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就按雍王之意处置吧。”

李祗终究是叹息了一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

今日若不处置邓景山,万一那些愤怒的汴州士卒们兵变了,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他能做的唯有弃车保帅,牺牲邓景山,保住自己河南节度使一职。

当然,他不是恋栈权位,而是社稷多难,需要他这样的宗室重臣镇守一方,以免一些有虎狼之心者再乱大唐。

“既然阿翁也如此说,押下去!”

薛白挥了挥手,当即有人来把邓景山按下,粗暴地拖了下去。

一旁的白忠贞见状,浑身都在打哆嗦,生怕邓景山将他供出来,让薛白得知圣人猜忌,大怒之下一刀斩杀了他。

所幸,薛白对这宦官没兴趣,转向了李祇再次提出了之前的建议。

“将士们血气方刚,难免冲动,惊扰到阿翁了。阿翁年事已高,又何苦再经这些风霜变乱,不如回长安高就?”

李祗才不答应,慷慨道:“廉颇虽老,尚能饭矣,老夫更愿为社稷效死!”

南霁云闻言,心道若不是这位“廉颇”没守住胡良渡,汴州城也不会遭叛军围攻。若让他继续效死,只怕死的要是自己。

可惜以他的地位,没人问他,他在这场合没有主动开口的权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薛白身后站了一步,以示支持。

这小小的动作吓坏了李祗。

他想到了南霁云杀了贺兰进明一事,担心自己也遭毒手,连忙看向了李峘。毕竟,李峘许诺过他这趟来一定会安然无恙。

于是,当薛白再次相劝,李峘便上前一步,语气颇为强硬地问道:“雍王如此相逼,难道是我叔侄二人成了你的绊脚石不成?!”

“绝无此意,但阿翁以宗亲之尊节度河南,不听李光弼之调令,使叛军攻下胡良渡,亦是事实。朝廷用兵平叛,岂有号令不一之理?”

薛白寸步不让,语气硬强,话到最后甚至道:“请阿翁回京任宗正卿,此为圣人之意,阿翁意欲违逆不成?!”

众人遂看向白忠贞。

白忠贞一直在私下游说诸将合力对付薛白,此时只消站出来,说一句“圣人绝无此意”就能狠狠地打击薛白的威信,保住李祗。

可惜,他敢为了攥取监军的权力而偷偷摸摸地到处窜联,却不敢为了保下李祗而反驳薛白一句。

不等众人的目光看来,他已缩起了脖子,低下了头,像是一只在找地缝的老鼠,让人见了恨不得把他当小偷捉起来,尽显一个阉奴的本色。

李祗见状,又是恼怒又是失落,暗叹圣人怎么用这样一个宦官。

他只好看向张巡。

张巡官位不高,在此事上原本没有话语权,但满城都是他的部下,大家还是重视他的态度的。

“雍王一心削弱宗室在地方上的势力,恐有异谋。”这是昨夜李祗私下与张巡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可张巡也知道,李祗不听调令,有自保之意,败于叛军也是事实。若不惩罚以严肃军纪,往后天子如何治国?

他思考之后有了决定,沉吟着开口。

这一开口,李祗、薛白都会尊重他的意见,那这就是结果了。

“各退一步如何?”却是李峘忽然开了口。

似乎是怕张巡支持薛白,李峘抢先了一步,向李祗道:“叔父,圣人要迁你回朝乃出于关心,但既未下明旨,想必也有允叔父继续报国之意。不如这般,叔父上奏自请解了河南节度使之职,并将此职一分为四。”

“何谓一分为四?”李祗问道。

李峘踱了两步,缓缓道:“不再设节度使,改为转运使、刑狱使、常平使、安抚使。转运使管漕运,经度一路财赋;刑狱使,管大小案情,按察官吏,负责一路司法刑狱;常平使,管仓禀、市易、河渡、水利等事;安抚使则负责一路军事。”

张巡目露思索,却是转头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正似笑非笑,见他目光看来,故意皱了皱眉,端着架子,也不表态。

“如此,权职一分为四,叔父便可轻松许多。”李峘继续道:“至于这四使人选,请叔父与雍王共同计议,如何?”

李祗思忖了一会。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结果。他这个太上皇任命的河南节度使,其实是与当今天子任命的东都留守颜杲卿权职有冲突的,薛白之所以一定要拿掉他,其中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换言之,他原本就只能在河南道东半边的齐鲁一带行使节度使之权,算是有一半的权力。照李峘这提议,无非是再少一半,但还可举荐人选,相当于不亏。

“可。”

李祗表了态,众人便看向薛白。

“雍王以为如何?”

“我这趟到河南,圣人有几桩叮嘱。”薛白祭出了天子名义,道:“一则,须统一号令,战时地方兵马听从元帅府号令行事,听李光弼指挥平叛,不得有惜兵自保、拒不支援、拥兵自立之举;二则,安禄山之所以能反,乃节度府掌握了兵、民、财、法之权,自成一国,如此情形,往后必须杜绝!”

他语气严厉,众人皆是神色一肃。

白忠贞此时才反应过来,附和道:“不错,圣人是这般说的。”

李峘道:“那雍王这是答应了?”

薛白还在考虑。

他踱了几步,走到了张巡的地图前,伸出手指,对着河南道偌大的地盘比划着,道:“为更有效率配合平叛,我意将河南道一分为三,将齐州、兖州设为山东西道,将青州、密州等地设为山东东道,如何?”

李祗当然不肯。

河南道原先这么大,一下子划得这么细,官员任命,各项调度都很是麻烦。他的权职也要大为削减。

众人遂又就此事争论起来。

好不容易,薛白也让了一步,不再分东道与西道,只设了一个山东道,又在河南道、山东道各设四名司使,把原本李祗的权力一分为八。

之后,又就着七個地方大使的人选商议。

过程中,薛白再让了一步,让李峘从广陵太守迁到河南道常平使,职权进了一步。

最后众人议定,由李祗带头起草奏书,上表朝廷。

奏书上说,鉴于安禄山之叛,节度使权职过大,他自请解权,以为天下表率。又为平叛大局计,提出了新的地方政策,请圣人批允……

~~

“高风亮节!高风亮节!”

议完了最大的一桩军务,当夜众人难免又要设宴共饮。

而李峘运来的下一批粮草也到了,他治下要富庶得多,粮草运得多,到得反而慢些。

这次运来的不仅都是新粮,且负责押运粮草之人也让众人都十分惊喜。

因为正是李白。

李白入城直到赴宴,出现在他身边的朗笑声就从没停过。他的豁达洒脱之气,让他走到哪里,仿佛哪里就是盛世一般。

待听说了李祗的奏书,李白顿时大为赞誉,盛赞了李祗的风骨。

“吴王之高风亮节,实让人敬佩,我有一诗献于吴王!”

“好,太白先生请!”

李白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抚着长须,张口便来。

“淮王爱八公,携手绿云中。小子忝枝叶,亦攀丹桂丛……”

李祗听了,不由展露出了笑颜,击箸和歌,甚为开怀。

他保住了权职,卸下心事。因这一首诗连此前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带来的烦恼都褪了下去,唯有对酒当歌、人生乐事。

“哈哈哈哈。”

宴到最后,李祗满脸通红地被扶去休息,犹大笑不已。

薛白只饮了半杯,待李祗离开后,又举杯与李白、李峘二人敬了敬。

“成了?”李白笑问道。

“成了。”薛白笑答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看向了李峘。

李峘揉了揉额头,又笑又叹,末了,道:“莫让叔父知道,是我们对他设了这个局。”

“知道了也无妨,是为了大唐。”

“来,再饮一杯。”李白潇洒站起,抢过薛白的杯子,斟满了一杯,笑道:“敬大唐!”

回溯整件事,在李白随李峘北上运粮并给薛白寄了第一封信的时候,薛白就开始与李峘有通信了。

他从一开始就表达没有除掉地方宗室势力的意思,相反,他告诉李峘,眼下为避免地方割据,增加朝廷的威望,他希望宗室中的有识之士能站出来为国效力。

之后,薛白又详述了他希望能削弱节度使之权的意思。

他说节度使权力过大是太上皇怠政、懒政的结果,后患无穷,今天子圣明,意在整肃朝纲,改革积弊。

另一方面,李峘也通过询问李白而了解了薛白的为人。看到了一个与旁人口中“意图谋篡的逆贼”不一样的李倩,认为这些提议是对大唐有利的,当然,也是对李峘本人有利的。

于是,他们设了这个套,把李祗哄来,一同分解了他的权职。

但此事说到底,也就是李祗好说话,毕竟还是大唐的宗室,没有割据的野心。今日若换成了一桀骜不驯的节度使,在逼迫之下起兵反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重要的是开了这个先例。

有了表率,接下来朝廷安置河北兵将,哪怕是对天宝年间任命的节度使削权也有了依据。

~~

腊月十五,大雪纷纷。

黄河以北,孟州,史思明中军大帐。

严庄回到燕军中已有些时日了,近来,他见史思明雄才大略、志向不凡,远胜于当年他辅佐的安禄山,渐渐又有了些动摇之意。

他思量过,认为薛白虽有能耐,但毕竟年岁尚轻,根基尚浅,比不得史思明在边军中数十年经营。且不说假戏真做,改换阵营,也许能做到脚踏两只船。

如今的形势是,燕军大军云集,气势正盛。想要速战,一举击溃李光弼,拿下东都过年节,偏是李光弼坚守河阳,加固城池,死活不肯出战。而史思明如果大军渡过黄河,李光弼势必又会出兵击其后方,让人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寒冬腊月,攻不下河阳城,十余万人的粮草消耗极大,史思明正急迫寻求战机。

可他派遣的从东边渡了黄河的两支兵马,竟是退了回来了。

这日营中军议,便是要处置此事。

“陛下,怀王回来请罪了。”

史思明对长子十分严苛,冷着脸点了头,当即有人把史朝义带了进来。

“阿爷,孩儿遇到了薛白……”

“跪下!”

史朝义本已找了借口,没想到才进帐,当面就是一声厉叱,只好老老实实地跪下。当即有两个兵士过来卸了他的甲,接着,史思明拿起马鞭,对着他的背就抽。

“啪!”

史朝义皮开肉绽,背上痛,心里也痛。认为史思明对他太过严苛了。

连抽了好几鞭,便听到帐外有士卒道:“陛下,周贽前来请罪了。”

跪在那的史朝义听了,心想周贽与自己同样是败军之罪,也该挨上几鞭子。

很快,周贽入了帐,道:“罪臣汴州大败请陛下赐罪。罪臣回师之时,在滑州击败了唐军汴滑节度使许叔冀,献于陛下。”

史朝义正等着史思明鞭打周贽,闻言大感惊愕,不明白大家都是一起败退回来的,周贽怎就能多立一份战功。

事实上,滑州在汴州以东,许叔冀在燕军败退之前支撑不住,就已经投降了,周贽来不及上报,就遇到史朝义溃败,只好带着俘虏逃回黄河以北,连滑州城都没接手。

许叔冀原本是朔方军将领,平叛之初先是跟着郭子仪出兵常山,后奉命到灵武觐见李亨,被授为汴滑节度使。李亨投降后,长安朝廷当然是不承认这个官职的,许叔冀便跑到滑州,上表奉承李琮,朝廷还没来得及处置他。

如今在河北、河南、江淮一带,已有不少长安朝堂上都没听说过的节度使。都是李隆基在蜀郡、李亨在灵武时委任的。

许叔冀本就担心被薛白清算,见燕军势大干脆投降了。史思明一见他,颇为高兴,当即让周贽将功抵过。

再说起汴州之战,得知史朝义不听军令,擅自出兵洛阳,导致遭遇薛白而大败。史思明拿起鞭子又抽史朝义。

“啪!啪!”

史朝义本等着周贽一起挨打,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罪责,悲愤至极,心中泣血。

严庄见此情状,再次怀疑起了大燕的前途。

史思明像是知道严庄心中的动摇一般,等次日再召开军议,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爽朗豁达的表情。

“严公来了?先尝尝这大枣。”

“谢圣人。”

严庄目光落处,发现案上放着好几篮子的大枣,一颗颗都颇大,枣在九月成熟,这些乃是晒干了储存到现在的,皮有些干皱了。

据他所知,军中原本并没有这等果子,必不是从北边运来的,那就是从南边来的了?

“臣听闻,新郑县的大枣颇为有名,不知这些可是新郑大枣?”

“不愧是严公。”史思明笑道。

严庄一听,连忙行礼,道:“恭贺陛下。”

“为何恭贺朕啊?”

“陛下既得了新郑的枣,想必很快要得新郑的城池了?”

“不久你自会知晓。”

“喏。”

说话间,严庄已留意到了一旁的史朝义与周贽之间有些不对,此二人作为大燕的怀王与宰相往日都是并列,今日却是隔得甚远,且互相不看对方。

史思明顺着严庄的目光,也留意到了他们之间的不融洽,板着脸招二人上前。

“大业将成,你等失和,是想误朕的大事不成?”

“臣不敢。”周贽先行礼应道。

史朝义连认错也落后了,勉勉强强地跟着道:“儿子不敢。”

这态度落在史思明的眼中更显得小家子气,让人不喜。但眼下不是责罚他的时候,史思明遂道:“你二人和好再谈正事,这篮枣子便赐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诗兴大发,决定赋诗一首。

大燕天子喜欢赋诗,举世皆知,一见他整理衣袍露出文雅的表情,帐中众人纷纷侧耳聆听。严庄也屏息以待,随时准备出口赞誉。

沉吟片刻,史思明一指那篮枣,开了口。

“大枣一篮子,半桔半红紫。一半与怀王,一半与周贽。”

“好诗!”

严庄身子前倾,正准备开口,因不知这次是律诗还是绝句,稍稍犹豫,竟是慢了半步,被耿仁智抢了先。

“这首小诗乍听虽浅显,可一咀嚼,却极妙啊。”耿仁智上前两步,侃侃而谈起来,“此诗用了四个半字,虽未提要让怀王与周相公和好,其意却自明。”

他走到那一篮枣前,把一篮枣分成了两份,里面各有颜色浅的、深的。他将它们分别交到史朝义与周贽手里。

“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谢陛下。”

“谢父皇。”

史朝义接过枣,心情愈发沉闷。

严庄则跟着附和了几句,可就这么一首小诗,能赞美的都被耿仁智赞美过了,他能说的也有限。

吟过了诗,终于说起了正事。

“伱们可知,这枣是谁送来的?”史思明故意卖了个关子。

大家当然不知,纷纷猜测,史思明这才示意周贽说话。

“此事的功劳还是在许叔冀。”周贽道,“许叔冀本是朔方将领,郭子仪部将,你们都知郭子仪支持李亨,而李光弼支持李琮……”

引见出了许叔冀,并交代了一些往事之后,后面的则是由许叔冀来说。

许叔冀是名门之后,他高祖与大唐的开国皇帝是关系很亲近的同窗好友,因此他从小顺遂,活到四十岁从未受过挫折,这次投降,他认为自己或许能和祖先一样,再立一个开国之功。

“唐军驻于新郑的将领张用济,曾与我是同袍,一起在郭子仪麾下效力,后来调到了李光弼麾下。郭子仪治军宽仁,体恤士卒,对部将多为优待;李光弼则以严苛著称,军法森严,张用济早就与我抱怨过李光弼,如今我归附大燕,便派人去联络了他,他愿为大燕效力。”

听到这里,诸将露出喜色,知道击败李光弼的契机来了。

许叔冀又道:“唐廷兄弟阋墙,争斗皇位,有不少将领最初奉李亨为主,如今都惶惶不安。只须让张用济煽动这些人,他们必会反戈李光弼、转投大燕。”

严庄听了,眼神闪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情报悄悄告知薛白,可想到李光弼军中既然能出这样的叛徒,难保薛白身边没有。万一传递情报时走漏了消息,反还要连累他的性命。

他原本就有了动摇之意,如今更不愿轻举妄动了。

~~

如此一来,唐军就无从得知张用济已暗通燕军的消息了。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李光弼治军有多严。

~~

腊月二十三,天寒地冻。

河阳是黄河北岸的一座小城,屹立于风雪中。相比于燕军浩浩荡荡的军阵,显得有些可怜。

一队兵马在傍晚时进了城。

“左厢军使张用济,奉命运送军资前来!”

张用济把手放在嘴边哈着气,目光打量着城墙,思量着打开城门接应燕军一事。

若说本心,他真不愿转投叛军,可他此前站队李亨,对此心中不安,且他确实受不了李光弼的严苛。

总想着这些,他对待军务便有些漫不经心,这次前来运送军资其实已经晚了一天。

“张用济,我命你三日内到河阳,为何晚来?!”

才入城,张用济便听到了李光弼的喝问。

他心中不以为然,天气不好,他带着这么多人的队伍早到一日晚到一日,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天冷,牛羊冻死了不少,因此晚来。”

“我问你为何晚来?与冻死的牛羊何干?”

张用济一愣,反问道:“大帅是在刁难末将吗?”

“你既领了军令状,为何晚到?”

张用济心不在这里,眼神一翻,不再回答。

此刻,他下定决心,今夜就劝说几个熟悉的将领一同归附燕军,里应外合,除掉李光弼。

这心思他虽然是藏在心里,然而,他却不知,他的散漫、不屑,以及那种“最后忍一忍”的心态落在李光弼眼中已构成了不可轻饶的大罪。

更何况,张用济私下抱怨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用济运粮失期、顶撞主帅、动摇军心。”李光弼径直喝道:“拉下去斩了!”

“什么?”

张用济一愣,大怒,嚷道:“李光弼,你这是假公济私。因我是郭节帅的部将故意报复!”

李光弼不发一言,自看着军法官将人拖下去。

不少将领连忙上前相劝。

“大帅,马上要年节了,不宜临阵斩杀大将啊。”

“逢年过节的,不过是晚到一日,何必如此?”

“是啊,大帅。这天气冒着风雪押运军资不容易……”

众人都觉得张用济只是小错,不至于斩首。

李光弼却不为所动,脸色比这个冬天更为冷峻,直到听得“噗”的一声,一颗人头落地了,他才开口道:“把头颅挂在城门上,再有不遵军令者,斩。”

他很清楚,如今军中许多人心猿意马,若不加以震慑,军心随时有可能崩溃。

~~

张用济身死的消息传到了燕军。

史思明大为惊讶,不知李光弼是如何看穿自己的布局。

他再让许叔冀去偷偷联络唐军将领,却发现,在李光弼严厉的军纪之下,已无人敢再三心二意,许叔冀接洽到人都难。

同样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很快意识到,李光弼并不需要等察觉到张用济的背叛才开始清理,而是出于像狗一样敏锐的嗅觉,习惯性地把不利因素消除掉。

所谓名将,不会等发现了危机再一个个弥补,名将会尽可能杜绝危机发生。

而严庄也是心中一凛,再次考虑了自己的处境。

于是,他暗地里写了一封信,用蜡丸包好,裹进鱼腹里,遣人扮成渔夫悄悄送往偃师……

薛白收到信时已经回到了洛阳。

他看过信,目光一扫,允许刁丙去把地上的鱼提起来。

“今晚吃鱼,大过年的,年年有余。”

这天恰好是元月初一,这是应顺二载,也是天宝十四载,若没有薛白,安史之乱本该在这一年爆发。

(本章完)

第524章 谨慎

应顺二载,乙未羊年。

若非一系列的变乱,这本该是天宝十四载,大唐正处于最繁华的盛世。

洛阳,元月十五,上元夜。

过年这段时间,黄河岸边的战事暂时停了下来。寻常百姓们都说,史思明肯定也有很多亲戚要走访,没工夫打洛阳。

为了安定民心,这次上元夜东都留守还是花费了少量钱财筹办了一番,洛水畔挂满了花灯,十分热闹,高耸的明堂也是灯火通明。

从天上看去,若说洛河的花灯亮得像一条龙,明堂就是一颗亮闪闪的火珠。

“看花灯去。”

道德坊的一间宅院里,杜五郎牵着薛运娘走了出来,摇头晃脑道:“洛阳的花灯一定比不了长安,而且还有危险,偏是无咎要让我过来。”

他反正是搞不清薛白是不是李倩,也懒得搞清,总之是以字相称。

“今夜没看到刁氏兄弟。”薛运娘回头看了一眼,道:“府里的侍卫也少,该多留些人保护阿兄吧?”

“都休沐了。”杜五郎随口道,“大过年的,也得休息休息。”

“那万一有刺客……”

“哪有那么多刺客?”

杜五郎不以为然,拉着薛运娘的手就去看花灯。这让薛运娘觉得自己的丈夫未免有些太心大了,糊里糊涂的。

两人很快穿过坊门,到了洛水边,只见水面波光闪闪,映着两岸的灯火,分外好看。

“星津桥南,旌善坊附近新开了一间戏馆,你知是谁开的吗?”

杜五郎的小道消息多,说起新鲜事来,很快吸引了薛运娘的注意。

“是谁开的?我也认得吗?”

“你肯定听说过,他们的名头可不得了。”杜五郎道,“以前可是太上皇梨园里的人物,李龟年的兄弟李鹤年。”

“是他!”薛运娘其实只听过李龟年,却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当年给天子演奏的乐师,如今到东都来开戏馆,一般而言必是价格不菲,且生意火爆。可惜,因为史思明的叛军南下,洛阳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看戏?

据说李鹤年是打算南下,去扬州另谋生路。也就在这个时候,薛白出镇洛阳,稳定了洛阳的人心。

民间都在说“雍王来了,洛阳城一定能守住”,李鹤年遂决定赌一把,如今算是过了一个好年,若是开了年能平定叛乱,他这条谋生计的路便算是走通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论如何,这个上元节,戏馆很是热闹。最外层的看台上一个位置都卖到了一贯钱,更遑提里面的雅间了。

杜五郎是订好了位置的,迫不及待地往里走,同时对妻子炫耀道:“你可知我约了何人一道看戏?”

“何人?”

“王编著。”

薛运娘当然知道这说的是谁,乃是当今报坛的第一人,主管过长安日报以及《天宝文萃》的王昌龄。

这些年因为报纸王昌龄是名气大增,过往人称他“王江宁”以示他在江宁多年没升官,如今谁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王编著”。

正高兴着,她余光一瞥,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转过头细看,可竟是没再见到方才那几人。

“怎么了?”

“好像看到了熟人。”

“正常。”杜五郎道,“不必理会。”

“走吧。”

他们很快走进大堂。

在他们侧边的高台上,二楼的奢华雅间中,一名中年女道士正站在窗外往外看,不由“咦”了一声。

“那一对男女,好生眼熟。”

一个中年男子以平淡低沉、不喜不悲的声音淡淡道:“此等欢娱场合,遇到熟人,本是常事。”

“若非我认错了,这对男女可不得了。”女道士脸色不怒自威,嘴角有淡淡的讥讽之意,“有损风化。”

中年男子穿着素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一颗颗地数着,叹道:“此间屋内这一对男女若让人撞见了,也是有损风化。”

“怕甚?世人说你我相好,说得还少吗?”

“老了,往日欢娱不可贪恋。”

“王摩诘,你还在想着你被俘一事?都说了,那不会误你前途,你兄弟如今贵为太原留守。可见朝廷无追咎之意。”

王维长叹道:“我是过不了心里那道槛啊。”

玉真公主则又往窗外看去,试图寻找刚才看到的那一对男女。

之后,一阵鼓乐声响起,戏开场了,今日台上唱的是名曲《西厢记》,有不少梨园弟子参与,据说有些人还是当年见过雍王与太上皇比戏的,可谓是当世名家了。

王维也睁开眼,往戏台看去。

他却意外地见到了大堂上一个老友的身影,那是王昌龄。王昌龄正转头往后方的看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

同一个夜里,洛阳城内一个偏僻的角落,有几人正聚在一处商议着什么。

“伱等若愿重归大燕,圣人必有重赏。”

“好!”

应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雄健,脸颊瘦削,眉骨突出,鼻梁高挺,看长相该是个契丹人。穿的却是襕袍,举止间还有些书卷气。

此人名叫王武俊,说起他的经历,却是十分传奇。

他是契丹怒皆部人,父亲在开元年间率部内附大唐。他从小就擅长骑射,箭术极是高超,因此被安禄山作为射生手,进献给了李隆基,由此,他十五岁时就留在了长安,成为禁军。

当时王武俊这一队射生手有一个主将,乃是如今燕军的大将张忠志。安禄山起兵叛乱时,张忠志带着他们十八人,从长安奔回范阳,随安禄山杀至洛阳。

后来,张忠志奉命领兵回援河北,王武俊因伤留在洛阳,这一留,就留到了安庆绪出逃,大燕皇帝易主。

如今史思明久攻河阳不下,暗遣人到洛阳来联络旧部,王武俊听得同伴说起,义不容辞便要回归大燕。

“还有一事,你等若能立下功劳,再归大燕,岂不更为妥当?”

“如何立功?”王武俊问道。

“今李光弼固守河阳,怯懦不战。若能再现唐廷逼迫哥舒翰出潼关一事,使李光弼出战,则圣人可取天下。故周相公命我等至长安、洛阳放出传言‘李光弼欲拥雍王造反’。”

“懂了。”

王武俊再一想,自己身手了得,何必窝在洛阳做这些造谣传谣的小事,问道:“我若刺杀了薛白,算大功吗?”

“当然!此人乃大燕第一大敌,你若能杀了他,便是大燕开国的首功。”

王武俊二话不说就做了决定,他要去行刺。

上元节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

两年前,张忠志听闻安禄山造反,准备逃回范阳时,王武俊就问他“我们有禁军牌符,何不刺杀天子,立下大功”,张忠志给了他一巴掌,说这种事成不了,反而要害了自己的性命,到时逃都逃不了。

王武俊一直记着此事,今日他是权衡过的,洛阳与长安不同,薛白的住处与皇宫也不同。

而且,他多年生活在长安、洛阳,当过禁军,对地形、达官贵人府邸的守备习惯都非常熟悉,因此敢放手一搏。

“杀。”

“怎么做?”

“我早便留意过,薛白住在道德坊的私宅里,那宅院不大,我们一间间杀过去。”

“守卫呢?”

“都是废物,我还能不知唐廷贵人身边这些摆设,一遇血,他们只会吓得呆住。”

王武俊对当年王焊造反一案记忆很深,知道突如其来的猛冲往往就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

夜深,今夜洛阳无宵禁。

道德坊,雍王府。

这里其实是杜家在洛阳的产业,一直都是空置的,薛白觉得住得方便,近来就住在此处。

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站在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

夜色中,有六人提着灯笼赶了过来,问道:“雍王可睡下了?”

“何事?”

“紧急军情,这是令符。雍王曾言,若有紧急军情当唤醒他。”

“随我进去吧。”

大门便吱吱呀呀地打开,防备比众人预料中的松散。

两个守卫,只留下一人站在门口,才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很快,听到街巷那边响起了女子的呼救声,他连忙赶过去……

“救命,呀,救命!”

正在扯着嗓子喊叫的,是王武俊的一个擅于口技的同伴,以此法把守卫吸引开。

王武俊探头往大门处一看,有些讶异于防备的薄弱,看来,上元节连薛白都松懈了。他遂二话不说,带着人,提刀往里杀去。

“分头找,随时支援。”

这宅院果然不大,他杀奔入内,一路上也没见到什么人,想必是上元节,或是歇下了,或是去看花灯了,如此情形倒让他担心薛白今夜不在。

忽然,他听到了前方有呼喝声。

“薛白在那!”

王武俊听得动静,大步向那边赶去,穿过一道小门,见到有六人穿着唐军武袍,正从腰间拔出软刀向他砍来,却不知他那个喊着说找到了薛白的兄弟在哪。

双方甫一照面,二话不说便厮杀起来。

王武俊这边虽只有两人,却是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将那六人杀到只剩三人。

“薛白在里面,先杀他。”

对方忽然这般说了一句,王武俊正一刀劈下,心中诧异,想收刀也来不及,“噗”地将对方杀死。

余下两人,一人向屋内冲去,另一人则转身就跑。

“你追那个!”

王武俊追进屋中,只见那人冲到榻边就是猛劈。他便按下刀,问道:“兄弟,你哪路人马?大燕……”

“啊!”

对方砍死了睡梦中的薛白,不管不顾,转头就向他杀过来。

“噗。”

王武俊一刀将他劈倒,啐了一口,已感到今夜之事不太对了,有种中了圈套的感觉,还是误打误撞中了圈套。

他走到榻边,用刀尖挑起那被劈烂了的被褥。

被褥下面不是薛白,只有一个稻草人。

“啖狗肠。”

忽然。

“有刺客!”

随着这一声喊,宅子外顿时热闹起来。

王武俊自知中计,用力吹了一声哨,命令他的人撤走,当即提刀往外冲去。

他冲出大门,正看到先前逃走的那不知名的刺客冲在前面。

“放箭!”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箭矢纷纷射来,将那刺客射死当场。

“杀了!全杀了!”

那尖细的声音还在喊。

王武俊避到门边一看,火光中见到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正带着弓箭手们在到处射杀他的兄弟。

“狗阉。”

王武俊大怒,从背上拿起弓,张弓搭箭。

他是范阳进献的射生手这一箭“嗖”地射出,竟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也正中那宦官的左眼。

“啊!”

惨叫声惊天,王武俊还想再射那宦官,却见对方已被人围住,呼天抢地。

他于是连接射出三箭,射倒了对方三名弓箭手,然后拔刀冲杀,带着最后两名部下逃之夭夭。

而在他们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队官兵已经迅速赶到。

好不容易冲到了安全之处,王武俊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到再有人来汇合,看来是全都折损了。

“插皮,这是怎么回事?”

“中计了。”王武俊骂道,“那狗阉设下了圈套故意引我们去刺杀。”

“可我们不是临时起意吗?他们怎么预料到。”

“该是我们在城中活动,早被他们察觉了。”王武俊咬着牙,从身上拔出一支箭矢,恨恨骂道:“我必叫他生不如死!”

~~

“痛……痛!”

白忠贞两条腿紧紧地绞在一起,因剧痛而失了禁。

当大夫把箭矢从他的眼眶里拿出来,他终于痛得晕了过去。

许久,等他再醒过来,已像是死过了一遍,痛感还在,眼前一片血红。

“中使。”

听得这声音,白忠贞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是你啊,薛白他……死了吗?”

“麻烦了,雍王不在宅中,屋内是躺的假人。”

“什么?那我岂不是要死了?!”

“中使放心,没有活口,雍王并不知是中使派人去杀他。另外,雍王的亲卫已查过,那些凶徒多是契丹人,必是叛军刺客无疑。”

白忠贞这才放心不少,低声道:“撞在一起了?盼他死的人真多。”

他不由疑惑,怎么就与叛军派来的刺客撞在一起了?

接着,他不由心中一寒。今夜他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知道薛白府中防备松懈,现在看来,那分明是计。

“他知我要杀他了,怎么办?我死矣!”白忠贞不由悲愤,牵动伤口,痛得晕了过去。

~~

戏馆。

一出戏正唱到最热闹之时。

王维终于留意到了坐在楼下的一对男女,道:“那是杜五郎?你方才说的那对男女便是他?可他是携妻来的。”

“不是说他。”玉真公主摇了摇头,嗤笑道:“我还不至于将这个蠢小子放在眼里。”

“那是?”王维又问道。

玉真公主却不答,道:“看戏。”

“你这般,我便猜到是谁了。”王维道,“雍王?”

他近来正犹豫着是否去求见薛白,谈谈他被俘之事,又觉得该等年节过去。总之得知薛白也在,不由目光到处寻找起来。

好一会,没找到薛白,王维道:“他可是与你那徒弟在一起?”

“嗯。”

玉真公主淡淡应了,看着戏台,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戏吧。”

~~

“百年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洛水,一艘小乌篷船上,有极动听的歌声响起,很快又低了下去。

因有另一艘渔船往这边过来了。

渔船上,刁丙抻长了脖子,道:“不敢打搅郎君,但鱼落网了。”

薛白从小乌篷船上站起,手里还拿着一小花灯,问道:“人证物证都留下了?”

于他而言,白忠贞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到李琮想刺杀他的证据,以后留作它用。

自从在汴州拿下了邓景山,白忠贞就日夜惶恐,生怕遭了薛白的毒手,日夜寝食难安,即使在人前也有种如坐针毡的状态,教人看得十分难受。于是,薛白干脆就推他一把。

他扬言准备除掉白忠贞,又故意疏于防备,就是逼白忠贞刺杀他。

这只是一桩小事。

然而,刁丙却道:“可今夜网里落了两条鱼,互相撕咬了一番,脱网跑了。”

“哈?”

薛白听了详细的禀报,摇了摇头,道:“可见史思明黔驴技穷了,用这种小手段。”

刁丙听不懂,只知今夜自己这边吃了亏,问道:“郎君,是否报复回去?”

“怎么?你还能刺杀史思明不成。”薛白莞尔,随手一摆。

之后,他想起了严庄的来信,也想到了史思明的父子关系。

此前薛白只想着通过大战略彻底平定安史之乱,还没顾得上通过一些小手段来达成战术层面上的胜利。如今看来,未必不能报复回去。

“搜城,务必把人拿下。”

“是。”

渔船划走,薛白重新在乌篷船坐下。

可不多时,远远又听到了杜五郎聒噪的声音。

“喂。”

只见杜五郎坐着一只小船,手里也提着一个小花灯,晃晃悠悠地过来。

“怎过来了?戏还未唱完吧?”

杜五郎问道:“不是说看戏么,怎跑这里来了?你们是多忍不住啊?”

乌篷船内便有个清丽的声音道:“再胡说,撕烂他的嘴。”

薛白道:“戏院太多熟人了。”

“是吧,没想到在东都也这般热闹,要是叛乱平定了,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一会可还有烟花?”

“你过来总不会是问烟花的,正事?”

“差点忘了,王昌龄听闻你遇刺,去探望你了。”

……

王昌龄走过那满是血腥味的院落,推门而入,只见薛白身上包着裹布,半倚在榻上。

“雍王。”

“王大兄忘了不成?”薛白道:“我们说过,当忘年交,以兄弟相称,唤我的字吧。”

“也好。”王昌龄是豁达的,也不客气,问道:“无咎伤得重吗?”

“不碍事。”薛白道,“才驱退叛军的刺客,白忠贞带人过来,不由分说就放箭我误中了一箭。”

王昌龄道:“你身系天下安危,当谨慎才是。”

“是,我必铭记王大兄所言。”

两人以前是忘年交,如今一个权势高了,一个名望高了,许多话反而藏着掖着了。

王昌龄犹豫了一会,还是道:“今夜,我似乎在戏馆里看到你了?”

“戏馆?”薛白讶然,“李鹤年的戏馆?”

“不是你吗?”

薛白艰难地抬了抬自己受伤的手臂,道:“我若在戏馆,又岂会受伤?”

王昌龄道:“那便是我看错了,不打搅你歇息。”

他起身,准备往外走去,想了想却是停下脚步,道:“前段时日开始,我便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是从蜀郡传来的,还有人将它写成文章寄给我。”

“何事?”

“一些嚼舌根的话,不必在意。”王昌龄没说,他相信薛白能明白的,于是最后提醒道,“你如今的身份,不该惹祸上身才好。”

薛白道:“王大兄方才所言我记着,我会谨慎。”

“那就好。”

王昌龄一路出了雍王府,重新往戏馆走去,才到门口,却有道姑来请他到楼上雅间小坐。

一进雅间,他便见到了玉真公主。

“听闻雍王遇刺,王编著可是去看望过他了。”

“是啊。”王昌龄忧心忡忡道,“他还是受伤了。”

玉真公主道:“可我方才似乎在这戏馆里见到了雍王。”

王昌龄摇头道:“那老朽就不知了,在何处见到的?”

“看台那边,就是那……”

玉真公主抬手一指,话到一半,却是愣了一下。

她目光落处,只见一对男女正坐在那,那男子丰神俊朗、女子丰腴美艳,看身影颇像薛白与杨玉环,可此时仔细一看,却分明不是。

“我认错了啊。”

~~

“郎君,都处置妥当了。”

“嗯,往后还得更谨慎些。”

薛白沉吟着,心想若是自己再疏忽些,今夜出的两桩事都有可能坏了自己的地位,进而影响到战局,导致平叛大事功败垂成。

以前总想着上进,如今爬得高了,被更多人盯着,也就更容易出错了。

可再一想,这也不是坏事,他正愁没办法把郭子仪、李光弼与他绑在一条船上。

他遂铺开纸笔,给郭子仪、李光弼各写了一封信。

“如今史逆欲害我,造谣我等相互勾结,更有甚者,长安有子虚乌有之流言盛传,不堪入耳……”

薛白很清楚,眼下所有战略都执行到了一个关键时刻。郭子仪也好、李光弼也罢,都不能坐视他遇到的这些小麻烦,只能上书为他辩解。

如果,李琮认为薛白与李光弼勾结,可能会拉拢郭子仪制衡他们,可若是加上郭子仪也为薛白说话,那李琮只能被震住。

史思明想重现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战的一幕,可惜,薛白不是哥舒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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