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大唐双龙传(前朝未亡人)

李世民猛地抬头,直视秦琼:“那为何是现在?为何是这些?武功秘籍,哪怕是基础,也是朝廷大忌!还有那些农工医书……这是要我们在此地长久安居,繁衍壮大吗?陛下……会容许?”

秦琼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陛下之心,包罗寰宇,志在千秋。岭南一隅,李氏数百人,早已不在陛下眼中。留你们性命,或许……只是觉得无关紧要,又或许,陛下眼中,有更广阔的棋盘。”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质地柔软的丝绸,在简陋的木桌上缓缓铺开。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他前所未见、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图!

丝绢之上,用极细的墨线钩勒出无垠的山川湖海、大洲大洋。不同的地域用不同的颜色标识,笔法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称。

最醒目的,是一片用鲜艳朱砂色渲染的巨大区域,几乎占据了图卷中央和东部的大半。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轮廓——中原、江南、塞北、西域、吐蕃高原、岭南……甚至更南方的林邑、真腊,东面的海岛,北面广袤的草原森林,西面遥远的山脉与国度,都囊括其中,并且大部分都被标注为“华”或显然是华帝国的属国、羁縻地。这正是如今空前强盛的华帝国疆域!

而在这片红色之外,世界的广阔远超李世民的想象。向西,越过葱岭,还有大片被称为“波斯”、“大食”、“拂林”的国度,更西似乎还有大陆。向南越过大海,有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陆地。向东,越过浩瀚重洋,竟也有广阔的大陆!

李世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作为一名卓越的军事家和曾经胸怀天下的统治者,他瞬间被这幅“坤舆万国全图”震撼了。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华帝国虽大,也不过是这广阔天地的一部分!

秦琼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的最右侧,越过那片被称为“太平洋”的浩瀚蓝色区域,点在了一片纵向的、极其辽阔的陌生大陆上。

“这里,陛下称之为‘南殷洲’或‘南美大陆’。地广人稀,沃野万里,气候多样,物产丰饶,其上如今只有些文明程度不高的土著部落。”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片大陆,喉咙发干,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疯狂涌现。

秦琼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陛下之意,可予李氏一族一个机会——离开中土,前往此地。”

“什……什么?”

李世民声音嘶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非是现在。”

秦琼平静道:“陛下给予三年时间准备。三年内,你们可凭借今日赐下之物,在此地休养生息,学习医术、农技、武备,强健体魄,繁衍丁口。三年后,朝廷会调拨海船,送你们,以及五千名西域、吐谷浑、吐蕃、突厥的战俘奴隶,一同前往南殷洲东海岸某处适宜之地。”

“粮食、作物种子、牲畜、工匠工具、乃至足够的冷兵器、甲胄,都会为你们备齐。朝廷甚至会派遣向导和精通航海、农垦的吏员协助初期安置。”

秦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自此之后,李氏需向华帝国称臣纳贡,但可在万里之外,自治自立,开辟新土,延续宗祠。陛下金口:只要李氏不再踏足中土,不再与华朝为敌,其海外基业,朝廷不予干涉,亦不遣兵征讨。”

李世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流放?这比流放更残酷,是真正的放逐,是割断与故土的一切联系,抛入完全未知的蛮荒绝域!但……这又比在岭南这“鬼哭峒”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随时可能被清洗的处境,多了一线生机?甚至是一个……渺茫但真实的“未来”?

自治自立?开辟新土?在万里之外的蛮荒大陆?

震惊、茫然、一丝极微弱的狂喜、深深的疑虑、对未知的巨大畏惧……无数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李世民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粗糙的桌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为……为何?”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陛下为何要给我们这个机会?又为何……是去如此遥远蛮荒之地?那五千战俘奴隶……是助力,还是……监视?”

思维急转,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借刀杀人,让李氏与蛮族奴隶在陌生大陆自相残杀?消耗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还是真的如秦琼所说,是“志在千秋”,将华夏的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而李氏只是恰好被选中的、无足轻重的一支?

秦琼摇了摇头:“圣心似海,非臣子所能尽窥。或许,陛下只是觉得,与其让你们在此地腐朽消亡,不如丢到更远的天地,任其生灭,或能意外开枝散叶,也算一段因果。至于那些奴隶……既是劳力,也是兵源,如何驾驭,就看李公和族人的本事了。朝廷只会确保你们抵达,初期生存之后,便要靠你们自己了。这,是绝路,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甚至是,唯一可能让李氏‘翻身’的路。”

“翻身……”

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南殷洲。那里没有圣皇帝,没有华帝国无孔不入的阴影,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有的是无尽的土地、未知的风险,以及……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命运的可能性。

这诱惑,对于被囚禁了二十一年、心志几乎被磨灭的他而言,太巨大,也太可怕了。

“圣旨只言赏赐。具体安排,由我告知于你。如何抉择,如何告知族人,何时告知,皆由李公自决。三年之期,从今日算起。”

秦琼站起身,将那份丝帛地图小心折好,推到李世民面前:“此图副本,赠予李公。望善加利用,早做筹谋。”

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让我转告一句话:‘世界很大,李二郎。’”

李二郎……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带着些许亲昵又随意的称呼,让李世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看到秦琼掀帘而出的背影。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世民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内,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千钧的丝帛地图。外面,族人们因为得到赏赐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欣喜声隐约传来。而他的心中,却仿佛有飓风海啸在激荡。

缓缓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空地上,白清儿依旧静静地立在马上,玄衣青氅,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墨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冷的目光忽然转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与他窥探的视线遥遥一碰。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李世民猛地放下竹帘,背靠着冰冷的泥墙,大口喘息。

世界很大,李二郎。

是的,世界很大。大到他穷尽想象也难以触及边际。

而他和他的家族,即将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最遥远、最荒蛮的一角。

是湮灭,还是新生?

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心跳如雷,带着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一丝疯狂野望的悸动。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茅草屋顶,如同命运的鼓点,沉闷而固执。左江的水声混在雨声里,滔滔不绝,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情地奔向它该去的海洋。

……………

白清儿在宣读完圣旨、监督首批赏赐分发完毕后,便准备带着皇城司属员离开。

走之前,秦琼向她请示是否可多驻留几日,以便安抚李氏,详解赏赐之用,观察其反应。

白清儿骑在马上,闻言只是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清冷:“镇南大将军职司所在,自行裁度即可。陛下旨意已明,余下之事,将军自便,不必向本座禀报。”

说罢,一抖缰绳,玄衣身影便融入蒙蒙雨雾与林间小径,仿佛一道幽影,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她的话似乎留有余地,又似乎什么也没允诺。但秦琼听懂了其中默许的意味,也敏锐地察觉到白清儿提前离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城司只负责传达和监视初步反应,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安排”,则留给了他这个镇南大将军,这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

白清儿一走,笼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层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似乎为之一轻,但秦琼及其麾下百名精锐甲士的存在,依旧时刻提醒着李氏众人自身的囚徒身份与悬殊的地位。

最初的震撼与惶恐过后,在生存本能和对未来那一丝渺茫希望的驱动下,李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欲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琼。

医官和匠人被团团围住,老人们询问哪种药丸对陈年咳喘有效,妇人请教净水药粉如何配比,年轻人则围着新农具和武器图谱,眼睛发光,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秦琼令手下兵士从旁协助讲解,自己也时常在场,面色沉静,有问必答,却绝不多言。

李承乾作为对外接触最多的人,首先在请教完一批药物用法后,貌似随意地提起:“秦将军,这《南方作物改良初探》中所言‘新式堆肥法’与‘轮作套种’,在岭南湿热之地,果真能增三成收成?邕州军屯可曾试行?”他语气恭谨,但眼底深处藏着考量。

秦琼看他一眼,道:“军屯已试行两年,确有效验。岭南地力消耗快,旧法确难维继。书中之法,乃司农寺集江南、岭南老农及波斯、天竺传法所编,因地制宜,尔等可按册索骥,若有不明,可问留驻匠人。”

李泰儿子李寻,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执拗的少年,鼓起勇气指着那本《基础剑法图谱》问:“将军,这……这图谱所示招式,与我……与我幼时恍惚听长辈提过的军中技击,似有相通,又似更简练直接,不知练至纯熟,可否……防身?”

周围几个年轻族人立刻屏息,偷眼看向秦琼。

秦琼神色不变,道:“此乃兵部为边民、巡丁所编基础防身健体之术,重实用,易上手。勤加练习,强身健体、应对寻常野兽或宵小,足矣。然需牢记,习武首重德性,不可好勇斗狠,更不可持技犯禁。”

话语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李寻连忙点头称是,紧紧抱住了那本图谱。

夜里,李建成披着蓑衣,敲开了秦琼暂住的简易军帐,行礼之后,沉默许久,才涩声问:“……秦将军,陛下……圣皇帝陛下,究竟欲置我李氏于何地?这赏赐,这安排……建成年老昏聩,实在参详不透。可是……欲擒故纵?”

秦琼请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热茶,缓声道:“秦某戍守岭南多年,奉旨看顾……亦观察思过里久矣。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何须今日?此番举动,规模非小,赏赐之物,皆切实有用,非戏弄可致。至于更深之意……”

顿了顿:“天地广阔,非尽在神州。陛下雄才大略,目光所及,或许早非一姓一氏之兴衰。”

李建成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碗,最终长长一叹,不再多问,佝偻着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李世民则与秦琼有过数次非正式的、在田间地头或修补工事间隙的交谈。避开敏感话题,多谈岭南水土、作物季节、防瘴祛湿、甚至驯养牲畜之法。

秦琼将镇南大将军府多年来在岭南积累的、与俚僚打交道、开垦荒地的经验,择其切实有用的部分娓娓道来。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虚心求教、纳谏如流的秦王时代。两人之间,一种基于旧日默契与当前现实需要的奇特“教学”关系逐渐形成。

李世民能感觉到,秦琼在尽力给予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强健起来的实际知识,这无疑是对那“三年之期”和未来远徙的一种具体的准备。

秦琼也仔细观察着李氏族人。他看到了年轻一辈接过新农具时的兴奋,捧着书籍时的贪婪目光,练习基础拳脚时的认真;也看到了女眷们分配药物时的仔细与期盼;更看到了如李渊那般沉疴难起的老辈的麻木与恐惧,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挥之不去的疑虑。家族的凝聚力比想象中要强,至少在生存压力下,大部分人都还听从李世民及李建成的调度。但内部的裂痕与年轻一代不安分的暗流,他也洞若观火。

七日时间,转眼即过。秦琼麾下军士帮助李氏加固了几处危房,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沟,甚至指导他们搭建了更规范的茅厕和垃圾处理点,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卫生状况。医官留下了详细的药方和卫生守则,匠人则传授了简单的铁器维护和木工技巧。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加上秦琼本人沉静如山、有问必答却谨守分寸的态度,悄然改变了部分李氏族人对其“叛将”的纯粹怨恨印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本章完)

第1130章 大唐双龙传(旧地重游 上)

离开前一日,秦琼下令随行兵士进行最后一次操练检修,自己则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到了左江边一处僻静的回水湾。不出所料,李世民已在那里等候,身影融入渐起的暮霭江雾之中。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浑浊江水东去,良久无言。只有江水汩汩,夜虫初鸣。

“明日,秦某便需回邕州复命。”

秦琼率先开口:“三年之期,李公心中应有计较。地图、赐物、所学皆是资本。然万里波涛,蛮荒新土,五千异族奴隶,绝非易事。人心、粮秣、武备、纪律、疫病、水土……千头万绪。”

李世民默然点头,目光投向雾气迷蒙的对岸远山:“叔宝兄所言,世民省得。此去……确如蹈海,九死一生。然……比起在此地如朽木般等待终局,或不知何时降临的屠刀,这一线之机,已属天幸。只是……心中终有无数疑虑,陛下真意,那五千奴隶,海途风险……我等是否真能在绝域立足。”

秦琼转头看向他,暮色中,这位曾经君临天下的秦王侧脸线条冷硬,却刻满了忧患的痕迹。

“圣意难测,然行动可察。陛下既允诺资源船只,当无反悔。奴隶之患,首在驾御与分化,可效汉陈平、班超故智,以夷制夷,恩威并施,将其化为开垦征战之力,而非枕侧之患。此中机巧,李公当年驾驭山东豪杰、突厥附庸,当不陌生。”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隐没。秦琼此言,无异于认可他仍有施展权谋手段的能力与空间。

“至于海途与立足……”

秦琼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火漆封口的细小铜管,递给李世民:“此乃秦某手书,抵达邕州后,会以军报附程发出,直呈陛下御前。其中除禀报此地情形外,秦某斗胆,恳请陛下于三年后派遣之向导、吏员中,增加精通水文、海图、筑城及与土人交涉者。此外……”

“秦某归镇后,会自秦氏宗族、部曲旧眷之中,遴选出二十名精干子弟。或通武艺,或擅匠作,或知农事,或曾涉商旅。待船队出发之时,此二十人,将以自愿随行拓殖之名,加入李氏队伍,听候李公差遣。”

李世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琼。铜管入手微沉,秦琼的话语却更重千钧。

这已不仅仅是建议,这是实实在在的人力支持,而且是来自秦琼本人家族的力量!是秦琼个人的旧情与投资?还是代表了华帝国内部某种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抑或是秦琼在为自己家族预留一条海外支脉?

“叔宝兄,此恩……”

李世民声音干涩,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这二十人,在陌生的蛮荒大陆,可能抵得上二百个普通奴隶!更是连接他们与帝国将门的纽带。

秦琼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坦然:“非为恩义,亦非全然旧情。陛下志在寰宇,海外拓殖,非止李氏一路。岭南、江南、登莱,已有海商巨室得授‘开拓令’,往赴南洋、东海诸岛。朝廷默许民间力量向外探索,以分海疆之压,广布华夏文明之火种。秦某此举,亦是顺应大势,为家族谋一远途支系,并为陛下千秋之业,略尽绵薄。此二十人,皆需立下生死状,自愿前往,其家小秦某自会抚恤安置。他们效忠陛下与华朝之心不变,但在那南殷洲,需尊李氏为首,协力同心,方能求生图存。”

顿了一顿,语气愈发深沉:“世界确实很大,李公,陛下将此明示于你,是放逐,亦是……放开枷锁。能否抓住,为李氏挣得一方天地,重现些许……气象,全在尔等自身了。这二十人,算是秦某予旧主的一份……践行之礼。”

李世民紧紧攥住那枚铜管,指尖用力到发白。胸腔中那股混杂着恐惧与野望的悸动,再次澎湃汹涌。

秦琼的话,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封闭已久、通往辽阔战场的门。这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放逐,而是一场极度危险、却目标明确的远征,一场在全新棋盘上的博弈。尽管棋盘边坐着那位高深莫测的华帝,但执棋落子者,将是他李世民!

李世民后退一步,对着秦琼深深地躬身一礼。这一礼,是对这份雪中送炭的感谢,更是一种决心的宣示。

秦琼没有避开,受了他这一礼,然后伸手将他扶起,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许多未尽之言,都在其中。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阴雨暂歇。

秦琼及其麾下百骑,已列队完毕,甲胄鲜明,肃杀之气重新弥漫。李氏族人聚在空地上,默默相送,气氛比七日前提心吊胆的迎接多了几分复杂。

李世民率领族人,立于最前。李渊未能起床,李建成站在李世民身侧,面色依旧沉郁,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秦琼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抱拳道:“李公,诸位,秦某军务在身,就此别过。望诸位善用天恩,勤勉自强,不负韶光。三年之期,转瞬即至,望好自为之。”

李世民同样抱拳还礼:“恭送镇南大将军。大恩不言谢,李氏上下,铭记于心。”

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躬身。

秦琼不再多言,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百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缓缓启动,沿着来路,消失在晨雾与山林之间。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空地上泥泞的蹄印。

聚居地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已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暗流在涌动。人们看向手中崭新工具和书籍的目光,已然不同。李世民转身,看向自己的族人,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茫然、期盼、恐惧,也看到了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火苗。

举起手中那卷丝帛地图,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天恩,赐我等活路与前程。然前路凶险,非比寻常。自今日起,凡我李氏族人,无论长幼男女,皆需各尽所能,习文学武,强健体魄,精研技艺,积攒粮资。具体章程,稍后公布。”

李世民没有提及南殷洲,没有提及五千奴隶,更没有提及秦琼许诺的二十人。有些信息,需要逐步释放,有些压力,需要逐步承担。但“习文学武”、“强健体魄”、“精研技艺”、“积攒粮资”这十六个字,已为整个家族未来三年的生活定下了基调。

……………

定鼎二十四年,邕州思过里。

三年光阴,在岭南潮湿闷热、四季不甚分明的轮回中,倏忽而过。左江之畔的这片聚居地,已悄然变了模样。

曾经的杂乱无章被一种紧绷的、有序的忙碌所取代。低矮的屋舍大多经过了加固和有限的扩建,茅草顶换成了更耐久的瓦片。

房前屋后开辟出更整齐的菜畦,甚至尝试种植了一些从外界引入的、适应岭南的蔬菜瓜果。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被清理出来,作为族人每日清晨操练拳脚、习练简易阵型的校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新搭建的、有遮蔽的工棚里传出,那是族人在匠人指导后学着维护和有限打造农具、甚至是一些简易矛头箭镞。

李氏族人,无论老少,脸上少了几分彻底的麻木,多了几分沉郁的专注和挥之不去的焦虑。

年轻一辈身板明显结实了些,眼神里除了警惕,更有了一种被严格训练和目标驱使下的锐气。女眷们则忙于纺织、鞣制皮革、腌制食物、分装药包,为一场漫长未知的远行做着琐碎而浩繁的准备。孩童们也被组织起来,学习简单的文字、辨识草药、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整个聚居地,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尽管部件老旧,却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运转声。

李世民在这三年里,衰老的痕迹更深了,鬓发几乎全白,额头的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断。他依据秦琼留下的建议和那幅坤舆图,结合族中实际情况,制定了详细的三年计划。资源被严格管控和分配,技能培训按年龄性别分组进行,纪律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任何可能危及整个家族“计划”的言行,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斥责乃至惩罚。他甚至秘密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演习”,模拟应对奴隶暴动、土著袭击、突发疾病等情境。压力与希望并存,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每个族人头顶,也切割着家族内部本就脆弱的关系。但无论如何,一种求生图存的集体意志,被艰难地凝聚起来。

李渊在定鼎二十三年深秋,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在持续的高烧和谵妄中悄然离世。临终前,他紧紧抓住李世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遥远故土的眷恋,最终未能留下任何清晰的遗言。他的去世,仿佛一个旧时代的句点,也抽走了部分族人心中最后的、依赖于旧日荣光的虚幻寄托,迫使所有人更加直面那残酷而真实的未来。

如今,期限已至。

这一日,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旌旗招展。一队约五百人的华帝国南府军精锐,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校尉带领下,准时抵达思过里。他们带来了命令:李氏全族,即刻收拾行装,随军北上,前往神都洛阳。限时三日。

最后的忙碌带着一种悲壮的仓皇。能带走的工具、书籍(尤其是那些被反复誊抄、增补的笔记)、药物、少量精选的种子、自制武器、甚至一些可长期保存的干粮,被打包装箱。带不走的屋舍、开垦的土地、未能成熟的作物,只能抛弃。许多人最后一次抚摸自己亲手垒砌的灶台、种植的树木,默默垂泪。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左江畔薄雾弥漫。李氏全族男女老幼四百余口,加上秦琼如约秘密遣来的二十名秦氏子弟,排成并不整齐的队伍,在南府军士兵的看管下,默默离开了这片囚禁了他们二十四载、留下无数血泪与最后三年奋斗记忆的土地。

回首望去,晨雾中的思过里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喀斯特山峦的阴影里,如同一个终于醒来的、却不知前路是深渊还是彼岸的漫长噩梦。

队伍沿着拓宽修缮后的“秦直道”岭南支线北上。

南府军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指令,并不多言。李氏族人低头赶路,心中充满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洛阳,那个曾经荣耀与毁灭之地的复杂情绪。

然而,沿途的景象,逐渐冲击着他们被禁锢已久的认知。

道路远比他们记忆中要宽阔、平整得多。路面以灰白色的“三合土”(华朝工部推广的“水泥”混合沙石所筑)铺就,坚硬如石,可容四辆马车并行。

道旁每隔十里便有规整的驿站,不仅提供住宿饮食,还有军士驻守,管理着邮传、治安。络绎不绝的商队满载着南方的象牙、香料、珍珠、热带木材,北方的丝绸、瓷器、铁器、书籍,川流不息。沿途村镇的规模与繁荣程度,也远超他们的想象。新的砖瓦房舍成片出现,集市上货物琳琅满目,百姓衣着虽不算华丽,但大多整洁,面色红润,少见菜色。

“这……这还是当年的官道吗?”

一位年长的李氏族老低声惊呼。

“看那些商队旗帜,不仅有中原大贾,还有波斯、大食、乃至昆仑奴商人的标记……”

李承乾低声对李世民道,他负责与押军校尉做有限的沟通,了解更多信息:“据说从广州、交州通往洛阳的商路,如今是天下最繁忙的财路之一。朝廷设市舶司,抽分征税,鼓励海贸。”

李世民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种井然有序的繁荣,这种充满活力的流动,这种远超隋朝鼎盛时期的基建与商业气象,无不昭示着华帝国惊人国力与高效的治理。

华帝,这位神秘的对手兼“恩主”,其治世手段,果然非同凡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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