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172章 舍他其谁?

第172章 舍他其谁?

考完了,王守仁却是被禁足在家,身边有仆役专门盯着。

父亲显然对于这个儿子甚为不满,清流中的清流,天天跟方继藩那家伙鬼混什么。

没错,方继藩那厮,现在确实炙手可热,京里不少命妇,不少勋贵之家,都开始看好他。

可这和王家没关系!

王家是诗书传家,而他王华更是清流中的清流,你方继藩再怎么炙手可热,太皇太后再怎样喜爱你,太子殿下和你走得再近,那又如何?王家数代清名,可不能毁于一旦,砸了招牌,愧对先人。

王华下值回到家中,看到书房里依旧亮了灯。

王华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

不消说,这个傻孩子,又在书房里,虽是禁足,却还是着魔似的,对着那‘知行合一’四字发呆。

哎……

造的什么孽啊这是。

王华还是没忍住,板着脸,背着手进了书房。

果然,一切如王华所料。

只见王守仁正如痴如醉地发着呆,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王华便咳嗽道:“伯安。”

王守仁回过神,看了王华一眼:“父亲……”

“还在看这个?”王华皱眉,眉宇间带着几许怒气,道:“你也该醒了,万万不可将这精力虚耗在此等无用的东西上,你已长大了,如今殿试虽是考完,却还未放榜,难道你就一丁点都不在乎自己是否位列一甲吗?这……可是事关着你的前程,也关系着王家的未来啊。”

虽然贡生的殿试,无论成绩好坏,这进士都算跑不掉了,只是这进士既有一甲、二甲、三甲之分,每一个等级都决定着未来的前途和命运,名列一甲者,直接就授予翰林编撰、编修,起点之高,清名之盛,世所罕见,用不了多少年,就可能去詹事府担任太子的老师,或者入宫待诏,这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二甲呢,虽有入翰林的机会,却需从最底层的庶吉士开始,不知要熬多少年的资历,才可比得上一甲。

三甲就更不必提了,对王华而言,所谓的三甲,就是一群学渣,朝廷施舍的‘进士’,就和如夫人一般,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守仁见父亲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一酸,自知父亲为自己操碎了心,于是道:“父亲请放心,殿试,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你倒是洒脱啊,为父今日在詹事府,却是走了一天的神,连给太子殿下备课,都错漏百出!

王华吹胡子瞪眼道:“为父怎么就不必担心!”

“因为……”

面对父亲的怒气,王守仁依旧显然泰然自若,笑了笑道:“因为儿子是必中一甲头名的。”

“……”这自信,简直就要和王华这个状元公相媲美了,自信固然是好事,可是自信得过了头……

“哼!一点都不懂得谦虚。”

王守仁想了想,道:“非是儿子不谦虚,而是此策论以平米鲁为题,儿子历来熟悉马政,对米鲁之乱,也一直都在关注,朝廷的邸报隔三差五会认真去看,还有李世伯那里,他和几位叔伯们议论米鲁之乱时,儿子也一直在旁听,儿子深信,儿子的考卷足够名列第一了,其余人,不足为论。”

说实话,听了王守仁的话,王华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儿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儿子自幼就喜欢骑射和行军布阵,还曾去亲自考察过边关,又经常和李公这样的人交谈,这都不是寻常贡生可以比拟的优势。

不过……

王华还是不喜欢王守仁的傲气,不免淡淡道:“殿试的事,未放榜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你不必如此自满,陛下未必就会点选你。”

王守仁沉默了。

见王守仁沉默,王华皱眉:“不说话?”

王守仁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词:“如果皇帝不选儿子,这是皇帝陛下的昏聩无能。”

“……”

沉默了,死一般的沉默。

王华觉得自己的后襟都已经湿透了,冷汗淋淋。

虽然是父子之间私下的交流,可他太了解这个不谙世事的儿子了。

不点你,就是皇帝的昏聩无能……你好大的胆子,君君臣臣,在你这里被狗吃了吗?你这是辱骂君上,是胆大妄为,你这狗都不如,不忠不孝的……

“逆子啊……”王华终于发出了咆哮!

只见他青筋暴出,再无那平日的形象,捋起了袖子,犹如山村野夫,满口污秽之词,用的乃是江浙乡音。

………………

次日一早。

又是天蒙蒙亮。

刘健等人入宫之后,没有前去内阁,而是直接转道暖阁,因为他们知道此时,陛下理应在此等待了。

果然,弘治皇帝依旧是早起。

这已成了他的习惯,永远是睡得迟,起得早,有时实在过于疲惫,便在暖阁里打个盹儿。

他见到了三个内阁大学士,不等他们行礼,便摇头笑道:“不需多礼了,诸生们,怕也是急着等放榜,这殿试的榜一日不放,怕是不知多少人忧心如焚,朕与诸卿也多费费心,将这卷子,赶紧看一看,既要求快,却也不能求快,求快是为了早早放榜。可不能求快,却是万不可因为疏漏,而误了诸生的前程,来……赐坐。”

其实连日的大旱,已经令弘治皇帝甚为焦虑,不过这些焦虑还是藏在心底,抡才大典,总不能愁眉苦脸才是。

他命人上茶,接着继续看卷子。

刘健等人也不敢遗漏,也都是聚精会神起来。

这一天的功夫,很快又过去。

基本上,所有的卷子都已经阅过了。

当然,虽然草草的阅过,可到了明日、后日,所有的卷子却还需重新核实一遍。

不过到了现在,弘治皇帝的心里,却大抵已经有了数。

刘健等人预备告退之前,他手搭在御案上,道:“本朝还没有父子双状元吧?”

“禀陛下,父子双进士的有,双状元,就真闻所未闻,便是先宋时,也不曾见。”

弘治皇帝打了打精神,摇了摇头:“这需有多大的福气啊,王家要名震天下了。”

刘健抬眸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他心里已有数了:“王家的福气,是天子赐予的,天子若是降下雨露,王家自是有了福气,此乃君恩。”

弘治皇帝却是摇头道:“这不是君恩,是他们应得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并非是天子的恩惠,而是他们寒窗苦读的结果。”

李东阳笑道:“陛下,莫非有意点选王守仁?”

弘治皇帝这次倒是洒然的微笑道:“舍他其谁?”

大致的结果,已经定了。

不过,这些事只能埋在殿中君臣的心底,在结果未揭晓之前,是万不可泄露的。

只是,难免刘健等人心里感慨,王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啊。

不过……此次,陛下决口没有提到方继藩的几个门生,可见方继藩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方继藩几个门生的试卷,刘健等人也看过,还不错,只是………比起王守仁,显然差了许多的火候,王守仁……实是经世之才。

当日,刘健等人告辞出宫,却都各有心事。

此时,所有人所想的却是,可惜王守仁已经成婚了。

……………………

一匹卷着风尘而来的快马,在次日黎明时,哒哒哒的敲打在北镇府司外的青砖上!

北镇府司是个令所有人都恐惧的衙署,因而便是白日,都是门可罗雀,更何况是在此时。

卯时三刻,远处传来鸡鸣。

锦衣卫的快马气喘吁吁地到了北镇府司的门前,坐在马上的,乃是一个锦衣卫力士。

锦衣卫和其他衙门不同,他们有自己的传报系统,甚至有时候,比之急递铺,更加的快捷。

马上的力士利落的翻身下来,脸色冷峻。

而迎面而来的,则是一个总旗官,他面无表情地道:“何事?”

“十万火急!”力士背着火光,所以面容看不清晰,不过他的声音冰冷,并没有因为见了总旗而减弱自己的气势。不过这声音嘶哑,带着难掩的疲倦。

总旗瞬间明白了,竟没有责怪力士的无礼:“指挥使佥事乌大人今夜在堂当值,请!”

身子一让,那力士昂首阔步,快速的进入了北镇府司的正堂。

早有人给乌会友汇报了情况,在这黎明破晓时,竟有十万火急的急报传来……这……倒是令乌会友觉得奇怪。

他在锦衣卫三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不曾见过?他心里忍不住嘀咕,是哪里地崩了……还是……哪里又发生了民变?

这种情况自是不敢怠慢的,他连忙升座,片刻之后,便有一封急报送到他的手里。

乌会友低头一看,在这急报的封面上,两个硕大的朱漆大字出现在他的眼底——大捷!

乌会友顿时身躯一震,满眼的惊讶,大捷……哪里来的大捷……

这些日子以来,朝廷已经很久没有传来过喜讯了啊。

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捷报之后,他眼里更是瞳孔收缩着,似乎彻底的震撼了,接着,他猛地拍案道:“来人啊!”

生日过去了,又老了一岁,可是看到这么多读者祝福,如此关心,很开心,嗯新的一天开始,继续,努力回馈大家。

(本章完)

第173章 天赐良机

“卑下在。”

乌会友一声令下,早有一个闻讯而来的锦衣卫百户便快步上前。

“立即报指挥使大人,要快!”

乌会友手里所拿着的,乃是远在贵州,坐镇军务的锦衣卫千户的奏报,这是一封奇怪的捷报。

一般情况,这些自各地来的奏报,锦衣卫只会将其归类分档,而后选择将其封存,或者是以抄录的形式呈送入宫。

只是……这封捷报,实在太奇怪了。

三千临时组建的山地营,居然杀贼五千,乌会友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他面带肃容,咬牙切齿地道:“这王导是疯了吗?”

乌会友的眼中浮出了怒气,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王导按在地上摩擦了。

一般的情况,若是有特殊的战争,朝廷表示了关注之后,锦衣卫也会派出人前往前线驻地,他们的任务既不是去杀敌,也不是干涉作战,只是监督。

王导就是派去监督的人,这个千户官,平时还算得力,可乌会友现在却忍不住低声痛骂他。

真的疯了!

三千诛杀五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叛军这么不堪一击,朝廷此前又何至于被这事搞得焦头烂额。

一般的冒功,乌会友见得多了,若是小规模的军事行动,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杀了多少贼,还不是下头想报多少是多少,可朝廷也绝不是傻子,虽然知道下头的武官其实作假,不过朝廷也懒得追究,只是在论功的时候,将其水份挤一挤罢了。

可是如贵州平叛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冒功……只令人想到是疯了……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宫里的人,内阁的人,兵部的人,锦衣卫的人,还有东厂,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谁敢冒功?

结果就导致越是小规模的战斗,杀敌都是几十数百,乃至上千,吹不吹,完全就凭武官的良心了。可是若是大规模的与瓦剌、鞑靼或是类似于贵州的平叛,这种牵涉到了数万甚至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争,结果报来的大捷,却是杀贼数十,杀贼百余,数千……那几乎已是了不起的大捷了,足以载入史册,堪称是旷世奇功。

在乌会友眼里,这定是那该死的王导吃错了药,居然折腾出了个杀贼五千!

“还有,立即去查一查,去兵部,去宫里打探……”深吸了一口气,乌会友眼里闪动着锥入囊中的锐利。

“是。”

…………

其实何止是锦衣卫。

便是东厂这儿,也是炸开了锅。

东厂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宫里的宦官,另一部分,则是宫外的档头以及校尉和力士。

现在才是黎明时分,锦衣卫的急报入了京,东厂的急报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入了京师。

只不过,东厂的急报要来得早一些,因而,数个档头在档房里,对着这份捷报,面面相觑。

他们挠着头,事情太突然了。

这是中官杨雄的私下密报。

杨雄是宫里人,可同时也是萧公公的干儿子,干儿子嘛,老祖宗就是他的天,所以有事,他得第一时间通过东厂密报来。

作为萧公公的心腹之人,在所有档头们眼里,杨雄是不敢耍任何花样的,可偏偏……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群人围在一起,平时这些凶神恶煞,个个精明强干的档头们,现在却都懵了。

每一个人都怀着心事,然后他们的脑子里,立即闪出了无数种可能。

可能吗?

这是玩笑吧?

还是侮辱自己智商来着?

终于,一个档头想起了什么,他铁青着脸:“未验证之前,万万不可奏报干爷……”

萧公公号称有三十儿、七十孙,既宫里的干儿子有三十个,都是宦官,外头东厂人等,则为孙辈。

在东厂里,能用干爷来称呼萧公公,那是极体面的事。

众人颔首点头,这也是他们踟蹰了这么久的原因之一,立即上报嘛,不成……这消息太耸人听闻了,如此未经确实的消息报到了干爷那,干爷非要阉了他们不可。

萧公公在宫里,固然是有口皆碑,人人都说他人实在,与人为善,与世无争,可在东厂里头,却是人见人畏的。

问题就在于,消息如何验证?难道派人跑去贵州……这可是上千里地啊,等查实,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一个档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道:“北镇府司。”

“北镇府司?”一说到北镇府司,其他的档头立即露出了不悦之色!

厂卫之间表面和睦,实际上却是竞争关系,当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不是好惹的角色,连萧敬都忌惮他几分,双方虽还没到非势同水火的境地,可平时却也是极少走动。

这档头道:“此时,若是没错的话,北镇府司那儿也定有消息传来了,想要确信这消息真假,唯一的办法,就是与北镇府司核对,若是杨公公勾结了贵州官面上的人物,可锦衣卫,难道也会被收买?”

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收买所有人,也绝不会有人肯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了你的功劳,而虚报功绩。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觉得有理:“没错,眼下不是咱和锦衣卫置气的时候,不如杨档头,你去一趟北镇府司。”

“你去吧,上一次,我抓了个锦衣卫千户蓄养教坊司官JI,至今锦衣卫的人见了我还是分外眼红。”

“我……不可,上一次我逮了一个百户揍了一顿,若是教人认出来了,恐怕……”

却在这时,外头有个力士道:“兵部郎中朱瑾到……”

兵部的……

众人又惊住了。

兵部来做什么?

“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相比于锦衣卫,对于东厂而言,这些文官更加靠不住,没一个好东西。

忙有人将奏报收了起来,两个档头忙不迭的躲入了耳房,一个档头假装扑在了案头上,呼呼大睡。

最后一个档头无奈,苦笑一声,打起了精神。

片刻之后,那朱瑾便疾步进来,他目光赤红,一见到了档头,竟完全没了对东厂的敬畏,劈头盖脸就问:“贵州那儿有军情传来吗?”

“什么军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档头下意识的回答。

朱瑾目中却是布满了血丝:“东厂的消息,历来快人一步,不瞒你们,我奉部堂之命,特来核实消息。”

若是仔细的听,就会发现,他的声音在颤抖。

兵部没法活了啊,为了一个贵州的叛乱,焦头烂额的,本来这是巡抚王轼的事,他天高皇帝远,兵部哪里管得着他,可陛下忧心如焚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是兵部,骂不着远在天边的王轼,还不能拎你出来摆个臭脸给你看吗?

结果……捷报来了。

这是贵州总兵章武快马送来的,总兵归兵部任免和管辖,兵部确实是他们的直属上级。

档头顿时惊讶地道:“你们的捷报也送来了?”

这一下子,说漏嘴了。

在耳房里的档头也嗖的一下钻了出来。

那假寐的档头也如乌龟一般探出了头。

“你那边诛了多少贼?”档头还是显得有些防备。

朱瑾想了想,觉得这些东厂的人不可信,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千?”档头皱起眉来:“不对啊,分明是五千。”

“不错,就是五千!”这就没错了,朱瑾咋一听,就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激动地道:“总兵章武,虚报功绩,还可以说是想要冒功,毕竟这功劳有他一份,可杨中官,乃宫里的人,却是可信的,看来……果然……果然……吾皇圣明,大明千年不朽。”

档头们顿时生出了职业敏感,一个个盯着朱瑾,其中一个冷笑道:“千年?朱郎中,你意欲何为?”

朱瑾心都凉了:“此乃虚数。”

不过档头们却没闲功夫管这些,有人道:“快,快禀奏。”

对啊,这样看来,几乎已经核实了,还不得赶紧给干爷将消息送去。

这……是大功啊。

那朱瑾也趁机溜了,捷报……大捷,兵部这儿怎么能错过如此天赐良机呢?

…………

这一清早,初阳才轻轻洒在大地上,弘治皇帝就拖着疲惫的身体,照例来到了暖阁。

这几日因为殿试,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数,可他是极仔细的人,万万不敢耽误了贡生们的前程,必须将这些卷子多看几遍。

当值的宦官小心翼翼地给他送上了热腾腾的茶,他喝了一口,觉得精神了一些,而内阁大学士们,也在天还未亮便入宫了。

做弘治皇帝的臣子,是最难的。

如此勤勉的天子,这做大臣的,也就不好偷懒了。三个内阁大学士,每天起得比鸡早,天黑才能下值,当年弘治皇帝对老臣们心怀愧疚,每一次三位阁老下值时,特意命人打着灯笼送他们出宫。

这……几乎就是刘健三人最大的福利了,说出来都是心酸,此事虽成了一段佳话,可这佳话,却是大家爆肝爆出来的。

向弘治皇帝行了礼。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低头,开始重新看试卷。

刘健诸人默然,也都默契的低下头,看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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