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汗亡

老胡依依不舍放下弓,走到我身边,说:“在床上出了事的男人,多半就是猝死,他们那大汗还没死,那就是心厥,心痛,旦发夕死,夕发旦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苏迪雅闻言,脸色冷肃,问报信之人:“大汗现在如何?”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啪!”苏迪雅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过去:“不中用的东西!”

骂完她急步朝我和老胡走过来,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涩声道:“请两位救我丈夫一命。”

我道:“王妃不必如此,你先行一步,我换了衣裳,便与老胡过去。”

老胡正拉紧弓弦,对着远处瞄准,不耐烦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救人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苏迪雅目光一沉,已是神色愠怒。

她虽性情豪爽,但毕竟是王妃身份,老胡言语这般毫不客气,就算他是神医,苏迪雅也难以容忍。

我拽着老胡的胳膊就走,边走边对苏迪雅挥手:“放心,我们随后就到。”

苏迪雅骑马走了。

我对老胡说:“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去他们部落瞧鹰么?还不趁机去呀!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把弓?这就是苏迪雅王妃送我的,她那里多的是上好的金弓,每年往京城送的贡品里,就有一把那样的金弓呢。你若是过去治病了,不论结果如何,依王妃的大方,能不送你一把么?”

老胡被我一番描绘,立马转了主意,催着我快快换了衣裳过去。

我乔装打扮一番出来,他瞅着我的样貌直摇头:“好好一个女娃娃,怎么打扮成这模样?丑死了!”

我说:“就算不这么打扮,我也不好看了呀。”

我们策马急行,老胡在马背上扭头不时看我一眼,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

“丫头!你这样貌不能就这么毁了,不然可就找不到丈夫啦,你找不到丈夫,我就喝不到你喜酒了。你等着,老胡非把你治好了不可。”

我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呀,治不好我就赖着你了。”

“啊?我可不想让你一个女娃娃赖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胡说着,用力一夹马肚,奔出去很远。

我觉得奇怪,被我赖上不好么?我还能陪他一起喝酒,一起制药丸……我哪里可怕了?

快要到土默特部的王帐驻地时,竟看到苏迪雅同十几个蒙古人正停在原地。

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见我和老胡,苏迪雅独自迎过来。

我直觉俺答汗不好了,不然苏迪雅为何临近家门而不入?

果然,苏迪雅说俺答汗已经死了。

“大汗在女人肚子上时就死了,扎力克那杂种还不让人给我说实情,先继承了汗位,这才派人来告诉我。他也不想想,能瞒得住么?我的那些心腹已带着各自的人从族里出来了,我那一万私兵在大青山下,只需我一声令下,就可另立我王,从土默特部分割出来。他扎力克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这两年里努力与大应朝维系关系,促成草原诸部与大应签下交好盟约,他们哪里能顺顺利利和大应互市?”

苏迪雅愤声道,面容冷峻,目视远方。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苏迪雅言中之意,不由得震惊道:“你要自立门户?”

“有何不可么?族中各长老都支持我自立。”

她说完,又闭目长长吸了口气,沉缓叹出后,沉声道:

“大汗刚刚死去,我也不忍心。那是我与他携手创下的家园。我和大汗还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城,他不知你还活着,只以为是哪位中原能人,前些日子还说,想见你一面,亲自与你商议建城一事,我拒绝了他,只说此事由我一手督办即可,日后大汗看到城起,也是一份惊喜。这些话,现在还像是在我耳边一样,怎么突然之间,他就走了呢?”

扎力克是俺答汗的长子,并非苏迪雅所出,他比苏迪雅还要年长几岁。

但苏迪雅深受俺答汗宠爱,她又聪明能干,在土默特部地位甚是尊贵,说一不二,俺答汗还给了她一万骑兵做私兵。

可俺答汗一死,扎力克理所应当要继承汗位,他与苏迪雅素来不睦,便成了“一山不容二虎之势”。

“林姑娘,你说,我该如何做?”

苏迪雅嗓音低沉,仿佛是在自语。

我不懂这些权谋局势,听了便觉得沉重。

可我甚是讨厌扎力克,他做了土默特部的大汗,与我比邻而居,想想便觉得厌憎。

更何况苏迪雅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是盼着她好,而非往后被扎力克压制着过日子。

可这决定太重大了,我不能替苏迪雅做任何决定。

苏迪雅似乎也没有打算听我的想法,见我久不言语,便转身望着大帐的方向,说:

“有劳林姑娘和胡老前辈去帮我看一看大汗吧。”

她疑心俺答汗的死因。

老胡察看过俺答汗的尸首,发现的确是心阻猝死。

苏迪雅眼眶微湿,声音却依旧沉着镇定,吩咐侍女送我和老胡出了部落。

老胡背上背着一把金弓,手中提着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刚会飞的鹰。

一路上,听他兴高采烈地玩鹰,我却提不起一丝精神。

望着坦坦荡荡的大草原,恍惚间又回到了紫禁城。

我们走了,也不知道苏迪雅要应对什么样的局面。

回到我们的帐篷处,只见拴马柱旁有一黑一红两匹马,我一看便知是范黎来了。

秋痕过来解下我的披风,说:“范公子来了多时了,菱花姐姐在前面伺候呢。”

我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也不让人跟着,独自过去。

帐内并无动静,我绕到窗边,促狭地垫脚往里面看去。

只见范黎端坐在案边,菱花在一旁沏茶,端给范黎后,她又走下去,在一个盘子里拿出一个物件来,上前双手递给范黎,说:“将军,奴婢上回见您的护膝脱了线,闲暇时新做了一对,还请将军莫要嫌弃针脚粗鄙了。”

范黎接过,温声道:“菱花姑娘过谦了,多谢。”

我顿时乐了,咬着嘴唇继续偷看。

菱花笑笑,微屈了屈膝退到一旁侍奉。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范黎一口一口品着茶,稳坐如山,菱花也如一动不动,敛声静气。

我暗叹一口气,又觉得无趣了,便悄悄走开。

不远处,老胡在草地上驯鹰,我看了会儿,便让秋痕取了弓。

秋痕不解道:“姑娘既来了,怎么不见范公子呢?”

我瞄准鹄心,说:“范公子有事要做。”

话音未落,便听见菱花的声音:“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告诉一声范公子来了?”

我转过身去,就见范黎和菱花一前一后走过来。

我将弓交给秋痕拿下去,望着菱花笑道:“刚刚回来,我见范将军在用茶,便未上前打搅。”

菱花拿了帕子帮我拭汗,一脸纳闷,道:“那有什么打搅的?……”

说着,忽然噤了声,或是想到了方才在帐内的情形,脸一红,瞪了我一眼,将帕子丢给我,朝范黎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

范黎回头望了望她的背影,再转过头时,表情疑惑。

他还不菱明白花好好的,突然怎么就不高兴了。

我也有些讪讪的,叹了声,说:“还不是因为你!”

范黎走到我面前,不解道:“怎么因为我了?你俩方才是怎么了?”

我觑他一眼,突然来了兴致,道:“范将军觉得菱花如何?你可别装傻充愣,又是送扇套又是送护膝,她是喜欢你呀。”

范黎愕然,随即道:“胡说,什么扇套?就今日她送了一双护膝,你都乱想什么呢!是因为君磊所托,我才对菱花姑娘多有照护。”

他顿了下,仰头不悦地望向远处,又道:“菱花姑娘上回见我护膝脱了线,见我一个大老爷们可怜,才帮我做了一双新的。难怪菱花恼你,你这样让人家菱花多没面子啊!”

“那扇套不是给你的啊?”

(本章完)

第241章 两人皆无心

元宵节那晚,我和兴儿从窑子回来,我见菱花在绣一个墨青金丝扇套,劈手夺过来瞧。

菱花神色甚是羞涩,怎么问都不说是给谁绣的。

我一直以为范黎对她多有照拂,所以她是绣给范黎的。

莫非另有其人?

范黎道:“你又在想什么呢?反正我是没见什么扇套。对了,好些日子没来你这里,你建那宅子都已经成了,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到时我来祝你乔迁之喜。还有前面那老头儿,又是谁呀?”

我仍想着菱花的事,觉得她方才跟范黎独处甚是从容大方,丝毫不见扭捏害羞。

想来她的心上人真的不是范黎。

我不禁有些失望。

我一直想给菱花找一个好去处,私以为范黎正直良善,若是菱花跟了他,往后过日子她必不会受委屈。

可惜两人皆是无心。

这样一想,我顿时收回了思绪,只觉得身边的范黎声音轻快又热情。

我朝前面草原上信步走去。

他便跟在我身后,离我一步之遥。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我说:“那老头儿,就是我曾给你说过的胡老前辈,他医术高明,武功又高,别看他年纪那么大了,你跟他交手,根本过不了几招。”

范黎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我也随着他回头看。

他忽然转过头,脸上绽出高兴的笑容。

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过,正纳闷他高兴什么,他说:“那他必能治好你和兴儿的脸了?走,我们去问问。”

我心中莫名漏跳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酸酸涩涩。

“走啊——”他一脸期待和兴奋。

我很是不自在,朝他笑笑,说:“老胡贪玩,他新得了一只鹰,正玩得起劲,还是莫去了。而且老胡也说过了,会想办法给我治的。”

但我又想到就算治好了脸又如何,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都说长得模样好,出门总有诸多注目,现在倒是好了,走在大街上无人多留意一眼,正好掩人耳目。

所以我说:“治不好也无所谓,这样子,我自个儿很喜欢,旁人不爱看,那就不看。”

“卷云,我并非此意……我是爱看的,不不。”他连连摇手,深吸了口气,又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更高兴些,姑娘家,不都爱美么?”

我不再理他,默默走着。

他走了会儿,忍不住开口,却是问我:“小林好么?”

“好着呢。”我随口道。

小林是他送我的那只松鼠的名字。

原本我想叫小赵,范黎说不如叫小林,取来自森林之意。

可我每回唤那松鼠“小林”时,心里总是很亲切,就像是唤我自己一样。

如今,除了范黎、兴儿、菱花还有苏迪雅,哦不对,还有蒋褚杰和廖辰,人人都叫我赵姑娘。

抑或是,赵公子。

“嗯。这回我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它摘松果。最近瓦剌屡屡作乱,来回跟我们在草原上兜圈子。过几日我让风见送来,或者让兴儿去野狐岭拿。”

我犹豫了下,还是对他说道:

“兴儿去中原做买卖去了,这一趟,最快也要半年了,小六和家旺也跟去了。还有廖辰。”

“廖辰?”范黎驻足,神情瞬间警觉起来。

我笑道:“你是不是听说他离开了蒋褚杰,自谋出路去了?非也。是蒋褚杰要杀他,借着出关外的机会,给他下了剧毒。”

“算他命大,遇见了老胡,可老胡救他,是为了杀他。因为在骊山,用毒蝎子咬老胡,还要烧死老胡的人,就是廖辰。所以老胡是非杀他不可的。”

“我就开出条件,让廖辰跟兴儿跑一趟江西、江南,教教兴儿跟那些大商户打交道,事成之后,我就让老胡饶他一命。”

范黎道:“你是要抢蒋褚杰的生意?他肯定不会让你断了他的财路的。这回来,我正要对你说呢,你说要给野狐岭供应马,我还未对宣化总兵提这事,他们就先定下了一家马匹商,我一看便知是蒋家的生意。”

我就知道蒋褚杰吃了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果然开始行动了。

之前他一心只顾着大志向,对我跟他抢生意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有意为我大行方便,如今跟他撕破了脸,他哪里还肯让我好过?

我对范黎道:“北疆是他的地盘,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他要做就让他做,我就不信出了北疆的买卖他还能吃得下。江西和江南才是有他大主顾的地方,他还不知廖辰已经跟兴儿过去了,等他回头发现了,也为时已晚。”

范黎道:“你敢信廖辰那小子?”

“当然信。廖辰这人冷酷无情,心肠硬,但也清高傲慢,只要答应下来的事,必不作假。就连蒋褚杰吩咐他做事,也须他愿意做才可以。从前,他之所以肯那样骗我,只是为了林瑟。蒋褚杰已对林瑟放弃了,又要杀廖辰,所以廖辰就算不尽心帮我,也不会再吃回头草了。”

范黎蹙眉道:“其实你倒不必再跟蒋褚杰斗了,我正在收集他贿赂和走私的证据……”

“万万不可。”我连忙打断范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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