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4章 倒霉的人是王温舒

第一三二章倒霉的人是王温舒

王温舒拜见赵禹,没有见到人。

赵禹的仆人说主人昨日就去了终南山访贤去了。

王温舒恭敬地朝赵禹的家门施礼,一连拜了三次,最后一次从袖子里扯出半截白色的绢布,挂在赵禹家的大门上对仆人道:“请禀报主人翁,王温舒不会再来了。”

仆人的神色不变,依旧谦逊而且礼貌,对王温舒怪异的行为没有意见,含笑答应。

王温舒坐上马车回到了宅邸,在书房沉吟良久之后,便命人唤来了妻子。

王温舒在家中威权甚重,即便是妻子见他也战战兢兢。

“我得罪了阿娇贵人,不日将有奇祸降临,你要早做准备!”

妻子梁氏连连点头。

“我少年时便手持铁锤,专门在夜间捶杀路人,而后埋尸敛财,人人都知晓我罪恶滔天,却苦无证据,这才给了我从一介恶人成长为朝廷重臣的机会。

我以为此生就这样了,没想道还是要走张汤的老路。

对于死我是不怕的,只是没能煊赫一时,这实在是让我感到难过。

我死之后,你们就隐姓埋名去下邳城居住,我在那里给你们购置了一些产业,将来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安然的活下去。”

唯唯诺诺的梁氏听丈夫这样说,忍不住抬起头,陪着笑脸道:“为何不回阳陵邑居住呢,夫君在那里购置了更多的产业啊。”

王温舒嘿嘿笑道:“我不出名的时候,在阳陵邑用铁锤捶杀路人为生,难免会有仇家。

我出名之后又在中尉府为陛下鹰犬十余年,经我之手处死的人就不下八百,所以,我死之后,你们连一柱香的功夫都活不到,如此,你还要选阳陵邑吗?”

梁氏骇然……

丈夫在位的时候,她在阳陵邑也算不得什么良善人家,她一样清楚地知道,如果丈夫死了,她们母子也就没有了活路。

“您的姬妾……”

梁氏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

“阳陵邑的产业给她们……我王温舒让人恐惧了这么些年,总要给人家留下一些可以泄愤的东西。

而且,那些姬妾大多是我从犯官手中接收过来的,她们表面逢迎我,心底里恐怕恨不得亲手杀死我。”

梁氏颤抖着身子继续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王温舒看看窗外渐渐昏暗的天空,喝了一口茶水,抽抽鼻子道:“半个时辰之后,渭水上有一艘挂着蓝色旗子的货船会停在我家后宅门口,他们只在岸边停留一柱香的时间。

如果一柱香的时间内,你们没有上船,那就回阳陵邑去吧。”

梁氏听完王温舒的话,片刻都没有犹豫,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多看王温舒一眼。

王温舒并没有什么悲凉的感觉,喝了一壶茶水之后,就觉得口中寡淡的厉害,唤来仆役,给他准备了一桌酒席,一个人坐在窗前自斟自饮,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意思。

他以为皇帝不会杀陈爽!

他以为自己只要表现出极度想要杀死陈爽的态度就成了。

没想到,皇帝下令杀了陈爽,他王温舒是监斩官!

当刽子手的砍刀落在陈爽脖子上的时候,王温舒很有同感,当陈爽的人头掉在地上的时候,王温舒觉得自己也跟着死掉了。

以前的时候,王温舒认为,只要自己抱紧皇帝的大腿,打着为皇帝办事的旗号不论做多少恶事,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现在不一样了,在大汉国,还有一位的光芒即将与皇帝齐明。

在皇帝处理掉权臣,处理掉藩王,处理掉匈奴,处理掉所有外敌之后,就在他以为天下独尊的时候。长门宫却横空出世了。

皇帝霸烈如天上的骄阳,阿娇就温柔地如同天上的明月。

不管太阳如何霸道,总有落山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天下就笼罩在月亮的光芒之下。

刘彻此时才发现,这座江山,以及所有的荣光,他都必须与阿娇共享。

阿娇之所以能走到这一步,并非是阿娇自己争取来的,刘彻思考了良久之后,他发现,每当自己的威势上涨一分,阿娇的权势也就会自动增长一分。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独占大权的时候,就会觉得阿娇变得更加重要了。

臣子们不敢对他说的话,敢跟阿娇说,臣子们不敢对他提的意见,敢跟阿娇提……

最终,是自己威逼着自己的臣子,将阿娇推举到可以跟他平等对话的地步。

就在他以为董仲舒等臣子已经放弃了限制皇权的可笑想法,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刘彻发现大汉已经离不开阿娇了。

没人喜欢一个独断专行,肆意妄为可以做任何事情的皇帝,百姓们不喜欢,臣子们不喜欢,勋贵们不喜欢,就连跟他休戚与共的皇后也不喜欢。

刘彻就不明白,一个废后为何会成为这个帝国的女主人,而且没有一个人质疑阿娇的地位!

此时再说废黜阿娇就是一个笑话,阿娇本身依旧是废后,是一个罪人,废无可废。

她的权力来自于帝国,来自于人心,来自于她长门宫雄厚的实力……这么多年以来,阿娇神奇的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的一举一动对帝国都是有益的,她做的任何事情,哪怕是嗔怒,哪怕是胡闹,从最后的结果来看,都受到了文武百官乃至百姓们的欢迎。

哪怕她骄傲的如同一头凤凰,看都不看脚下那些卑微到尘埃的人,那些人依旧对阿娇俯首膜拜,视她为母……

很多年前,皇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废黜掉了阿娇,现在,刘彻哪怕是举倾国之力也无法废黜阿娇,阿娇已经把自己的身体与大汉江山紧密的连接成了一体。

身怀利刃,恶念顿生!

王温舒仅仅是按照皇帝的旨意轻轻地试探了一下,就再无活路。

明月不知何时从远山升起,王温舒停下手中的酒杯,将微醺的面孔探出窗外,对天上的明月道:“一定要我自己审理自己置办的铁案吗?

还一定要翻案,还要翻的理直气壮,合乎法理,人情……这也太欺负人了!”

天上的明月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只是把清冷的光辉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被酒烧的微微有些发红的面孔复归于惨白!

云琅的车队过渭水的时候,正好听说了王温舒自己审理自己的千古怪谈。

云琅懒得去知道事情的起因跟结果,更加不愿意去看那场足矣把王温舒一世英名全部毁掉的审判。

一只皇帝陛下的狗,在成为了一个斗法的棋子之后,想要痛快的死亡都是一种奢望。

前来迎接云琅回上林苑的大长秋非常的兴奋,爬上云琅的马车,来不及喝口水就要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却被云琅给阻止了。

“谁的主意?”

大长秋喝口水道:“我的。”

云琅转过头对霍光道:“你现在就骑上马,去找彭琪,什么话都不要说,先抽二十鞭子!”

霍光冷笑道:“把请君入瓮的故事修改一下就拿出来,他以为可以骗的过谁!”

说着话,霍光就窜出马车,凌空骑在他的战马背上,抖抖缰绳就扬长而去。

大长秋目送霍光离开,砸吧一下嘴巴道:“这些孩子很好用,就是太少了,贵人还问呢,你这些年就没有多培育些好用的人手出来?”

云琅冷笑道:“培育出来的人手,能控制住,能指挥得动的才是好人手,如果一个个都变得千奇百怪的,那就是乱世开始的时候。”

大长秋笑道:“太苛求了,我看那个彭琪就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早晚会成为我大汉的大司寇!”

云琅没有理会大长秋话,径直问道:“王温舒会被自杀,还是会被治罪?”

大长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字一句的道:“夺爵,罢官,成黔首!”

云琅的脸皮微微抽搐一下,看着大长秋道:“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大长秋冷笑道:“他何时给过别人痛快?要不是答应放他妻儿一命,这个恶犬一般的人就不该在人间留下任何东西!”

(本章完)

第1235章 长门宫奏对

第一三三章长门宫奏对

因果关系是佛家重要的理论基础,所有佛家的法门都是建立在因果关系之上的。

在刘彻时期,佛门的因果关系还没有大行于世,却不代表这种看法就不存在。

在这个时期,对因果的准确描述就是——天将降大祸于斯人,必先厚其福而报之!

这句话是老子说的,后世人也是因为这句话从而引申出道家的因果律,有了这句话之后,而后便有——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等等理论。

总体上,是一段劝告人得意的时候莫要猖狂,失意的时候莫要绝望的话。

云琅是不会在意的。

他做事从来都是先考虑好退路之后才进行的,如果没有退路,他宁愿不做。

作为当事人的王温舒,这一刻应该非常的难过,阿娇不仅仅要王温舒的命,还要毁掉他平生积攒的功业。

准备从肉体上,乃至精神上将这个人完全铲除。

就这一点来看,阿娇做事情的时候比刘彻还要狠毒。

长门宫一系供应了大汉国三成的国用,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在人们看不见的背后,长门宫到底为大汉国倾注了多少心血以及财力,就连丞相赵周都不甚清楚。

他只知道,在皇帝需要钱的时候,长门宫从未让皇帝失望过,就因为有长门宫支持,皇帝才能在这个最需要人心安稳的时候,对全天下农人减免了一半赋税。

在长门宫的帮助下,皇帝才能一面对勋贵们举起屠刀,一面又对百姓春风化雨。

阿娇那里总有用不完的金钱,总有取之不竭的物资……

当然,如果将阿娇换成一个男人,以刘彻的性子,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掉阿娇这种人的存在。

如今的阿娇已经逐渐露出自己的獠牙了,云琅刚刚回到长安,大长秋就过来迎接,目的就是要云琅直接去长门宫。

她已经不愿意再做任何遮掩了。

苏稚,红袖,云音自然是先一步回了云氏,云琅自己安步当车施施然的走进了长门宫。

刚刚进入大殿,云琅脸上就露出笑容,如他预料的一样,刘彻就在长门宫!

“臣凉州牧云琅拜见陛下!”

云琅向前走出两步之后,就恭恭敬敬的向皇帝行了叩拜大礼!

这是没法子的,封疆大吏进京,这一道礼仪免不掉,否则无以说明他的恭顺,臣服之意。

刘彻也坐的端端正正,抬抬手道:“爱卿平身,来人,看座!”

隋越取来了一个软垫子放在云琅身前,云琅安坐之后就再次拱手道:“陛下圣体安康?”

刘彻点点头,隋越在一边大声道:“圣躬安!”

刘彻也看着云琅道:“爱卿牧守荒僻之地,辛苦了。”

云琅连忙起身施礼道:“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刘彻松了一口气,用手拍着桌子道:“你在凉州干的不错,能在短时间里让一个荒僻之地勃发生机,这是你的本事。

只是,朕听闻你凉州多发贪渎之事,不知爱卿如何分说?”

云琅叹口气道:“凉州乃是荒僻之地,与繁华的内地不同,盗贼如麻,微臣屡次派兵围剿,虽有收获,却屡禁不绝。

加之羌人野蛮,民风彪悍,稍有纠纷便刀兵相向,一场争斗下来血流成河为常事。

凉州的律法还仅仅停留在当年太祖高皇帝进咸阳时期的约法三章。

微臣想要进一步树立律法的权威,却苦于人手不足。

地方吏治更是如此,主要依靠官员的自觉。

有些官员以为只要不盘剥我大汉百姓,就是对陛下效忠,在与异族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敛一些意外之财以为常事。

未能及时督导,导致吏治败坏这是微臣之罪。”

刘彻叹口气道:“天下太平了,一个个就松懈下来了,都以为从此之后就能高枕无忧。

却不知行百里者半九十,此时,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听刘彻这么说,云琅有些发懵。

松懈的最厉害的人就是皇帝自己!

云琅不知道皇帝有一颗多么无畏的心才能说出这句话。

刘彻见云琅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轻咳一声道:“听说你在凉州修建了一座独石城?”

云琅笑道:“是的,凉州之地乃是我大汉新开辟的疆域,在这片疆域上,微臣以为,还是要以镇压为主,安抚次之!

独石城就是应运而生的一座城市,它坚固,繁华,安全,且位置独特。

进,可以安抚河西三郡,窥伺玉门关外。

退,可以固守疆域,将战火据之门外,保证我大汉本土安然无恙。”

刘彻沉吟片刻道:“爱卿以为谁能担当大任?”

云琅笑道:“独石城为凉州要地,帝国边境要塞,既然是我大汉重要的关口,自然需要一头猛虎去看守。”

“朕的未央宫厩令上官桀如何?”

云琅轻轻地摇摇头道:“无名之辈,不足以托付大任。”

刘彻皱眉道:“上官桀力大无穷。”

“臣家中的耕牛也力大无穷,上官桀还比不上他。”

“莫非你认为只有霍去病才是镇守独石城的唯一人选吗?”

“骠骑大将军充任独石城城守,陛下太大材小用了。”

“咦?你居然不满意霍去病?”

“不是不满意,而是不合适。”

“那么,你认为谁合适呢?”

云琅叹口气道:“苏建之子苏武!”

刘彻听闻哑然失笑,指着云琅道:“朕听闻你这个永安侯与苏建那个代郡太守并不和睦。

你这是外举不避仇啊!

不过,以朕对你的了解,现在你可以说内举不避亲的要求了。”

云琅叹口气道:“请陛下准许微臣回到上林苑教书育人。”

刘彻瞅着云琅道:“你该知道,朕对你的容忍还远没有到不能容忍的地步,现在辞官未免太早了。”

云琅笑道:“微臣还想从今往后与陛下一起钓鱼,骑马,下棋,饮酒作乐,没想待在廷尉大牢里握着监牢粗大的栏杆,对着空空荡荡的监牢喊冤,或者咒骂陛下无情无义。

凉州之地已经平定,加之那里天高皇帝远,微臣留在那片土地上只会滋生出野心来,不论是为陛下计,还是为微臣计,早早交卸了差事回到长安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法门。”

听云琅说到造反,刘彻晒然一笑,挥挥手道:“安心的做你的凉州牧。

该抚民的时候抚民,该图谋西域的时候图谋西域,哪怕是趁机贪污一些,只要不是太严重,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不要把心思放在造反上。

富国强民这事你的擅长,造反?呵呵,不是朕看不起你,你还没有那个坐看生民涂炭而面不改色的心境。

没有这种心境而造反的人,一般都会被朕捉住之后,在长安五马分尸,快快熄了这个心思。”

君臣之间的奏对非常的愉快。

云琅跟皇帝详细解说了凉州大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甚至连匈奴人正在向河西渗透的事情也没有隐瞒。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刘彻瞅着掌灯的宫娥,叹口气道:“朕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如此愉快的谈话了。”

云琅摸摸颌下的短须道:“这是陛下许久不见微臣,乍看之下有些新鲜,时日久了,陛下又会看微臣不顺眼的。”

刘彻怔怔的瞅着跳动的烛火楞了片刻,然后就对云琅道:“你来做昌邑王的太傅吧!”

云琅点头道:“只要陛下下令,微臣一定遵旨,不过呢,请陛下先想清楚这道旨意背后的含义。

微臣一旦接任昌邑王太傅,那么,就会全心全意的辅佐昌邑王,达成他心中最大的愿望。”

“夺嫡吗?”刘彻疲惫的捏捏眉心。

“只要昌邑王想,微臣就会帮他!”

“这话为何不对太子刘据说呢?”

云琅眨巴眨巴眼睛道:“微臣此生不愿意与陛下为敌!”

刘彻涩声笑道:“朕岂会将太子放在眼中?”

云琅微笑不语,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糕饼吃了下去,天色已经晚了,皇帝却没有赐宴的举动,他只好自力更生。

“好吧,朕准许你回到长安,那么,你想让谁来担任凉州牧呢?”

“霍光!”

“你还真是内举不避亲!一介毛头小子也能担当如此大任?”

“陛下试试就知道了,反正微臣在凉州的时候大多时候是不理睬政务的,都是霍光在处理。”

刘彻看的出来,云琅来到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大实话,没有半分的掩饰。

就是这样的态度,让刘彻心乱如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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