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第254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第254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听了王守仁这一大翻话,刘健身子一颤。

他竟也有一丁点醐醍灌顶的感觉了。

倒不是说王守仁的学问有多精深,而是他的思路,一下子破解了一个死局。

自程朱理学风行以来,读书人们都自认为四书乃是宝典。什么叫宝典呢?在天下读书人的眼里,四书既是圣人书,也是一本理论指导书。

而这个风气,其实在程朱理学出现前就已开始了。

当时北宋的丞相赵普,别人认为他一生只读《论语》,不学无术,当宰相不恰当,皇帝赵匡义问是不是,赵普则回答说,我是以半部《论语》帮助治天下的。

于是乎,人们固执地将《论语》,或者四书,当成了理论指导的书籍,认为只要将书读好,天下的事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真正可怕的还不仅于此,随着程朱理学的出现,朱夫子又将圣人之道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天下的读书人都深信读书之后,便可致知天下的学问,在四书面前都黯然失色,所以读书人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理,认为书读通了,便可治国平天下。

这些悻悻学子们,疯狂地去理解所谓的四书五经,等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步入了仕途,自然也将四书当做了自己治理地方的标准,可结果,问题却出现了。

那就是,书中的那一套,放到了真正的实事上,却是行不通的,于是乎,许多人被书误了,撞了个头破血流。

一般人,倘若觉得行不通,自然会赶紧想办法,选其他的办法去解决问题。而在此后的社会氛围之下,人们圣人之道,依旧乐此不疲,最终,开始钻牛角尖!

既然圣人的话没有错,既然朱夫子也没有错,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问题找到了,这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书读的还不够,才没有真正的体会到圣人之道的精髓啊。

所以,解决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继续读,越读,越觉得这道理似懂非懂,越读越觉得迷茫,觉得过于博大精深,这到底啥意思呢?圣人的话,当然不会如表面上这般浅显了,嗯……一定隐含了更多的深意才是,于是……

结果就是,越读,越不通,越不通,越没法儿做事,越是闹出许多的笑话,可闹出了笑话,却又开始自省,这是自己学问不精的缘故啊。

这是一个死循环,绝大多数人,书读到了死,依然还觉得自己连圣人的牙慧都没有拾到,到了死,依旧还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此时,刘健竟是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那吴世忠来了一趟西山后,便开始‘发疯’了。他书读的太多,可真正进入了仕途,却发现自己能用的太少,他心底一直都是迷茫的,想来此前,他也认为自己之所以如此‘无能’,定是自己书读的还不够多,也陷入了那个怪圈里。

只是,在那心底深处,又何尝没有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呢?

而王守仁,则是点破了这一点,让他终于跳了出来,这不是因为书读的不够多的缘故,而是因为书读的太多了,天下的学问包罗万象,怎么能靠半部论语去解释?

圣人当然是需要尊敬的,圣人之道,也是天下的大道,是人与禽兽有别的根本。

可是圣人之道,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要解决问题,需知行合一!

“……”刘健竟觉得自己的心,也开始动摇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现在竟能理解吴世忠了。

这是因为……

刘健瞳孔收缩,是因为自己也曾遇到过这个疑惑,而最终被王守仁解开吗?

镇定!镇定啊!

不可让一个毛头小子的门生乱了老夫的心志,如若不然,传出去,岂不为天下人所笑?

呵……一群毛头小子而已,不足道哉,说几句奇谈怪论,便想动摇程朱之学,可笑!

可是在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声音,似乎在不断的,又反复的念诵着王守仁的话,挥之不去。

……

而此时,只见远处,有个读书人忍不住反驳王守仁:“宋时贤相赵普只凭半部论语,便可治天下,难道是赵普错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反驳理由。

“赵相公没有错。”王守仁平静地微笑着道。

一下子,那些被王守仁按在地上摩擦的读书人,眼前一亮,忙道:“既然他没有错,那岂不就是先生错了?”

面对质问,王守仁依旧是泰然自若之态,不急不慌地道:“你又错了。赵相公生平,跟随宋太祖南征北战,四处用兵,这是读书吗?其实他半生的经历都在带兵,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去读书了。他之所以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在你们看来,似乎治天下,只需读半部论语就足够了。可实则却是暗合了知行合一之道,半部论语,即为之也读了半部论语便知了忠孝仁义,那么,何须深究何为仁,何为忠,何为孝?俯身去做事,在行事之后,学习到更多的道理,因而人们才称呼赵相公为贤相。”

“……”

众人一时间又沉默了。

王守仁的许多话足以发人深省,这就如有人要开锁,想尽了办法,搜肠刮肚,却无论如何也奈何不得这锁孔,琢磨了一千年,一群读书人还凑在那儿,七嘴八舌的研究如何能找到相匹配的钥匙。

结果王守仁出现了,抬腿就是一脚,门……就一下子被踹开了。

那么,唯一留给读书人们纠结的问题就在于,虽然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将门打开,王守仁这一脚,确实达到了读书人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可是打开的方式不对啊,咋办?

于是乎,有人虽佩服王守仁,可觉得王守仁的道理,还是有点儿问题,可问题在哪,这理论水平又及不上王守仁。

而有的人,则恍然大悟,顿时激动万分,去你Mei的锁,门开了就好。

闲聊得差不多了,王守仁站了起来,手上又拿起了那锄头,边道:“时候不早了,这块地却只翻了一半,该歇也歇了,何不将这地翻完?”

“呀,还翻?”那刘杰感觉很心塞,方才他听的津津有味,才说一半呢,原来还要干活啊。

又有读书人道:“先生,既然已经通过耕作教授了学生此等道理,这地,我看,就不必继续翻了吧。”

王守仁回眸,奇怪地看着这读书人,道:“谁说叫你们来,是为了教授你们道理的……”

众人露出了不解之色……

这又是闹的哪一套?

“那么……”

王守仁一副坦然的样子道:“本来就是请你们来耕作的,天气要凉了,暖棚要赶紧的搭起来,恩师看我们几个不成器的门生沐休,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过来将地翻一翻,好赶紧搭起暖棚来。若是今日不将今日的事做完,恩师要责罚的。”

“……”

许多人心里,真的是有一种RIg狗的感觉。

我们……这算不算是上当了?

还有……

有人奇怪起来,看向王守仁道:“敢问,王先生的学问,都是新建伯教授的吗?”

“自然。”王守仁很直接的点头,跟在恩师的身边,他悟到了许多的道理,恩师为了让自己领悟,真是煞费苦心啊。

“……”

众人面色古怪起来。

这新建伯……到底是什么人,明明素来听说他的名声很不好来着。

今儿,朱厚照倒是很安分守己的样子,他已兴冲冲地卷起袖子,默默地拿起了锄头。

他觉得这个学问好啊,他决心好好学一学这一门学问了。

原来翻地也是学问,那么弓马肯定也是学问了,现在本宫已算是出了半个师了,至少良知是差不多有了,知行合一,有了知,就还缺一个行字了。

而这行,却难不倒朱厚照,虽然方才朱厚照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他本就是好动之人,歇了一会儿之后,又精神百倍起来,倒是很老实的俯身耕作起来。

到了傍晚,众人又累又乏的,可有了上午的经验,许多人开始掌握到了技巧,接下来的活就显然有成效多了,下午足足垦了百亩来地,虽然个个气喘吁吁,饿的不行,浑身大汗淋漓,甚至显得满身狼狈,可有人看着这一大片自己曾经翻过的土地,想到将来这里将会种上粮食,不禁心里生出了欣慰来。

朱厚照却是还不肯走,因为夜里还有夜课,蹲在田垄里快乐的吃着蒸饼,就着冷茶入口,都觉得美滋滋的,这一日,真的学到了很多很多啊。

老方这个少詹事,还是很不错的。

打了个嗝,朱厚照心里倒是又生出了疑问。

老方去哪里了?这一整天都没见人呀!

而刘杰,兴致勃勃的和王守仁作礼告辞,方才回到了茶摊那儿。

此时,刘健已经吃过了薯干,味道还不错,在此悠悠然的喝了几盏茶之后,看着那浑身热气腾腾,气喘吁吁的儿子,他徐徐起身道:“走,打道回府!”

………………

这几章比较啰嗦,其实也是最难写的,既要思考,可同时呢,又很难风趣,更别提能让读者觉得很爽了。可必须得写啊,毕竟是历史小说,王学的出现,是影响整个明朝最大的事件之一,不提这个,明朝历史后半段很多历史事件,就等于是空白了一大片,老虎写的很累,但只愿大家能看的轻松一点吧,话说,月底了,支持一下。

(本章完)

第255章 殿下才高八斗

刘健表情稳定,心……却有些乱……

错了吗?

他脑海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倘若是三十年前的刘健,或许不会有这个疑问,他甚至会跳出来,大义凛然地指责王守仁。

可现在……历经了宦海沉浮,见识了这么多事,他内心的深处,何尝不知论语无用。

可是……

他自然不能学那吴世忠,毕竟自己是体面人,是大明一等一的首辅大臣。

所以他默然无言,只是这心底深处,被王守仁投下的那一颗怀疑的种子,却深深的扎根于内心。

刚要入轿,刘杰突然道:“父亲……”

“嗯?”刘健坐进轿子,没有将轿帘打下,而是看着刘杰。

刘杰道:“从前那篇劝农书,读之,甚觉有理,而今日听王先生读来,却是可笑之至。”

“噢。”刘健淡淡的应道,心里却是酸酸的,若不是顾忌着慈父和大臣之风的形象,刘健真想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大耳刮子。

劝农书是你可以议论的吗?

“今日耕作下来,虽是疲惫不堪……”刘杰沉默了片刻之后,说起了自己的感受:“虽是浑身筋疲力尽,可现在却有极充实的感觉,仿佛自己再不似从前那般无用了。”

“在家里读书,也叫无用?”刘健皱着眉头,严厉地道。

刘杰想了想道:“读书固然有用,可读得多了,却是越来越糊涂了,父亲看到那个朱秀才了吗?朱秀才屡屡回答王先生的问题,却屡屡直指要害,真是令人佩服啊,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儿子竟不如他。”

“……”刘健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了:“他想来,也只读过一部论语吧。”

“这不然,赵普不也凭着半部论语就成为一代贤相吗?”刘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惭愧之色,道:“儿子的意思是,儿子已年届四十了,功名未成,至今连举人之身都没有,实是愧对先祖,更愧对父亲,儿子在书斋里读了许许多多的书,可越读,竟连一个少年秀才都不如,心里更加觉得无地自容。”

“在此,儿子学会了耕作,一日下来,方知这耕作,竟也有如此大的学问,儿子很佩服王先生,更佩服王先生的恩师,自然,其实儿子愚钝,也不知他们说的到底是对是错,可儿子既一事无成,那么不妨跟着他们多学一学……”

刘杰的表情很认真,他是当真了。

他觉得今日很充实,虽是身心疲惫,却感觉比成日坐在书斋里要好。

他也不知道王夫子的道理对不对,可能是因为自己资质愚钝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经过今日,他心里有了新的觉悟,俯身去做一点事,哪怕只是小事,也总比成日关在书斋里要强啊。

他只中了一个秀才,却因为有了一个刘健这样的父亲,这辈子都在他的光环之下,这种压力,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的。

因而,他看向自己的父亲,一言不发,目中带着希翼。

刘健此时的感觉是,自己的儿子在抓着老子的衣襟,然后左右开弓,抡起手来狂煽。

脸……很疼。

可刘健这性子是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他只轻描淡写地道:“噢,这既是出自于你的本心,那么为父是阻止不了你的。”

“谢父亲。”刘杰狂喜。

“可是……”刘健沉默了一下,沉声道:“你必须牢记一件事。”

刘杰因为高兴,脸上带着笑容道:“不知父亲还有什么教诲……”

看着儿子喜滋滋的样子,刘健心里叹了口气,阖目,平静地道:“在外不要告诉别人,为父是你的父亲,就算人认出来,也要抵死不认。”

刘杰倒没有异议,很实在的点头道:“儿子知道了。”

刘健这才拉下了轿帘。

坐在轿里,他心里不由感慨,幸好朝廷钦定了程朱理学为科举必备的经注,如若不然,这天下的读书人,怕要乱套了。

方继藩那个小子,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他推出这个王守仁,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自己儿子……不争气啊。

…………

而此时的方继藩,则是打了个喷嚏。

有人骂自己?

其实方继藩没有偷懒,他也想去西山,看看自己可爱的土豆,这土豆的作用,比红薯还要强的多,不但产量高,而且更适合作为主粮。

更可怕的是,土豆生长周期短啊,同样的亩产量,可土豆至少可以做到一年两熟,红薯再如何神奇,也不是土豆的对手。

只是……今日王守仁去讲学,方继藩不愿凑这个热闹。

虽然对王守仁而言,自己是他的授业恩师,是因为自己的指点,才让他悟通了真理。

可实际呢,方继藩可不这样认为,王守仁就好像一个活火山,本身蕴含的巨大的力量,随时准备喷发出来,而这样的人,只需人生轨迹中,多出某种变量,他的思想,自然会渐渐开始有了雏形。

方继藩,只是这个变量而已。

虽然号称两世为人,似乎看得比古人更远,可论理论水平,方继藩比之王守仁,还差的远了。

至于上一辈子的诸多思潮,且不说方继藩大抵也只是一知半解,可即便他当真精通,又理论过于超前,带给社会的,可能是更大的危害。

王莽新制怎么完蛋的,这是前车之鉴啊。

理论而言,那王莽新制的内容,放在了大明朝,都算是先进呢。

方继藩是个有道德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的,即便千千万万人否认,可方继藩自己却深知自己和王学思想一般,无论自己做的是啥缺德的事,可至少心里还有良知,坚守着自己道德的底线。

因而,他不愿去凑这个热闹,让那些跑来求教的读书人,见了自己,更加深信不疑的认为,王守仁的思想完全是自己所赐。

这一份荣誉,本就该属于王守仁,自然该让他去大放异彩。

方继藩早已打定了主意,以后自己一辈子,都不提什么知行合一,哼,让你们见识什么叫做三观,什么叫做德艺双馨方老师。

唯一令方继藩忐忑的,就是太子殿下了。

虽然是方继藩建议太子殿下西山的,可心里不免有点放心不下,让太子殿下跟着王守仁学习,会不会……坏事呢?

这小朱同学,确实不太靠谱啊,却又急于改变皇帝心目中的印象。

也罢,事已至此,管他呢,玩砸了……就说是刘瑾唆使的,反正刘瑾也习惯了给太子背黑锅了,而且,下面没了的家伙,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作为一个死阉贼,就算是为太子死也是值了。

…………

次日清早,晨曦初出,朱厚照又兴冲冲的戴着纶巾,穿好了儒衫,准备赶去西山。

王先生沐休三日,今儿正是第二天,如此大好的学习机会,不容错过,据说今日是去挖矿啊。

朱厚照很兴奋,在他看来,相比于其他的读书人,以他强健的体魄,那些人简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昨日农垦,他就得了王先生的夸奖呢,说他翻的地多,是其他读书人的一倍。

这是他的强项啊。

当然,信心很重要,每日被王先生夸着,小朱秀才现在可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很有成就感。

他带着刘瑾,刘瑾呢,则早已布置了数十个明哨和暗哨,主要用于沿途的保护,到了西山,防卫就可以松懈了,毕竟那地方的全称是羽林卫屯田千户所,算起来,也是驻扎了禁军的。

朱厚照背着手,催促着刘瑾,刘瑾小跑着上前,堆着笑道:“殿下,您吃一点早膳再动身哪……”

“不吃。”朱厚照摇头道:“天下美味都及不上蒸饼,和蒸饼相比,其他食物,都没胃口,赶紧的!”

“……”刘瑾觉得不可思议,当初自己入宫,就是因为家里实在是吃不下那难以下咽的蒸饼了,想着未来这辈子吃蒸饼为生,倒还不如切了干净,好歹有白米饭吃。

朱厚照已翻身上了马。

却在此时,有人急匆匆的过来道:“殿下,殿下……”

朱厚照骑在马上,回头一看,乃是詹事杨廷和,以及少詹事王华。

这二人联袂而来,带着深深的担忧。

虽是中秋沐休,可作为东宫的正副侍读官员,却是不能沐休的。

昨天,他们在明伦堂里等了足足一天,也不见太子来读书,今儿他们算是留了心,太子不主动来,那就去堵他。

“噢,两位师傅好。”朱厚照面无惧色,笑吟吟地看着两位师傅。

杨廷和正色道:“殿下何故不来读书?虽是中秋将近,可太子乃未来储君,读书方能明理,不学则无术,殿下切不可贪玩了。”

朱厚照坐在马上,想了想道:“本宫的学问,已经很精深了,连王先生都说本宫非寻常读书人可比,已经读懂了圣人的道理,那还学什么?”

杨廷和原本还勉强带着笑的,毕竟是面对着太子殿下,他是君,自己是臣。

“哪个王先生……”

朱厚照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师傅,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王守仁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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