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记忆

当然,江然现在的复杂情绪没有被厉天羽他们感受到。

白露还在为厉天羽忽然改变主意的事情而恼怒:

“先前你说过,哪怕今生无缘,也要生未同衾死同穴……

“现如今你请江公子护我周全,又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伱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会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吗?”

厉天羽仍旧不答,还在寄希望于江然给他一个答案。

白露大怒:

“你说话啊!!”

江然也抬头看向了厉天羽:

“是啊,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想的?”

“……”

厉天羽呆了呆,根据他对江然的了解,这个时候忽然改变话题,就是不愿意答应自己的请求。

眸子一瞬间闪过了一抹黯然之色。

最后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是我唐突了……对不住了大哥,耽误您的时间了。”

江然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的。

“嗯……明天给你们一个答复。

“秋少夫人……算了,白露你也不要激动。

“他可能是钻进了牛角尖里,我要答应或者拒绝的也未必是他的请求。

“总归来说,明天时候到了我们再另行商议。

“你们先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倒是那商无名忽然开口:

“江公子……无论您是否答应,此事甚密,还请江公子可以对此守口如瓶。”

“这是自然。”

江然看了一眼商无名:

“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阁下和这两位是什么关系?竟然参与这般事由之中……需得知道,魔教绝非好相与之辈。

“他们的计划尚且还有一些异想天开之处。

“毕竟,就魔教而言,随心而动,便是难有定性。

“他们完全可以在你们提出要求的那一瞬间,直接强行将白露给拿下,逼迫她交出所谓的秘宝。

“此事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在下曾受人恩惠,如今得见故人之子,自然要以命相护。”

商无名的话很简单,理由也很简单。

江然沉默了一下之后,郑重抱拳:

“佩服。”

说完之后,这才转身离去。

白露和厉天羽顾不上吵架,赶紧出门相送。

江然则是叫上了还在到处看热闹的田苗苗,准备回客栈。

而走到了院子大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厉天羽一眼,以及已经蓄满了战斗力,准备和厉天羽死磕的白露。

沉默了一下之后,江然开口道:

“天羽,你也送我一程。”

“……好。”

厉天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白露对着厉天羽哼了一声,意思很明显,等你回来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厉天羽的嘴角泛起了苦笑。

然后跟在了江然的身后。

甄诚和陈牧本来也想跟着一起回去,今天本来是想给江然介绍几个人认识一下的,现在也不用介绍了,整个院子里没有几个不认识江然的了。

目的也就无所谓达不达成。

可江然却让他们留在这里看一会热闹。

看的出来江然是有话要说,又不适合他们两个听。

两个人都是知情识趣,便留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周遭江湖人物数不胜数。

厉天羽心事重重走在江然身后。

江然想了一下开口问道:

“今后是什么打算?”

“啊?”

厉天羽呆了呆,然后苦笑一声:

“我已经不敢去想今后了……

“其实,按照我的心思,有些事情也无需这般执着。

“可是,作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我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劝她放弃这一切。

“毕竟一直以来为此付出一切的是她,而不是我。

“就算我没有失去记忆,也不过是沦落到了无生楼内,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

“我现在只想着,有一天算一天,能够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这番话的无奈,江然可以体会的到。

也可以看的出来,厉天羽对白露是真的动了情。

这份情不是一见倾心,这或许是他缺失记忆之中,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哪怕在失去了记忆的前提下,在见到了白露,在听到了白露说的那些事情以后,他的心中就再也难以压制那种萌动。

或许,厉天羽在做杀手的时候,心中也在时时刻刻,想念着儿时的这个小小未婚妻。

而对于现在的厉天羽来说,没有过往记忆的他,自然是觉得白露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没有资格劝她放弃这一切,和他一起去享受余生。

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帮她,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江然咂了咂嘴,然后笑道:

“也无需这般悲观……我想问你的是,如果你们都能活下来,也能够重新拿会追云弓和逐月箭。

“你打算和白露就一直这么下去?无名无分的?”

“……我,我不敢做此奢望。”

“为何?”

“她嫁人了……”

“你嫌弃她?”

“怎么会?”

“那是如何?别忘了,她是嫁人了没错,但是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就是孤儿寡母,你就不想为她未来的人生做些什么?”

“我……可以吗?”

厉天羽有些错愕的看着江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但是很快,却又黯然了下来:

“她喜欢的其实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小时候的记忆。

“而我,已经没有了那些记忆了。”

“……”

江然翻了个大白眼:

“矫情。”

“啊?”

厉天羽迷茫的看着江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哥。”

……

……

厉天羽用困惑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小了好多,明眸皓齿,满脸甜美的姑娘。

然后看了看江然。

只觉得脑子里全都是浆糊。

他怎么都不能将这张脸和厉天心那蜡黄的脸孔联想在一处。

更何况,身高也对不上啊。

这姑娘这么矮,娇小玲珑的,厉天心却是一个高挑的汉子。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认识哥哥了?”

唐画意绣眉一挑:

“还不跟我问好?没大没小……”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声音甜美,后半句的时候,忽然变得粗哑冷漠。

正是厉天心的声音。

厉天羽听到这个声音,再也没有丝毫疑问,满脸苦笑的说道:

“竟然真的是你……我被你骗的好惨。”

“知足吧,没弄死你,已经是你福大命大了。”

唐画意哼了一声:

“而且,要不是当时天龙神剑古希之那老东西平白的横插一手,你也早就死了……

“来,看我。”

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厉天羽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唐画意。

眼神之中,恍恍惚惚。

显然是唐画意已经发动了心魔念。

而厉天羽此时却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嘴里还问:

“看你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厉……我不知道……”

“仔细想想。”

“……想不起来……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你是知道的啊。”

厉天羽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痛苦之色:

“只是,我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曾经给小露掏鸟窝……带着她下河抓鱼。”

“那是什么时候?”

“夏天……有一年的夏天。”

“在什么地方?”

“皇都郊外……翠阳庄。

“那是金氏一族的避暑山庄……每一年,每一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重复了好几句‘每一年’之后,这才继续说道:

“每一年的夏天,我们都回去翠阳庄。

“那里有一片葡萄架,在下面乘凉……吃葡萄。

“小露贪凉,叔父更是宠爱她,就让我爹在翠阳庄的地下做了一个冰窖。

“夏天的时候,命人取冰,切碎,将葡萄镇在其中。

“粒粒冰凉,颗颗爽口……是她的最爱。

“只是不许多吃……不然的话,她会腹痛难受。”

江然听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唐画意一眼。

唐画意面色严肃,让江然先莫要开口,而是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会做什么?”

“……捕蝴蝶,抓萤火虫。然后晚上做萤火虫灯……有一次,我将萤火虫灯打开,放出了里面的萤火虫,因为有帐子挡着,它们出不去,就在帐子里乱飞,很是好看。

“最后它们落在了帐子内的各个角落,一闪一闪,好似星星就在眼前。

“小露很开心……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么小就同塌而眠了?”

唐画意伸出了大拇指,很是佩服。

江然翻了个白眼,两个小屁孩,那会才能有多大?睡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

唐画意又问。

江然总感觉这丫头现在不是为了找回厉天羽的记忆,而是单纯的在八卦。

厉天羽则没有任何疑惑,唐画意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回了儿时的记忆。

只是当问题到达那一夜的关键之所,他脸上的轻松和笑容,也变成了沉默和惊恐。

那是无比血腥的一夜。

他在惶恐不安之中,被他父亲的死士一路护送,逃离皇都。

他想要去找白露,想要留在父母的身边……但是这一切都没了指望。

到了最后,身边的死士就剩下了一个,也是身负重伤。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尚且年幼的厉天羽,交给了一个他父亲的老熟人。

那是一个老人,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

老人带着年幼的厉天羽,伪装成了祖孙二人,以近乎于逃难一样的方式一路辗转,经历了无数的苦楚之后,也度过了两三年的时间,这才从青国,逃到了金蝉。

自此才算是安全。

老人带着他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落脚。

并且交给了他追云逐月箭法的秘籍,让他按照秘籍上的内容修行。

这很艰难……

老人为了避嫌,从不去看秘籍上的内容。

厉天羽虽然自小就被传授这门箭术,但彼时他尚且年幼,纵然是学也不过是学一些基础。

再加上不认字……便导致过程磕磕绊绊。

老人一边教他认字,一边让他将书上的字,打乱顺序请教自己。

这才逐渐学明白。

如此有度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里,厉天羽很想回家,但是他也知道,家没了。

他回不去。

青帝心狠手辣,但凡他敢现身在青国,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练好家传的箭术,有朝一日可以凭借这本事,为自家满门被灭的事情讨一个说法。

可是……到底能不能成,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而除了修行箭术之外,他但凡空下来,就会思念。

思念父母,思念亲人,思念翠阳庄,思念……那个当时还叫程露的小小女孩。

这份思念支撑着他一路往前。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在他背后支撑着他的‘爷爷’,寿终正寝了。

老人家不会武功,一路艰难跋涉,是为了恩义,方才将故人之子带到了安全的所在。

待等确定他已经彻底可以自行修炼追云逐月箭之后,他便松了口气。

这口气是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的。

松了之后,没几日的功夫,人就没了。

厉天羽跪在坟前,没有哭……他只是从那之后,越来越努力的修行追云逐月箭。

用尽自己的一切时间,心力,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如此又过去了两年之后,一天夜晚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厉天羽的双眸还是恍恍惚惚,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心魔念便是这般诡谲。

有些时候哪怕是心中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会自己去说服自己,自己去忽略问题,自己去模糊概念。

让一切按照对方的心意发展。

就好似当时江然在唐家的时候,面对唐画意,那会他还不会造化正心经,哪怕感觉不对,却也硬生生去忽略了那感觉。

无视所有问题。

这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初出江湖,心机不够。

事实上,哪怕那个时候,易地而处的是一剑无声剑无生,在没有抗拒心魔念的手段时,表现得也只会和他一模一样。

就好像现在的厉天羽。

他静静地说道: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练眼。

“箭术之精妙,需得手眼合一,目力是箭术的基础。

“夜间练眼,更是必备之功。

“却没想到,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竟然多了一个人。

“我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人是青帝派来杀我的。

“而那个人说出的第一句话,也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那个人说……你就是金氏余孽金歌?”

厉天羽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瞪大了眼睛:

“金歌……金歌……我不是厉天羽,我叫金歌!!”

当‘金歌’这两个字出口之后,厉天羽就好似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正想要振奋而起,唐画意就一摆手:

“接着说。”

“哦……”

刚要振奋的金歌,重新安稳了下来,虽然脸上仍旧带着兴奋之色,语气却又变得不疾不徐,他轻声说道:

“我当时手里有弓,却无箭,便飞身取箭。

“那人并未阻止,待等我张弓搭箭对准那个人的时候,便以为大局已定,这才问起对方的来历。

“结果那人却笑了,说了一句‘错了’。

“我正自错愕,那人忽然自椅子上不见了踪迹。

“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肩膀上已经多了一只手。

“声音也从我耳边传来‘拿到箭的一瞬间,你应该先射我一箭,查探一下我的根底。而不是立刻询问……你不知道我武功高低,这么做会让你失去活着的机会。’”

江然听到这里,看了唐画意一眼。

唐画意眉头微蹙,而金歌的声音也还在继续:

“其后那个人拉开了距离,让我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追云逐月箭出手,我勤修此术,本以为这一箭会十拿九稳。

“却没想到,箭一出手,那人的掌中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血光。

“随手一划,我的箭……就好似是被什么东西给烧没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出手。”

“第一次……”

唐画意立刻说道:

“其后你又见到了这个人?这是什么人?”

“……她是后来的无生楼楼主。”

金歌轻声说道:

“我也是因为她,方才加入的无生楼。

“她跟我说,青帝同样和她有仇,如果想要报仇的话,加入无生楼,终有一日,可以让我手刃仇人。”

“……问问他,这个人是男是女,是何容貌?”

江然说到这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下之后,方才开口说道:

“再问问,无生楼楼主所用的武功,到底是什么?”

双手燃起血芒,一瞬间烧没了金歌的箭。

这让江然想起了渡魔冥王所用的燃血刀。

十八天魔录……

江然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无生楼楼主莫名其妙的在年三十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顿年夜饭。

做了菜,包了饺子。

此人还会十八天魔录……

“她是一个女人,不知道具体长相,用的武功……我不清楚……”

金歌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向江然:

“大哥……我的记忆恢复了?”

(本章完)

第455章 语出惊人

金歌满脸迷茫的看着江然和唐画意。

不明白怎么稀里糊涂的自己就恢复记忆了?

至于说在无生楼内的记忆,倒是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无非就是日复一日的修炼,然后按照单子上给出的目标,进行刺杀罢了。

江然则又询问了一下,关于无生楼楼主的事情。

只可惜,尽可对于她的了解也很浅显。

当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没有什么恶意,再加上彼此目标一致,然后就上了贼船。

而在无生楼内的日子里,他见到此人的机会都很少。

更别说有什么了解了。

江然听完之后,就点了点头,让他暂且回去。

一切等明天的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金歌带着一脸的迷茫离去,不过料想有了记忆之后的他,或许在对待白露这件事情上,也会有新的想法。

房间里就剩下了江然和唐画意。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唐画意忽然咧嘴一笑:

“无生楼的楼主,如果是她的话……

“不可能的。

“如果是她,她怎么会杀你呢?”

江然在怀疑什么,唐画意很清楚。

那个人给江然做了年夜饭,又是个女子,还会十八天魔录上的武功……

再加上,哪怕一直到最后,也没有人见到过青央夫人和江天野的尸体。

这里面的东西,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江然就算是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无生镇中,江然被无生楼的人刺杀。

如果那个人是青央夫人的话。

她怎么会杀江然?

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杀江然……唯独她绝无可能。

江然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却又重新放下。

想要说话,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是她的话终有一日,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不是她的话……这般行径,也必有目的。早晚有一日,真相也会浮出水面。

“此时此刻,倒是无需为此烦恼。”

“……说是这么说,但是看伱肯定还是不甘心的。”

唐画意说着,抬起手来,抓了江然的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着玩。

江然给她闹的有点痒痒,便歪了歪头,夺回了头发:

“要玩玩你自己的。”

“小气!”

唐画意翻了个白眼:

“就不能大方点,借我玩一会?大不了,我要给你玩一会?”

江然眉头一挑:

“你打算给我玩一会?怎么玩?”

唐画意正要说话,忽然感觉不对劲,然后摇了摇嘴唇:

“姐夫,你最近怎么变成登徒子了?”

“这头可不是我起的。”

江然到底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正打算再说点什么,将这一茬略过去。

就见唐画意把脸凑到了跟前:

“那我今天晚上来找你好不好……”

江然当即点头:

“一言为定,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唐画意顿时瞪眼:

“你想得美!你房间里又是叶惊霜,又是叶惊雪的,再加上我,你这床能容得下吗?

“将来肯定得请巧手匠人,打造一张大大的床,不然的话,这么多人……可怎么睡啊?”

“……害臊不害臊了?”

江然翻着白眼,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黄花大闺女,瞎说什么荤话。”

“和你在一起,又有什么需要顾虑的。”

唐画意哼了一声,然后问道:

“明天,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明天啊……明天其实就是一个戏台子。”

江然笑着说道:

“有人搭台想要唱戏,那咱们就配合他们,好好的把这场戏唱完。”

唐画意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末了微微点头:

“那就等着看,明天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好戏。”

“嗯,对了,让唐员外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唐画意轻轻点头。

江然略微沉吟了一下之后,笑了笑:

“那就这样……”

这一日到了晚间,江然又被陈牧和甄诚请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去见那些名不见经传的。

而是真的见到了一些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

青国江湖上的大势力,统合起来,便是六门两院四世家。

四大世家分别是叶家,林家,萧家,秋家。

两院则是佛儒两院,一个是大梵禅院,一个是玄机书院。

再有便是六门。

百木门,少庭门,弈剑门,铁掌门,金刚门以及无影门。

晚间甄诚和陈牧给江然介绍的,便是大梵禅院和玄机书院的高手。

当然,见到了大梵禅院的人,总是不免再提一提,戒恶三僧。

当时戒妄跟着江然,结果遭遇了赢神刀。

甄诚对此事亲眼所见,知道不是江然所为,算是给江然背书了。

这件事情大梵禅院找不到江然的毛病。

这一夜见面,虽然是旧事重提,可江然的话风雨不透,大梵禅院的人也摸不准脉络,便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得此一晤,江然也和大梵禅院的人约定,待等日后有暇会亲自去大梵禅院拜访一下。

一群大和尚欣然应诺。

至于说六门四世家的人,这会也基本上都到了,但甄诚却没有给江然引荐百木门的高手。

而其他五门,更是提都没提。

四世家除了秋家之外,其他三家也都不想见客。

这引荐的环节,到此就算是告一段落。

除了和大和尚们翻了翻旧账,江然倒是跟玄机书院的一群人聊得不错。

这帮人博览群书,见识非凡。

闲谈起来,很是有趣。

和玄机书院的青苍先生聊到半夜,江然这才尽兴而归。

晚上自然也不见唐画意偷偷钻来,小丫头嘴巴胆子大,身体胆子小,江然也只好放她一马。

本想着这一晚就到这了,转日清晨,就该前往埋伏‘魔教’。

却不想,江然这边刚刚坐下和叶惊霜说了没两句话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了楚云娘的声音:

“公子,可曾睡下?”

江然看了叶惊霜一眼。

叶惊霜摇了摇头,表示不明所以,江然便轻声说道:

“尚未,有事?”

“可否请公子一叙?”

楚云娘的语气很是端庄。

叶惊霜轻笑一声:

“这两日就见她坐立难安,估摸着,明日之会就在眼前,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到底是楚南风的后人,不可怠慢,你去吧,我先睡下了。”

“好。”

江然点了点头:

“那你先休息,我去去就来。”

说话间,江然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前。

伸手拉开房门,楚云娘正俏生生的站在门外。

抬头看向屋内,和叶惊霜四目相对,楚云娘微微一礼,叶惊霜也对她点了点头。

江然笑道:

“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的房间里寻我,楚姑娘就不担心,人言可畏?”

“人言如何能够跟公子相比?”

楚云娘深吸了口气:

“公子可以跟我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要和您说。”

“……好。”

江然点了点头,跟着她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楚云娘走在前头,江然就跟在她的身后。

看她身形款款,不知不觉的,倒是少了几分初见之时的刚强。

这让江然不禁反思,自己这样对她,是不是算是消磨了她的剑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最后来到了楚云娘的房间里。

房间之内点着油灯,领着江然进了门之后,楚云娘又顺势关上了房门。

再回头,就见眸中生电。

江然眸子里正闪过一抹诧异的时候,楚云娘已经到了跟前。

尚未见势,锋芒已经到了跟前。

是剑!

很快的剑!

当意识到有这把剑的时候,这把剑就已经快要贯穿咽喉。

然而江然的速度更快。

屈指一弹,就要点中剑刃。

可就在此时,楚云娘的剑刃忽然不见踪迹。

江然的指力破空,突的一声,将窗户上的纸,打破了一个窟窿。

油灯的火光掀起阵阵涟漪,是楚云娘倏然转身,剑锋已经朝向了江然的小腿。

江然抬脚,那剑锋又自消失。

江然见此一笑,顺势一掌送出,猎猎风起,遮天蔽日。

楚云娘面色一白,掌中无中生有,剑气陡出,直指江然掌心。

砰的一声!

锋利的剑气和江然的掌力碰在了一处,剑尖在距离江然掌心不及半寸的之后,便止步不前。

楚云娘至此并未败下阵来,还可以一鼓作气,和江然比拼一下内力。

但是她却已经叹了口气,顺手后退一步,手中长剑已经地到了左手,翻转剑刃背在身后。

江然一步跨出,伸手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跟前。

灯光之下,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距离却是有史以来最近的一次。

江然说话时候的吐气,楚云娘都能够清晰感觉到:

“你不怕我杀了你?”

“如果是最开始的话,我会怕……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这般毫无意义。

“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不会杀我。”

楚云娘看着江然,眸子里确实是没有什么恐惧,只是轻声说道:

“这些时日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

“我发现,你这个人对自己人一直都很好……而我,似乎也已经被你当成了自己的人。”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江然哑然失笑:

“你只是我的阶下囚而已……”

他用另外一只手,在楚云娘的脸上,轻轻划过:

“实际上,如果我愿意的话,你不仅仅只是一个阶下囚。”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楚云娘沉声说道: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见未必是真,耳听未必是虚。

“这世上的一切,都莫要这般轻易笃定。”

江然放开了握着她脖子的手,缓缓坐下:

“你武功既然恢复了,什么不走?”

“……走容易,然后呢?”

楚云娘笑了笑:

“再想有这种能够近距离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只怕是不可能了。”

“你难道还留恋上了?”

江然似笑非笑的看了楚云娘一眼: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不是留恋……”

楚云娘有些嫌恶的白了江然一眼:

“人人畏惧魔教,魔教少尊就在我的面前。

“若不想一见你就被你打死,趁着这个你尚且还不会杀我的机会,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仔细的看看你。”

“然后呢?”

“然后决定……该如何对你。”

楚云娘叹了口气:

“我大概是命不好……”

“仔细说说。”

“昔年家祖楚南风,打下天下一人的名号。

“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武功盖世,也是因为他的运气比较好。

“未曾一出江湖,就遇到你这样的人。

“就算是去挑战天下第二的闻人天纵,也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之后,再去动手。

“倘若他和我一样,刚出江湖没几日的光景就被魔教的圣女给抓了……只怕也不会有后来的天下第一。”

江然哈哈大笑,继而摆手:

“我魔教圣女,自尊自爱,可不会去随便抓男子回来。更何况,是一个无名小卒。

“至于你的话,多半也是承蒙祖上余荫,这才让我高看你一眼。”

“……这么说来,还真的要感谢祖宗。”

楚云娘说到此处和江然对视一眼,却是相视一笑。

楚云娘笑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

“如果家祖知道我如今这般编排他的话,将来我战死江湖,到了九泉之下,只怕也得被家族痛骂不孝。”

“今人今事今非,和过往之人,没有半点关系。

“就算是痛骂,大不了你也跟他拔剑一战?”

“……不愧是魔教少尊,三句话没说完,就开始教唆我欺师灭祖。”

“还是你心中有这念头,否则的话,外人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动摇一个人的心。”

江然轻声说道:

“莫要小看心境之中的定力和冷漠。

“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有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姑娘,然而这姑娘不喜欢他。

“那就算这男人做什么事情,这个女人都不会动摇。

“能够三言两语就被扭曲的人心,往往本身也不是那么正。”

“……这话意外的竟然很有道理。”

楚云娘诧异的看了江然一眼。

江然却笑了笑:

“行了,少废话了,说说吧,你恢复武功不走,今天晚上更是直接在我面前展现了出来,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明天想做什么?”

楚云娘看着江然,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江然见她这么认真,便认真的说道:

“我打算把七安镇到场的青国江湖众人,尽数打死在这里。”

“……骗人的。”

“实话!”

“不……你在骗我。”

楚云娘看着江然:

“虽然你的表情,语气,神态,包括小动作,都在告诉我,你说的是实话,可实际上,也是如此,你的话就越是不可信。

“你这个人,总是喜欢将真话说的像假话。

“把假话说的像真话。”

江然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眉头紧锁:

“这不好啊……你还是走吧。

“莫名其妙被人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总感觉将来会出问题。”

“可如果我说……我愿意加入魔教呢?

“你还会赶我走吗?”

楚云娘忽然语出惊人。

江然倒是没有被惊到,他只是静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凑到跟前呷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头:

“凉的?”

“……你以为下人房间里的茶,能和你房间里的一样,每时每刻都有人盯着给你换热茶吗?”

楚云娘哭笑不得:

“不做下人,永远不知道这到底有多辛苦。”

“其实我的本意,并不是让你这般鞍前马后的,主要是你太认干了……

“我都没说什么,你就自己忙活上了,我也不能打消你的积极性嘛。”

“……这话虽然我听不是特别懂,但是莫名的就很生气……”

楚云娘看着江然:

“如何?”

这问的还是她先前的那个问题。

江然则笑了:

“有意思,这一下如果你真的死了,九泉之下的楚南风,说不定真的要跟你不死不休。

“古今不孝者,你是想做第一人吗?”

百年之前,楚南风一个人一把剑,杀入魔教总坛,带领一大群正道好手,将魔教打的四分五裂。

百年之后,楚云娘竟然告诉江然,她想要加入魔教?

这可是一个背叛了祖宗的决定啊。

楚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江然想了一下说道:

“我想要一个理由。”

“你。”

楚云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了一个理由。

江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我确实很英俊,但是为了我下这么大的狠心,实在是没有必要。

“美色误人,不分男女啊。”

“……你要点脸行吗?”

楚云娘实在是没忍住,不过当看到江然眼角的戏谑时,便知道自己强行撑起来的场面,到底还是被江然这一句话给闹崩了。

她有点恼怒的坐了下来:

“你确实长得很好看……

“但我又不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想要加入魔教。

“我只是觉得……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我们或许不是敌人。

“魔教行事随心所欲,诡谲多变。

“唯一能够让魔教改变的,不是一个人,一把剑,而是魔教魔尊。

“家祖武功盖世,能够将魔教打的四分五裂,可纵然他用尽全力,魔教也是百足之虫。

“如今世人都快要忘了家祖的丰功伟绩,而魔教……却又随着春风而起,又有了你这样武功盖世的惊世魔尊。

“可见,想要凭借武功斩灭魔教,这不可行。”

江然轻轻点头:

“因为……魔在人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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