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林某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

深夜时分,长街空荡。

有冷冽的风穿过街道,让林书涯略微打了个寒颤,他停下茫然前行的脚步,有些感慨的看向双掌。

凡人身躯何其羸弱,惧水火,怕寒热,稍微碰着磕着便会留下残疾,一不留神就有可能丢了性命。

可相较于身上的寒意,他更觉难忍的,乃是心间的冰凉。

那幽静庭院中的酒池,活生生将一位明君泡成了一头畜生。

直到现在,那个男人仍旧不愿抬眼看一眼苍生,就连仙佛都梦寐以求的超脱,落在那人身上,怎么就变成了避之不及的毒药。

林书涯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眸光渐渐变得果决起来,双掌不急不缓的攥紧,直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手背上的青筋虬起,略显几分狰狞。

只有一具羸弱的凡躯又何妨,自己照样要将迈向覆灭的神朝给重新拽回来。

“……”

长街的阴暗处,顾离冷冷的盯着前方那道消瘦身影,看着对方走回了仙部衙门。

在灯火的映衬下,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忽明忽暗。

仙部之首掌管神朝皇气的调动分配,已是倾天的权柄,但她刚刚了解到,这位林大人最近居然还奔走于各路朝官之间。

既要管皇气,又要插手朝野。

两权相加……这是拿自己当人皇看待了?

顾离指尖微微屈起,却又有些无奈的垂下,当初陛下将那枚白玉牌交给了对方,便是赋予了他无上的权利,哪怕是如自己这般的神朝将军,也无法动用皇气来伤害林书涯,甚至会被此人调动皇气反过来灭杀。

在这皇城内,若是陛下不动杀心,想要对付此人,恐怕得请那些金仙和大自在菩萨来了。

“呼。”

顾离悄然垂眸,正准备跟上去。

就算制衡不了林书涯,她也要时时刻刻盯着对方,以便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回禀陛下。

然而当她恰巧迈步的瞬间,整个身躯却是猛地一震,呼吸骤止。

只见林书涯在仙部门口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前方,片刻后,一道宽厚的侧影映入了顾离的眼帘。

那人生的肥硕,却并不显得油腻,脸上布着淡淡的笑意,能让旁人的心绪莫名安稳下来。

头上的肉髻证明了他的身份。

这是一尊佛!

在神朝与两教如今的恶劣局面下,竟然有一尊佛,堂而皇之的走入了这座城池。

顾离知道后土娘娘之事不会那么轻易结束,两教一定会做出反应,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快到了整个神朝都措手不及的地步。

“……”

林书涯明显也有些惊讶,但他却没有惊慌失措。

准确的说,他只是从未有机会见过这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巨擘,但对于这群人的到来,心中则是早就有了预料。

他闭上眼,竭力调整着呼吸。

许久后,街上的林书涯再次迈出步伐,朝着那尊真佛走去,他彻底踏入了仙部当中,在灯火下,脸部不再忽暗忽明,整个人都沐浴在了佛光当中。

“仙部林书涯,见过真佛。”

“你是凡人,但老僧听过你的名字。”

欢喜真佛唇角微扬,对于红尘生灵而言,这无疑是最大的夸赞。

要知道多少修士穷其一生都没有面见一品巨擘的资格,但却有个凡人的名字,能被真佛耳闻,并且亲自降临凡间来见他。

“名不虚传。”欢喜真佛轻点下颌,一介凡夫俗子,却能在自己面前保持镇定,心性也算是不错了。

既然此人没有大喊大叫,担心自己会动手杀他,就说明对方已经猜到了两教的心思。

他很喜欢聪明人。

特别是在见过某个身怀通天本领,却硬生生捣毁了自身前程,沦为仙庭钦犯的蠢货以后,欢喜真佛就更倾向于和一个有脑子的人沟通。

“真佛,这边请。”

林书涯恭敬抬臂,哪怕仙部其余差人都呆滞的立在两旁,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异样。

“你知道老僧的来意?”

欢喜真佛缓步踱入了大殿,在这位仙部之首的引领下,从容不迫的坐上了首位。

“大概猜到了一些。”林书涯那袭青衫下的身躯止不住的在颤抖,却并非恐惧,反而是因为惊喜。

喜意来源于,自己终于有了替人间立命,护红尘周全的机会。

他强做镇定,坐在了真佛的侧方。

“……”

见状,欢喜真佛的笑容中多出一抹深意,似是有些嫌弃,但也觉得有趣。

三仙教那位沈仪真君的一通胡作非为,竟是给了一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凡人,有资格坐在真佛身旁,乃至于探讨人间大事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荒谬离奇的故事。

“既然如此,老僧便直言了。”

欢喜真佛看着殿中一众境界低下的修士,这些人眼底全都藏着恨意,却又要强行遮掩起来,不敢泄露半分。

然而蝼蚁的情绪,又如何能扰乱真佛的心神。

他毫不在意的看向了林书涯,淡然道:“如今人皇无道,昏庸暴虐,老僧奉仙庭旨意,前来人间挽救乱势。”

闻言,仙部众人倏然变了脸色。

这位真佛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这世间的劫难归罪于陛下一人的身上。

难道那些吞吃百姓的妖魔是陛下指示的,天地间的大旱是因为雨露被陛下拦下了,惨死四洲的斩妖司差人们,并非被法器轰碎了身躯,而是陨落在陛下的手上?

两教清清白白,现在还要来拯救天下!

而更让众人震怒的,乃是林大人的反应,只见这位仙部之首仿若未闻,竟是连争辩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仙庭打算如何来挽救这乱世?”

林书涯知道在场的其余人都无法理解自己,但他也不需要旁人的理解。

待到四洲重归祥和的那天,世人自然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其一。”

欢喜真佛竖起食指:“两教弟子在人间立下诸多佛庙仙祠,是为普渡人间,消解暴君引得天道降下的惩戒,朝廷需尽心尽力修建祠庙,不得干涉其中,并要引导黎民虔心礼佛拜仙,一同弥补人皇失德的过错,获得天道谅解。”

“这……”

殿中众人蓦的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在从前,所谓仙祠佛庙,皆是淫祀淫祠,但凡被府衙发现,全都是要拔除的,修行弟子进入神州,更是要在当地土地庙记名,一言一行皆受朝官管制。

正因如此,神朝百姓才有了与修士平齐的心气。

哪怕如此,邪修害人的事迹仍旧屡禁不止,更有仙家为了突破,不择手段的攫取皇气,这也是朝廷创立斩妖司的初衷。

若要按真佛这意思去办,那往后的人间,还能算得上是百姓的人间吗?

“合理。”

林书涯沉吟一瞬,点了点头:“仙庭神朝共治人间,乃是不变的惯例,本该如此。”

闻言,欢喜真佛脸上涌现几分满意,再竖起一根手指:“其二,朝廷罪孽未消,往后在四洲行事,需先上禀仙祠佛庙,经由仙庭允准,不可擅作主张。”

这次,就连林书涯也是抿了抿唇,瞳孔闪烁不定。

若是答应了此条,那连仙庭神朝共治人间的遮羞布都没了,从此这红尘之事,全由仙庭说了算。

但……至少人还活着,总比这浮尸遍野的天下看着要让人顺心一些。

他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喉咙:“好。”

“其三,解散仙部,其下乱党尽数收入两教,受仙佛洗礼,辅佐仙庭普渡人间,天下皇气的分配调动,亦交由仙庭代为执掌。”

欢喜真佛慢悠悠的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那瘦弱的中年。

底线这东西,仿佛只要打破了一次,就再也不存在了。

林书涯抬眸看去,神情有些挣扎。

其实这才是两教真正想要的东西,对方若是不提,反而不像是要放过这偌大的红尘。

“最后,尽快让太子登基,新皇需携上下朝官,登山礼拜仙佛,一年四祭,以体现弥补人间罪孽的虔诚之心。”

欢喜真佛轻轻扫了这中年一眼:“至于你,可代表仙庭,留在新皇身旁,起教诲督办之责,莫要让他再重蹈先皇覆辙。”

浑厚的话音在仙部中回荡,三言两语间,仍旧身处皇城之中的那个男人,便已经成了先皇。

“呼。”

林书涯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

为了这红尘,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遭受暂时的骂名,但相较于万世的太平,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场谈判,终究是要有个人来做出决定的。

而此刻,自己肩负着整个人间。

他身形略微颤抖的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俯身拱手,朝着对方施了一礼:“书涯谨遵仙庭法旨。”

欢喜真佛伸出宽大手掌,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上。

“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想要知道那位无道的昏君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位常伴在其左右的近臣,无疑是最清楚不过的。

“林书涯,你该死!”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声暴喝。

倩影踏空而来,手持皇气长槊,顾离脸色凶狠,直直的捅向了那道消瘦身影。

比肩二品修士的恐怖气息在皇城中迸发开来,呼啸声近乎撕裂旁人的耳膜。

林书涯犹如雕塑一般,仍旧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动作。

他仿佛看不见侧面刺来的长槊,腰间的白玉牌剧烈晃动,本可以借由此物镇压顾离身上的那滔天的皇气,林书涯却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就如先前定下的,天下皇气的调动,皆要通过仙庭的允准,这是仙佛之物,他又怎能擅用。

“……”

皇气长槊在佛光中如雪般消融,顾离猛地坠落在地,即便奋力挣扎,也始终逃不出那佛光的束缚。

欢喜真佛甚至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是静静注视着林书涯,随后发出了一道浑厚的长笑,对他这举动满意到了极点。

“不错,不错,此位合该是你的。”

“说罢,那位暴君到底想做什么?”

“他……”林书涯抬起头来,在先前,他已经给过了那男人一次机会,是对方选择了放弃,选择了继续当一头癫狂的畜生。

现在终于有人来除掉这头食人猛虎,对天下红尘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欲要以神朝历代积蓄,行那绝天地通之事。”

“何谓绝天地通?”欢喜真佛突然眼皮发跳,光是听着这几个字,便感觉到了一抹心悸。

“无论仙佛,皆跻身于天道这庞然大物之中,他要用皇气彻底将天道与红尘隔绝,令世间再无仙佛。”林书涯朝着庭院方向看去,无视了周遭众人恨不得生吞自己骨肉的凶恶眼神。

“……”

欢喜真佛瞬间色变。

所有人都知道神朝屹立漫长岁月,必然藏有旁人不知晓的手段。

但从未有人想过,这底蕴竟是丰厚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步。

片刻后,欢喜真佛重新看向了眼前这位中年,眼眸微眯:“既然你敢与老僧相谈,想必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林书涯脸上多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他抬起头来,认真看向这位真佛:“有。”

若非自己先知先觉,早有了准备,又如何能替人间换来这万世的太平。

旁人的不理解,也会因为此举,化作自己留于青史的美名。

他靠着这具凡人躯壳,终究是将整个神朝给拽了回来。

欢喜真佛深深的注视着林书涯,良久后,同样露出笑容:“那就好。”

这场人间与仙庭的谈判逐渐来到了尾声。

仙部衙门外,灰蒙蒙的天际显出了鱼肚白。

一道旨意很快便从深宫中传遍了街道巷尾。

朝廷收复四洲之地,举国欢庆,三日不休,太子携满朝文武,浩浩荡荡的前往皇陵,祭祀先祖,同谢苍天垂青。

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们,有些茫然的汇聚上了长街。

朝廷令他们欢庆,他们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只能强行在脸上挂满笑容。

一夜之间,仿佛那些死去的人,毁去的城,都变成了过去,成了不可再提及的禁忌。

这世道,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翻篇了。

“……”

叶岚被人流所裹挟,分明耳畔皆是欢庆之声,她却莫名感觉浑身发冷,犹如置身鬼蜮。

太子代表的是人皇血脉,满朝文武则代表着神朝气运,再加上皇陵中的祖辈……

林书涯汇集三者,到底要做什么?

叶岚下意识看向了城外,那是她将血玉寄出去的方向,而另一端,则在遥远的南洲。

沈仪亲手替这红尘挣回来的一线胜机,好像就这么被悄无声息的给卖了出去。

只是不知道,这拼死拼活换来的东西,到底作价几何,又入了谁人的口袋?

(本章完)

第818章 朕不要长生,朕要赢!

龙脊般的山脉盘旋,苍松伫立。

整座皇陵泛着森冷威仪,偶尔有黑鸦掠起。

其中埋葬着神朝至今的历代人皇,每一位都曾比肩帝君!

“……”

太子爷怔怔凝望着这座大陵,略显衰老的脸庞上突然焕发出了些许光彩,他侧眸朝旁边的清瘦中年看去:“林大人,本宫还有机会如先辈一样吗?”

“当然。”林书涯略微垂首。

“仙庭真的已经宽恕了神朝?”太子爷有些迟疑,他确实收到了风声,四洲局面在莫名的变好,但却不知道是因何而起,朝廷分明什么都没做成啊。

“仙庭有宽恕人间之心,至于往后的事情,就要看殿下的表现了。”

林书涯抬起头来,勉励般的看向了对方。

仙庭赐自己教诲督办之责,他自当竭力引导这位新皇莫要让人间再陷纷乱。

“都给本宫打起精神来!”

闻言,太子倏然回头,眸光凌厉的扫向身后那群整齐跪坐禁食的文武百官。

他深吸一口气,借助这满朝气运,还有祖宗的庇佑,开始尝试着去感知那抹浩瀚到无法想象的皇气。

这是太子首次去和父皇争夺对人间皇气的掌控权,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他便整整控制了近三成的皇气!

太子有些惊喜的看向旁边。

林书涯扯了扯嘴角,回以笑容。

两人对视片刻,太子的眼中突然涌现几分心虚,嗓音没什么底气道:“仙庭有宽恕人间之心,那父皇呢,他们会宽恕父皇吗?”

闻言,林书涯抿了抿唇:“仙佛仁厚,只要陛下迷途知返,仙庭又怎会苛责。”

两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仙庭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为的便是替换掉这位人皇,况且若是陛下不死,新皇又哪有机会登基。

但太子爷也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安慰自己罢了。

他当政这些年,从头到尾所感受到的都是那抹绝望无力,早已心疲力竭,但凡有个机会能从这泥潭中脱身而出,他又怎么舍得放弃。

“那就好。”

太子爷低语一句,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书涯犹如影子般伴其左右,就如同很多年前,他也曾是这样伴随在另一位人皇的身旁。

局势波澜变幻,但他的位置却从来没有变过。

在这寂静的气氛中,林书涯悄然抬眸,用余光朝着皇城庭院方向看去。

凡人的性命太过脆弱,导致他们哪怕选错一次,便会坠入无尽深渊,再无翻身的机会。

但那些身怀伟力的人不同,譬如陛下,就算一错再错,到了现在,对方仍旧有再选一次的资格。

少了三成皇气积蓄,再加上时间仓促,想要绝天地通肯定是不行的。

但……对方依然可以选择用这笔皇气来超脱,继续执掌人间,不再比肩帝君,而是与两教之主平起平坐。

这种无论怎么胡闹,都还能重新来过,乃至于比曾经更好的底气,真是好生让人羡慕啊。

也正是有这样的后路,才能让其随意的戏弄苍生。

念及此处,林书涯缓缓攥紧了五指。

连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上悄然写满了嫉妒,而从最开始的希望陛下超脱,也变成了现在的忐忑不定。

这场祭祀要持续三日。

就在满朝文武饥肠辘辘,口舌间犹如火烧之际,天光逐渐黯淡,黑沉的夜幕吞没了人间。

……

庭院,酒池。

皇城的喧嚣甚至影响到了这处僻静之地。

男人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准确的说,早在顾离前一次带回消息,他决定陪着沈仪赌一把的时候,人皇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愿赌就要服输。

他当然想杀了林书涯,却不是因为这场赌局输在了此人的身上,哪怕没有这位仙部之首,难道皇城中便能挑出一位悍勇之辈,敢于对仙佛说不?

就算是有,仙佛一掌将其灭杀,再跳出来第二个?

一个一个的前赴后继,然后被仙庭屠个尸横遍野,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觉得,这个低头的人不该是林书涯罢了。

毕竟对方这一生的苦难,都来自于仙佛。

这场赌局输在太贪,既要又要,但两者终究是不能同存。

若沈仪不作为,或者行动太慢,则天下凄苦,如果对方亲身入劫,便会引来无可避免的风险。

人皇赌的就是存在于中间的,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可能。

毕竟沈仪用亲身行动给他描绘出来的画卷,红尘祥和的同时,亦要天下无仙,是那么的美好,让他馋的垂涎欲滴,终于是沉醉了进去。

然而从两教这么早警觉的刹那。

留给人皇的路就便剩下了一条,既然绝天地通来不及,那就只能超脱了。

“呼。”

男人轻飘飘的挥臂,荡起一池酒花。

这么长时间的沉寂,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也是怕死的。

但怕死其实是一件好事。

正因知晓终究会死,才能鼓起足够的勇气,若要真的不死不灭了,想法应该会和从前大不相同吧?

人皇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从未体验过那种滋味。

但他清楚的是,重要的东西并非自己,没了这个人皇,尚还有下一个,他这一身的伟力并非来源于自己的苦修,只是天下众生的信念罢了。

真正无法替代的,乃是这一池的皇气。

皇气在,胜机就还在。

赌输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拿着这百姓存放在自己手中的胜机,去肆意的发泄私怨。

他当然可以选择超脱,然后冲出这池深潭,斩了林书涯,镇压整个神朝,让那群胆敢对自身不敬的仙佛跪地称臣,就如同敬畏玉清和现世佛祖那样敬畏自己。

然后呢……当这口气泄出去了之后呢?

历代百姓汇聚而出的皇气就没了啊!仙佛仍旧存于四洲,继续鱼肉黎民,温水煮蛙,生生世世,直到圈养红尘,这是一眼能看到头的事情。

而已然超脱的自己,到时候是站在哪边……即便身处人间,难道就能抗衡另外两位超脱,亦或者率领一群凡夫俗子,去对抗两教的漫天仙佛?

人皇思索了很久,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故而选择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沈仪,至少这个年轻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比自己更强。

踏踏……踏踏……

安静的庭院内,忽然响起了阵阵脚步声。

男人最后胡乱的饮下一口酒水,擦了擦嘴角。

人性两面。

他庆幸于自己把怯懦的那一面留给了沈仪,而留给这群仙佛的,便是人间帝王最后的体面。

人皇的眼眸变得清澈,那抹冷峻与威严重新浮上了脸庞。

他用酒意让双颊酡红,遮掩了原先那抹病态的苍白。

抽离浑身精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相较于这抹痛苦,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异样被仙佛发现,让两教再次警惕起来。

身上残余的皇气已然不多了,一定要小心翼翼的使用,演好最后的这场大戏。

“帝君是在等我们?”

六道身影从各方小径慢悠悠的踱入了酒池。

相较于这动作间的故作,他们眼底的忌惮才更能代表几人内心的想法。

以欢喜和药王两位真佛为首,三座须弥山,六位护法真佛齐聚这小小的庭院内,哪怕是对付一位帝君,这阵仗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但这群真佛却依旧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大意。

因为从欢喜真佛那里得来的消息,实在是太过于惊悚,这位人间的帝王,竟是已经积蓄到了足矣超脱的皇气,难怪敢生出这叛天的心思!

几位真佛今日前来,与其说是要替天行道,不如说是为了逼迫此人动用这笔皇气。

三清六御,其中一位被两教默契的排除在外,视作异类。

原因就是这位帝君,寿命居然如蜉蝣般短暂,空有伟力,却无法如其余帝君那样看待尘世。

但要是对方也能做到不死不灭,那就不必担忧了。

无非就是在供台之上,教主塑像的旁边多立上一尊神像的事情,两教根本不必去主动同化对方,因为随着漫长岁月的洗礼,这位超脱巨擘,始终会站回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朕可不是什么帝君。”

男人没有回首,而是安然的靠在酒池内。

“事不可为,回头是岸。”六位真佛整齐竖掌于心,再次发出规劝。

换来的却只有一道冷笑,男人慵懒舒展双臂,淡淡道:“朕又不是输不起,何必再白费口舌,况且,朕今日要是真回头了,列位想完完整整的离开神朝,怕是有点难了。”

“妖言惑众!”

欢喜真佛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超脱也是需要时间的,哪怕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等人伤不了对方,但在提前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想要离开应该问题不大。

他左右扫了一圈,其余几位真佛那只竖起的手掌不约而同的攥紧,掌心多出一条长棍。

这些并非佛宝,而是戒律棍,用以惩戒。

以佛门的戒律,去惩戒一尊人间的帝王,无疑是种莫大的侮辱。

但他们的初衷本就是激怒这位人皇。

“这一棍,打你昏庸无道!”

浑圆的棍身在浓郁佛光的包裹下,狠狠劈在了男人的右肩上,迸发开来的皇气隐隐伴随着龙吟。

人皇硬生生吃了一棍,却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

“这一棍,打你暴虐成性!”药王佛紧随其后,同样的一棍劈在了男人的左肩。

“这一棍,打你扰乱天纲!”

一声声暴喝,一条条罪名,六位真佛连续的劈砸,让那男人赤着的背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皇气愈发稀薄。

“嗬……”

欢喜佛双掌微微颤抖,他直勾勾盯着酒池中的背影。

哪怕被乱棍砸成这样,那男人依旧安静的靠在池边,身旁的酒水早已变得浑浊猩红,却始终无法让对方发出哪怕一句闷哼。

帝王愿赌服输,却也不向苍天低头?

换做自己,遭受这般欺辱,恐怕早就开始调动这一池的皇气,但对方却是这幅倔强到令人咬牙的模样。

还不死心!

几位真佛对视一眼,大概猜出了男人的心思。

这位人皇是妄图将这些底蕴留给后人,希望在无尽岁月中,能再出一个类似他的癫狂之辈,重新再来一次这样的大劫。

简直荒谬。

两教既然要推新皇登基,又怎么可能不留下制衡的手段。

神朝不会再有历朝历代的人皇,眼下的这位太子会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直到被两教选出的仙帝所替代。

至于这些皇气,也会在太子登基,彻底接收以后,被两教迅速瓜分而去。

怪不得林书涯会说此人是无智的畜生,心毒太深,已然痴狂。

连自己性命都不在意的东西,不配长生,更配不上这些能让人超脱的底蕴!

“你真的没救了。”

欢喜真佛神情变得漠然起来,再次扬起了戒律长棍。

“……”

男人回过头来,裂开沾染血浆的嘴角,露出那滑稽的豁牙,朝着几位真佛无声大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演的像不像,能不能让这群真佛相信。

但,总算是演完了。

真他妈的痛啊。

……

皇陵下,群臣寂静。

天色如暗潮,徐徐褪去,有霞光落在了森冷的皇陵上。

林书涯犹如木塑般站了整整一夜。

他始终盯着那座庭院的方向。

没有浩荡的皇气迸发,没有能震惊天地的异象。

这一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林书涯伸出手,截取了一缕霞光在掌心,不知为何,那颗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了下去,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概是因为救了这苍生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

林书涯转过身子,朝着太子爷深深俯身:“请陛下谨记,心怀仁厚待苍生,方有神朝万世不变之稳固。”

“啊?”

太子爷一时间还没从那句“陛下”中回过神来。

他的眸光从呆滞到复杂,最后化作了狂喜,用力攥拳咬牙,以此抑制身躯因为太过激动的微微发颤。

“请陛下吞服此物,以证虔诚赎罪之心。”

林书涯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金牛,上面洋溢着佛光,化作经文在金牛体内缓缓流淌。

“此物,可助陛下长生不死,永掌红尘。”

“……”

太子爷神情微滞,他虽对修行了解不算深,但也能认出这东西很像是菩提教的果位道途。

仅是迟疑了一瞬,他脸上便是涌现决绝。

仙佛宽恕了众生,自己虔心礼佛也算应当,更何况人皇虽地位崇高,却寿命短暂,如果可以兼修大法,便能似那些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一样不死不灭。

既然已该迈入新朝,那摈弃旧历也没什么问题。

林书涯看着太子爷接过金牛,干脆利落的服入口中,笑容中多了几分满意。

有这样的明君,四洲何愁不安定。

念及此处,他再次看向周围,若是自己孤身一人,那叫做背叛了先皇,可现在新皇百官都站在了自己身旁,是否算作先皇背叛了人间?

林书涯仔细思索片刻,确认再无遗漏,于是便重新退了回去,恭敬的立在了皇陵之下。

如今,无人再可毁了他的红尘。

谁再敢胡作非为,便是与林某为敌,与仙庭两教的漫天仙佛为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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