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0.第903章 朕得此孙 此生无憾

第903章 朕得此孙 此生无憾

王鳌和那文涛,面色苍白。

这一句句的话,不正是在戳他们的心窝子吗?

人是复杂的,复杂到,根本无法用好坏来评价一个人。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是彻彻底底的好人,也绝不可能,大多数都是丧尽天良,臭不要脸的坏人。

正因为这等复杂,所以王鳌一方面,他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他乃帝王之师,享受着万千人的称颂,和数之不尽的名誉。

可与此同时,他显得守旧,他不愿接受天下的动荡。他有许多门生故吏,他们都不赞同定兴县所发生的事。

王鳌认为陛下做错了,也认为,欧阳志的行为,带有某种危险性。

可你若说王鳌如此激烈,是因为他有私心,却又过于用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多的,王鳌更像水中的一片落叶,随波逐流,他对陛下,还是有感情的。

可当圣孙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沉默了,哪怕他的内心,依旧还坚守着自己所认为的原则,可在此时,他也只能沉默。

他不禁热泪盈眶,眼角湿润,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无论他怎么想,他能有此道理,就已是上天对于大明的恩赐。

这种寒窗苦读时,满脑子君君臣臣,等进入了仕途,伴驾在天子左右,一辈子,都在为所谓的皇恩所奔走,此时,才会有如此的感触。

文涛心里也在感慨……他无话可说。

哪怕他是被指责的白色之民。

方继藩上前,忍不住摸了摸朱载墨的头,这时候,作为朱载墨的恩师,自己是应该说点什么的,方继藩感慨道:“真是好孩子啊,听圣孙一言,便想到这些日子的含辛茹苦,没有白费,为师,很是欣慰……”

弘治皇帝身子一颤。

小小年纪,怎么会懂这个道理呢?

哪怕是这个道理,有些锋芒,带着些许的偏激,实在不该是皇孙应当说的,哪怕心里明白,也该烂在肚子里。

可一个孩子,本就不该有城府的啊。

这个孙儿……真是……真是……

弘治皇帝一言难尽,想哭,于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方继藩一句为师,方才让弘治皇帝醐醍灌顶。

保育院!

也只有保育院,方才能教授出这样的孙儿。

若不是打小,就在保育院里,教授他读书,他怎么会知道论语,知道孔圣人,小小的孩子,身边没有了宠溺他的至亲,总会乖巧一些。

倘若没有保育院的郊游,这郊游的本意,既是让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想来,也有体验民间疾苦的本意吧。

民间疾苦四字,想要体验,何其难也。

一个人,若是长大成人,他的思维,怕也难以转变,即便让他多去体验,想要改变,怕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可是……一个孩子,就不同。

朱载墨能有此疑问,想来是因为……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黑色的民,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永远发不出声音,不被皇孙贵族们所察觉到的一个群体。

这黑色的民,想来早已在朱载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有了见闻,自然就产生了疑惑,于是,向人求教。

这才有了以王守仁为首的一群师兄们,针对性的教学。

这个话题,可能会有些深。

可这等耳濡目染……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

“臣在。”

弘治皇帝别有意味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他其实很想问,香姨是谁。

可话未出口,终究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了解方继藩的,不是一个坏人,除了有些小毛病罢了。

于是吁了口气,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弘治皇帝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你辛苦了。”

“不辛苦。”方继藩正色道:“儿臣心里,只有欣慰。”

弘治皇帝背着手,此时,他对朱载墨,带着好奇:“那么朕来问你,你以为,定兴县,可以继续下去吗?”

堂堂皇帝老子,居然去询问孙子的意见,这本身就有些啼笑皆非的事。

可现在,所有人都张大眼睛看着朱载墨。

他们倒未必是真的想倾听朱载墨的意见。

一个孩子,再怎么懂,所知的也是有限。

他们只是想看看,皇孙是否还有惊人之语而已。

朱载墨想了想:“可以。”

“为何?”弘治皇帝目光温柔,他是爱极了这个孙子。

朱载墨正色道:“大父所行的新法,只是对白色的民,利益有所触动,可是这种触动,其实是有限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也是他在税法改革之中,尽力避免的问题。

虽然这一次要对士绅们动刀子。

可弘治皇帝毕竟不是激烈的变革者,他要的税,又不是天下士绅的命。

朱载墨道:“白色的民,固然会极力反对,可是,他们岂敢谋反不成?大父是个好皇上,可也不是轻易拿捏之辈,大父此前,就命诸公侯,巡视诸营,这一次定兴县,厂卫尽出,就足以证明,这一切,其实都在大父的掌控之中。”

弘治皇帝一愣。

自己的心思,居然都被朱载墨猜透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载墨道:“白色之民,只能借他们的哭告,来使大父回心转意而已。可对于黑色之民,此举,却能大大的减轻他们的负担。革新最难的,其实不在庙堂之上,真正难的,在于谁来主持这个革新。定兴县,乃是大师兄主持,他既为孙臣的大师兄,自有无数的过人之处,只要有他在,就绝不会有下头人阳奉阴违,也不必担心,故意有人借着革新,肆意胡为。王师兄和孙臣说过,王安石变法,是好的,可为何不能成功,是因为敌人太强吗?不,他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并且掌控了朝政,可他的变法,终究还是无法实现,其根本就在于,在地方上,变法的条文下来,地方的父母官们,却视变法为蛇蝎,怎么肯尽心尽力的按照变法来行事呢?他们定会表面上,支持变法,背地里,却是阳奉阴违,从中作梗,故意歪曲王安石的本意,使黑色的民们,非但没有得变法之利,反而受变法之害,假以时日,于是无论黑白之民,都是怨声载道,人们对于变法,便深恶痛绝了。”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那个王守仁,到底教授了圣孙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朱载墨随即道:“所以,变法的根本,不在于陛下的本意是什么,也不在于,其章程如何的完美和无懈可击。问题的根本,在于欧阳大师兄,而孙臣,对于大师兄,慕名已久,想来,他一定能够成功。所以,大父尽管放心……”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可是……只靠一个欧阳志吗?”

朱载墨乐了:“大父,孙臣有许多的师兄,也有许多的师侄啊……”

“……”

透彻!

方继藩心里乐开了花。

不是我方继藩吹牛,说起教书育人……谁记得上我方继藩……的门生王守仁!

弘治皇帝微笑:“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侧目,看向刘健等人:“诸卿以为呢?”

刘健等人顿时开始琢磨起来,细细一琢磨,竟也骇然。

历朝历代,多少次的变法,哪一个变法,不是完美无缺,那些变更的法令,简直可称之为天下大同的典范,从商鞅的变法,再到王莽,到王安石,无不如此。

可是……

真正成的,又有几人。

明明最完美的法律,结果却沦为了笑柄,为此,许多人认为,是法度出了问题,人们为此,而争论不休,可细细琢磨……皇孙的话……竟是很有几分道理。

根子,在一群愿意去变法,愿意去推动这些新政的……人!

刘健硬着头皮,他无话可说:“陛下,皇孙说的有道理。”

弘治皇帝方才心里的压抑,却是一扫而空。

皇孙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有一种朕后继有人的畅快之感,虽然,皇孙有些口没遮拦,没有多少城府,可这无关紧要。

弘治皇帝继续看向谢迁。

谢迁和李东阳心里都苦笑,却还是乖乖点头:“臣也以为,皇孙所言,有道理。”

弘治皇帝看向王鳌。

王鳌:“……”

他摇了摇头,随即道:“陛下,皇孙能有此见识,乃我大明之福,此天佑大明啊。”

马文升等人,也不知该说啥好。

他们为朝廷忧心忡忡,总认为,这一变法,天下必乱。

陛下何必要啃这硬骨头呢。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人,哪一个不是位极人臣,未必真要牟取什么巨大的利益,他们在于的是名。

他们恐惧于,这可怕的变法,将他们彻底的沦为陛下的帮凶……

可是……

这变法,似有一些曙光,似乎……也并非情况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所以……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老老实实承认,圣孙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弘治皇帝眯着眼:“你们说的对,他真是一个……让朕喜爱的好孩子啊。朕得此孙,此生无憾。”

…………

第四章送到,累的骨头都散架了,明天,咱们继续。

(本章完)

第904章 朕意已决

弘治皇帝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而后道:“来人,将孩子抱去仁寿宫吧。”

说着,背着手,重新进入了奉天殿。

方继藩给了方正卿一个杀人的眼神。

方正卿不以为意的样子。

方继藩显得有些尴尬,匆忙道:“陛下,时候不早,儿臣该告退了。”

弘治皇帝想了想:“也好,正卿就留在宫中住一日。”

“是。”方继藩汗颜。

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方继藩匆匆告辞。

……

弘治皇帝升座,看着诸臣,他左右四顾了这些肱股之臣们一眼。

而后,他徐徐道:“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这是朱载墨尚且都懂的道理,朕也就不赘言了,朕视白民如子,亦视黑民为子弟,眼下,各种纷乱,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诸卿,看定兴县就是。”

刘健等人明白了弘治皇帝的意思。

成败在于定兴县。

与其在此争论不休,倒不如,继续看这定兴县就是。

多说什么,都是无益。

这小小一个县,到底会成为什么样子,到时,自可看清了。

王鳌本想说什么,可细细一思,陛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眼下,众臣还处在震撼之中,皇孙所言的这些道理……真是可怖啊。

…………

仁寿宫。

朱载墨追着方正卿到了一处偏殿。

偏殿里,油灯冉冉,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肤色如雪,凝着柳眉,微翘的鼻子微微垂下,她一双眸子,落在灯下,灯下是一部书。

朱载墨便不追方正卿了,蹑手蹑脚的到了女孩儿身后,越过女孩儿的青丝,看着书。

他咳嗽:“你也看论语?”

女孩儿抬眸。

方正卿见了女孩儿,哇哇大叫:“姑姑,姑姑,这我姑姑。”

女孩儿微微皱眉,等见是方正卿,才露出笑容。

朱载墨便坐到女孩儿身边道:“我们一起读书。”

方正卿急的不得了:“说好了你来追我的呀……我们一起玩儿。”

女孩儿沉默了会儿,训斥方正卿道:“你就知道玩,不读书,就不明理。”

朱载墨乐了,道:“他还状告他爹和女人亲亲。”

女孩儿:“……”

方正卿见二人都是一脸嫌弃自己的样子,顿时……心凉凉了,便无精打采的退到一边去,眼眶带着微红。

明明自己看的真真切切,明明就是自己的爹在亲亲,可为啥,好像所有人都在责怪自己一般。

他躲在殿柱之后。

朱载墨却和女孩儿二人一起凑着脑袋,朱载墨念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不错的,读书理应时刻温习,唯有如此,每一次温习,不但可强化记忆,每一次读来,又有不同的感受。你是小藩吗?你生的我已不认得你了,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是姑姑。”

朱载墨不以为意,继续和方小藩读书。

读了片刻,抬头:“正卿呢?”

方正卿蜷在殿柱后头,鼻子里吹着鼻涕的泡泡,呼呼的要睡着了,一脸幽怨的模样。

朱载墨再殿里绕了一圈,方才寻到了他:“正卿,来,陪我读书。”

方正卿用鼻孔吹破了一个泡泡,摇摇头。

朱载墨便上前,拉着方正卿的手:“那我继续追你,你快跑。”

方正卿想了想,又摇摇头。

朱载墨皱起眉来。

“师父亲亲的事,你怎么可以乱说,要杀头的。”

“我……亲眼瞧见了。”方正卿道:“他将舌头都伸……”

“好了!”朱载墨无言,这个智障:“以后不许对人说了。”

方正卿委屈的揉着眼睛:“我……我……我心里难受的很,我要回家,我不和你们玩了。”

朱载墨叹了口气:“好了,别生气了。”

方正卿脸哭花了:“我……”

朱载墨只好道:“明日我们就上学,打徐鹏举!”

“我……”方正卿红着眼睛,还想再说,可一听,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震,撇着的嘴突然微微上扬,破涕为笑:“好啊,好啊。”

………

一旁,女孩儿依旧低头看着书,懒得去理两个小破孩子。

…………

清早。

孩子们陆续入了保育院。

照以往一样,大家开始进行晨练,此后,用过了早饭,便开始学习。

正午时,所有人吃过了饭,便是小小的休憩一番。

而朱载墨只打了一个盹儿,便如往常一般,到了书斋。

书斋里,王守仁伏案,提笔,写着什么,听到了脚步声之后,抬头,看了朱载墨一眼,他的眼睛,渐渐变得温柔:“殿下又来了?”

“师兄。”朱载墨郑重其事的朝王守仁行了个礼,随即,便跪坐在了王守仁对面的蒲团上:“昨日我……”

“我已知道了。”王守仁平静的道:“你说的很好。”

朱载墨颔首点头:“是,大父听了很高兴。”

王守仁打量了朱载墨一眼:“你打架了?”

“我……”朱载墨羞愧的点头。

王守仁叹了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是……”

“没有可是。”王守仁道:“时候不早,现在开始,如往常一般,你来说出你的疑惑,我来回答。”

“好。”朱载墨点点头:“恩师真的和人亲亲了?”

“……”王守仁脸憋红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虽然……他觉得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可为尊者讳,乃儒家的根本:“不该知道的,不要乱问。”

朱载墨道:“为何恩师要亲亲呢?”

“……”王守仁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他道:“你长大了,自然知晓了。”

“师兄会和人亲亲吗?”

王守仁:“……”

“和恩师相比,恩师重要,还是亲亲重要……”

王守仁长吐出一口气:“人有七情,可若朝能闻道,夕死可矣。”

“看来师兄更爱恩师。”朱载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却不知在恩师心里,是师兄重要,还是亲亲重要。”

王守仁一口老血要喷出来,挑拨离间啊。

“师兄,你没有事吧。”

王守仁道:“今日师兄有些乏了。”

…………

西山钱庄的银子,如数的拨发出来。

紧接着,西山建业已组成了一个建设的团队,由几个熟悉工程和道路修建的匠人带头,接着是数十和上百来个各道工序的工头抵达了定兴县。

所有的规划,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沿着官道进行修建,这是大明一条真正意义,县城连接京师的道路。

正因如此,不但要保质保量,而且……工期还需抓紧。

负责这个工程的,乃是方继藩的徒孙常威,常威具有十分丰富的工程修建的经验,而今,他已有了博士的学职,就在不久之前,他的一篇关于井田平铺竹筋之法,上了第七期的求索期刊,他的这个方法,确实加固了道路,使沥青的道路,有更大的承重。

常博士计算了工期,将所有定兴县招募的两三万劳力,编入各个工序,由专门的匠人带着,而后,做了预算,同时定制了所有的材料。

他来来回回的沿着官道,走了几趟,哪些地方,是什么土质,哪一些地方,地势较低,都详细的制定了整改的计划。

为了保证工期,整个工程队,一分为二,一队自定兴县开始修建,一队沿着新城既有的线路。

勘测地形,绘制图纸,路基用碎石夯实,而后平铺竹筋,再搅拌混凝土,将混凝土倒入,最后在抹平,验收,再接下来,便是倒入沥青……

有了一群成熟的匠人,且劳动力充足,两三万的劳力,浩浩荡荡,这些劳力,对于工程队而言,几乎不需太多的成本。

除此之外,工程队专门定制的混凝土马车和运输材料的马车浩浩荡荡……

这是一个示范工程,关系重大。

常威每日几乎只能睡两个时辰,他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哪一道工序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他彻夜难眠,进行整改。

与此同时……欧阳志也出现在了定兴县的工程段,他带着无数的士绅,一条混凝土路已经开始向北延伸,而士绅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他们受邀来此,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交了这么多税,结果,全被这个县令,洒在了地上,这和丢进水里,有什么分别?

可他们对于欧阳志,却是又敬又畏,经过了几次折腾,每一次,他们想搞什么小动作,结果……却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更可怕的是,每一次他们希望自己对这欧阳志咬牙切齿时,却很快,这股子恨意,又被新的恨意所取代。

那个镇守太监,真不是人啊。

现在已经越来越猖獗了,不但要吃,还要打包了带走,他的爪牙,遍布在定兴县,张牙舞爪……

这县里,竟除了欧阳志之外,没有人敢制这些该死的帮闲,好几次,这些帮闲欺男霸女,都是欧阳志挺身而出,为大家讨还了公道。

士绅们看了看刘瑾,再看看欧阳志,两项其害取其轻,居然发现……欧阳县尊,虽不是东西,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欧阳县尊,竟还算是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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