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嘉靖唯一的妹妹(二更)

大明的京师,也是实施宵禁的。

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放行。

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人,一旦被抓到,笞打五十下,于一更夜禁后、五更开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四十下,重病、生育、死丧之类的意外情形,可以申请临时通行。

而云隐社的表演,恰恰卡在夜幕降临之后,宵禁封街之前。

一更三点对应到后世,是晚上八点一刻左右,考虑到观众看完后还要回家,云隐社的就从晚上六点半开始,持续到七点半结束。

这样已经很匆忙了,住的地方稍远的就赶不回去,可当海玥和严世蕃到了天桥外,见到的场景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乌泱泱的人头从天桥直堆到正阳门。

“怎样?热闹不?”

“确实不错。”

“我们进去!”

越是人多,人越是多,严世蕃眼见大伙儿人挤人,反倒兴奋起来,迎头往里面挤去。

他那小身板挨挨撞撞的,纯属人菜瘾大,险些被挤出去,幸亏海玥扶住,当先开路,才到了那座临时搭建出来的高台下面。

围得水泄不通的京师百姓翘首以盼,四周都是嗡嗡的议论声,大伙儿一起等待着传说中的幻术师登场。

“咚!咚!咚!咚!咚!”

锣声接连五响,全场这才缓缓安静下来,不远处一个娃娃刚刚啼哭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就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下,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幻术师缓步登台。

此人身材十分高挑,戴着一个古朴的面具,只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折扇,轻轻一挥,扇面展开,竟凭空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展翅高飞,引得观众豁然惊呼起来。

不待观众的声音落下,幻术师袖口一翻,伸手一拿,已然托住了一只青瓷碗,再对着大家转了一圈,示意碗中空空如也。

随即,他将碗高举过头,伴随着口中念念有词,那碗中竟涌出一股清泉,水流如注,哗哗作响。

水流落下,却没有半分水迹,反倒化作一片薄雾,雾气中隐约可见几条鱼儿在游动。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有的人探手去抓,却什么都捞不到,甚至连手都是干的,顿时再度惊呼起来。

“呵!”

幻术师面具下的嘴巴似乎微微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月。

他将铜镜对准台下的观众,镜中映出了倒影,但倒影中的动作与真人恰恰相反,仿佛镜中另有一番天地。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叫好声都忘记了。

最后,幻术师将铜镜一收,折扇一合,轻轻一挥,台上升起一团白烟。

待得烟雾散去,幻术师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只纸鹤在空中盘旋,缓缓飞向上空,消失不见。

“啪啪啪啪!”

高台四周的百姓拼命拍手,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这是第一场!云隐社的成员,每次收场都是隐于云端!”

严世蕃看得目不转睛,还不忘介绍,就连海玥都不禁抚掌赞叹。

鹞子班的表演还在武术范畴,那飞刀丢的是真准,在江湖上可称为暗器好手。

而现在云隐社的表演,就是纯粹的魔术了,甚至有些都颇为神乎其神,好似古代那些志怪小说,比如《酉阳杂俎》里的神奇手段。

事实上,类似的志怪传奇,什么朝代都能听到。

比如来天桥的路上,严世蕃就跟他说过,正德年间京师有幻戏者,能顷刻植瓜果,嘉靖初年也有江湖艺人,施五鬼搬运术,后世传说中第一部魔术之作《神仙戏术》,也是嘉靖朝后出现的。

且不说那些,只看现在的表演,共有四名幻术师登台,都戴着面具,穿着宽袍,但从身材来看,应是两男两女。

每个人的表演都在半刻钟左右,行云流水,精彩纷呈,能让观众在间隔的时间里回味悠长,然后再欣赏下一场好戏。

等到四名幻术师依次登台表演完毕,海玥都忍不住取出腰间钱囊,准备打赏。

话说之前鹞子班表演了一个精彩的节目,马上就有机灵的小厮拿着盆钵出来,大伙儿也会凑趣地把铜钱丢进去,以作喝彩,也是为了欣赏到更好的节目。

可这云隐社只是表演,就没看见收钱的,这是准备一次性收个大的么?

然而严世蕃摇摇头,压住他的手,低声笑道:“不必给钱,他们这几日都是义演,不然我还不来呢!”

‘你是真抠啊!还是攒下了钱,又准备跑碧玉堂,跟那同胞姐妹花喝酒?’

海玥也不稀罕戳穿对方,但又有些奇怪:“这些舞台布置,道具准备,都花费不菲吧?这云隐社就如此义演,不收分毫?”

“呵!亏不了的!”

严世蕃道:“这天桥毕竟是百姓观看,打赏的再多,一日也赚不到多少两银子,可一旦成名,去了京师的酒楼,尤其是到达官贵人的府上表演,身价就完全不同了,几场便足以赚回本钱!”

似乎是呼应这番话,眼见高潮完结,今日的节目即将结束,一队人马突然从天桥的另一侧而来,强行分开围堵的百姓,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来到高台后方,对着迎上的幻术师说着什么。

严世蕃眼尖,借着高台的光亮,打量着那位管事模样的人,有些得意:“十三郎,我方才所言如何?这云隐社果然打出了名气,引得权贵来请了!”

海玥微笑:“东楼确有先见之明。”

不止是他们,离得近的百姓也纷纷凑过去,很快消息传出,众人顿时惊了。

“永淳公主府的人?”

“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妹妹!”

连严世蕃都惊讶了。

京师里最不缺少权贵,但永淳公主府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正德帝朱厚照是没有活着长大的兄弟姐妹的,是孝宗和张太后的独子,甚至还有一出生母之谜,说朱厚照并非张太后亲生,而是张太后夺人子为己出。

无论怎样,朱厚照正是因为没有亲弟弟继承皇位,驾崩后才不得不从藩王里面挑选。

朱厚熜其实也是如此。

朱厚熜的生母蒋太后,生了两子三女,但长子出生即夭折,长女也只活了四岁,次女永福公主年仅二十岁就去世了,如今这位幼女永淳公主,是朱厚熜唯一还活着的妹妹。

不过这位公主过得似乎也不太好,驸马都尉谢诏是一个秃子,据民间流传,说头发稀疏得连发髻都梳不起来,自然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如今居然在天桥见到这位公主府上的管事,严世蕃眨了眨眼睛:“好运道啊!一旦在永淳公主府上表演过,京师权贵还不争相邀请,这个幻术班子要彻底成名了!”

海玥道:“他们确有惊人技艺,合该扬名。”

严世蕃道:“惊人技艺无用,自从武宗的豹房杂耍被解散,对待这些江湖艺人,朝堂是有忌讳的,唯有永淳公主的身份不会受陛下责备,她一邀请,其他高门大户再请,才无顾忌……”

海玥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又笑道:“看来下次再看云隐社的表演,门票就不菲了。”

严世蕃叹了口气:“是啊是啊,开销又多了一笔……”

事实上,近来是他长这么大,最富裕的一段时间。

欧阳氏家中经商,严家从来不穷,如今简朴廉洁的风格,是他们家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不过久而久之,严嵩也习惯了,之前想要讨好司礼监的内侍,都没舍得送重金。

直到儿子入了国子监,又与一帮志同道合的少年神童混在一起,总不能让他失了底气,终于取了不少钱财过来,让严世蕃放心地用,千万不要在朋友面前丢了份。

结果严世蕃拿着钱,开始往碧玉堂跑。

女榜眼云韶真的从良了,已然离开京师,但碧玉堂这种背靠教坊司的永远不缺佳人,双胞姐妹琴心和凤箫俨然是下一届莲台仙会的大热,严世蕃很快成了这两位的座上宾客。

把银子砸在了销金窟后,这位小祭酒其他行为就显得愈发抠搜起来,现在连看幻戏都不能白嫖了,不免显得大失所望。

海玥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待得高台上表演落下帷幕,宵禁在即,两人也不能耽搁,返回了国子监。

十多日过去。

时间很快来到十一月。

就在一心会的六名成员,开始有心传播西游新编,口碑逐渐开始发酵之际,这一日的清晨,海玥四人正结伴去学堂听课,就见一位婢女模样的小娘子在监内转悠,眉宇间满是焦急。

见到四人联袂到来,这才匆匆奔到面前,泫然欲泣地道:“四位公子,可知海玥海公子在哪个斋舍?”

海瑞和严世蕃目光一动,都露出审视之色,林大钦则直接看向海玥,海玥则直接道:“我就是。”

“太好了!小婢终于找到公子了!”

婢女大喜过望:“小婢慧香,是芳莲郡主的贴身侍婢,永淳公主府出事了,郡主也被卷入其中,还望公子搭救!”

(本章完)

第106章 直接洗清嫌疑(三更)

永淳公主府。

此处位于京师西城小时雍坊石虎胡同,占地约三十亩,设三路五进院落,气派非常。

海玥与三人分别后,借了马匹,匆匆赶到了石虎胡同,但遥遥望着公主府邸,脚步却慢了下来。

婢女慧香下了马,也顾不上颠簸带来的难受感觉,匆匆往里面奔去,却发现身后之人没有跟上,不禁转头:“海公子?”

海玥道:“方才来此急切了些,有许多事情我尚未明了,你再仔细将来龙去脉说一说。”

“郡主还在等着我们呢!”

婢女慧香急切地道:“公子,我们入府再说吧!”

海玥淡淡地道:“就在这说。”

他并未声色俱厉,声音里却有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仪。

婢女慧香一滞,不得不重新回到海玥面前,低眉顺眼地道:“公子但有疑虑,婢子定如实相告,只盼公子速速入府,为郡主洗清嫌疑才好。”

海玥道:“你之前说,永淳公主殿下寿诞将至,准备在府邸举办一场寿宴,近来邀请了不少贵女好友,黎郡主就在其列,然恰恰是昨晚发生意外,公主殿下出事,黎郡主才被牵扯其中?”

婢女慧香连连点头:“是!是的!郡主分明只是作客,得公主欢喜,同邀席上,结果那太医却胡言……”

“一句一句来!”

海玥抬手打断:“永淳公主殿下发生了什么意外?”

婢女慧香道:“公主殿下突然晕倒,至今昏迷不醒!”

“可请了御医?”

“请了!御医已经给公主殿下把过脉了,说殿下的脉沉细而结,是胃腑受秽,阴阳格拒之相!”

“此言何意?”

“就是中毒了!”

海玥皱起眉头。

古代御医确实可以通过脉象,辨识典型的中毒迹象,但一来受限于检测的手段,不能完全区别中毒与急症的情况,二者但凡贵人中毒,往往与政治脱不开干系,御医若是不想掉脑袋,诊断表述通常会隐晦迂回。

说的直接些,看出了中毒,不一定显得他们能耐,反倒要他们治疗毒素,那万一治不好,倒成了御医的罪过。

所以涉及皇室案件时,许多“稳健”的御医常以“急火攻心”“痰厥”“元阳亏虚”“清浊不分”等等术语替代中毒诊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那么这一次为永淳公主诊断,为什么能如此快地判断出中毒?

海玥问道:“有几位御医给公主殿下诊断?”

婢女慧香道:“奴婢见到的,有三位!”

“他们都说公主殿下中毒了?”

“陈御医和刘御医诊过脉后,都是摇头不语,唯独李御医做出了中毒的判断。”

‘李时珍?’

海玥眉头一扬,但旋即意识到不可能,李时珍现在才十几岁,还在家乡跟着长辈学医术,只是姓氏相同:“这位李御医医德如何?”

婢女慧香哼了一声:“婢子瞧着不好,他胡说八道嘛,愣是说公主中的毒和郡主有关系!”

“怎么讲?”

婢女慧香道:“李御医先说,公主中了曼陀罗花之毒,说是八月采集,晒干研末后混热酒服用,小婢起初听不懂,后来听别的奴婢说,那说书的《水浒传》里面,智取生辰纲所用的蒙汗药,就是这么制作的……”

海玥道:“若是类似于蒙汗药的毒素,公主为何还不醒?”

婢女慧香道:“对啊!李御医说这种毒毒性不烈,以致于公主如今的脉象缓弱,尚无大碍,可若是沉睡久了,就势必损伤贵体了!服下解毒药物,按理应该苏醒,偏偏公主始终不醒,李御医就说,公主应是中了另一种更加难缠的毒!”

“什么毒?”

“火麻子花!一种安南毒物,与曼陀罗花极为相似,药性却更加强烈,一旦没有合适的解药服用,中毒者会长睡不起,即便唤醒,身体也大大地不成了!”

海玥道:“且不说这位御医的判断是否准确无误,就因为公主殿下所中的毒素,疑似安南所出,黎郡主就遭到了怀疑?”

婢女慧香眼眶顿时红了:“是啊!这完全没道理嘛!偏偏郡主昨晚就在公主边上,府中护卫有言,郡主身怀嫌疑,如今已是不让她回会同馆了。”

黎玉英以外藩使臣的身份入京师后,是住在会同馆女院的,近来数次被招入宫中,又到公主府上作客,俨然已经融入京师命妇贵女的圈子。

而公主府的护卫不让黎玉英返回会同馆,这个性质就很严重了,在公主府上困的时间越长,处境无疑越凶险。

说到这里,婢女慧香又急了:“海公子,我们快入府吧,你是名扬京师的国子监神探,唯有你才能查明真相,为郡主洗去嫌疑!”

海玥道:“郡主和你说到过我?”

婢女慧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当然!郡主私底下与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海公子一路的断案风采了!公子扬名国子监时,郡主也最是开心呢!”

海玥脚下迈步,终于继续朝着胡同里的公主府走去,顺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黎郡主被禁止出府,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婢女慧香眼中一喜,赶忙道:“小婢追随郡主前,曾在司宾司任职,故而认得公主府的女婢,她们也认为郡主是被冤枉的,便将小婢放了出来!”

“哦?”

海玥脚下再度一顿:“司宾司负责处理朝见、宴会及赏赐等事务,确保宾客接待的礼仪周全,既然你曾于此司任职,那请教一教我,如今我入公主府,以什么名义呢?”

婢女慧香陡然怔住。

片刻后,她俏脸色变:“公子是要对郡主见死不救么?”

海玥道:“回答我的问题。”

婢女慧香咬了咬牙:“没想到郡主对公子一片深情,公子却如此瞻前顾后,奴婢虽是宫中使唤的婢子,也感到失望!哼,算我们看错了人!”

说罢,就想要往公主府的方向跑去。

“你走不了。”

然而海玥探手,轻描淡写地捏住她的肩膀。

“你敢!!”

婢女慧香想要放声尖叫,却被那五指一扣,半边身子都瘫了,连声音都哑了大半,唯有嘶声道:“我是宫中的人!我是宫中的人!你敢这样对我……”

“我确实不方便对宫中的人如何,但我来此之前,给另一位传了话,他就很适合了。”

海玥带着她走到一侧的角落,默默等待起来。

两刻钟后,伴随着马蹄声的接近,数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至,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奔来。

“文孚!”

海玥这才现身,招呼道。

来者正是陆炳,眼见海玥没有入府,顿时松了一口长气:“还好还好!你让十四郎跟我传信,我真的担心你入了公主府,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贸然参与其中!”

“但有人恰恰希望我入府。”

海玥探手一抓,婢女慧香跌跌撞撞地出现,看到陆炳腰间的绣春刀,顿时花容失色。

陆炳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对方,马上从气质判断出来:“宫内六局一司出来的?”

噗通!

婢女慧香跪倒下来,颤声道:“奴婢……奴婢……是芳莲郡主身边的使唤婢女……慧香……误会……误会!”

陆炳冷冷地道:“是不是误会,等到了诏狱,自有你说清楚的机会!”

慧香彻底软倒在地。

海玥旁观。

宫女隶属内廷,归内官监与尚宫局管辖,按理来说,轮不到锦衣卫处置。

但锦衣卫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一旦涉及到重大事件,对待这些人更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入了诏狱,当真是没人能撑得住!

慧香如一条死狗,被锦衣卫拖到一旁,陆炳看向不远处的公主府,也露出郑重来,压低声音:“你幸好没有入府,一旦被这别有用心的宫女引进去,可就难脱身了!你是怎么看出来她心怀叵测的?”

海玥道:“此女自从露面之后,就表现得太过担忧,黎郡主身边使唤的下人,最长跟着她不过百天,短短这些时日,恐怕还不够让人死心塌地,冒着这等风险传递消息,所以我有了警惕。”

陆炳笑道:“不愧是十三郎!”

“不过她的话应该不都是谎言……”

海玥正色道:“我不便入内,还望文孚助我,告知黎郡主,让她安定心神,我就在府外。”

“好啊!那我便当个传声的又如何?”

明知凶险,还来此处,又能不越雷池一步,可谓有勇有谋,有情有义,陆炳哈哈一笑,他之所以看重对方,也是因为其秉性,若是知难而退,就不是琼海十三郎了。

而且对于公主府内发生的事情,这位愈发成熟的天子心腹,也有着自身判断,再扫了一眼浑身直哆嗦的慧香:“府内黎郡主被指控与公主中毒有关,府外这个婢子就要把你引来,哪有这等巧合?

“一旦从她口中审出是受人指使,有意设局,其实就证明了,有人里应外合,谋害公主殿下,还要嫁祸他人!”

“黎郡主的嫌疑,反倒可以直接洗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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