马将鞑靼主力击败,击杀和俘虏鞑靼过千!”

边关发往朝廷的战报,十有七八会虚报。

这时代将士晋升的唯一机会,就是获取战功,而大明对上鞑靼时一向属于防守一方,想取得一场胜利可说难比登天。

因此形成大明边军虚报战功的传统,十个人头的功劳会吹嘘成一百个,一百个人头的功劳则夸张为五百个、一千个也就不稀奇了。

虚报战功衍生出来的问题,就是杀良冒功。

边军杀的良民中不但包括鞑靼人的平民,还有大明边境一带的百姓,甚至有以民女头颅冒充鞑子首级之事。

刘瑾不明就里,以为这是一场难得的大胜,于是便按照战报描述的内容呈报朱厚照,为的是邀功请赏。

果不其然,朱厚照听到刘瑾呈奏的“大捷”后,顿时喜上眉梢:“果真如此?战报在何处?”

刘瑾赶紧拿出宣大总督孙秀成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呈递朱厚照面前:“请陛下御览。”

朱厚照接过战报,迫不及待展开,看完后哈哈大笑:“没想到,朕还没去宣府,战事就结束了!一次斩获上千人,这功劳可不小……在没有兵部沈尚书亲临一线指挥的情况下,也能取得如此胜利,说明我大明将士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嘛……嗯,朕一定要好好封赏有功之臣。”

刘瑾脸上满是笑容,皇帝这一高兴,他之前擅闯的罪过也就可以不被追究了。

司马真人连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明在宣府取得大捷,看来距离陛下亲自领兵扫平草原之日不远矣!”

论巴结人的本事,司马真人不在刘瑾之下。

刘瑾看了嘴巴就像抹了蜜一般的司马真人一眼,就算脸上带着笑容,其中却蕴含几分狠辣味道,他对司马真人这样博得皇帝宠信的佞臣起了杀机。

以刘瑾的性格,绝对不容许旁人跟自己争宠,皇帝的宠信就像是一块瑰宝,谁跟他争夺分享,他就让谁万劫不复。

朱厚照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眉道:“刘公公,为何这件事是由你来呈奏,而不是沈尚书或者谢阁老?”

“这么大的事情,没走通政使司和五军都督府渠道,而是直接送到司礼监……就没旁人过问吗?”

边军立下大功,朱厚照首先想到的是兵部,继而想到他信任的老师沈溪。

这件事不是由兵部送呈,而是由刘瑾上奏,非常不合规矩,朱厚照不由产生怀疑。

刘瑾早就想好对答之言,道:“回陛下,战报是由宣大总督孙秀成呈递京城,快马送到宫门,由吏部尚书刘宇带入宫中,想当面呈交陛下,老奴适逢其会,于是主动请缨转达。孙秀成和李频二人,乃刘尚书举荐,之前老奴对陛下多有提及……”

“是吗?”

朱厚照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疑问。

刘瑾笑道:“自然没错,这二人说起来都是陛下亲手提拔,这次战功也应该有陛下一份才对……陛下慧眼识才,刚提拔出几个人,就能立下如此大功,殊为不易啊!”

朱厚照得意洋洋,自大地道:“那可不,朕乃当世伯乐,这天下间英才,自然难逃朕之法眼……对于这次战事有功之臣,朕要亲自颁赏,另外,朕要明令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乃盛世明君!”

……

……

朱厚照之所以一直住在宫外,是因为他恨张太后威胁要废黜他帝位的话语。

作为皇帝,朱厚照觉得自己干得相当不错,而张太后却总是数落他,这让他无法接受。

现在有了宣府“大捷”,朱厚照便想好好为自己表一下功,让世人知道,他登基后,有责任也有能力保护国民,开创太平盛世。

而这恰恰跟刘瑾的心思一样。

刘瑾琢磨:“我当政以来,把朝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行事兢兢业业,朝廷上下和睦,百姓安居乐业……我收点儿贿赂就被人指责,凭什么?那是我应得的,现在那些对我行贿之人已证明都有能力和才干,我要好好把这事儿宣扬一下,让世人知道我刘瑾可以带领大明走向繁荣昌盛!”

朱厚照下旨后,刘瑾带着兴奋的心情而去,准备把这次功劳全部归到自己身上,也就顾不上验证宣府此番大捷是否存在虚报战功的情况。

与此同时,京城内开始传播边关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的消息。

兵部居然是从市井间得到消息,知道宣府大明军队对鞑靼人作战获得胜利,而作为兵部尚书的沈溪,虽然已经打道回府,闻讯后也只能放弃与家人吃晚饭,毅然返回兵部衙门处置。

刚刚养完伤回到兵部侍郎任上的熊绣拿着战报,一巴掌拍到桌案上:“杀敌一千?他怎么不说杀敌一万?这不明摆着虚报战功吗?”

一众兵部官员都漠不作声,显然熊绣的指责有些太过直接。

熊绣在兵部任职多年,对于虚报战功和杀良冒功的那点破事心知肚明,但因为兵部与军队的利益基本是一致的,很多时候只能心照不宣。

大明官制存在诸多问题,官员的腐化不是朝夕形成。

沈溪道:“是否虚报,在没有看到正式的公文前,有待验证。现在司礼监横插一脚,且已捅到陛下面前,这件事本官不想多理会。”

“既然是宣大地区取得的对鞑靼作战的胜利,那事情就由宣大总督处置,改日兵部收到总督衙门确切的战报,我们照着上奏便可。”

恰在此时,外面有兵部属吏进来通禀:“沈尚书,谢少傅和焦阁老在外求见。”

沈溪站起身来,道:“两位内阁大学士前来,不用多说,便知是为宣府大捷。熊侍郎跟本官出去相见,至于旁人,暂且留在公事房这边,等见过两位大学士后,本官再回来交待事情。”

沈溪让熊绣跟自己前去迎客,是因为兵部中熊绣资历最深厚,话语权也相对较高,再加上熊绣曾被刘瑾当众廷杖,一定不会站在阉党的立场考虑问题。

关于刘瑾面见朱厚照,顺带上呈功劳邀功之事,沈溪乐观其成……他对所有事情安排有度,故意拿这件事算计刘瑾。

虽然刘瑾为自己表功,但朝廷上下其实都知道此战功劳应归沈溪,至于虚报战功的事情,却跟沈溪没什么关系,因为从写战报,再到上奏,都没经沈溪之手,沈溪心里非常清楚战果虚实,却有意隐瞒下来。

看似把机会让给刘瑾,其实是挖个坑让其往里面跳。

……

……

“荒唐!胡闹!”谢迁见到沈溪和熊绣后便吹胡子瞪眼,骂刘瑾时不带一点留情面。

“一个阉人,居然把如此大功堂而皇之窃为己有,难道当今天子昏聩至斯,连此乃兵部策划,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才取得大捷都不清楚?”

当着焦芳的面,谢迁没有留任何余地。

沈溪忍不住看了焦芳一眼。

这会儿焦芳显得很尴尬,毕竟这位内阁排序第二的大学士是刘瑾的人,在朝中地位不低,但为了权势却放下尊严,让人不齿。

不过焦芳到底是翰苑出身,顾及体面,不会跟刘宇那样完全投靠阉党而全无底线。

沈溪道:“兵部的确不知此事,而看似……刘公公也并不是要将全部功劳据为己有,只是替前线将士表功而已。”

谢迁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得边关取得一场拿得出手的胜利,你这兵部尚书功劳理应最大,难道你不想争取?”

沈溪笑道:“阁老说错了,功劳属于边关将士,在下留守京城,只负责跟陛下提出行动方略,原本是要诱敌深入,谁知计划出现一定偏差,战事提前发生……以在下所知,此番功劳主要在于调度有方的宣大总制李督抚和隆庆卫指挥使李频,在下可不敢居功。”

熊绣黑着脸说:“沈尚书客气了,这次功劳,应该是兵部的首功,谁都拿不走!”

虽然熊绣看不起沈溪这样幸进的后起之秀,但奈何现在沈溪是朝中对抗刘瑾的中流砥柱,身上凝聚着熊绣报仇的希望,再加上沈溪这个兵部尚书还是他的直属上司,熊绣回来后对沈溪客客气气,从来都没忤逆过。

这会儿当着沈溪的面,熊绣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谢迁道:“之厚,老夫知道你以前立下赫赫战功,这小小的功劳或许不放在眼里,但你别忘了,你以前的功劳,都是在地方督抚任上获得,那时先皇在世,情况不同,如今已经是正德朝,所有人都想在陛下面前表功,你也不能置身事外……这也是为陛下出谋献策,以及兵部将来在朝地位考量……”

焦芳皱着眉头道:“于乔,既然之厚不想表功,你又何必难为他呢?”

谢迁虽然平时憎恶刘瑾,但对焦芳还算客气。

到底以前都是翰苑同僚,谢迁对焦芳有一定容忍心,否则也不会跟焦芳一起前来见沈溪。

沈溪面对三个年岁可以做他祖父的老臣,显得很坦然:“无论刘瑾再不堪,他此番见驾都是为边关将士争取功劳,在下若前去争取的话,显得太过功利。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才有今日之功,兵部只领受应得的功劳,谢阁老莫要强人所难!”

“你……也罢也罢,既然你不肯主动争取,那老夫便亲自去见陛下,向陛下提及!”谢迁很恼火,现在沈溪每件事都跟他唱反调,甚至他觉得再正确不过的事情,沈溪也不遵从,这让他颜面无光。

沈溪起身:“学生在此恭送谢阁老,希望谢阁老能顺利见到陛下,跟陛下提及这次宣府战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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