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4章 山月笺

当中央特使窦宁孙,抱着以死求贵的决心,以“笼城案”问罪于盛,却得到了盛国愿附中央的宣称……

理国首都义宁城,也迎来了景国特使楼君兰的车驾。

景国如约放过了宁安城,但“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还是被连夜送回了现世,送到了早就已经出发的使节队伍里。

在徐三前往宁安城之前,楼君兰就已持节过长河。反倒是问责盛国的窦宁孙,是临时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国,一旦动员起来,像是生出无数贪噬的触手,所触之处皆为食粮。

即便新登绝巅的卢野及时赶回来,也未能改变这结果。

他拳压徐三,打得这位逍遥真君道心不稳,新鲜出炉的绝巅神通【执命玄章】惊名天下!却在镜世台所举证的“平等之贼”前止步。

执寿的君王,也要囿于现实的笼矩。

神骏的天马蹄踏义宁,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经没有了模样。披发褴褛,遍身血泥。唯有专门针对武夫气血的寂血链,钩穿锁骨,挂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辉。

武夫的强大体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让他更仔细的感受这屈辱。

镜世台先就已经查出卫怀即冯申,是卫郡超凡惨案的元凶之一。

一直在调查卫郡惨案的楼君兰,料定像卫怀这般病态的人,一定不会让卢野离开自己的视线。不会让他精心修剪的复仇乔木,偏离既定的生长方向。

但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修行一日千里,暗中窥视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长久。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放人在卢野身边。

像卫怀作为爷爷,像孟庭作为弟子。

从中央到理国,路途遥远。上国使节,更不宜颠沛,当缓仪显威。

这一路的时间,足够中央天牢的专业人士,问出他们想要的一切情报——

孟庭名为卢野首徒,实为宁安城真正的城主。传扬卢野武道精神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的影响卢野,影响宁安城。

许象乾先前振臂大骂,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宁安百姓怨景久矣。

这当中有景国一贯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澜。

卢野怎么都想不到。

那个带艺投师,将他从庶务中解放,让他得以专心修行的徒弟。那个跟他志同道合,很多时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国有关!

孟庭并非平等国正式成员,却是那个养大他的老人,所留下来的眼睛……

湿漉漉的刚刚被抠下来的眼睛,丢到了范无术面前。

那浑浊中洇着血丝的瞳仁,神光幻灭,一霎明珠为鱼目。

正在布菜的范无术,沉默了片刻,看向楼君兰:“楼特使,这是什么意思?”

捂着眼窟的孟庭,还在地上哀嚎翻滚。

以监察御史之职随行的萧麟征,亲手剜下了这双眼睛,这时开口回应:“平等贼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时,还高呼‘义宁’——既然回到了他的故乡,便让他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缚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范总管以为如何?”

他是有不满的。不满于这蕞尔小国的头面人物,竟然敢表达不满。更过分的是,这厮还略过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楼君兰问话。

当年就是他萧麟征,在王坤的帮助下违规获得《太虚玄章》,为姜望所擒,从而导致陈算成囚,进而引发了大闹天京城。

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大战里,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荡的风云,也不为世人所见。

他早就发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这些年在御史台任职,求学于大景总宪商叔仪,朝野上下看到他,都要端正几分态度。何至于在这偏师能灭的小小理国,被这样忽视呢?

“上国自有法度,擒贼杀贼,尽其所为,想来都有道理。”范无术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视着楼君兰:“但在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礼,也不好看……不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范某得罪了贵客?”

这是理国招待“上使”的筵席,由当下的理国第一人范无术主陪,已经是最高规格。

当然,在萧麟征看来,现在做客陪的,应当是理国国君才是。

这一路赴理,并不仅仅为理。沿途所经的道属国,他们也顺便行文,召集从军——景国欲收天下道脉之权,对盛国那样的国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开口。对中山之类的小国,直接征兵即可。

征兵的理由是巩固神霄胜果,防止诸天异族反扑。这些军队将用于屯驻神霄,永御天门。当然,军队真正聚集起来,要做什么,就由不得这些小国主张。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权。

回首这一路,中央使节行车处,哪家不是国主亲迎?

往前数一些年月,理国还不见得比中山国强。现在竟然端起来了!

“我说了,这平等贼逆……”萧麟征用脚拨了拨地上翻滚的孟庭:“是理国人!”

楼君兰端着酒杯,慢慢地饮。

一般来说,这种接风洗尘的宴请,就是朝会之前的碰头会。虽私设于范府,却也是国宴。

上使说明来意,下国好生接待,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有些需要讨论的地方,就提前勾兑一下。真正上了朝会,都是已经议定好条件。

这样可以避免撕破脸皮的情况,是外交之礼。

但她带队来理国,并不是奔着“谈”,而是奔着“搅”。

浑水出大鱼。

理国非予取予求之地,当下就在这里开战也没有太大好处,可此行是非来不可。

一个范无术,份量已经够了,没必要非把那个空架子般的段姓国君抬出来。

“荡魔天君生于庄,阎君秦广生于佑,他们行事,代表庄佑二国吗?你们又会因为庄佑二国之事,去找他们吗?孟庭出生在理国,但不能代表理国,这道理不用我再说。”

范无术的折扇插在腰间,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国自可轻我,你萧副使也能不饮而醉言。唯独这八竿子扯不着的事情,不要拿出来讲。理国的名誉不值钱,上国的体面却很重!”

萧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长期潜伏在宁安城,蛊惑人心,煽动舆论,并为平等国诸多阴谋提供便利,还暗地里勾连妖族,致使卢城主名誉受损,引得斩妖司上门……险有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他的声音抬高几分:“说起来……这义宁城和宁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要说什么平等大寇、平等国的阴谋,孟庭还真没有,他的实力够不上,觉悟也远远不足。

他的任务就只是盯着卢野,灌输“景国天下贼”的观点,提醒卢野去恨。

但并不妨碍他作为一枚平等印记,印在理国的旗帜上。

谁让他是理国人呢?

从种种迹象来看,理国绝不干净,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

他们此行,是带着答案来找问题。怎么蛮横怎么无礼都不要紧,最重要是攥紧这条渔线,不要脱手。

“楚太祖当年独举南帜,我理国先祖从征。战后论功行赏,楚太祖许以理地,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国。义宁城的名字,是纪念楚太祖安宁天下的义举,也是纪念这段情谊。”

范无术看着萧麟征,目光深邃:“上使觉得,这名字跟宁安城有什么联系吗?”

熊义祯独举南帜,正是斩断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国也是有着光荣历史的,有份于景哀。

如今景国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国没有资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还有一个齐国。

萧麟征虽有代中央帝国向天下开战的雄心,却无言战的资格。听得这番绵里藏针,只是冷哼一声:“我们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经历,确定他尚在理国的时候,就已经跟平等国核心成员接触。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理国是平等国的贼窝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概率现在还藏在义宁城!”

“众所周知,理国乃凤泽之国。要说是什么巢穴,那也是凤巢。举国上下,努力为梧桐之木——你看这街上,笑面如花开满城。理国虽小,歌舞升平!”范无术一手指着窗外,严肃地看着萧麟征:“上使却独具慧眼,以理国为贼巢吗?”

这些东拉西扯罩虎皮的伎俩,叫萧麟征心中发笑。

“理国未必是贼巢,但贼人筑巢在此,却是显见。孟庭离开理国的时候,山海道主可还未有归来。怎么说,你们要把平等国相关的账,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吗?”

他摇了摇头,讥讽道:“倒不如直接告诉我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国领袖,叫我们不要再问理国!”

这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就吵起来了?”

莲步而入者,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宝相庄严。

在这严肃和冷之中,冻藏着足以焚灭人心的风情!

听说她从前是香气美人,“改邪归正”后来到理国。大彻大悟,得证禅法,自号“鱼篮菩萨”。

萧麟征今日方知,这香气美人有多香。

就连心心念念的伍氏贵女伍敏君,这一刻都在心里褪了颜色——反正这女人对自己越来越疏远,现在还专门移镇冥世,少有归景的时候。

“范总管,不是我说你。今日你是理国行军大总管、当朝柱国,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进门的美人看着范无术:“上国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没有吵——”萧麟征仔仔细细地看她:“只是讨论!我和范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声音大了些。这位想必就是鱼琼枝鱼大士?”

这位“鱼篮菩萨”走得的是菩萨路,持的却是世俗心。法证空门,身履红尘。

自开“欢喜净土”,日夜欢喜不止,满足善信一应欲求——这也是理国上下几无愤懑之心,满街带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国有着巨大影响力、供奉鱼篮菩萨的欢喜宗,秉持的教义是“乐而生善”。

人在欢喜的时候,总归是宽容一点。人和人之间,各持一份宽容,这个国家就和谐得多。

这个国家在高速发展中所产生的阵痛,都被欢喜抚慰了。

曾经的“琼枝”,也为自己冠以“鱼”姓。

鱼琼枝娉婷地走近,面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认得我。”

“您的艳名谁人不知?”萧麟征笑道:“只是萧某一直有个疑惑,您这个鱼姓,是鱼水之欢的鱼,还是鱼篮菩萨的鱼?”

鱼琼枝面容冷漠,姿态却随意:“这不是一个鱼吗?”

萧麟征愣了一下。

持节出使,他当然也不会色迷心窍,只是讶异于鱼琼枝的这种坦荡。

下九流的总归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风尘女子不免自惭风尘。岂不见曾经的天下第一青楼“三分香气楼”都明确将宗门与生意区分,没有哪个香气美人以身侍客。

曾经的琼枝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的鱼琼枝更是肉身布施,几无门槛,只要“功德”到了,贩夫走卒尽可尝朱。甚至都不如青楼妓馆,却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为道!

“说起来……理国自诩‘治国以理,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离,甚至国内教派也不止欢喜宗一家。”

萧麟征盯着鱼琼枝的眼睛:“这是范府家宴。不知鱼大士行色匆匆,是从何而来?”

有关于理国内部的权力构成,镜世台已有详细情报。不过亲至理国后,萧麟征还是发现了很多情报上没有的细节。

鱼琼枝云淡风轻地坐下,尽显宗师气度:“东国于南夏老山奉立‘圣文皇帝庙’,我代表理国前往观礼,堪堪归国。听闻上使来访,特来瞻仰天颜——果见不凡!”

大齐先帝姜述,文治昌隆,武功盖世,创造了东国霸业。

本该谥以“武”字,奈何齐国历史上已经有一位盖代武帝。以它字饰武,有与前帝争名之嫌,压一头或低一头都不合适。

最后政事堂较论,谥以“圣文”。

当今齐天子又亲笔圈出一个尊号,曰“紫微曜见东国,元凤宏闻中天,非先君无此万世之业”,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为大齐世祖圣文皇帝。

谥号“圣文”,庙号“世祖”,尊号“太皇”……毋庸置疑的齐国历史第一君,在整个现世范围内,也难有比肩者。

不过鱼琼枝这么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为了扯虎皮。

难道中央帝国在理国做事,齐国会干涉不成?

按理来说不会如此,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显,景国率先开启六合进程,各个心怀壮志的大国纷纷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紧拳头,才好聚力而搏。小国社稷的崩灭潮即将开始,要么主动献表换富贵,要么大军一到成云烟。

想要等几大霸国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观虎斗,再趁势起风云,那是绝无可能。

有资格六合的国家,只会先把那些没资格的扫下赌桌,再开启最后的战局。

第一个站出来挑战景国的,必然会被景国扫灭,无论国号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先捋虎须?

这里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赌上齐国的尊严。齐国会那么莽撞吗?

除非理国有不可割舍的价值。

萧麟征若有所思:“齐国好像没有给皇帝单独立庙的先例。”

不止齐国没有,放眼天下大国,好像也只有牧国有类似的例子。不过那是神权体系下的政治妥协,牧太祖赫连青瞳被强行封神立庙。

“是南夏总督苏观瀛请立,说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毕竟普通人往来齐夏两地,没有那么容易。”鱼琼枝随口道:“至于所谓的‘先例’……在圣文皇帝之前,齐国也不是霸国。什么先例都是自他开拓。有什么稀奇?”

当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现在她和林贤弟也都是执掌冥府实柄的顶尖阳神了。可惜阴差阳错,以至于颠沛万里。

好在一路兜兜转转,凭借着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林贤弟归附霸国,蹭到了神霄战争的东风。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国,也享受到了蓬勃气运的托举。

如今势头正好,她实在恼恨这恶客登门。

“对了。”她又道:“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从今日起对全天下开放。我国谢归晚奉香庙前,全程参与了开庙典礼。萧副使有没有兴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脸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芜山可是楚国的龙兴之地,世自在王佛庙也说是灵验得很。”

理国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国使节才到义宁城,齐楚竟然都表态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庙的开庙典礼,理国一小辈哪有资格去。南夏的圣文皇帝庙,也轮不着鱼琼枝观礼。

萧麟征心中其实会想,蓬莱道主不如不要顾虑那么多,直接抓紧时机一剑杀了龙佛!就让古老星穹的那些登圣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恒,齐失天妃,这两位都是有望超脱的。还有姜梦熊这种用兵如神的人物,怎么算都是大削敌势。

哪怕两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见得就是不划算……

说不定还会促成道脉三教的彻底归服呢。

但也明白这不可能。

坐在那里的毕竟是蓬莱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鱼大士能够理解中央帝国的政令,我心甚慰。”萧麟征换了个语气,微微地笑:“那我们对平等贼逆的调查……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比较合适?”

“平等贼寇乃天下逆,对他们的追究宜紧不宜松,宜早不宜迟。”鱼琼枝表现得十分坦荡,好像理国完全不惧审视:“随时。”

萧麟征微微扬头:“那就现在?”

鱼琼枝颔首为礼:“事关天下公义,下国唯配合而已。”

萧麟征这下是愈发惊疑了,同楼君兰交换过眼神,也便将长袍披上,主动往外走:“那就有劳鱼大士。”

转身的同时,他轻轻一脚:“不要吵到主家。”

哀嚎着的孟庭当场僵住,口鼻溢血,眼见是不活了。

鱼琼枝半蹲下来,以手抚其面:“善哉……今生罪业已除,愿你往生欢喜。”

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华。

一直到两人都已走出这里,安静饮酒的楼君兰,才挪开放到剑柄上的手,屈指叩剑。眸中清光流转,有鱼跃渊。

太上非我,临渊知鱼!

她现在常用的“鱼”有两条,一者名“望”,用于战斗。一者名“算”,用于思考。

【子非鱼】力量非常依赖“知见”。

虽是所见都能复刻,但复刻的程度,跟知见息息相关。

姜望是最好的选择。

朝闻道天宫里,他的一身所学都已陈列,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学。

从观河台上内府夺魁后,他便为世人瞩目。其于不同境界的战斗留影,都在天下广为流传。

可以说,没有哪个天骄会不研究他,了解他的渠道也是最丰富的。关乎他的战斗技巧研究,在太虚幻境里是非常盛行的一种流派。

正是基于如此坚实的基础,楼君兰自从完成这条鱼的构建,在同境战斗里就少有对手,非常的好用。

同样的,她也在不断加深对陈算的了解。因为同属景国的关系,加上身死之后,机密等级下调,陈算的相关资料还比较好搜集。

但对陈算的了解越多,就觉得陈算死,透着股难言的蹊跷。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从不犯错。唯一一次“犯蠢”,还是承担景国内部的责任,暗箱操作,违背太虚铁则,招致姜望问责,以至坐囚五年,耽误了大好年华。

即便如此,其人“出狱”后,也是迅速起势,很快就应得尽得,势追当年。

这样的人,在决定对三分香气楼出招的时候,会不考虑罗刹明月净吗?

他真是罗刹明月净杀的吗?

“范家真是藏书颇丰啊。”楼君兰终于开口,她看着墙柜上装饰用的书籍,温声笑道:“不仅有简尧年的画,杨镇的字帖……竟然连《山月笺》都有。”

范无术挥了挥手,让人收拾屋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斟酒:“都是摹本罢了,不值一提。”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这一会又言笑晏晏了。

当然,剑拔弩张的本就是萧麟征。楼君兰这个上国正使,可是从始至终,声音都没有高过。

楼君兰讶道:“我记得简尧年的真迹,以你范氏收藏最多。怎么现在说都成摹本了?”

范无术微微而笑:“宝物莫自珍。送人了。”

楼君兰注视着酒纹,声音悠然:“《山月笺》这部小说,范总管了解吗?”

这话题转得实在太远,但楼君兰不会说无意义的话。范无术斟酌着回应:“以范某浅薄的见识来看,这就是一部尚可一读的世情小说,讲一个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时候,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终大彻大悟,堪破红尘的故事。文笔尚可,剧情简单,也就最后那段山月问禅,写出了意境……它本身的文学价值不高,只是因为是近古时代的作品,可以一窥当时,才有了珍藏意义。”

他随手将这本书招在手里:“楼上使既然有此问,想必是它还有什么独特之处,是我没有读出来的。”

楼君兰淡声道:“公孙息身死之前,说小说家真圣虞周,死于其所创作的一部小说中。而诸圣全都忘记了那部小说的内容。”

“已知的线索只有三个。第一,农家真圣许辛在垄间听虞周讲过那个故事,但不记得内容,只记得‘黍离或悲,人或摇怆’;第二,虞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找纵横真圣庞闵取过材;第三,阴阳真圣邹晦明曾经拥有过那份书稿,他只记得‘非常夸张’。”

“这些年来,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说的真相。其中以勤苦书院的左丘吾院长和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进展最为深入。左院长身死之后,太虚阁的钟玄胤阁员,继承了他的研究……”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山月笺》这本小说,和《红泥记》《素心剑侠传》,乃至草原上名声很大的兽面戏《赤煞虎别白玫狐》,都是脱胎于彼。”

《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范无术还是第一次听说。至于《赤煞虎别白玫狐》这部草原经典剧目,他自然不曾错过。

他皱起眉头:“《山月笺》的来历且不去说,《赤煞虎别白玫狐》不是脱胎于牧桓帝的故事吗?最多在当时还有些政治隐喻。要说它也涉及虞周故事,是不是有些牵强?”

“牧桓帝是牧太宗赫连弘之孙,其子赫连知非为牧仁帝,正是他们的经营,让威、烈二帝有了改写历史的资本。堂堂牧桓帝,要做那拆散良缘的事情吗?那不过是一个追索答案的人。”楼君兰淡然道:“钟阁员怀疑是牧太宗对此有所猜测,牧桓帝用这种方式作为记录。只是牧国长期以来的历史任务,在于苍图神,故而搁置了这些。”

范无术的确有“长见识了”的感觉,太虚阁员还真都不闲着。

虽然他跟某位自称太虚阁员的是好友,但毕竟只是自称。

也没见钟玄胤跟那位分享这些啊!

“事后我一定把《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也找回来,好好地读。”范无术语气认真:“不过……我不太明白楼上使跟我说这些的意义。”

“公孙息死则死矣,但有一件事情说得很对——如果说真有大恐怖存在,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楼君兰看着他。

“范某有自知之明。”范无术笑了笑:“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楼君兰慢慢地道:“你范家的兴衰,于你个人是惊涛骇浪,放在理国也算波澜壮阔。放在南域就是些许涟漪,放眼天下,何值一提?”

“其实理国也是如此。你在守护什么,百年之后还值得提起吗?千年之后呢?”

“如果真有毁灭一切的大灾,我们今天所坚守的一切,或许都不值一提。”

“但六合帝国是永恒的事业,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强。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力量能够拯救世界,唯有这冠绝古今的尊名。”

范家很大,亭台楼阁,游廊水榭,一切应有尽有。

范家也的确很小。

就像理国在这飘摇的乱世,谁来他都不能抗拒。

范无术静静思考着景国人的目的,慢慢问道:“中央帝国已经确定大恐怖的存在?”

“天下大国,各有动作,小国献表,不胜枚举。但也总有一些看不清形势的,自以为硬骨头,要来硌牙……变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楼君兰悠然道:“你说这从上古延续至今的动乱,无有宁日的战争,要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

“永远无法到来的和平,芸芸众生朝不保夕的命运……”

“这不也是贯彻历史的大恐怖吗?”

屋内已经没有旁人,只有一桌没怎么动的佳肴。酒尚温,气氛渐冷。

“上国觉得硌牙,是因为很多人身后都是自己的家。一生奋斗不舍轻掷,祖宗基业何忍弃之?”范无术道:“永宁诸天当然是伟大的理想。保家卫国的决心,又怎么不是一种壮志?”

“保家卫国自是壮怀!”楼君兰微微一笑:“那更要远离纷争,退避水火,免受无妄之灾。”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下范无术手里的书:“理国离中央帝国其实还很远。”

《山月笺》里那个富商,一开始想要顾全名声,后来想要维系自己的家庭,再之后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业……到最后一切都成空。不成器的子女,狡诈的对手,贪婪的官员,浑浊的世道,一切像一张不可回避的大网,罩死了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

虚假的体面就像纸窗,一颗火星就燎破。

楼君兰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回头可以请钟离炎再验证一下,但《山月笺》的故事,道理却很明白。

今日理国好似个世外桃源,正繁花着锦时候。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个谁都能来修剪的盆栽。

范无术怅然若思:“是啊,中央很远。”

齐楚魏,都很近。

楼君兰又问:“鹓鶵在理,今日仍洁吗?”

“上使是说欢喜宗吗?”范无术有几分认真,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今日理国,求的是欢乐。欢喜只是其中一种。”

楼君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范无术终究起身,又取了一本书过来:“上使学富五车,雅好读书。范某身无长物,便以此书相赠,聊表心意。”

他手中的书,是一本陈旧的《景略》,可以看到许多折痕,不知翻阅了多少遍。

楼君兰蹙着眉头,这并不是她要的线索。

应天第一家的荣光,仅系她一身。

她亲至理国,要的是举世惊名的大功,不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哪怕今日拿到理国的降表,都不过尔尔。持中央帝国之节,谁还收不了几个小国了?

她要知道陈错当初来理国究竟干了什么,宋淮究竟有什么瞒着天子的布局。

但随即又悚然起身,抓紧了此书。

书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写道——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

……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啊……”

角芜山的山顶,坐着个披枷带锁的人。已见锈色的粗长锁链垂下崖壁,山风一吹就哐哐的撞响。

他手上拿着一本古书,书封上的竖字,写着《素心剑侠传》。山风吹不动此页,他自己慢慢地翻。

身后是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这座堂皇庙宇由大楚国师梵师觉亲自主持,在时光中愈发深邃。

庙里善信如织,梵钟长鸣。香火之盛,世间佼佼。

世尊既死,佛陀果位空悬,古往今来眺此者,不知凡几。

角芜山作为楚国龙兴之地,与须弥山同在南域。

从熊义祯时代开始,楚国就在眺望佛门西圣地,意在佛陀道果。

历经三千八百余年,到了楚烈宗熊稷这一代,所谓【世自在王佛】,才算立住。

角芜山顶的这座破庙,才能看清名字。

到了西方极乐世界证世,【阿弥陀佛】成就的那一天,须弥山的永恒和尚,才算可以宣告——

【世自在王佛】的路,已经走通!

如今金碧辉煌,验证不朽。

“差点忘了,时间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有意义的。”灰眸鹰鼻的英俊男子,站在披枷者身边,面迎如刀的山风,咧开嘴笑。

还是现世好,吃风咽雪也欢畅。

“从这里可以看到钱塘,那只是个小池子,也可以看到理国,不过一只盆栽……整个南域都尽在眼底。”披枷者长发飘飞,声音不似先前艰难,语带唏嘘:“坐高望远,观世如棋,观天下如蝼蚁,谁能不飘飘而高上呢?”

灰眸男子笑了笑:“永寿你都听过,还在乎这点登高的感受吗?”

披枷者把视线落回书本:“你不懂。”

灰眸男子又笑:“还真信什么大恐怖啊?”

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侠客仗剑的故事里,许久都没有声音,只翻过一页,才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信吗?那么姞厌倏是怎么死的?”

“别给我提这个名字!”灰眸男子不再笑了:“就因为我从姞厌倏的尸体上爬起来,一个个都以姞厌倏的标准来要求我。”

“要我救世,要我德昭,要我伟大,要我牺牲……好像这是我的使命!”

“去他妈的!我是我,祂是祂!”

他不屑地拂袖:“世间无生养我者,我也不眷顾世间。我不亏欠任何人,任何人也别想亏欠我。”

披枷者静静地等他宣泄,然后问:“你知道‘纨’字怎么解吗?”

“问这个做什么?”青厌不满地挑眉。

“纨,素也。”披枷者若有所思,又问:“你知道‘何’字怎么解吗?”

“人尽可夫,就是个何字。”青厌听得烦了,满嘴乱诌:“不知道丈夫是谁,所以可以引申为‘谁’的意思。”

“何,担也。”披枷者丝毫不受干扰,指着书封上的字,语气平静:“侠就是一种承担。”

“你到底想说什么?”青厌眼神阴郁。

啪!

披枷者合拢了手中书。“我们该干活了。干完这一票,我自由,你也自由。”

“呵呵……”青厌莫名的笑了笑:“这段时间我也在读历史。熊义祯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居然没有杀了你,反而信守所谓的狗屁承诺,把你留到今天。也不怕子孙后代,被你吃干抹净。”

披枷者这时才回头:“合格的皇帝是赢不了那个人的,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义。熊义祯能赢,恰恰因为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皇帝。”

青厌嗤之以鼻:“又要说人心向背那一套吗?”

“不。”披枷者道:“我只是在说……斗争的办法。”

顺着他的视线,青厌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等他从古老星穹归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禅,得须弥之用,就有很大的机会,超脱功成。”

披枷者摇了摇头。

青厌太小看熊稷了。

相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脱设想,这的确已是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堪称恢弘广大。

但对于熊稷这般,一度功压楚室诸代,志在六合天子的帝王来说……

【世自在王佛】这条切实可行的道路,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在佛的定义里,【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师,是过去佛之一。然而过去诸佛,以【燃灯佛】最尊,所谓“定光如来”。

【世自在王佛】卑于【燃灯佛】,当然也是比不上【阿弥陀佛】的。

他苦心积虑,帮助姜无量成道,又岂会甘心在姜无量之下?

事实上他看到的是整个须弥山。

他要摘的是弥勒道果!

这才是和世尊、阿弥陀佛等比肩的佛位。执掌未来的弥勒,更是世尊寂灭后,继承释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

姜无量为姜望所诛,姜望自己又弃弥勒……临淄的那场大战,已经给熊稷扫平了障碍,只待王佛归来。

这一切随着远古星穹的停滞而静止,又因为龙佛已经开始衰死而重燃。

永恒的消逝定义了时间,远古星穹里的岁月,已经可以稍作响应。

当然这些,披枷者并不会讲。

他只是怅望远方,这一刻眼神异常的复杂。终究叹息一声,从山顶跃下,双手分开,枷锁尽去。

九天十地,惊雷阵阵。

“我伯庸也……”

“今日释枷!”

我非常费解,大家到底是怎么猜出来无期者是伯庸的,我前面根本没有给什么线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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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第2805章 窃国

释枷亦释迦也!

在景国文字里,“释”为“放下”,“迦”为“行走”。“释迦”可以解释为“放下一切,行走于世。”

而在梵意之中,“释迦”意为“能仁”,即能力与慈悲。

这两种解释都可以代表“佛”。“佛”是一种圆满的境界,是“不朽”的别名。

伯庸在世自在王佛庙前解开枷锁,是要完成他与熊义祯最初的承诺,也将得到最彻底的解放,走向他所寻求的圆满。

这条路,他很多年前就走过。

作为景太祖姬玉夙的长子,从小被送入道宫为道子……文韬武略,为众子之冠,道修经学,为诸真之首。

景太祖领军征伐,他留守天京,政务井井有条。景太祖坐镇中央,他领军冲阵,势如破竹。

于文治,于武功,于道学,他没有缺点。

他本就是道门精心培养出来的接掌世俗权力的完美冠冕,是真正意义上要统一王权与帝权的“道君”。

而这,正是他不得天心的唯一原因。

可他的母后出身大罗山,这件事他无法改变。他从小就被送进道宫,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些大人安排了一切,也在不同的时候给他不同的脸色。送他走上那条路,却又怪他走得太远。

需要的时候,就“吾之麟儿”“天命圣子”“道国未来”。

不需要的时候称之为贼!

杀个贪得无厌的龙狐,明明是震慑诸天的武功,一回头,竟然“不详”上了!

伯庸明白皇帝是无情的政治生物,甚至也能理解景太祖执掌中央的不容易。

在道门扶持下登顶、在道门钳制下开拓,成于道门,也囿于道门……为君有大不易。

他被剥夺太子名位,被放逐到狐族圣地“青丘”去送死,这些他都认了,谁让他生在帝王家。

帝室一定要摆脱道门的钳制,才可以成就真正的永恒王朝,不然永远都是道门的附庸。所谓中央帝国的皇帝,永远是三位道尊的座前童子。

这些东西他看得很透,他可以成为姬氏登顶诸天的代价。

因为他若为君,他也会这样,君王的选择其实并不多。一个壮志六合的君王,更是只能往前走。

他唯一看不透的,是他的弟弟……姬符仁。

他最宠爱,最亲近的弟弟,那个母为贫家女、自小仁懦,为父皇所厌弃的十六弟。

在商华、子昭跟他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被他殃及……一次次被人借着切磋名义,打得头破血流。宫里一应用度都拮据非常,甚至连修行资源都被克扣。那么坚定的弟弟!

在他已经失势,东宫冷落的时候,唯一一个不畏人言,不怕天子迁怒,每日请安不断,一次次带着粥汤来看他。那么温暖的弟弟!

冰冷天家里,他感受到的唯一一份真心。权力金殿中,他所握住的唯一一缕暖光。

他决定殊死一搏,以无可争议的大功,彻底定下未来,于是立下军令状,亲击妖族。

出征之前,是十六弟为他击鼓!

他冒死搏杀龙狐,取得大胜,赢得了前线战士的拥戴。

随之而来的,却是天子都懒得再扯张遮羞布的强势打压。

在他被放逐到青丘的那一天,十六弟膝行送他,向全天下陈述他的功业,甚至流下血泪。

他答应十六弟,一定会回来。

一个人族在妖族腹地究竟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会被怎样的针对,要经历多少磨难……

许多年后那个叫姜望的人,应该懂。

须弥山一代代沦陷在妖界的菩萨,也都用生命来验证。

他活着从青丘回来了!

但过程并不像姜望那么荣耀,没有人族真君纷纷来迎,也没有行念铺路,卜廉搭桥。

他在青丘屡破大妖,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却在即将逃脱的时候,为青丘老祖圣菩萨狐法孽所擒。

说是赎他杀龙狐的罪,叫他为奴为仆。

实则是为了通过践踏中央帝国的前太子,践踏景国的尊严,侮辱人族。

他拼尽一切才活下来。可人们恨他不死,恨他苟且偷生,恨他堕了现世人族的威风。

一个人想要活着,没有什么错。为人族死节,好像也是道理。

到底是他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智慧和勇气杀出一条生路。还是狐法孽有意放他回来,搅乱现世,其实他也说不明白。

回到现世的那一天,正好是商华被废之日。其于京卫所屯驻的雀庭,悍然发动兵变,却连军营大门都没杀出去,顷刻就被镇压。

继为太子的是子昭。

其为蓬莱道子,其母为蓬莱岛的玉册真人,录名于【灵宝玉册】之上,有举足轻重的道门影响力。

伯庸没有回天京城,也没有回大罗山,而是隐迹在虞渊的新野大陆。

这时候他已经明白,子昭早晚也要死。

当子昭成为太子,他的对手就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而是他的父亲,那位开创了国家体制的君王。

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符仁才是天子属意的储君,他们几个看起来光耀的兄长,不过都是王座之前铺路的尸骨。

他们是有意纵容的道脉枝丫,接风引露之后,等待皇帝大刀阔斧的修剪。

天家无情!

而他的十六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不会如妖族的意,回国再闹腾些什么,分裂中央帝国。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过自己的余生。

可在这个时候,子昭找到了他。

当朝太子追杀隐姓埋名别有所图的前前太子,亲手杜绝权力隐患,这是权力叙事中异常合理的情节。

他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废子,竟然暴起反杀,将中央帝国的太子斩落刀下……也是很多话本故事里会有的篇章。

不同的地方在于——

临死之前子昭说,自己是被符仁诱导而来。世上最懂他的人,第一个找到了他的行踪,送来的不是问候,而是危险。

多年之后他跟符仁两军对垒,符仁却说,那是子昭以死为棋的报复,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反目。彼时的子昭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了,失败之前要故意恶心他们一次。

伯庸分不清。

直到今天他都分不清,究竟哪一种形象,才是真正的姬符仁。善良的弟弟,仁懦的皇子,近乎完美的皇帝。

无数张飞驰而过的面孔里,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一切,还得不到安宁。失败的人就连活着都要被定义为罪过。

他制造了和子昭同归于尽的假象,自此隐入人海,计划着夺回一切……这当中的波折,是一段庸俗的故事。他并没有证明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故不能尽述于史书。

只是故事的最后,他帮助熊义祯,成功阻击了中央帝国的南侵。

生平第一次,他看到姬符仁愤怒的表情。看到了绝无仅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的面孔。那一刻他感到痛快。

可他的道也被大景文帝亲手斩灭,血肉都被剥尽。仅有残魄一息,被熊义祯救走,在【桃花源】重塑道躯……此后寂留于地宫宝室,养伤藏势待来日。

这一等,就是三千多年。

……

正在雪白丘陵纵马驰骋的萧麟征,被一只苍白的手按在脑门。

啪!

整颗脑袋,都按进了胸腔里。

听竹学社里恣扬的青春,表兄裴鸿九华丽的虎皮,御史台里以笏为剑的勇气……都在极致愉悦的瞬间,陷进了永恒的空白里。

于是鲜红席卷了潮红。

肤如冷玉的鱼琼枝,猛然坐起身来,将正在跟她一起调查平等贼逆的景国上使,推下了床榻。山峦如冻雪摇晃,脸上是不可抑制的愤怒:“你做什么?!”

这本是景理两国之间友好的交流。

须知随着欢喜宗的壮大,欢喜侍者的飞速增长,她已经很少上街。不像最初布道时候,从布施乞丐开始,沿街欢愉。

她虽然“谁都可以”,却很看缘分,并不接受“点名”。

萧麟征愿意亲身感受理国的欢喜秘密,深入理解理国的未来,她也代表理国予以包容,一尽地主之谊。

况且她也是景国人啊!

这叫他乡遇故知,岂不天雷逢地火。

萧麟征的死,不合她的道。

欢喜之道是引人极乐,而不是害人性命。

她原本结合三分香气楼秘传大道【阴阳炉】,独创【玄牝尸丹】,的确会通过交合取寿,每个男人取三到七天寿命。

但后来得传《黄金锁骨菩萨经》,她感悟阴阳大道,慈悲真意,眺望观世音的风景,已经不再那么小家子气。转而追求大和谐,寻那欢乐意。

此间真意,是“予人真趣,予己修行。”

现在景国上使死在她身上,这不是坏欢喜宗的名声吗?

鱼琼枝裸露的道躯,是雪色之中,间有点点的红。

出手按死萧麟征的不速之客,肤色却白里泛青。他残忍而带有几分好笑地瞧着这女人:“这些时日理国的故事叫我听出茧来。我道是什么鱼篮菩萨……原来是个尸菩萨!”

“放肆!”勃然大怒的鱼琼枝,悚然而惊,声音骤高:“我乃大景‘镜中人’,名字在册,有秩有奉!”

这时门外传来冷漠的一声——“杀了。”

青厌鹰鼻微耸,反手一抓:“杀的就是景狗!”

鱼琼枝立便娇躯倒拱,真个似银鱼出水。身后有一道欢喜禅影,卧室里弥漫醺然香气。在哗哗的声响中,遁出了阴阳,逃下床榻。

一转身,对方的指爪仍然笼在身前。

“自己人啊大人!”鱼琼枝立即熄了反抗的心思,连忙开口:“我受陈错大人所敕,奉东天师令——”

青厌五指一捏,便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笑道:“与我何干?”

鱼琼枝心中长鸣警声!

这不是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吗?

萧麟征代表的不是帝党吗?

出手杀人的不是蓬莱岛那一伙的吗?

景国上使入理,她就立即传信蓬莱岛,准备跑路了。是陈错告诉她不必惊慌,这件事情很快会得到处理。

不然真当她观礼圣文皇帝庙,要观礼那么久啊?

是在确定中央使者只是楼君兰,又得到陈错托底后,她才回来周旋。

“错了!”

鱼琼枝把自己的脑袋留在青厌手里,身体却跪下来,冷玉凝脂,曲线婀娜,双手朝天而贴地,以示绝无反抗之心。

被青厌掐着的那颗脑袋,泫然作泣声:“景国全是假意,蓬莱从无真情,理国也只是个浊水四流的小泥洼。我非其类,谁复其怜!”

她真的热泪盈眶:“我是您的一条狗,我是您的后辈子孙,传承您的精神,我敬佩您呀……尸祖!”

青厌垂视下方,阴鸷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你认得我?”

他早就阴极阳生,徘徊在超脱门外。以鱼琼枝的实力,按理来说不能察觉他的尸性。除非这尊所谓的尸菩萨,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点本事……沟壑很深嘛。

“我从前并不认得,但我的尸性告诉我,您是尸的源头,不死的先灵。”鱼琼枝哭泣着:“您是不知道,您走之后,尸修的日子多么艰难。那叫一个人人喊打,人憎狗厌。孙儿从尸堆爬出,行此狭路,立誓要改变这一切,重塑尸道荣光,迎接您——”

青厌把她的脑袋往她身体上一放:“说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鱼琼枝稍稍活动了一下脖子,仍然保持着跪姿,眼神十分清澈:“当初我出海去怀岛,打算寻找罗刹明月净的尸体残迹,补益自身修行。半道上被蓬莱岛天师真传一个叫‘陈错’的拦下,他代表东天师,转授我《黄金锁骨菩萨经》,给我镜世台的身份,命我来理国……帮助理国发展,以此制约齐楚。”

青厌审视着她:“你是哪边的?”

“景国内部矛盾丛生。蓬莱岛说是为中央办事,延续景国天下驾刀那一套,行事却透着隐秘,必有私心;萧麟征在理国抖威风,想给齐楚一点教训,归属帝党,也代表诸府世家掠功;那楼君兰是无依无靠的帝党嫡系,虽不言语,我看她是冲着东天师来……”鱼琼枝翘首以视:“我应该站在哪边?”

青厌笑了笑,一脚将她踹翻:“没骨气的东西,你是理国的菩萨。”

他这次行动,只是跟伯庸谈成了条件,本心并不在乎景国如何。但这鱼琼枝还真是个人才,瞧着风骚下贱,心里比谁都明白。三言两语,就叫他对局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今乱人族,也算回报俟良,旧事相抵了。至于海族怎么没有等到这时候,那是海族自己的问题,并非他青厌果不偿因。

鱼琼枝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圆润地站起身来:“景国欺人太甚,竟视理人为猪狗!楼君兰为正使,辱慢宗庙,言唾吾主。萧麟征为副使,辱我禅身,贪我舍利,被我反杀——我这就去杀了楼君兰那贱婢,绝了媾和的余地,以示我理国不屈的决心!”

表情愤怒,堪称忠国。

不着寸缕,足示内心坦荡。

青厌愈发欣赏这个晚辈了,捡起地上的衣裙,丢在她身上。有这样的人才在,即便他没有如期归来,又何愁尸道不兴?

鱼琼枝向来很有行动力,衣裙披到身上的时候,头发也已经簪好,莲步更是转回了范家门外。

她急匆匆地走进去:“景国上使何在?我有要事禀报!”

即便她自问今日的自己,对付楼君兰应是十拿九稳,但能偷袭的话,还是要偷袭一下。

范府之中,楼君兰还在同范无术坐饮,商论着两国之间的交流。

在范无术这里得到重要线索的她,自然不会冒失地立即返回景国,也没有动用那些传信的秘法——

理国的变局,既然涉及到那一位历史人物,多么隐秘的信道都难言安全。

现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打草惊蛇。

她要继续顶着收降理国的名义,暗查东天师府,而又查不出个所以然,而后在正常的国事交流里,把深藏于历史的告警,波澜不惊地送回天京城。

这也是范无术指书而不言的隐忧。

站在范无术的立场,他万事只为理国谋。可山海道主在这里落下凤凰,东天师指陈错于此,楚国地宫宝室里的那位【无期者】也在理国附近出现,如今景国上使又持节而来,其意深远……

他已经预感一场恐怖的风暴,即将在这里发生。

理国孱弱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有几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马上就要付出代价。

他所求不过是让理国逃离这个漩涡,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冒险暗示【无期者】的身份,就是希望景国能够把战场推出去。

义宁城真的受不住太大的风雨。再怎么飞速发展,也还是差得很远。

主客双方有把酒言欢的默契。

“天京国道院将许出两个名额,帮助理国培养人才……”楼君兰笑着举酒。

范无术积极回应:“谢归晚和沈词就拜托上使照应了,他们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明年的黄河之会——”

话至此而色骤变,因为鱼琼枝去而复还,言称“要事”,其声迅速靠近。

楼君兰二话不说,眸中鱼跃于渊,身已作微风一缕,越窗隙而去。

当鱼琼枝急切赶来,桌上温酒残羹,屋内只剩范无术。

“鱼大士!”范无术急切相拦:“何事如此慌张?”

鱼琼枝根本不同他纠缠,闪身而过,一步跃于云巅:“贪我家国者,天下贼也!景国欲倾我大理宗庙,今执贼使首级,以示诸君!”

范无术可以“不明真相”的劝架、拉扯,断不能直接对鱼琼枝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追远。

抬步急追:“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天之上,万里不见异。

鱼琼枝踏行云雾,悬空合掌,面呈宝相:“吾观世人,岂有不欢喜者?”

这里是理国,欢喜宗的地盘!

鱼篮菩萨的布施,不说惠及了所有的理国男人,至少也是福泽每一个街区。

此时一结法印,天地受召。无数信男仰首,痴然呼:“娘娘!”

云海之中,飞出粉红色的烟霞,好似桃花瘴。轻如薄纱只是一笼,便在空中网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正是遁身欲走的楼君兰。

其身在空中骤折骤转,散去无数道青云印记,腾挪空间却越来越小,终为红纱所缠,平白多出三分艳色……而后一头倒栽。

换做别的地方,身怀诸多秘法、传承显赫的她,怎么都能逃上几个回合。但今日之理国,几乎是鱼篮菩萨的道场。

鱼琼枝轻轻将这景国上使捏在手中,脸上带着欢喜的醺意:“贱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楼君兰自知这一趟出使是船触暗礁,今日难有幸理。却不肯堕了景国威风,昂然怒视:“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贼必族,逆国必覆。今日你伤我一毫,来日理国举国为葬!”

声音飞出红纱外,只剩下“我乃中央大景帝国使者,持节问天下——逆国必覆,理国举国为葬!”

真真切切的楼君兰的声音,真真切切的覆国威胁。

“我不愿为景妃,我朝国君不肯为景奴,便是你口中的逆国吗?则天下逆者何其多!”鱼琼枝怒不可遏:“死到临头,还如此傲慢!”

遂翻手一掌:“理国虽小,格不可侮。今以汝血祭理旗!”

范无术匆匆赶来,所见便是这一幕,他伸手欲拦,终究定在那里。

这是陈错送来的人,陈错背后站着谁,他不敢细想。

理国其实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

这么多年都一样!

鱼琼枝冰冷的手掌,轻易拍碎了楼君兰,飞溅如雨的血,染红了天空……她眼中却看到一抹碧色。

如红纱之上浅淡的色翳,下意识地想要忽略,却越来越清晰,最后烙得眼珠都生疼。

鱼琼枝眨了一下眼睛,醒过神来,抬掌即似云追月,抓向那不知何时已经脱手的楼君兰。

眼前却又是一晃!

“到此为止吧。”冥冥之中,有一个长发垂踵,冕服上有着碧焰纹路的身影,仿佛正注视着她。

声音很淡,却很清楚:“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

景国上使可以死在理国。因为这是诸方落子、列国相争的结果。

但楼君兰不能真的死。因为秦广王不允许!

在这个瞬间,鱼琼枝心中飞念万转。

她在想,祖尸青厌能不能彻底杀死身证阎罗大君的秦广王?

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永绝后患,彻底摆脱这个可敬可爱的首领?

心念一转便熄灭。

她明白,秦广王这等奸诈之人,当下虽然出手,真身必然坐镇冥府。

青厌再强,也难以打破阎罗宝殿,强杀这位杀伐无算的阎君,这还是没有考虑地藏王菩萨是否恢复的情况。意外太多了,一旦打蛇不死……

再者青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未见得能被自己引导,圆满这驱虎吞狼的美梦。

“既是秦广王开口,这个面子当然要给。”鱼琼枝淡然开口,五指便放。

地狱无门的暗语,却如柴薪落入那渐消的碧焰里,随之一起消逝——

“老大,咱俩谁跟谁啊,你说了算!”

阎罗宝殿的秦广王,和理国的鱼篮菩萨,人前不相识,人后为兄弟。

景国上使楼君兰的死相,在理国上空绽放。真实的楼君兰的道躯,坠入无边冥府。

她闭着双眼,坠进一口碧棺里,呼吸平稳,已是沉沉睡去。

“既然救了她,怎么不救醒她?”碧棺旁边鸟首人身的卞城王,有些不理解。

王座上清俊的阎君声音冷淡:“她若宁死也要向景国递回情报。我是许她还是不许她?”

他不在乎景国。

他也不在乎她。

……

……

堂堂中央帝国,出使理国的队伍,人数已经过千,仪仗多为军中精锐。

不过在理国骤然翻脸的绞杀下,完全掀不起什么风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就或囚或杀。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因曾支援故夏、熟悉南域风物而随队,在变生肘腋的前一刻,以如厕艰难之名,挤进了茅房。

直到喊杀喧天,他也没有出来。

理国将领劈开厕门,甚至枪探粪池,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发现他……他就这么失踪了。

无论搜捕法阵、抑或早就记住气味的灵犬,都没能寻到痕迹。

就在义宁城全城戒严、大索敌寇的同时,“释枷”的姬伯庸,独自来到了这间茅房。

披散的长发已经束起,披了件简单的常服,气质便截然不同,陡见尊贵。

他的鼻梁高挺,鼻头丰隆有势。额骨中央隆起突出,形状如太阳,光洁饱满。所谓“隆准”“日角”,正是帝王之相。

不言不语,自带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性光辉。

他在粪池前慢慢地蹲下来,看着蛆虫在污秽之物里钻来钻去,脸上竟然泛起单纯的笑意,就像看着蚂蚁爬在沙土里的孩童。道趋圆满,童真稚趣。

终于那粪污鼓涌起来,恢复了本貌的大景宗正寺卿姬玉珉,从粪池里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白眉耷拉,神情复杂地看着姬伯庸。

这是一场很有味道的对视,跨越了几千年的时光。

从前调皮的小子,也在枝叶密织的枣树上,这么看着树下来捉他的男人。

“珉叔,好久不见。”姬伯庸笑得有几分开怀:“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的……小心。”

姬玉珉就这么泡在粪池里,也不说起来,神色自若,俨然如泡澡般:“尊贵如你,神识竟扫粪污。”

他并不是简单地往粪池里一钻,而是化为微尘,流荡于粪水之中。

即便是姬伯庸这样的绝顶强者,要寻到他的踪迹,也必须神识检过每一寸粪污,稍有不注意,就会错过……真是何苦如此?

姬伯庸笑意难减:“尊贵如您,不也藏身于此?”

“粪土于我何伤也。”姬玉珉浑不在意自身的处境,只是叹了一声:“伯庸,何苦来哉!”

姬伯庸看着他,只是并不笑了:“您是长辈,您看着我长大。您知道我并没有犯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在太子任上,你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姬玉珉的眼睛略显浑浊:“还愿意听珉叔讲故事吗?”

“你还愿意讲,我心里是高兴的。”姬伯庸说。

他有一种帝胄子弟里少见的诚恳,这是他当初很得人心的原因。商华、子昭的失败,都不像他那么令景国人遗憾。

“就在东国,你往那边看——”姬玉珉抬手东指:“那里有一个替代了旧旸的霸国。国号为‘齐’,创造了霸业的天子名‘姜述’,生子‘姜无量’。譬如景之倚道门,齐倚佛宗枯荣院。姜无量也是从小被养成佛子,最后祂证就阿弥陀佛,于东华阁弑君夺位。”

“古今事,不新鲜。你既为道子,不割道门,你的父皇就只能杀你。哪怕成为道子并非你的选择。”

“不然今日姜述的结局,就是当初你父皇的结局。”

几个苍蝇乱飞,闻臭而来,因粪而聚,不过粪坑内外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姬伯庸脸上的表情并不真切:“所以呢?他比我的父皇更仁慈,更像个父亲?”

姬玉珉看着他:“也或许,是你的父皇比他更谨慎。”

姬伯庸冷冷地笑了:“但我的父皇,结局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你还以为,是你导致了他的宾天么?”姬玉珉的眼神变得阴郁:“他死于六合失败的反噬,他死于道脉三宗的决议,而你只是其中一柄无知的刀。”

天京城外的惊天一刺,彻底改写了中央帝国的历史。开创了国家体制的伟大人物,迎来了人生的落幕。而这个结局,在他强吞诸脉硕果、把宗德祯都送上玉京山,却没能兑现承诺,一匡六合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即便是司马衡,也没能看清这段历史。《史刀凿海》里,只书写了姬玉夙的政数落幕,未能书及他的生死,也没有提到姬伯庸在那时候做了什么。

姬伯庸当然知道他在当年的作用只是一把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也并不无知。他蹲在那里,声音黯沉:“他想让我死的时候,他又是谁的刀呢?”

姬玉珉深深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而姬伯庸继续道:“你想说皇帝没有做错。我同意。我不是说他错了,我只是说我——我说我也没有错。”

“当年我没有错,现在我也没有。”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贯彻他的道理:“我不想死,我尊重我求生的本能,我维护我生活在人世间的欲望,我还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

“伯庸!”姬玉珉声音抬高了几分,毕竟又落下来:“那已经成为历史。无论错对,都为陈迹,使后人哀之或鉴之。当下是姬凤洲的时代。他是当今最有希望成就六合的君王,姬氏世世代代翘首以盼的伟业,将在他手上完成。”

姬伯庸也沉默了许久,只道:“子孙辈,或偿祖债。”

姬玉珉双手按着粪坑的边缘,抬眼远眺:“理国……这里是山海道主的道田吧?对吗?我随队而来,就是为了干扰祂的道路。阻止祂的人间事业,免祂更往前走。”

“山海道主的道路,关你们什么事情?姬符仁把中央帝国当成祂道争的手段了吗?你的皇帝也默许?”姬伯庸眉头扬起,冷声带笑:“这就是所谓的姬凤洲的时代?”

言及超脱,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像他这种站在超脱门外的强者,并不畏惧被姬符仁感知。或者说,今日他既然在理国露面了,就不可能再脱离姬符仁的注视,那么遮不遮掩,都没有什么不同。

姬玉珉言及山海道主,也是这个道理。

“你不了解当朝天子。伯庸,时代不同于以往了。他面对的挑战,更胜于你们当年,他做得也比你当年更好。”姬玉珉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按着粪坑边缘,吃力地想要爬起来。

“珉叔。”姬伯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不想杀你,你也别走了。回头我把你送进地宫宝室……你等我来接。会很快。”

姬玉珉定在那里,终于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我躲在这里,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但我没有想到,我姬氏的子孙,大景帝国的第一位太子,竟然还陷在熊义祯的旧局里。你的身体得到解脱,灵魂却永不自由,到了今天,还要跟楚国合作!”

让他伤心的是“地宫宝室”,姬伯庸并不以之为囚牢。提及它,像说自己的家。

“你也不了解熊义祯,不够了解我。”姬伯庸摇了摇头:“你当年就不了解我。”

姬玉珉怔怔的看着他,最后只道:“伯庸,下次见面,你一定要尽全力杀我。”

这位宗正寺卿的道躯,慢慢地沉进粪池里。

只有粪坑的边缘,还留下一双清晰的粪污的手印。

从一开始,他藏在这里的就是假身。

他早就逃走了,早于所有人的感知。

姬伯庸静了片刻,最后还是笑:“还是这么的……小心啊!”

……

……

道历三九四六年,夏至。

南域发生了一件震动现世,也必将摇撼诸天的大事——

中央大景帝国以楼君兰、萧麟征出使南域,问责理国,却为理国所覆。

主使副使皆斩,千余人的使节队伍一网打尽。

这是景国历史上极其罕有的屈辱!

在中央帝国外派的所有使节队伍中,楼君兰的队伍绝不是最弱的,也不是最跋扈的,却遭受了最惨痛的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待中央帝国接下来的动作,要看那天京之威,将如何洗涤南域。

可就在这时候,理国国君宣布退位。

言曰“人皇烈志,昭昭如在。”

又言“理国虽小,其志未尝小;南服虽偏,其道未尝偏。”

乃以社稷付于贤圣,禅让大位,以济万民。

坐上理国大位,接掌理国旗帜的……是中央大景帝国的第一任太子,“中央元太子”姬伯庸!

景国文帝姬符仁是他的弟弟,当今景国皇帝姬凤洲,见他当称“伯祖”!

理国上下,拥立伯庸为帝,称为“大日永悬,大景正统”!

称为“元子南服,新朔中央”。

不过姬伯庸并没有更改国号,没有易“理”为“景”,而是仍然沿用了“理”字。

其于义宁城楼,对天下宣声——

“王”者,天下主。“里”者,阡陌纵横,万家烟火。王从矩,乃为“理”!

所谓“理”字,王道之始,人法地天!

在煌煌烈烈之日,天地大光,披上冕服的姬伯庸,站在首都义宁城的城楼。

而他面容为所有理国百姓能见。

无论是现世理国疆土上劳作的人们,抑或已经发往诸天,在神霄、在妖界开拓的理国将士……仰而念国者见伯庸!

理国之外,欲见者朝理即见。

他的声音广传诸世——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益天下,唯求人人圣贤,打破时代藩篱,成就光明无量之未来。”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群星璀璨。”

“神话时代,永恒天国,穷极幻想。”

“仙人时代,九宫横世,以人担山。”

“一真时代,天下皆幻,永恒一真。”

“人皇理想,历代尝试,至一真而偏。天下共击之,乃开新世,重启道历。”

“中央大景,应运而生。国家体制,乃开新篇。人道洪流,正见未来。”

“却有姬符仁,窃取天下变革之果。吾父姬玉夙,启国家体制为公天下,姬符仁腆颜文治,却尽天下为一家私用!此后江河日下,人心难正。熙熙攘攘,为谁而往。蝇营狗苟,岂见公心?”

“今伯庸举于世,意在正本清源,重塑中央。上承烈山之理想,下启万世之太平。”

“吾为天子亦从矩,治世万载以‘理’也!”

人们这才知晓……

昔日理国变革,所言“追思人皇,逐日山海”。

原来是等待今天。

果为此行!

一言天下知,一纸诏书天下惊。

大景文帝姬符仁,和山海道主凰唯真之间的斗争,也从时光罅隙中影影绰绰的交锋,蔓延到具体而微的人间。

在姬伯庸释枷戴冕这一刻,发出最激烈的鼓音。

用理国这些年的变革与发展,作为承载新君的厚德之土。

用这“王道之始,人法地天”的口号,对抗景国的“中央大日,永悬天京。”

用“元太子”的身份,动摇中央正统……

可以说姬凤洲即位以来最大的危机,竟然诞生在这一天。

在他雄心万丈,剑指诸天,强行开启六合进程的时候……

祖辈留下来的艰难问题,予他以当头痛击。

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并不宥于当代!

上一章才点出伯庸的身份,这一章他就窃国,会不会太快了?

我自己写起来的感觉是——有点快,但是还好。

不知道读者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太赶了”的感觉。

本来还写了伯庸在理国掌权的过程,写到一半删掉了。

……

感谢盟主“狄D”打赏的两个新盟!

感谢书友“完美计划V”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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