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士人之心

吴家这三兄弟,都已经六十开外,可每一个都精神矍铄,没有寻常老者的疲态。

吴老二脾气最为火爆,左右看了看,哼了声道:“到底如何, 总该有个说法吧?”

吴老大倚靠在椅子上,面沉如水,道:“暂时就这样,等等看再说。”

“等等看?”吴老二炮火转向吴老大,嗤笑一声道:“还要怎么等?等巡抚衙门反应过来,将我们都一网打尽吗?你们都别忘了, 八年前父亲就说过,二十年内必然会改朝换代!这就是乱世,就要不择手段, 抢占先机!”

吴老大眉头皱了皱,道:“可出了景正!这几年你都看在眼里,他力促改革,企图中兴大明,也颇见成效,我等不能再盲动,不能做那出头鸟!”

吴老二冷笑更多,道“成效?成效在哪里?你看不到吗?整个大明都乱了,天下没有一处是太平的,若天启年之前或许还能撑二十年,依照景正这么折腾,最多不出五年,必然天下大乱, 群雄逐鹿, 大明已经离亡国不远了!”

吴老大眉头皱的越多,沉声道“景正的革新虽然糊涂,得罪了太多人, 但他成功压制了各地的乱象, 现在的情形远比天启,甚至万历年间要好……”

“那是假象!”吴老二声音更大了三分,怒声道:“是空中楼阁,只要一根柱子断了,整个大明都就塌掉,我们吴家不能跟着大明陪葬!”

吴老大忧心忡忡,如果任由吴老二这么乱来,非得毁了吴家不可,心里不安,神色犹自坚持的道:“总之在景正没有倒之前,我们吴家决不能冲在前面!”

吴老二一见吴老大气势弱了下来,越发大声道:“我吴家想要屹立不倒,就要率先做事……”

“好了!”

吴老三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现在急的不是我们,急的是巡抚衙门,是景正!他在南直隶一天就是煎熬一天,我们先不动,看他怎么办,我们的底牌不能全部掀开给他看!”

吴老大,吴老二两人都是一愣,旋即若有所思,都没有说话。

吴老三在吴家的地位是‘代家主’的角色,他开口,其他人都不能轻易反驳。

吴老三神色平静,目光微闪,心底在自语:‘景正,现在整个南直隶都被调动起来,与南直隶作对就是自毁大明,你会怎么做?’

这一夜,太多的人无法安睡,在辗转反侧中熬到天亮。

一大早,巡抚衙门依旧热闹异常,忙忙碌碌,显然昨夜不曾休息。

从巡抚衙门不时有人走出,在总督府,应天府等各个衙门兜兜转转,穿梭不休。

应天府现在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局面,那就是‘罢工’的商铺越来越多,不断的向四周辐射,可官府我行我素,对这些视若未见,自顾的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朱栩来的时候,江南一片和煦,春风荡漾,烟花漫天。

现在却是冷风萋萋,山雨欲来风满楼。

朱栩坐在马车里,看着清冷的街道,寂静无人的前路,不由得感慨道:“朕这一趟算是开眼界了……”

曹文诏骑着马,跟在朱栩边上,神色多少不好看,却还是哈哈笑道:“都是土鸡瓦狗,皇上无需在意。”

朱栩笑了笑,这自然不在他心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一道厚厚的‘账簿’,这是十大粮仓中‘应天粮仓’的数据。

默默的翻着,不时点头,这粮仓当初是傅涛按照他的吩咐一手建立的,在十大粮仓中是最大的,储粮也是最多。

很快,一群人就到了,这个粮仓不算隐蔽,离虎贲军并不远,名义上是总督府的训练营地。

远远就看到一道道高高的城墙,防卫严密的侍卫,尤其在天空中一个高高的大篮子,离的近会是异常的醒目。

朱栩下了马车,目光打量一阵,笑着点头道:“很不错。”

曹化淳等人都跟在身后,远远就看到大门打开,有一群人小跑着迎接过来。

领头的是贺云杉,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内监。

“微臣(奴婢)贺云杉(李勇森)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一群人神色慌张,在朱栩不远处匆匆跪下。

朱栩打量了一眼,摆手道“都平身吧,朕只是心血来潮,随便来看看,不要紧张。”

贺云杉与李勇森神色都不太平静,还是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谢皇上。”

朱栩嘴角动了动,心里暗叹,他这都快成瘟神了,到哪都感觉是找麻烦的。

看着一群人紧张的神色,朱栩抬脚向前走去,道“走,带朕去看看。”

贺云杉这次只是恰巧与会,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勇森。这个人是内监,司礼监派来监督应天粮仓的。

李勇森顿时会意,连忙走过来道:“是,奴婢这就给皇上汇报……”

这李勇森四十多,是宫里的老人,当初朱栩对十大粮仓不放心,特意派出内监监督。这些内监与其他的一样,什么事情不用做,不能说,只负责记录,按时上报,严禁干预。

朱栩点点头,走进这粮仓。

这里防卫森严处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再远处就是一个个大院子,拔地而起的大房子,每个房子布置都井然有序,错落有致。

“皇上,”

李勇森小心谨慎的跟在朱栩身侧,道:“这里的防卫分三层,最外层是总督府的兵,中间是虎贲军的,最后一层是神机营的五百人,除了神机营,其他的都是三月轮换一次……”

“这里总共有十个仓库,每个仓库储粮超过一百万石,推陈出新,每天都有增加,每个月会向京城或者洛.阳移送过多的粮食,大致维持在一千万石左右……”

“除了粮谷,番薯之类的也有储备,食盐,油之类也都有,不过数量相对较少,若是发生挤兑风潮,可以应急……”

朱栩走进了一个粮仓,一直都是面带微笑的打量。

处处都是水泥作物,通风,通水,防火都做的极好,至少面上是这样。

“这些粮仓分三层,第一层在地下,第二层在地面上,第三层在二楼以上,防臭防腐,都不定期检查……”

“根据朝廷的要求,这些粮仓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乱动的,十大粮仓储备的粮食,哪怕我大明绝收一年,也可安稳度过……”

“另外,皇家钱庄的金库,银库也打算与粮仓合并……”

朱栩在地上仓库慢慢走着,听着不时颌首。

这里的粮食不是用麻袋装的,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圆桶,堆积满了地下仓库,一眼看不到尽头,颇为壮观。

朱栩身后的人也都是第一次来,哪怕是曹文诏当初参与了构建,现在看到实物也颇为惊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年,皇帝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事情,囤积了这么多粮食。

曹化淳倒是看到过数据,但实物无疑更具冲击性。

“还不够!”

朱栩在走出这个仓库的时候,断然道:“购买,换购,收购不管有什么方式,储粮要继续增加,不能浪费分毫!贺云杉,这件事你来统筹,内阁那边朕会给你授权,不需要在乎银子,朕不在乎银子,只要粮食!”

贺云杉这次被叫来,情知皇帝有要事吩咐,早就等着了,一听就连忙道:“微臣遵旨!”

朱栩有心将海贸一类的事情与贺云杉一股脑子说一说,不过时机还没到,只能暂时压下。

在这座粮仓逛了一圈,吃了一顿饭,朱栩这才带着一群人离开。

朱栩坐在马车内,摇摇晃晃的回城。

曹文诏,曹化淳等都在里面,看着朱栩,几人的表情都颇有些异色。

这完全不像皇帝的作风,皇帝好似突然间变得的‘平静’了。

几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暗暗的面面相觑。

朱栩倚靠在厢璧上,看着几人的表情,笑着道:“不用猜了,朕一向是个懒人,能动嘴绝不会动手。”

曹文诏一见就知道朱栩心底有主意,嘿嘿笑道:“皇上,那么咱们现在去哪里,还去泡温泉吗?”

朱栩挑了挑眉,指了指他道:“你这马屁拍的烂!经过这么一遭,是不是该知道朕在应天的都会知道了?”

曹化淳顿时明白,皇帝这是故意要暴露?

曹文诏神色肃然,道:“皇上,要动手了吗?”

朱栩失笑了声,道:“动什么手?朕是和平主义者,行了,你回去准备吧,一定要万无一失,朕的脸面可全靠你了,要是这次让朕丢脸,你就在镇抚司狱先选好牢房……”

“皇上放心,保证万无一失!”曹文诏神色严肃,话语坚定如铁。

朱栩摆了摆手,将他赶下车,接着也下了车,漫步的走向海兰珠等人暂住的小楼。

朱栩与曹化淳一前一后,曹变蛟等人要更远一些,警惕着四周。

朱栩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眯着眼看着前面道“有人说,朕要是在南直隶继续开杀戒,将会彻底失去天下士人的心,你怎么看?”

曹化淳神色微变,跟在朱栩身后没有出声。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话题,现在整个大明的士林几乎都是一面倒的对皇帝破口大骂,一个‘昏君’的大帽子可以说早就落在朱栩的头上了。

(本章完)

第686章 姐姐的房间

实话,假话都难说,曹化淳只能以一种默认的方式应对。

朱栩摸了摸鼻子,没有追问,漫步的走着。

大明从上到下都是腐朽到骨子里的,不是刮骨疗毒就能重建一个煌煌帝国, 其中南直隶的问题最多,还是大明赖以生存的根本,不动不行,大动干戈更不行。

好在朱栩早就想好对策,只是,人心这东西,覆水难收……

朱栩对此也无奈,泉水之恩不敌半滴仇, 既然不肯顺服, 那就威服吧。

他甩开这些,刚要迈步快走,突然间一阵琴声传来,说不上好听,磕磕绊绊,好像是新手在练琴。

朱栩抬头找了找,在不远处一个亭子里,一个十岁左右的粉衣小姑娘,正在那练琴。

这里是秦淮河,秦淮河两岸都是什么人,朱栩心里清楚,不由想起了秦淮八艳,也不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她们的命运是否有改变。

朱栩迈步走过去, 想找个人闲聊天。

朱栩慢慢走近,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一个颇有些姿色的中年妇人, 警惕的观察了朱栩等人一眼, 向着小亭子里的小姑娘道“香君,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小姑娘转过头,小脸粉雕玉琢,脆声声的道:“姨娘,不是说要练两个时辰吗?”

这位姨娘又看了朱栩一眼,道:“家里有事,我们回去帮忙吧。”

小姑娘眨了眨眼,道:“好。”说着就站起来,小身板抱着硕大的琴,亦步亦趋的跟在这姨娘身后。

小姑娘也看到朱栩了,大眼睛眨了眨,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朱栩睁了睁眼,心里叹了口气,背着手继续向前走。

‘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真成孤家寡人了……’

漫步走着,权当散心了。

与此同时,朱栩在应天府的消息,是彻底散播出去了。

虽然很多人之前已经猜到,可朱栩真正露面,一些人还是紧张不安起来,毕竟‘景正’这两个字对大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座压力巨大的大山。

盐商们纷纷聚集,惊恐万状。

他们在背后生乱是一回事,可没有胆子在朱栩眼皮子底下继续闹下去,不管不顾的涌向吴家,这个时候,吴家不能继续躲在后面,必须有人出来顶雷,换个说法就是面对皇帝。

巡抚衙门的压力骤然大增,之前朱栩不露面,不出声,他们还能按部就班,现在只能加紧速度,不能让朱栩找到任何借口插手巡抚衙门,否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在这个时候,钦差钱谦益正被大夫人大吵大闹,闹的不可开交,远近皆闻。

好不容易摆脱了就听到朱栩已经到了应天,很可能更早就到的消息。

钱谦益站在河边,望着对岸一排排的教坊青楼,其中有几家还开着,心里焦灼,很想过去,可朝廷的那道禁令如同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令他挣扎,既压不住心里的苦恼与欲望又没有胆子,不敢迈步,使得他越发的难受,痛苦异常。

朱栩来到一处小楼,这是海兰珠,布木布泰等人暂住的地方,他们并没有随着朱栩进入军营。

很清幽的一个地方,离军营不远,朱栩迈步进去,倒是很安静。

他径直走向海兰珠的房间,门半开,朱栩有些趣味的悄然进去,却没有看到海兰珠,而是布木布泰正端坐在桌前,背对着他,静静的写着什么。

朱栩无声的靠近,站在她背后,目光看去,顿时一怔。

布木布泰写的是天启年间的科举试题,已经写到最后的‘政论’部分,笔锋不止,写着的‘明之腐朽自上而下,不可救赎……’。

“真的不能救吗?”朱栩出声道。

布木布泰吓了一跳,笔锋一挫,划了一道深深的墨痕,毁了这道试卷。

她慌忙起身,对着朱栩行礼道:“参见皇上。”

朱栩摆了摆手,看着她这道试卷,淡淡道:“回答朕的话。”

布木布泰低着头,没有看朱栩的表情,神色清冷,默然一会儿道“不能。”

朱栩背着手,声音越发的淡漠道“朕要说能呢?”

布木布泰躬身在那,眉头轻蹙了一下,道:“病入膏肓,非药石可医。”

朱栩眯着眼,俯瞰着布木布泰的表情,极其认真,冷淡中有着一丝小倔强,清冷中透着一抹妩媚。

朱栩心脏陡然一跳,猛的将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床上走去,沉声道“朕说能就能!”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旋即急声道:“这是姐姐的房间……”

帘布拉下,春江水暖。

轻风拂水,楼外的一株柳树在摇摇晃晃,将在布木布泰房间午睡的海兰珠给吵醒,来到她自己的房间,从侧门看到一切,咬咬嘴唇又悄然回去。

柳树上一滴露水落下,河水里的鱼儿悄然潜下,水面重归平静。

床沿上,朱栩搂着布木布泰,轻吐了一口气,道:“想要建一座更大,更高,更雄伟的建筑,首先要做的就是拆掉旧的,打下一个深深的地基……”

布木布泰媚眼如丝,小嘴吐气如兰,轻轻应了声,道:“破而后立。”

“聪明!”

朱栩动了动身体,笑了声。布木布泰确实很聪明,或许是一直在关外对大明冷眼旁观的原因,很多事情看得比较透彻。

‘这样一个女人,就这么放着是不是有些浪费……’

朱栩低头看了眼,目中亮色一闪。

小半个时辰后,朱栩神清气爽的下楼,坐在餐桌前,准备开饭。

布木布泰脸上红晕未褪,可神情倒是镇定,反而海兰珠欲言又止,脸上有些别扭。

曹化淳从外面进来,在朱栩耳边低声道:“皇上,漕运那边传来消息,似乎有人在打主意,想要堵塞运河。”

运河经过多年的清理,已经成为南北最重要的交通要道,尤其是南北漕运,夏粮在即,真要堵塞了,只怕是要举朝震动。

朱栩笑了笑,端起碗道:“有些人是坐不住了……名单上的人齐了吗?”

曹化淳一愣,旋即就道:“方孔炤两日前就召集各地官员进应天府,最迟明天都会到,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

朱栩嘴角勾了勾,道:“那还等什么,传旨吧,告诉老曹,就明天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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