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东南剿倭部署

宁波鄞县城城东,夕阳照在鄞江上,把半条江都染成了红色。

一艘快船从海口方向驶来,缓缓在码头上停下。

船还未停稳,一位头戴乌纱帽、身穿胸绣云雁绯袍官服的四十多岁官员,从船头上跳了下来,顺着跳板急匆匆地走到岸上。

提着前襟快步走到路边,一头钻进等候多时的轿子。

轿子里传来脚踩轿底板的声音,四名轿夫一用力,把轿子抬起,快步就走。

不到两刻钟,轿子来到兵部尚书、总督直浙闽军务胡宗宪的行辕门前。

官员刚下轿,两位行辕幕僚上前接住:“谭侍郎,胡公在等着。”

“好。”

一路穿堂过廊,很快被带到书房里。

胡宗宪一身便服,头上只是挽了一个发髻,上前来挽住来者官员的手,欣然说道:“子理,可算等到你了!”

来者正是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兼提刑按察使司巡视海道副使谭纶,数月前奉命率部分浙军南下广东潮州。

胡宗宪把谭纶引到书房里坐下,等仆人奉茶退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林朝曦、张琏两贼破了?”

“回部堂的话,刘显、俞大猷、张坤秀率精兵分路进剿。四月,大破张琏老营,其部将肖晚、罗袍被杀,张琏、林朝曦等人仓皇逃走。

六月,张琏部将郭玉镜投降,各路兵马趁胜追剿。七八月间,张琏、张公祜、赖赐、白兔、叶槐、李文彪、余大春等贼先后被擒被杀。

只是可惜,林朝曦狡诈,见势不对带着梁宁、陈绍禄等将,率残部逃入江西。参将王宠率兵追了过去。

我见首恶已除,叛军主力被剿,便与俞将军(俞大猷)率部回闽。”

“好!”胡宗宪抚掌叫好。

“广东贼军主力已破,我们就能用心剿除福建的倭患。你与俞将军驰援广东期间,戚将军(戚继光)和卢将军(卢镗)在台州大破来犯的倭寇,斩首倭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焚溺而死的四千六百人。

而后又在宁波、温州斩杀残余倭寇一千一百余人,倭寇全部逃向福建,浙江倭患全面肃清。”

胡宗宪声音激昂地介绍着,听得谭纶也是激动不已。

二十多年的倭患,终于被逐一肃清大部,快要看到曙光了。

“经过侦察,福建倭寇分为南北两大股,最大的一股聚集在福清宁德海外的横屿岛和牛田两地,伺机进犯袭扰闽北闽中。

南边的倭寇以广东南澳为据点,伺机袭扰闽南闽中一带。人数多少,兵械几何,都摸得七七八八。”

谭纶点点头。

胡宗宪的能力,他还是很相信的。

“子理,我上疏举荐你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坐镇泉州;举荐俞将军为福建总兵官,负责对付南澳为据点的南边倭寇。

我移驻台州,派浙江总兵官戚将军领编练的义乌浙军,南下闽北闽中。诏书部文都下来了。”

谭纶敏锐地察觉到,胡宗宪这次进剿福建倭患,与往常的进剿方略有所不同,只是哪里不同,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

不过他突然想到,还有一员剿倭大将没有安排。

“胡部堂,卢子鸣(卢镗)伱如何安排?”

胡宗宪笑着答道:“子理兄放心,卢子鸣是本督的得力干将,此前剿倭功勋卓著,不会弃之不用。

子理兄,直浙闽倭患不绝,真实原因你我都是知道的。”

谭纶点点头,“谭某知道,一是东南地方势力,为了谋取海上暴利,铤而走险。内外勾结,肆意作乱。此乃内忧。

二是东倭动荡,地方割据,骁勇兵卒浪迹为生,东南地方势力,遣人去东倭招募引诱,狼狈为奸。此乃外患。

内忧外患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剿除了一伙,他们又去东倭招募引诱新的一伙,连绵不断,斩草不尽啊。”

“没错!”胡宗宪恨声说道,激动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此内忧外患,就是东南二十年倭患之根本。内忧外患不除,倭患难以根除。而今朝廷正在筹划,剪除内忧。我等就要想法消除外患。”

谭纶眼睛冒着光,欣喜问道:“胡部堂,如何消除外患?”

“本督已经上疏举荐卢子鸣(卢镗)为提督直浙闽巡海水师总兵官,聚集各地水师船只,征召民间船只,并命几处船厂迅速造船。组建东南巡海水师,巡视东南海面,切断东倭与东南海路通道,在海上剿灭这些被招募引诱的倭寇!

世人都说倭寇凶悍,其一是他们多为老兵,在东倭混战中厮杀多年,作战经验丰富;二是敢舍身来我大明为寇者,多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但是再如何凶悍,到了海上,大船打小船,多铳打少铳,还有火箭、投石、震天雷,倭寇的长处被克制,正好收拾他们。

本督还派人去广东屯门澳,与佛郎机人联系,以利诱之,希望获得他们造船、铸炮、火器和海上作战等方面的帮助。”

谭纶终于明白胡宗宪的不同。

“胡部堂,属下记得你对出海畏之如虎,非常排斥组建巡海水师,只是把它作为剿除倭患的辅助手段,力主剿倭尽在陆上的方略。”

胡宗宪一脸苦笑,摇了摇头,迟疑再三才说道:“不瞒子理兄,我这次进京述职,被好好教诲了一番。”

“谁教诲胡部堂?”

“裕王世子殿下。”

“啊!”

谭纶惊呆了。

“世子殿下不是才八岁吗?”

“是的,年纪才八岁,身高长相如十一二岁,心智却难测。”

谭纶有些不信,觉得胡宗宪在夸大其词,给新抱上的大腿吹水。

“世子殿下如何教诲胡部堂?”

“世子对胡某说,剿倭根本在于控制海权。”

“海权?”谭纶对这个新名词惊叹不已。

“海权就是对海洋的控制,通过水师对海上往来交通的控制。控制海权,首先就控制住与海商的生意往来,进而威逼利诱那些与海商有关的人,使得他们就范,消除内忧。

控制海权,也能控制海外各藩各地入我大明的海路,切断倭寇来犯,歼敌于海上,使得地方百姓不受其苦。

而要想控制海权,佛郎机人对我们帮助巨大。他们能从万里之遥,扬帆泛舟而来,必定有可取之长处。”

“海权?”谭纶沉吟一会,点点头,“世子海权之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佛郎机人,扬帆泛舟万里海路,肯定有秘诀依仗,他们肯轻易传授我等。”

“哈哈,子理所虑,跟我当初所虑一样。世子说道,佛郎机人泛海万里,所图无非钱财暴利。只需我们加以利诱,他们有什么不能传授的?”

“嗯,蛮夷化外,重利轻义,确实可以以利诱之。”谭纶又想到另一件事,“胡部堂,你刚才所言种种,皇上都恩准了?”

胡宗宪背着手,转过身去,看着东南舆图,喃喃地说道:“还是世子了解皇上啊。”

有随从在门外禀告。

“老爷,京里急信,是文长先生寄来的。”

胡宗宪一惊,连忙推开门,一把接过书信。

急匆匆展开看完,脸色惊疑不定。

(本章完)

第19章 高拱立威

“汝贞兄,怎么了?”谭纶叫着胡宗宪的字。

胡宗宪脸色惨白地答道:“文长先生从京里来信,说这些日子,京里局势波诡云谲。”

“有人在弹劾汝贞兄?”

“是的。一窝蜂地弹劾我,有说我纵兵扰民,侵吞粮饷,有说我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谭纶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往死里下手啊。

“他们不知道汝贞兄正在全力以赴地剿除东南倭患吗?”

“知道又如何?在他们眼里,我是严党残余。我不除,意味着严党没有被彻底打倒,天理大义没有得到声张。”

“糊涂!”谭纶怒斥道,“汝贞兄身系东南剿倭大业,岂能如此因人废事!”

“子理兄,在他们眼里。倭患只是芥藓之疾,我这样的严党才是心腹大患。内患一除,外疾手到擒来。”

“说什么屁话!”谭纶也怒了,“芥藓之疾?东南地方,千万百姓受倭患祸乱了二十多年,水深火热,在他们眼里只是无痛无痒的芥藓之疾?

党争,党同伐异,这些喊着天下大同,口口声声为天下黎民的士子清流,心里却是党争啊!”

胡宗宪放下书信,默然无语,缓缓地椅子上坐下。

“汝贞兄,文长先生有说,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攻讦你?”

“徐存斋徐阁老。”

“他!”谭纶有些想不通,“徐阁老一向深明大义,公忠体国。他又是松江世家大户,族人乡亲深受倭患之苦,怎么还会轻妄指使御史弹劾汝贞兄?”

胡宗宪苦笑地答道:“南直隶和浙江的倭患被肃除,对徐阁老来说,已经功德圆满。我要执意剿除福建倭患,对他来说,反倒不美了。”

“怎么不美了?”

“徐阁老族人乡亲,多与浙江海商有往来。在大明东南,海商势力最大的就两股,一是浙江海商,二是福建海商,互为竞争,此消彼长。

现在浙江太平了,福建不太平,对于浙江海商而言,岂不是大好事。”

谭纶气得脸色发紫,“为一私利而轻废国事,岂是阁老辅政所为?”

“徐阁老出身松江世家,家族亲眷错综复杂,被亲情羁绊,又不止他一人。何况徐阁老与严阁老明争暗斗多年,深知严阁老的根基在哪里。

一是严世蕃严东楼,二是胡某为首的这些人。现在严世蕃被斥贬,徐阁老自然把矛头对准我。他已经跟严阁老撕破脸皮,当然要斩草除根,免除后患。”

谭纶气得握紧双拳,浑身微微颤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荒谬,荒谬啊!”

胡宗宪无可奈何地答道:“荒谬?胡某反倒觉得一点都不荒谬。”

“那文长先生有说在京城里想办法吗?”

胡宗宪目光一闪,“文长先生说,世子向皇上建言,把严阁老从江西召回京师,敲打了徐阁老一番。”

“敲打?”谭纶一愣,随即追问,“那徐阁老收手了?”

“收手了。可是高新郑(高拱)又接上,指使他的党羽门生,疯了一般上奏章弹劾我,拿我当严阁老严东楼了,不置我于死地誓不甘休啊!”

“高新郑?”谭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是裕王府侍讲,世子殿下反倒不好出手了。”

“文长先生来信说,前些日子,皇上下诏,高新郑补入内阁,参预机务。”

“什么!”谭纶差点跳起来了。

皇上这是在褒奖高拱吗?

难道他对胡宗宪有什么看法了?

一旦皇上对胡宗宪有了什么看法,怪罪于他,那福建、广东的倭患剿除,就缺了一员总领各方、主持大局的人物,会受到严重影响的。

胡宗宪又说了一件事:“文长先生来信说,李石麓(李春芳)也被皇上下诏,补入内阁,参预机务。”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状元,吏部侍郎李石麓?”

“是的,李石麓也是世子殿下的侍讲,与潘时良、同科张叔大同为世子殿下的讲读老师。”

谭纶听得头有点晕,这关系太复杂了,于是小心地问了一句:“汝贞兄,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胡宗宪摇了摇头,“胡某也不知道,文长先生在信里叫我稍安勿躁。只是事关重大,福建剿倭之事迫在眉睫,我安不了啊!”

他转向谭纶,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又悲愤地说道:“子理兄啊,你说我们为国为民,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啊!”

谭纶无言以对,只能也长叹一声。

长长的悲叹声,在书房里回响,格外沉重悲凉。

京城紫禁城午门左边的内阁,议事堂。

“广东巡抚张臬平、按察使副江伯、陈圭,广东总兵官刘显、参将王宠,浙江按察副使谭纶、浙江副将俞大猷联名上奏,报捷广东平贼大捷,斩杀贼酋张琏以下二十余首领,贼众两千余.

兵部要为他们请功,新郑先生、石麓先生,如何票拟,我们议一议。”

徐阶拿着一份奏章说道。

高拱抢先说道:“这份奏章我看了,调集广东、江西、福建三省兵马近十万,还从浙江抽调部分兵马驰援,围剿了半年,只斩杀了副贼酋张琏等人,贼酋林朝曦等人却窜入江西,继续为祸地方。

除贼务尽,这点道理他们都不懂吗?张臬平他们有什么脸面报捷请赏?要我说,直接票拟,对他们略加抚慰,再严令追剿,限期斩获贼酋林朝曦等人无误!”

高拱毫不客气的一番话,让徐阶的胸口堵着一口气。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下面的人,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剿除了大部分贼首和贼众,只逃了部分贼酋,伱就横鼻子竖眼睛,甚至喊打喊杀。

这样的票拟经过批红,再以部令的形式发下去,下面办事的人全部要泄了气,以后谁还用心办事?

高新郑,你这样做,无非就是因为广东平贼是我一手安排的,主持平贼的张臬平、江伯和陈圭,是我的人。

如此针锋相对,你真得是迫不及待地要拿我的脸面立威啊!

徐阶心里的火,腾腾地冒起来。

以前我斗不过严嵩,还斗不过你吗!

正当他盘算着反击的手段,目光一扫,在“一团和气”的字幅上扫了一眼。

“一团和气”!

这是皇上御笔亲题,赐给内阁的,指令挂在内阁议事堂里。

当初高拱、李春芳补入阁,皇上还特意叫黄锦传来口谕,叫诸位阁老要讲团结,一团和气,齐心协力为君分忧,为国出力。

徐阶马上人间清醒了。

严阁老告假回乡,半年时间请辞了四位阁老,朝野非议汹涌。

皇上这条字幅,这番口谕,敲打得谁,不言而喻了。

徐阶慢慢地沉住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高阁老所言甚是,那就请你票拟吧。”

高拱也不客气,拿起笔,按照他刚才所言的意思,票拟了一段话。

很快,这份奏章批红递了出来。

“准。”

然后分发兵部,叫以部令照行。

兵部尚书杨博收到这份奏章,看到上面的票拟,一向能从容处事的他怒火冲天,把奏章狠狠地甩在桌面上,破口大骂道:“姥姥!酸儒误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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