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突火(下)

簇拥在车辆周围的宋人看着定海军的将士猛冲出去了,转而回头看看自家的年轻军官。

年轻军官正是孟珙。

身为三代将门子弟,军中后起之秀,孟珙日常练兵习战不辍,与南下金军厮杀,多有斩获。此番北上,他也很有建功立业的期待。孰料定海军铁骑一到,竟似摧枯拉朽。

严格来说,两军压根就没正经交战,宋军已然死伤惨重,主帅还落入郭宁的掌控,连带着孟珙带着自家的亲兵要干这种随时没命的活儿。

孟珙本来对此有点腻歪,这时候却完全被郭宁的行为打动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浑身蓄满了力气,想要像郭宁一样去救助同袍,得无数人的敬仰赞叹。到了下个瞬间,他又忽然反应过来,终究两军分属不同的政权,那定海军的将士更是个个身份非常,可不是宋军将士那般穷困丘八!

愣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跳了起来,往火场里冲。

后头同伴扯着嗓子喊道:“璞玉,你疯了?你去做什么?”

兜头盖脸的浓烟上来,让孟珙的脚步稍稍一顿,他解下战袍往头脸上裹着,闷声答道:“这些定海军的汉儿是蠢的,他们冒烟突火,光是用水开路怎行?得用土!用土!我得去提醒他们!”

身在火场中的定海军将士们,其实并不需要孟珙去提醒。

夏日干燥,楼宇建筑一点就着,侯挚在设下引火、纵火之物的时候,又唯恐威力不够猛烈,结果火势到这时候已经没法控制。好也好在火势发展迅速,所有人冒着九死一生的觉悟,鼓勇往火场深处猛冲以后,却发现火场内部的火势盛极而衰,反而比边缘处消停许多。他们接连经过了好几处余烬袅袅的场地,所经之处的烟气远多于火气。

所以众人只用水浸润口鼻处的布条,直接穿行于废墟之间。遇到实在难以翻越的障碍,则当场挖掘土壤,用土来掩埋未熄的余烬,然后快速踏过。

沿途果然又发现了好些被火势烧死或重伤的将士,数以百计,还不断被发现更多。

不止有人,还有死去的战马。

他们的躯体都扭曲着,以各种古怪的模样交叠一处。郭宁认出了其中好几人,那都是他非常熟悉的军中勇士,因为身上穿着的重铠不及脱卸,所以活活被高温烫死的。他们死后,尸体又遭火焚,此时黑烟冒起,轻飘飘散入空中,更散发出烤肉的香味,情形惨不忍睹。

郭宁的脸色铁青,沿途无语。他不断地搬动将士和战马的躯体,试图找到尚有抢救价值的伙伴。

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将士们既上疆场,迟早都会壮烈赴死。定海军中更充斥着不怕死的好汉,他们甚至日常生活中都不避讳这些,彼此嘱咐说,后死之人,只要记得奋勇杀敌,为先死之人复仇就够了。

但郭宁依然觉得后悔。

随着军户制度的不断推进,越来越多的将士们已经获得了田亩和地位,不复当年的卑微。就算不打仗,他们也可以过着很好的生活,所以这阵子以来,将士们的蛮勇心态是在消褪的。他们如此勇猛地冲进开封,完全是出于对胜利的渴望,出于对郭宁的绝对信赖。

偏偏郭宁对局势的判断过于乐观了,全未想到城中守军还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举措!

郭宁在历次战争中,见过太多人流血了,眼下这样的死伤数量,其实算不得骇人。或许过几个月,或许到了下一次战争中,郭宁就会忘记眼前这些将士,他依然会冷静地调兵遣将,不吝于用人命去换取胜利。

但这会儿,郭宁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救出一些人来。

从一处到另一处,撞过一道火墙,再到下一处。郭宁的戎袍被燎得破损,眼睛被烟熏得通红流泪。

正在揉眼时,某处摇摇欲坠的房梁忽然坍塌,带火的木料横飞,砸中了郭宁的额角,砸得他踉跄几步,额角乌青,头发也被火舌烧去了一大片。

待到开始搬动废墟,他的双手也被割开了许多血口。

他的扈从们彼此投着眼色,隐约觉得这样子的作派未免有点主次不分,却没人敢劝阻。

随着不断深入,他们忽然发现了聚集在水井周围避火的同伴,众人大声欢呼,抢上前去。随即又发现许多人因为吸入烟尘,这会儿已经呛咳得奄奄一息。众人慌忙上去搀扶,分派人手将晕厥之人背负出外。

郭宁陆续拍打几个精神还好些的士卒,让他们振奋精神,尽快咳出堵在嗓子眼的烟灰。忙乱的间隙,他又反复地问:“可曾见到你家节帅?李二郎在哪里,伱们知道么?”

接连问了多人,并没有谁回答。

问到最后两名士卒,郭宁有些绝望了,忽听一人喃喃地道:“节帅继续往北去了!”

“什么?”

郭宁箭步过去,一把揪着他的领子,几乎把这士卒提了起来。

这下用力大了,那士卒脖颈往后仰,蹭到了烧伤的皮肤,闷哼一声。郭宁连忙扶住他的脑袋,慢慢把他放下,又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取了水袋置于唇边:“你缓缓,先喝几口水……不急,慢慢的说!”

“我家节帅往北去了!他说,这火势蹊跷,后退也未必有活路,不如往前继续冲,说不定有机会!”

郭宁大喜:“好个李二郎!这真是他能干出来的!”

他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士卒被烟火炙烤得半条命都没了,哪里能计算得清时间?苦思一阵,只道:“我等遭到火攻的时候,战马大都逃散,节帅身边尚有七八百人,他留下我们在此坚持,自己往北去了……去了很久!”

“去了很久,没有音讯么?”

郭宁再问两声,那士卒已经晕晕乎乎,答不上话了。

“往北?”郭宁站直身体,往北面看看,忽然发现视线尽数有面着火的旗帜被丢弃在地。旗面被烧去了大半,仔细分辨,赫然是李霆所部的军旗。

这时真是往北去了!这路上还很艰难!

此时的南薰门大街,四面烟尘滚滚,根本看不清远处,郭宁随口问道:“北面是什么地方?”

孟珙应声答道:“往北是子城的南门丰宜门,再往北则是龙津桥和丹凤门。那几处,应该都有金军守备。再之后,就是皇宫了!”

郭宁眯着眼,上下打量孟珙,这才注意到孟珙的宋人服色。

他“嘿”了一声:“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此地乃是大宋的国都,御街所在,我是大宋的军人,自然晓得。”

这小伙子倒是有趣。

郭宁这么想着,点了点头。他指点着侍从们吩咐道:“你们几个,立刻回去告诉倪一,说深处火势渐熄,叫他稳固城门以后,调动兵力入来帮手。另外,你们几个,随我继续向北。”

(本章完)

第798章 背叛(上)

郭宁猛冲进火场之后,站在火场外围的人,隔三差五都能听到火场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定海军中顿时有人猝然变色,有人面现忧虑,有人等不及宋军协助运水,自家收集了皮囊,策马狂奔往观桥方向。

而定海军以外,也有人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又过片刻,也不知那郭宁是运气好什么,不断有伤员陆续被送出来了!

定海军的将士们连声欢呼,蜂拥上去接着,许多人立刻在火场外围的空场边,找了有建筑物遮阳的阴凉所在,铺开了毡布,让伤员们躺下,随即展开急救。

与此同时,倪一站在将旗下大声呼喝,立即增调了数百人冲进火场。这时候冲进火场数百人再无犹疑,人人斗志昂扬。

此时定海军的骑兵们,尚有千余正在控制南薰门左右的要隘,负责监管现场,控制宋军将校的人数并不很多。倪一抽调走数百人后,继续虎视眈眈瞪着赵方和宣缯等人的骑士,只剩下了百余人。

宣缯看了看赵方。

赵方恍若不见。

他带兵十几年了,能够猜得出本方将士们所思所想。此时那么多的宋军将士们探看火场,对那周国公只有钦佩。要是赵方可以下令再度发难,将士们的性子起来了,谁能管得住?

两万宋军是凭着真本事打到了开封城的!此前与女真人勾兑不成,也就罢了,没有再二再三与女真人合作的道理!

想到这里,赵方深深叹气,他道:“郭宁能做到这种程度,不像是轻挑,反而像是个圣人了。经此一事,那定海军上下必定万众一心,再也没人能撼动。”

“这世上哪有圣人?就算有圣人,哪会是这个北疆的武夫?”

宣缯失笑。

他思忖了下,慢慢地道:“说不定郭宁有灭火的经验,提前预知到火势蔓延外围以后,内侧不那么危险。又或许,哦,对了对了,开封城里如此窘迫,侯挚又是私下排布,他根本凑不出多少引火的油料!他遣人点火的时候,唯恐不够猛烈,陷不住定海军的骑兵,结果发火药和油料转瞬消耗殆尽,自然就后力不继吧?……这种事情我能想到,郭宁也一定能想到……”

宣缯絮絮叨叨说到一半,赵方忍不住拂动袍袖,又叹了口气。

宣缯站在一个文人的角度,想要推测郭宁这么做的理由,难免从这些方向入手,转眼就想出了这些道理,也是宣缯的本事。

可赵方知道,宣缯错了。

郭宁一定没想过那么多,因为郭宁是武人,他用战场上的思维应对火场,而不是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本事。

当时谁看出不危险了?当时谁又下了这样的决心?在郭宁冲进火场救人之前,谁也不敢这么做,偏偏郭宁以周国公的尊贵身份这么做了。既如此,再去质疑那危险程度又有什么意思?

赵方懒得纠结这个问题,转而指着那些伤者:“郭宁的本事岂止在大胆,你再看那里。”

越来越多的伤者被运送出来,哀鸣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相应的,也有定海军骑士脱下铠甲,从马背上取出专用的包裹,去救治伤员。

那些骑士取出的包裹,皆作青色,里头备有明显带着止血功能的药粉,有能够清洗伤口的小瓶油膏,有用于包扎止血的白布,甚至还有塞在伤员嘴里,防止伤员呼痛时咬到舌头的小木棍。

“十名骑士当中,便有一人随身携带这包裹。适才我让人问了,这包裹是定海军统一配备的,唤作‘青囊’。携带青囊之人,便是经受过军医训练的士卒。”

宣缯颔首:“我在天津府时,也常见到这种携带青囊的士卒。我大宋军中,有外科、方脉军医,许多都是翰林医官局或御药院出身,非同小可。却不知这些定海军的士卒医治的水准,与我军医官相比,孰高孰低?”

“若以高低来算,恐怕是我大宋的军医高明些。奈何数量太少。这定海军中,每十人就有一人能充作军医,在战场急救上作用巨大。”

定海军的体制,决定了他们强调精兵猛将的作用,所以郭宁也格外注意军医。他在军校里,就有传授战场急救的课程,教材里甚至包括南朝的医书《急救仙方》。在士卒们的日常训练里,他也同样制定专门的条例规范,甚至将之与士卒的提拔擢升联系到一处。

赵方所见,那些在马匹背后背负青囊之人,便多半是什将手下的擐甲正军,地位比一般的甲士更高,可以视作什将的助手。

他们的医术自然低劣极了,所学无非是些战场止血、紧急清洗伤口,防止感染的小伎俩。

但这种小伎俩,现在就已经很管用了!

赵方很清楚,战争中的伤亡,很多不是在厮杀中直接造成的。伤者在战后或受伤后的一定时间内得不到救治而死,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是宋军遭了这样规模的火攻,那别说救不出人来,便救出人,也是一个接一个的死。定海军却能将紧急施救的技术普及到这种程度,对大批伤员展开大规模的紧急救治!

赵方粗略估计,那么多伤员里,至少能活下来五成,而继续在军中服役的,不少于两成。

两成的比例,已经高得惊人。怪不得那郭宁十万火急的冲到城里,他不光是想着报复,他是真能救人、真能抢时间活人的。

而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的战士重上战场,轻易就能成为军队的骨干,做到一以当十!

古人云,见微知著。既然知道了这些细节,进而推算定海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定海军政权的治理能力如何,并不困难。从推算的结果来看,这样一个政权,真是大宋能够谋算利益的对象吗?

就在赵方陷入深思的时候,有定海军骑士搬运本方伤员,恰好经过一群宋军伤员集结之地。此前两方争夺城门时,爆发的战斗短促却猛烈,宋军死者上百,轻重伤者更是足有两三百人之多。

定海军得势之后,倒不阻止宋军收治伤员,于是孟宗政带着一些部下,将他们收拢在看街亭以北的岔路上。

一名宋军伤员昏昏沉沉间,忽然看到本方同伴替定海军推车送水,大概是伤痛冲昏了头脑,他奋然站起呼喝,指责定海军杀伤宋人,还要驱使宋人为苦力,实在过份。

周围一片哗然,都以为定海军必然严惩此等狂徒,却不料几个定海军的军官商议了下,派人送了两个青囊过去,又让一个士卒比划着,指点宋人如何应用青囊里的药物。

赵方再次叹了口气。

短短片刻,他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的哀怨,以至于周边好几名定海军骑士都举目注视。

迎着他们的视线,赵方忽然唤道:“军爷!这位军爷!”

始终盯着他们的一名定海军都将催马过来。或许得了郭宁的吩咐,都将在马上行了个军礼,但脸色很是警惕:“何事?”

赵方执着自己的竹制马鞭,递到都将眼前:“烦请军爷将此物带到城外,交给我宋军的神劲军统制扈再兴。他掌管着辎重营,能调动更多的车辆和盛水器具。另外,我军还有专门的漉水囊和苞茅,用以过滤净水有奇效,必定有益于贵军的伤员,还请不要疑虑,尽快取用。”

都将有些狐疑地接过马鞭,捏在手里抛了两下,见赵方神情诚恳,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些,旋即携着马鞭,奔出城门去了。

须臾之后,城外宋军后队集合的车辆也投入到运水的队列。数十枚内缝两层绢布,圆径五寸的漉水囊送到定海军手里,其中奥妙使得定海军的军医们啧啧称赞,立刻受到欢迎。而后几捆苞茅送到,也都得到运用。

都将折返回来,态度变得恭敬许多。他双手捧着马鞭,微微躬身,交还给赵方。

赵方接过马鞭,沉声道:“还有一事。”

“请讲。”

“久闻周国公宽厚仁德,贵军更是义师,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过,此地仍是战场,贵方就这么忙于救人,是否太小看了女真人?不瞒足下,我料定女真人犹自存留着最后的兵力,他们即将反击,战场就在开封城里!还请足下尽快通知负责此地防务的军官,万万不可小觑了敌人!”

都将侧脸看了赵方半晌。

赵方只当他不信,指着侯挚所在的方向,待要揭示此人身份,以作证据。尚未言语,忽听那都将沉声道:“不必担心。”

“什么?”

“这场火攻确实出乎意料,不过,女真人后继的调度,我们倒是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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