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6.第455章 妖氛满盈,功在今秋

第455章 妖氛满盈,功在今秋

七月初一,大朝会后,圣皇降制于禁中内经场兴弄法会,在京三品以上者悉数与会。

殿堂中,圣皇陛下端坐于上,御座后诸宫人各擎羽扇,羽扇色呈五彩,但若细心观察,中有金色光带暗成轮印之状,将御座上的圣皇陛下映衬得更加威严庄重。

御座两侧各置高席,俱为诸大德高僧专席,案上或置经书、或置佛宝。在这诸席中央,有一席位明显高出余者,几与上方的御座等齐,便是宣讲经义的法座。

而在这诸席之外,另有三个比较特殊的席位,左边一个两侧各置松鹤器物,有一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道装老者端坐于席,老者席案隐成丹鼎状,其人端坐于中,配合着席案周围博山炉中升腾而起的香烟,自是满满的仙风道骨。

中间一席自成莲花型,案上摆放着一尊玲珑剔透的琉璃塔,席后则有一方檀木为骨的素纱屏风,席中坐着的乃是一名僧衣比丘。这名比丘尼脸色丰润,眉眼庄重,端坐席中不喜不怒,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法相,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岁月施加的痕迹。

右侧的一个席位看起来有些普通,坐着的这是一个身躯瘦弱、体态佝偻的老胡人。老胡人两眼浑浊,面皮如松皮一般干瘪,老得仿佛随时都要行将就木,唯眼窝上灰白的眉毛生的极长,垂下来甚至都覆及高耸的颧骨,倒有几分天生异象。

这三席名为三宝席,所坐的便是三位异人。道装老者名韦什方,乃是高居嵩山的隐修,月前以安车之礼征辟入朝。比丘尼名净光如来,本来是宣法于河内,如今也制召入朝,于神都麟趾寺担任住持。老胡人名康万年,虽然看起来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但此前登殿时步履矫健,蹈舞时动作敏捷,不逊英壮少年。

这些席位占据了半个殿堂,如群星捧日般分布在圣皇陛下周围。至于那些参礼的大臣们,包括魏王、梁王如此尊贵,包括几名政事堂宰相,都只能恭坐下席,仰望这难得的法会场景。

此时殿中法座上,一名高僧正在宣讲《大菩萨藏经》,高僧嗓音洪亮,讲经声传遍殿中每一处角落。

殿中众人也都听得认真,如宰相杨再思之流,每每听到经义精妙处都忍不住的眉飞色舞,只是担心破坏这庄重的讲经氛围,才苦苦忍耐,没有发声喝彩。

但如果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在这些专注认真的姿态下发现一些端倪。

“此番集众请上尊号,阿兄若有为难,切勿勉强!你一人失意是小,但若累及大事不成,那罪过可就深了!”

武三思瞪大两眼看着法座上讲经的画面,嘴唇却轻微的翕动着,话语清晰的传到上席武承嗣耳中。

武承嗣也并不回头,却趁着抬手捻须之际低斥道:“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既然请铸天枢,如果所收铜铁物料不足用,不要妄想族人家私添补为你一人邀宠!”

武三思听到这话,嘴角不免泛起讥诮,心内对这位堂兄不免更加轻视。

请造天枢,虽然表面上理由是颂扬周世功德,但还有另一层务实的意思,那就是要收尽近畿周边民家铜铁。这也与此前尚方监军械大量流失有关,如果直言搜取民间刀剑械具,不免太过敏感,一个不慎便有可能酿成民乱,所以才要以此施加一层掩饰。

可笑武承嗣只见到浅表,却不能洞见深意,居然还担心物料不足、需要各家家私填补。如此昏昏于事,难怪圣皇陛下对其失望疏远。

而武承嗣此际心里同样在冷笑连连,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武三思那些小思量嗤之以鼻。

过去一段时间饱尝人情冷暖,他算是看出来了,圣皇陛下只是在将他们武氏诸众当作工具而已,根本就没有大位传递的真诚心意。其人只是要独尊,任何人只要对其地位构成威胁,都会遭到无情的抛弃!

武三思自负薄智,自以为能够猜度到圣皇陛下的心意,竟然妄起杂念,想要将自己取而代之,殊不知其人也只是圣皇陛下手底一个傀儡玩物。或能虚荣于一时,但一定会在自以为人生最风光得意之际遭到迎头痛击!

同样列席的武攸宁眉眼之间盘桓忧色,特别在向殿上打量一番也没有发现薛怀义的身影之后,便忍不住低声道:“薛师前言将在此日痛击代王,怎么不见其人踪迹?两位殿下知不知薛师究竟有何谋计?”

听到这话后,前方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屑,特别武承嗣更是忍不住忿声道:“那贼僧不过市井的卑质,心计尚且寡于毛发,他能有手段痛击代王?所谋不出宝座那三个妖人,妄想用什么妖异邪声构陷罢了。”

武三思本来是差不多的心思,但听到武承嗣这么说,还是冷笑道:“高坐空谈,谁人都可,然而慎之已经不可不制。薛师或是寡智拙能,但敢作敢为的秉性却值得敬重。即便此番无害于慎之,但也总能让他党徒惊疑,再作别计才更加从容。”

不同于这两人言语中的意气争强,武攸宁叹息道:“代王此番出都,不足月余便剿定十数路嵩山蜂盗。且不论得功艰辛与否,营卒肯奉令为战,可见他御众有方。攸止半途被遣归都报捷,他于军中更少掣肘,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更加从容。此前已经骄横难制,若再收此五千肃岳军,一旦归都,畿内恐怕更加难得安详!”

听到武攸宁的话,其他两人也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眉眼之间忧色闪现。

人只有在疾病时,才懂得身体健康是多么的舒适可贵。而对他们武家诸王来说,只有代王离开了神都,才感受到肆无忌惮的快意从容。

但可惜的是,这一份从容只是暂时的。代王终究不是一去不回,一俟其人归都,还不知会怎么折腾。最起码对眼前三人来说,代王绝对是卡在脖颈间的一根利刺。

一旦代王归都,武承嗣拿不准要不要继续返回魏国寺佛堂暂居。武三思在政事堂也将掣肘连连,插手漕运事宜将要困阻多多。

至于武攸宁感受到的危机最为直接,毕竟他跟代王共事北衙,亲眼见到代王抽刀砍杀薛怀义的党徒。此前在北衙根基浅薄,代王已经敢如此行事,一旦借着今次出都在北衙禁军中培养出一批拥趸,无疑会变得更加危险。

所以武攸宁对于肃岳军的军情传递也是最为上心,如今距离代王统军离都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第一批的消息也已经传递回来。

战绩如何且不论,但代王排除异己的手段却已经彰然显现,借着归都报捷的名义遣返了担任行军司马的恒安王武攸止,并有数名或失期、或违令的兵长,全都是武攸宁安插在军中的耳目。

“放心罢,无论今日薛师能不能够害到代王,我都有后计布置。且由他在外营张势力,一俟归都,即刻夺其爪牙!”

武三思话音刚落,殿堂上便响起了钟磬声,讲经暂告段落。

法座上的高僧退座入席,而后殿内群臣纷纷起身入前作拜礼而后蹈舞谢恩,感谢经法递授。

这其中尤以那个胡人康万年最为醒目,动作敏捷仿佛灵猿一般,完全不像一个老翁,以至于许多大臣都好奇打量,使得自身蹈舞错误连连。

“这老胡可真是妖异啊,气力有盛衰,这是生人常态,明明已经是齿豁头白,竟还有筋骨恒壮之能!”

今日与会者为在朝三品,多数都是年高,但也有例外,譬如嗣雍王李守礼,他官职虽然不高,但爵品却高,对这老胡人实在有几分好奇,趁着入前蹈舞之际凑近过去,暗暗伸出自己的腿略作试探。

老胡人被绊了一下,顿时踉踉跄跄将欲摔倒,然而这老胡人却脚踝一拧,陡地翻起数尺,之后便稳稳落地。周遭朝臣眼见这一幕,不免更加的惊叹连连。

李守礼见状也是暗暗咂舌,同时也不忘告罪失仪,殿上的圣皇陛下只是微笑摆手,望着老胡人说道:“人不见者号为异,高士何以能够筋骨恒壮,可以向殿中诸卿稍述因缘。”

“小民不敢夸称玄异,只是性命较常人悠长一些。本是西域卑胡,从游大和尚佛图澄行入天中,自此入化中国。但终究胡质浊恶,昧于佛性,不达道德。昏昏谋生于世中,远年前魏宇文氏迁都洛阳,贲士群出扩搜野徒充作劳役,龙门旧窟尚存小民凿迹。当时用工甚苦,小民罹患恶迹,幸得行世佛子施药救治……”

老胡人语调沙哑,透出一股苍老味道,但气息却充沛,一口气侃侃而谈:“大难不死,小民恐惧世道凶恶,自此藏匿山野之间,不知春秋几度。行走山野偶听樵人高歌世道安泰,才敢重回人间,方知已入大周新世。其时人事多有陌生,偶在野外被人道破身世,惊问故事才知竟是旧年施救小民的佛子。佛子道业被身,年越高形越壮,不似小民衰老苟活。及后佛子垂怜招引小民入居神都,才知竟是薛师……”

听到这里,殿中不免哗然声响,许多人都因这玄异至极的故事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且不说殿中群臣窃窃私语,那老道韦什方抬手指着胡人笑骂道:“胡儿又在泄露行迹,忘了百年前我给你的教训!你本是一个浊质的俗流,因为沾染了大和尚佛机,又得薛师续命,才偷出了五百年的命数,但这却并不是你道德修持、也不是名器应享,若再频频泄露,则命不久矣!”

说话间,韦什方又回首望向群臣当中的王方庆,向其微笑颔首道:“此前登殿,便觉王左丞面善,居席深思良久,才想起王左丞貌类江左王丞相。冒昧请问两位分立远世的名臣,彼此是否有瓜葛牵连?”

此言一出,群臣又都转望向王方庆。而王方庆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至极,似乎口含芬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举手道:“正是家门远祖。”

韦什方闻言后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转身向殿上圣皇陛下大礼拜道:“方外野人贺我圣皇恩量宏大,兼容南北隽才!江左王门,琳琅之家,美器群出,乃是堪佐王业的海内名门!”

武则天微笑摆手示意免礼,韦什方起身后又环望殿中众人歉然一笑:“请诸位相公原谅我失态之过,逝者难追,故人可忆。于此重逢故人之后,也难免道心失守、七情外露。”

说话间,他返回自己书案,提笔缓书,一副字帖很快写就,不待墨迹风干,便将字帖递在王方庆面前,并微笑道:“旧与右军同游会稽,观江潮而作新帖,我爱王右军,只憾当时从游者众,未能乞得本帖,存形于心,常有临摹。喜见左丞,难耐技痒,冒昧请问,此书是否能及右军后尘?”

王方庆抬眼直勾勾看着韦什方,却不接那书帖,但旁边豆卢钦望却插手接过,观摩一番后啧啧称奇,并赞叹道:“虽不见右军故帖,但笔法构字的确是可拟右军啊。”

说话间,豆卢钦望将书帖传示众人,最后又传回王方庆手中。迫于无奈,王方庆也只得点头说道:“右军故帖已经不存,后人摹迹我也偶有勾比,自觉仍逊韦上师。”

当然,王方庆是不敢说王右军故帖是圣皇陛下派遣中使入他家取走的。

听到王方庆的回答,武则天满意的点点头,并开口示意韦什方讲讲他在嵩山隐修的经历。

接下来群臣各自归席,又开始认真倾听韦什方讲述起来。尽管有了刚才一通铺垫,但在场能官居三品者,哪一个又不是人老成精的,或许嗣雍王是个例外。

韦什方还在那里畅谈他在嵩山采饵服精的经过,突然殿中一人发声道:“若诚如韦上师所言,嵩山自居天中,地脉纯和,可养长年。但日前代王殿下典军出巡,接连剿定嵩山蜂盗一十七路,冒昧请问,究竟是生人逆气满盈,还是代王虚奏其功?”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雍王李守礼自有几分不悦,未及开口便被眼疾手快的王方庆抬手制止。

受此诘问,韦什方并无不悦,只是捻须微笑道:“老道所以入世,也是有感地气失和,恰如相公所困。若追溯因由,嵩岳自镇天中,久承天下阳盛,诚是神圣之地。但生人亦讲调和,天机自然也存互补。孤阳则亢,此所以生人感于亢气,失于调和,所以凶横杂生,地境不安。若有慈氏神圣之气驾临嵩岳,调冲亢气,阴阳复归于一……”

老道一通穿凿附会,接下来又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天数之下,生人各具命器。世道孤亢久矣,多有刀兵之刑。幸我大周慈氏掌国,圣眷普施,人各以命器承具,能够免于亢疾。

代王殿下资质如何,我并不知,不敢轻论。但听说代王年未及冠,想是韬略未称精熟,但能典掌重军,破贼一如刈草,这便是奉宸年久、血脉传递的威德分享。”

他这里话音刚落,席中武三思忍不住拍案而起,赞叹道:“韦上师道言宣讲,惊醒沉睡之人啊!若代王一人尚不足论,那么薛师……薛师诚是福缘深厚,常有止戈之能,原来根源竟在于此!”

武三思此言一出,且不说殿中群臣神情如何,殿上的武则天脸上虽然不露笑容,但眸中眼波却流动起来。

韦什方还未及给出回应,突然一直不曾说话的那比丘尼净光如来席上莲花香炉陡然烟气大盛,将其整个人乃至于身后的素纱屏风都给淹没。

群臣眼见此幕,已经有人惊呼护驾,然而那烟气涨得快,散的也快。待到烟气散尽,比丘尼已经委顿于席,脸庞包括那光溜溜的脑壳都全无血色。

接下来,又有人指着比丘尼身后屏风惊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素纱屏上赫然出现几个红艳大字:“天亡不卒禄,功在今秋”。

见到这一幕,满殿群臣又是寂然。但在寂然片刻后,殿中武家诸王纷纷起身作拜并高声叫道:“天佑大周,臣请今秋出讨不卒禄,斩奴塞上!”

宰相席位中,诸宰相相望一眼,眼神中各存狐疑,片刻后豆卢钦望、杨再思先后离席并拜道:“臣附议!”

有了武家诸王并两位宰相带头,之后殿中朝臣陆续离席下拜附议。尽管仍然有人端坐于席且神情肃穆,但也只是少数。

“这是在搞什么?”

李守礼虽然被王方庆拉着离席作拜,但眉头却皱起来,低声道:“莫非武家子恐代王独掌征伐事,要将此军国重计弄作玩戏?”

王方庆闻言后叹息一声道:“恐非梁王等独谋,漕事革新,库计短盈,陛下要为封禅壮势……”

不说殿下群臣私议,殿上的武则天眼见这一幕,嘴角笑容越发明显。正在这时候,有女官匆匆入殿耳语细禀。

圣皇脸色飞快阴郁下来,重重的哼了一声。

抱歉抱歉,更完了。。。有点卡文,写着也不好分章,就合成个大章了。。。

(本章完)

457.第456章 朕能选你,亦能逐你

第456章 朕能选你,亦能逐你

大内西隔城,宫人们簇拥着代王妃的车驾转过宫室,沿宫道缓缓向北而行。

司苑徐氏的尸体被摆上了车,人不能见。但与宫人们同行于车前的代王妃衣裙上血迹斑斑,瞧着自是触目惊心。

沿途宫人驻足观望,见到这一幕后,不免各自惊悸不定,还以为刑卒猖獗,竟连代王家人都不能免。

可是当打听到事情缘由后,宫人们神情不免转为凄然,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

最近这段时间,她们这些宫中在事者被人肆意提捕刑讯拷问,可以说是朝不保夕,如今总算有真正的贵人被牵涉入事,心中自是希望贵人能作发声,让她们处境能有改善。

出于这样的心理,许多宫人都默默跟随在代王妃车驾之后,当车驾行至九洲池北缘的时候,后方跟随者已经达到了数百人。

行进间,对面又出现一队人,为首者乃是入宫不久的太平公主与韦团儿。

眼见到代王妃衫裙染血,韦团儿脸色已经蓦地一变,疾行上前抓住代王妃颤声道:“王妃这是……那些刑卒,他们怎敢如此大胆?难道不怕殿下归都将他们统统……”

“我无事,这是徐司苑的血。”

郑文茵拍拍韦团儿手臂,转头抬头望向太平公主并说道:“家事陡遭刁难,还要扰及公主殿下,妾真是惭愧。”

“至亲的两家,无分你我,何必说这些!”

太平公主行上前来,确定王妃无碍之后,将事情原委快速了解一番,然后便冷笑起来:“又是这个贼僧!他如此骄狂凶横,难道真以为世道无人能够制他!今日所杀还只一宫奴,若还要情怯退忍,更不知他会行何凶恶!”

太平公主一边怒骂着一边紧握住王妃的手,并沉声道:“娘子勿忧,我与你同往面圣。纵有什么仇隙积怨,今日一并痛快了结!”

说话间,她便拉着王妃往禁中内经场方向而去,步伐之快捷、神情之激动还要甚于代王妃。至于后方跟随的那些宫女们眼见到太平公主也加入进来,心情不免也更加振奋起来,甚至有人奔走相告,招呼更多同伴跟随上来。

这时候,郑文茵心里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事态似乎在向失控的方向发展。但她虽然遇事能有静气,可此类事情终究少有经历,只能任由太平公主拉着继续前行。

当一行人走到隔城宫墙时,后方跟随的宫人已有近千之众,虽然多是宫女、宦者,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场面也是颇为骇人。行途中已经有巡防的禁卫入前盘查拦阻,但却都被太平公主厉言斥退。

正当一行人将要行出隔城,宫门处又快步行出一队宫官,为首者乃是上官婉儿。

眼见到这一幕,上官婉儿神情也是陡然一变,先上前对代王妃稍作询问,另一侧太平公主已经不耐烦道:“上官应制你也无需细问,待登殿面圣之后自有了然!怀义此次实在骄横,竟敢在代王妃当面打杀她的宫用近人,我不为她声张,异日代王归都、如何相见!”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秀眉微蹙起来,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又望着代王妃说道:“陡逢妖情刁难,的确意气难忍。王妃慷慨行于宫中,诚是事出有因。但、但方才殿中,陛下新授薛师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不日将要率军出征突厥!”

太平公主与代王妃闻听此言,脸色俱是一变。片刻后太平公主已经忍不住怒声道:“阿母此番任用,真是……贼僧长才全无,唯是恃宠弄威,偶或趁于侥幸,怎么能国事频托!”

她又抓住代王妃,继续说道:“娘子不必因他位高生惧,就算加授又如何?只要大军还未成行,凡事都有转机!他打杀你家门下近人,所伤是代王时望,正愁他势位卑弱不足泄恨,代王是我门户英壮,岂会向一幸进贼僧低头!那宫官无罪遭杀,若不还其公道,此事只成噱谈!”

“惊闻宫官遭此虐杀,妾心中未尝不悲。但请问公主殿下,何者可称公道?公主生来即天家明珠,尊崇无比,妾则刑家孽种,襁褓之内即入掖庭,命数注定,修于前世、惠于今生!妾所言并非身外闲论,我等宫役或是孽业随身,偶或暂得圣眷得享虚荣,可一旦天意偶失,无论是那位徐司苑,又或是妾,都要伏尸此处!”

上官婉儿凝望着太平公主,少有的措辞激烈,接着又回望代王妃,吸气缓声道:“殿下如今不在畿内,王妃内主家事,诸情应有把持。陛下着我安慰王妃,道是代王坚毅苦行,一分一寸的积功,世道人眼俱有所见。若因一时半刻的意气长短便为人或赞或毁,这样的虚情并不值得看重。屈伸如何,圣心有度。”

上官婉儿讲完后,郑文茵目露沉思,回头看一眼装载着徐氏的车驾,视线又望向后方那些广聚的宫人,等到回过头来,目光渐渐有所笃定,先向太平公主敛裙作礼道:“今日之事,公主殿下闻讯即来,妾深有感激。但不意事态如此,若再恃情牵连,妾或迟钝无感,但殿下归都后必有见责。亲长仍然惶待院中,能否请公主殿下入院稍作告慰?”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眸光闪了一闪,张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说,旋即又转头横了上官婉儿一眼。

“多谢上官应制传递圣训,并赠良言作警。妾或有意气横生的轻率,但既然内执家事,恩威都需敬领。圣心诚有度量,但承命者也不该无动于衷。所憾者今日请见所奏并非感恩之语,亲用之人横死当面,血溅衣袍,不能凛然于凶威者,又怎么能感念于恩德?”

郑文茵望着上官婉儿,继续说道:“请上官应制再作奏告,妾于此恭待圣训。”

见代王妃仍是固请面圣,上官婉儿心中暗叹一声,默然片刻后便点点头,但在行出几步后又转回头来,望着那车驾低声道:“这位徐司苑,命数已经凄惨,血肉已冷,虽是草芥之微,但不该再作为两家斗胜的工具。”

郑文茵闻言后便点点头,回身吩咐宫人道:“你们先将徐司苑亡身送回院里,待我归来,再作盛殓。”

上官婉儿匆匆离去,这时候法会已经暂告段落,圣皇陛下也已经回到了禁中仁寿殿中。

上官婉儿趋行登殿入前细禀,武则天听完后,脸色变得复杂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叹息道:“代王妃确是体面优雅,怀义在她面前做出这种丑事,连累朕都羞见少辈。将她引来吧,朕也想听听她如何控诉。”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宫人将代王妃引入殿中。武则天垂眼看到代王妃衫裙上那醒目血迹,眉头微微一皱,然后便沉声道:“登殿面圣者,周年不知凡几。但敢污衣染血便来叩见者,唯你夫妇两人,难道世间乖张,偏偏独在你家?”

郑文茵听到这话,俏脸顿时一紧,片刻后才手托衫裙血迹作呈前状并说道:“殿下故事,妾并不熟知,但妾今日血衣登殿,并非渲染乖张。宫用近人殒命内推院衙堂,妾几番求证,知徐司苑是清白之身、血质亦纯洁馨香,出入可以无愧,俯仰不需自惭!”

武则天闻言后又冷哼道:“朕之所以选你为代王妇,是因你出身名门、家教严谨,不勃然于事、不幽愤于情。怎么今日口舌尖利,言语刺人?朕能选你,亦能逐你!”

“妾能侍天家名王,诚是殊恩在享。唯是至诚,不负此恩,当言则言,当行则行,或因智浅不能尽知繁规,凡有所知则必笃守。若因此遭逐,唯自恨才拙,不敢有怨。”

郑文茵继续答道。

“当言则言?那你今日固请面圣,又有什么言辞及朕?”

武则天语调仍是冷漠,乏甚情感。

郑文茵再作叩首,然后说道:“妾作奏者,外朝侍御史来俊臣并所率刑司诸员,逾越宫禁,践踏宫规,凌辱宫人,使宫人心力不能守于宫事、性命不能全于律令。妾所近用徐司苑,无罪入案,并遭非分之刑,丧命刑堂,使人悲恐不胜。宸居禁苑之内,竟有如此骇绝心神之恶行,妾若不诉,恐危害不止于一二,或将漫及亲徒。”

“所奏只是来俊臣?可我听说,乱刑者、施暴者另有其人。”

“妾所见者,唯刑司危乱禁宫,祸及近人。乱刑施暴者,虽有见、不敢论。其人忠奸、功罪与否,自有外廷公议,妾内廷妇流,唯言禁宫之内。”

郑文茵讲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眼眶泛红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见近人一杖落下、生死两断,更闻凶徒叫嚣狂言,妾自恨短于气力、不能搏而杀之!所恃者,生人并非独行,有恩亲于高堂,有夫郎于势位,断不会放纵此类凶横之流长活于世、害国害家!”

“区区一个宫奴而已,朕虽是你恩亲,但能为此浅情、害我大将?”

武则天见代王妃虽有控诉但仍能平静言之,只是说到薛怀义暴行的时候却眼眶泛泪,忍不住皱眉说道。

“妾只闲庭妇流,恃于恩宠,平淡度日。生人至今,未尝有如此惊见,不敢矫情隐饰,唯述所感。”

郑文茵又垂下头,低声泣语道。

武则天听到这里,一时无语,片刻后才摆手让宫人将代王妃引下去,并对宫官说道:“着司宫台为身死宫官加五品命身治丧,着刑司退出内推院,有禁中涉案者,转殿中省引押。”

讲到这里,武则天又默然半晌,突然望着站在案外的上官婉儿问道:“今次外使怀义,究竟该不该用?”

上官婉儿闻言哑然,持笔之手也僵在半空,虽不言语,额头上冷汗已经细密沁出。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武则天自己先笑一声,提起笔来饱蘸浓墨,于案上亲书一份手令,墨迹风干后更亲自用漆印封起,推出案外并凝声道:“将此发送并州建安王处,禁中直送,不得转付余者!”

做完这些后,武则天才叹息道:“朕对这个孙子啊,真是优出旁人诸多。盼他可成大器,盼他合流庸俗,哪怕子侄,也没这般揪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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