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7章 第二一五〇章 别有用心

翌日,沈溪把大同巡抚崔岩叫了过来。

崔岩见到沈溪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顺姿态。

沈溪直言不讳:“……崔中丞想必应该知道本官为什么叫你来吧?本官手下换防时出了些状况,总兵府下辖将校给本官手下制造了不少麻烦,作为大同巡抚,崔中丞是否应该出面帮扶本官一把?”

崔岩先是迟疑,继而破口大骂:“那些粗鄙武夫不想活了么?连沈大人的军令也敢违抗,看下官回去后如何收拾他们!”

说到这儿,崔岩拱手作揖,作势欲离开,脚下却一动也不动。看到这一幕,沈溪又好气又好笑,调侃道:“崔中丞好大的官威啊!”

崔岩一脸苦恼之色:“沈大人不是说了吗,地方将官给您制造麻烦,不收拾他们更待何时?下官治理大同还算井井有条,但总归难以面面俱到,心中甚是不安。请大人在这里等候,下官去一趟,将事情妥善解决。”

沈溪站起来:“既然崔中丞如此说了,本官还能如何?去吧,最好今天就把事情办妥,本官不希望这种影响团结的事情拖延太久。”

“是,是!”

崔岩嘴上答应,心里却很清楚,刘宠治军不严,那帮**老惹麻烦,事情岂是那么好处理的?迟疑一下,道:“沈大人,下官还有要事奏禀……”

沈溪一抬手:“什么事都不及把军中出现的纠纷解决为好,崔中丞请吧!”

崔岩讪讪退下,待背影消失在门后,刚好过来询问出征计划的马永成从屏风后走出,疑惑地问道:“沈大人就这么让崔岩走了?”

“不然呢?”

沈溪道,“作为大同巡抚,崔岩已承诺解决纠纷,本官因何要强留他在这里?马公公既是监军,便该跟地方将校多接触,帮忙化解各种纠纷才是。”

马永成脸上带着讪笑:“咱家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些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咱家先回了,有事的话沈大人招呼一声。”

说完马永成跟张永的态度一样,匆忙而去,不给沈溪差遣的机会。

沈溪手上拿着笔,看着马永成狼狈的背影,嘴角露出个不屑的笑容,喃喃自语:“一个个都说自己有本事,遇到困难却没有一人肯出面来承担……尤其是崔岩,嘴上说得好听,别到最后只是把事情推给旁人!”

……

……

正如沈溪所料,崔岩离开后的确没有办实事,只是派人通知大同总兵刘宠到北大营沈溪中军大帐报到。

刘宠见到沈溪时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根本不知因何前来。

沈溪问道:“崔中丞呢?”

刘宠道:“回沈尚书的话,崔巡抚只是派人通知,让卑职前来参见,说是尚书大人有要紧事跟卑职相商,卑职也就遵命行事。至于崔巡抚……可能还在巡抚衙门吧。”

沈溪苦笑一下,道:“这崔岩可真会办事,本官让他出面解决一下军中纠纷,他就把你找来,自个儿还不现身,算几个意思?本官如果要找总兵府解决问题的话,何至于要先问他?不是多此一举吗?”

刘宠一头雾水,不是说他不知道下面的人为非作歹,但的确不知道手下为换防的事情跟沈溪部下闹出矛盾。

刘宠为徐达部将、镇国将军刘通的六世孙,乃是世袭的武职,从小到大就没经受过多少波折,担任大同总兵官后对接的都是卫指挥使、指挥同知这样的将领,对许多事情懵然无知。

沈溪道:“刘总兵可知军中出了乱子?”

刘宠行礼:“卑职并不知情,请沈尚书明示。”

沈溪显得很无奈,大明实行的军户制度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弊端,但在大战到来时,各路人马抽调到一处后,一旦总兵官昏聩无能,就将导致军中上下脱节,各方势力为了利益争夺不休的局面。

沈溪没好气地道:“刘总兵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公事,本官领军进城后,需要对大同以及外长城部分关隘进行戒严,不想在换防过程中遭遇地方军队阻挠,一些人甚至聚众闹事,刘总兵你不会全不知情吧?”

“呃……”

刘宠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刘宠治军不严,手下多有不法之举,沈溪没来的时候,些许违纪行为不至于影响大局,大明百姓的承受力无与伦比,遇到官兵欺压基本不会闹出民乱,如此一来助涨了军中不法之人的嚣张气焰,大肆收受贿赂的刘宠也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甚至暗中纵容。

不过现在却出了问题,沈溪带兵进城后,地方官府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沈溪这里却行不通了,尤其那些为非作歹之徒还犯到沈溪头上来了。

沈溪道:“看来刘总兵是真的不知。本官已派人前去着手解决纷争,本来希望通过巡抚衙门从中斡旋,结果崔巡抚却把事情推到刘总兵头上。如果没人帮忙的话,本官可能会采用一些强硬的手段,拿部分不尊军令的人开刀,以儆效尤。”

刘宠连忙道:“尚书大人不用急着处置,待卑职回去问明情况,一定会给沈尚书一个圆满的交待。”

沈溪看到刘宠拍着胸脯表态,情感比之前的崔岩真挚多了,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不靠谱。

沈溪犹豫一下,道:“刘总兵,本官不想跟地方交恶,本来麾下兵马只是在大同镇暂留几日,换防也是防止鞑靼人犯边,刘总兵回去后跟将士详细说明,免得再起冲突!”

沈溪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以后想怎样怎样,但在我领军驻扎间别犯到我头上来,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诺!”

刘宠领命后恭敬退下。

……

……

让沈溪深感失望的是,刘宠走后也没了音信。

夜色降临,唐寅气急败坏回来,身后跟着王陵之。

唐寅见到沈溪,怒气冲冲道:“那些地头蛇简直是无法无天,是时候给一点教训了……宁武营的人拒绝交出城西清远门的控制权,我去跟他们理论,甚至刀刃相加,实在不可理喻!沈尚书,地方那帮**都闹到这般田地了,你不会置之不理吧?”

沈溪看到唐寅咬牙切齿的模样,皱眉问道:“怎么,伯虎兄挨打了么?”

唐寅一怔,随即道:“我没什么问题,就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多得咱们的人出手保护才没枉死,就是差点儿打起来……谁知道那些家伙怎么想的,明知道咱们奉命换防,居然敢不遵军令!”

沈溪看了王陵之一眼,问道:“王将军,你那边有什么说的?”

王陵之摇摇头:“末将一直听从唐先生吩咐……这不是大人您交待的吗?”

唐寅一听昂起头来,神气十足。

沈溪没好气地道:“这么说来,你们抄家伙了?刀剑相向,就算打不起来也会伤和气!伯虎兄,我让你去是让你激化矛盾的吗?”

唐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涨红着脸道,“宁武营的人油盐不进,怎么都不肯让出城门,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沈溪道:“宁武营的人本来就驻守清远门,涉及城门税收入,哪里肯轻易放弃嘴边的肥肉?就算战时,一早一晚两次开城门也会有诸多货物进城,少不得从中捞上一笔……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你觉得宁武营会轻易把防务交出来?”

“沈尚书,您也说换防侵夺了他们的利益,那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让他们自己看门去!”唐寅一转眼便打起了退堂鼓。

沈溪厉声喝道:“我等身在大同,却把安全寄托在他人身上,你不觉得这好比把自家后院给旁人看守一样吗?”

唐寅一听愣住了,半响说不出话来。

……

……

沈溪的态度,让大同总兵刘宠很为难。

刘宠虽然地位不低,但跟巡抚还是没得比,就算是战时,他也不过只是执行命令的人,一切号令还是要文官下达。

刘宠并没有按照沈溪吩咐去做,不是他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后便递了拜帖请见崔岩。

但崔岩也在竭力避免麻烦上身,刘宠到天黑都没得到巡抚衙门的回话,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为了表示诚意,还带上了厚礼。

巡抚衙门内一处偏厅,崔岩坐在椅子上,任由刘宠在面前站着,显然没打算让刘宠跟他平起平坐。

刘宠诉苦一般在崔岩面前把沈溪的要求说了,崔岩气恼地道:“既然沈大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还来此作何?现在是你的人不听调令,你觉得你的那些老兵油子,要比兵部沈尚书的人马更有本事,能把城池守好?”

刘宠苦笑道:“崔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卑职几时说过要跟沈大人对着干?不过沈大人的意思,卑职不太明白,下面的人犯了错,跟卑职有何关系?卑职从来没有让他们忤逆沈大人啊!”

崔岩听到这话,眉头深皱,琢磨一番才说道:“我说刘总兵,你脑子缺根弦还是怎么着?你手下的人你不去管,到本官面前来诉哪门子苦?沈大人要接管城防,就由着他去,你是没让那些**违抗军令,但他们归你节制,对抗上司命令就说明你做错了事,现在沈大人让你办事难道有错?”

刘宠道:“可城中防务本来该由巡抚衙门管才是,那些兵士一向都听从大人命令……”

崔岩当即抓起个杯托往刘宠身上砸,见刘宠机敏地避开,崔岩怒气冲冲道:“好你个刘宠,你是想栽赃陷害本官?你要再这么说,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身为总兵官的刘宠,被崔岩如此喝斥,却一点脾气都没有,满脸悲切:“崔大人,您老消消气,这不是话撵话么?卑职也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才上门求助。卑职名义上是总兵,但下面的人根本不听从号令,沈大人要接管城防,卑职没什么意见,但现在出了事,让卑职去解决……未免有些让人所难。”

崔岩站起来,走到刘宠面前,口吐唾沫星子,大声斥骂:“你没本事,少在本官面前装可怜,你是管兵的,下面那些大头兵出了事你就要担着……你也不想想现在招惹的是谁,旁人本官可以帮你疏通,但沈尚书是谁?世人哪个不知他在陛下跟前有多受宠?这次说是陛下御驾亲征,但其实主导战事的是沈大人,沈大人来大同,连本官都要拼命巴结,你却处处惹祸,还有脸到本官这里来求助?还要不要脸了?”

刘宠被骂得狗血喷头,却只能低着头乖乖忍受。

崔岩气恼一阵,最后一摆手:“麻烦是你惹出来的,自然由你去解决,如果你派去的人没法解决,你就亲自出马,难道那些丘八还敢把你这个总兵怎样?本官没工夫跟你掰扯,如果你办不好的话,本官会跟沈大人联名向朝廷参劾……”

“刘宠啊刘宠,以前就有人参劾过你昏聩无能,治军无方,这次本官总算是见到了,本官不会把你怎么着,但现在你犯在沈大人手上,如果不知悔改的话……呵呵,下一步职务可就不保!”

说话间,崔岩拍了拍刘宠的肩膀。

刘宠胆颤心惊,他的武职是继承自祖上,最担心的便是官爵被褫夺,文官退出朝堂还能教书育人,享受田亩减免税的优惠,而武将除了当官什么都不会,如果把世袭的官职丢了,那跟送他去死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如战死沙场,至少对家族有个交待。

“崔大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刘宠求助地望着崔岩。

崔岩怒道:“你这是临死不远吗?帮沈大人办个差而已,看你跟死了娘一样,真没出息。你手下全是一群不开眼的货色,也不想想沈大人能在城里留几天?让他们赶紧滚出沈大人的地界,等沈大人带兵离开,地头还是他们的……拿自己是地头蛇,就敢跟真龙斗?我呸!”

最后一口,直接啐到刘宠脸上。

刘宠只能乖乖受了,然后告辞离开。

……

……

崔岩骂得过瘾,刘宠走后,还洋洋得意。

你个刘宠,被我利用了还不知,你手下那群白痴根本就是被我挑拨利用来当作筹码的。

崔岩派人去把伺候沈溪的林氏叫来,林氏到来时已上更,崔岩生气地问道:“怎么,还是跟之前一样,沈尚书半夜都不休息?”

林氏双手扣在身前,低下头道:“如大人所言,确实如此。”

崔岩气得一拍桌子:“你们这些家伙怎么没一个会办事?沈尚书这两日可有碰过你?”

林氏微微摇头:“未曾。”

崔岩怒极反笑,道:“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出门在外,身边没有女眷照顾,平时公事又不那么繁忙,难道就不缺女人?还是你根本就未曾用心?你稍微用一点手段,怕是沈尚书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吧?”

林氏道:“沈大人早出晚归,看起来公事挺繁忙的,至于他在外做什么,是否碰过女人,妾身不知,不过他回到房中就休息,跟妾身少有交流。”

“嘶……”

崔岩打量林氏,心里满是疑惑,“这女人不会被姓沈的收买了吧?”

崔岩道:“之前不是让你找别的女人去伺候吗?”

“找了。”

林氏道,“按照大人吩咐,让那些女人扮作丫鬟伺候,晚上特意为沈大人准备好沐浴的香汤,可是沈大人一个都没留下,从那之后沈大人就再未在家沐浴过,回来倒头就睡,妾身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亦或许是用的方法不对……要不,大人派旁人去试试?”

崔岩再一拍桌子,“你当本官的差事是儿戏么?又不是让你上战场杀敌,不过是让你伺候个男人,有这么困难?你就没试过半夜钻进他被窝?或者趁他沐浴的时候闯进去,好好伺候一番?你这女人,本来做事挺有手段的,怎么到沈尚书这里就一点辙都没?”

林氏低下头,好似认错,却更像一种无奈的妥协,道:“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应该多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就怕沈尚书着恼,直接把妾身赶走……那时就没法帮大人完成差事。”

崔岩面色狰狞:“你现在不照样没帮本官完成差事么?让你探听几句话都做不到,每天见到沈尚书就只是看他倒头睡觉,你跟木头有何差别?再不把事情办好,本官封了你的院子,让你带着那些贱民喝西北风去!”

“大人息怒。”

林氏一脸无奈,“妾身这就去帮您办事,这次一定会成功,再不成的话,妾身也没脸回来见大人了。”

说话间,林氏似乎下定决心,告退而出。

到了外面,林氏脸上满是无奈,最后咬了咬牙,准备以美色魅惑沈溪。

……

……

林氏回去后,第一件事便去给沈溪送参茶。

因为平时林氏就在沈溪的正屋过夜,侍卫们见到林氏,立即进去通传……这女人颇有几分姿色,闹不好会成为沈溪的妾侍,他们可不敢轻易得罪这样的人。

沈溪听说林氏前来,有些好奇,此时恰好他手里没什么事情,便让林氏进门。

但见林氏端着参茶上前,殷勤地招呼道:“大人,夜色浓重,妾身为您准备好了参茶,请您用下,早些休息。”

沈溪眯眼打量林氏一下,见对方娇怯地低下头,随口道,“放下吧,你可以离开了。”

沈溪不想探究太多,说完便又继续看手上的地图。

林氏却没有依言离开,而是上前,将手上的参茶送到沈溪面前,娇声道:“大人,再不用的话,怕是凉了……”

说话时,林氏一双细腻的纤手伸了过去,手背细滑的肌肤几乎挨着沈溪的手臂,当沈溪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用一种欲拒还迎的目光偷瞧沈溪一眼,霞飞双颊,含羞带喜。

沈溪晒然一笑,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初哥,或许能让人中招,但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沈溪板起脸来:“既然你一片心意,那就留下这杯参茶,不过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再来我房中铺床叠被,回去告诉崔巡抚,本官谢过他的好意,但有些礼数实在没法消受!”

(本章完)

第2148章 有故事的女人

沈溪纯粹是为了敷衍崔岩,才把林氏留在身边。

他也单纯是把林氏当作下人使唤,林氏平日所做不过是铺床叠被,再就是晚上在他的外屋睡,等于是看门。

之前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沈溪并没有过多多计较,留这么个人在身边对他无太大影响,只是做事小心些,比如回到临时行辕都是在书房里办公,看完公文就叫侍从收拾好,不让林氏有动手脚的机会。

但现在林氏明显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沈溪不得不下逐客令,准备把林氏赶回崔岩身边。

林氏听了沈溪的话,先是一惊,随即花容变色,俯身苦苦哀求:“大人,难道妾身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沈溪道:“你做的很好,不过军中并不需要女人存在……你平时留在本官睡榻旁,已经让人不厌其烦,现在你却来引诱本官,有何居心?”

林氏赶忙为自己辩解:“妾身不过是感念大人辛苦,送参茶给大人,并无企图。”

沈溪冷笑不已:“如此说来,本官还要谢过你一片好意咯!至于你是来做什么的,明人不说暗话,你真当本官不知?此前你去过巡抚衙门不少次,应该把本官不少消息带过去了吧?不知崔巡抚可对你有诸多赏赐?”

林氏娇容惨淡,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不敢为自己辩解。

沈溪再道:“平时你做什么,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现在你不守本分,那本官也不会留你在身边,你可以走了!”

林氏磕头不迭:“求大人给妾身一次机会,让妾身留在大人身边侍奉。”

因为屋子里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守在书房外面的侍卫稍微犹豫一下便冲了进来,生怕沈溪遭到袭击,等发现里面没什么事,先前进来的女人跪在地上时,侍卫们不敢靠前,目光中满是征询之意。

沈溪道:“多余的话本官不想听,你不走的话,本官找人把你架出去。”

眼看侍卫就要上前来拿人,林氏突然道:“妾身有些话想对沈大人说,不知沈大人是否可以请诸位军爷出去,妾身想单独跟沈大人聊聊。”

侍卫已经上前,站在林氏身后,只等沈溪一声令下,就把人带走。

沈溪看了林氏一眼,此时林氏正用一种决然的目光回望他,视线根本没有回避的意思,略一沉吟,他一摆手,侍卫都会意地退出屋子,顺带带上了房门,沈溪这才道:“有什么话,说吧。”

林氏道:“妾身希望大人看在妾身无恶意的情况下,留妾身在身边,因为妾身……实在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林氏又把头低下,显得很委屈,好像受到不公正对待。

沈溪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冷笑道:“哼,仅仅是这样的话语,本官不会有任何怜悯。”

林氏再次抬起头来,眼角蓄满泪水,道:“相信大人是把妾身当作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吧?确实,妾身身子不干净,自从亡夫过世,就像是浮萍般没有着落,只能寄人篱下,不过妾身想为大明做一点事……”

“大同巡抚崔岩养护地方军户孤寡之事,便由妾身负责,站在朝廷的立场,妾身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崔大人翻脸无情,以老幼生存要挟妾身,妾身忍辱负重,不过是想保住军烈属生存的最后希望而已……”

“沈大人作为兵部尚书,应该知道西北之地有诸多因战争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尤其是军户中有很多人家绝户,壮丁不存,谁人顾及他们的生死?之前崔岩为彰显他在地方政绩,把军户中的孤寡聚在一处供养,以换得刘公公欣赏,期待以此入朝任部堂。”

“不过刘公公被大人铲除后,崔大人便顾不得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死活,甚至不再调拨粮食,要求我等出来做活求存,现在更要把我们住的地方查封……请大人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容许妾身留在您身边。”

说完后,林氏不断向沈溪磕头,状极凄哀。

沈溪板着脸道:“故事倒挺委婉动听,但也仅是故事而已,本官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林氏恳切地道:“大人难道不能派人去查探么?想必大人现在所有心思都用在对草原用兵上,但莫忘了,城中孤寡老弱大多是朝廷历年与夷狄用兵带来的恶果,难道大人就没有悲天悯人之心?”

“妾身相公于弘治十八年鞑靼人犯边时中流矢而亡,朝廷没有一文钱抚恤,甚至连亡夫生前留下的田地也被人霸占……若非妾身有一点姿色,怕是如今早就已成为流民冻饿而毙,亦或者进入娼馆过着朝不虑夕的生活。即便现在,也不过是受人驱使罢了!”

沈溪看着林氏,一时间失语。

他之前只是调查了一下林氏的来历,但没有太过深入,只是将其当作巡抚衙门派来的暗探,粗略了解到这女人是崔岩所养外宅,行事颇有手段,传闻出于风尘,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把林氏当回事。

现在林氏说了一个让人为之动容的“故事”,沈溪闻听心情沉重,良久后才问道:“你今日应该回过巡抚衙门吧?崔巡抚是如何跟你说的?”

林氏毫不避讳:“崔大人在见妾身前,先见过刘总兵,因城中兵士跟沈大人部署不对付,崔大人很是着恼。”

“刘总兵离去后,崔大人又召集妾身,询问大人的事情,但妾身实在是一无所知,无法应答。本来妾身希望恳请崔大人换个人来侍奉沈大人,崔大人不允不说,还勃然大怒,以妾身背后几百名孤寡老幼的生存相威胁……”

“妾身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回到沈大人这里,以期完成崔大人交待的差事。其实妾身对大人非常敬重,并无冒犯之意。”

沈溪不屑一笑:“你倒是什么都肯说。”

林氏神色悲哀,道:“妾身一人之命不打紧,可妾身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长大后可以继承亡夫衣钵……这是亡夫留给妾身最后的希望,否则妾身宁可一死了之,也免得在人世间遭受如此多的侮辱和磨难。”

“行大事者通常不拘小节,沈大人或许没有妇人之仁,但就不能稍微对过往之事有所反省吗?”

察觉到沈溪并没有被她的话打动,林氏情绪几近崩溃,开始公然指责起来。

沈溪语气平静,道:“战争总会有伤亡,如果什么代价都不付出,还想获得胜利,那么等来的必将是被外夷奴役,那时便不再是你一人一家的悲剧,而是整个国家民族的悲哀,本官所做一切不过是维持天下人的安定,何须反省?”

说到这里,沈溪心中的确为之所动,“但若你所言属实,那本官确实不应该置若罔闻,你先回房去,等本官把事情调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林氏听沈溪同意让她留下,终于松了口气,“谢大人体谅。”

没有多余的话,林氏站起身来告退。

等林氏走后,沈溪不由长吁口气,喝道:“来人。”

几名侍卫立即进来,沈溪问道:“朱统领呢?”

“大人不是让朱统领先去休息么?大人可是有急事找他?”为首那名侍卫瞪大眼问道。

因为平时沈溪没什么事,只有白天要到各工坊查看时才会让朱鸿随同,到晚上只是让侍卫们轮值。

“让朱统领来见。”沈溪道。

“是,大人!”

侍卫退下后就把在厢房休息的朱鸿给叫来,朱鸿见到沈溪有些诧异,问道:“老爷,是要连夜外出私访吗?”

因是沈溪家奴,朱鸿在私下场合多称呼沈溪为“老爷”。

沈溪道:“你马上去查一件事,涉及大同孤寡,本官得知巡抚衙门供养了一批军烈属,你去查清楚这些人的具体情况。”

因为朱鸿对调查情报这项工作不是那么熟悉,所以听到沈溪的要求后,显得很为难,问道:“老爷,是否请老九过来执行命令?”

沈溪一摆手:“九哥负责的事情很多,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这次就让你去办,最好连夜把事情查明,如果你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跟城中地方兵马打探,他们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朱鸿点头:“那老爷,小的这就去了,您自个儿要小心些。”

沈溪再度摆手,朱鸿迅速出门,叫了几个晚上不用值班的侍卫,匆忙而去。

朱鸿走后,沈溪心中仍旧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在蔓延,嘴上嘟哝:“过去这几年,我一直在为大明创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努力,却忽略了对牺牲将士家属的抚恤和赡养,倒是这个崔岩,为了前途居然能把这些事情考虑到,可惜他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无法做到善始善终。”

……

……

城里很多事都算不得秘密,真要调查起来很轻松,朱鸿简单在城里走了一圈,回来禀告后沈溪便知道林氏女没有说谎。

沈溪并不认为林氏会编造一个听起来异常荒谬和复杂的故事骗他,这也是他从开始就没质疑林氏的原因,但就算如此,沈溪得知具体情况后也动容了,他没想到在大同镇这样远离朝廷中枢的地方,会有这么一群孤寡老弱,需要聚集在一起艰难求存,沈溪觉得自己在一些方面确实做得不够好。

“……老爷,那些人都住在城南一块,听说以前有官府开粥场赈济,不过现在已经叫停了,小人过去看过,大晚上的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那边屋舍确实破败不堪,其中几个院子失火过,近乎残垣断壁,据说里面同样住着人……”朱鸿说道。

沈溪点头:“城南一带曾遭遇兵灾,后来临街的地方被人修缮,当做商铺,其他废弃的宅院也经过简单修复,加了些砖瓦。我本以为是城中平民所住,没想到里面安置着这样一群可怜人。”

朱鸿问道:“那老爷准备如何做?”

沈溪神色有些复杂,最后轻叹:“就算知道又如何,始终是地方事务……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找你,明儿上午不用你陪我去工坊巡查了。”

“没事的,老爷,小人自幼习武,身体好,回去休息两个时辰便可恢复过来……小人告退。”

朱鸿行礼后退下。

房间里虽然没有他人,但沈溪的心情迟迟没有平复,就算他想查看公文都不行,耳中一直萦绕林氏说的话。

“这女人不简单。”

这是沈溪最直观的印象。

沈溪开始琢磨林氏的一些事:“无论她是因何而来,又或者她所说的事情有几分隐瞒,至少站在她的立场,她做的没错,这跟高宁氏落难后遭遇到的情况类似,在她们心目中,礼义廉耻都是其次,只要能活着,未来就有希望,哪怕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她们也觉得理所当然,这就是人生的无奈之处。”

因为实在没心情继续处理公务,沈溪离开书房回到后宅。

到了主屋门口,只见林氏端坐在外屋,好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一样,见到沈溪后神色平静,看来已做好一切准备。

“大人。”

林氏站起身迎接,却没往前走,二人身份差距太大,而沈溪又摆明不会接受她,所以她只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沈溪没有进里屋,直接在外屋的椅子上坐下,手边的茶几上摆放有茶水,但沈溪却没有动的意思。

沈溪道:“本官派人查探你所说的事情,以目前情况看,你没有说谎,但仍旧无法确定后续你是否会对本官不利。”

沈溪的语速很慢,没有太多质疑或者针对的成分在内,说的话在普通人听来很和气,但林氏却觉得很刺耳,因为到现在沈溪依然在怀疑她,让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难以赢得眼前男人的信任。

林氏神色间满是悲哀,“既然大人查到妾身并没有欺骗,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何还要认为妾身会对你不利呢?”

沈溪抬头看着林氏:“本官给你机会,并不代表已经宽宥或者说要帮你,诚然,你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在保留自己和孩子生存希望的同时,帮助那些鳏寡之人,但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差事是给大同巡抚崔岩当细作,刺探本官的秘密,如此一来你便是本官的敌人!”

林氏身体一震,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沈溪之所以对她有这么大的戒心,不在于她照顾孤寡老弱是否与人为善,而在于她现在所做的事情损害了沈溪的利益。

从道义上来说,沈溪没理由帮她。

林氏低下头,道:“那是妾身一厢情愿了,妾身本以为大人会以城中孤儿寡母的福祉为先,谁知大人竟是如此冷血无情!”

或许是因为心里悲哀太甚,还有就是想到伤害她的人太多,林氏说话时带着一种尖酸刻薄,让人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沈溪没好气道:“如果你觉得说这些,可以换得本官对你的怜悯,那你随便说,但本官要提醒你,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本官虽然心存善念,但毕竟不是大同本地的官员,不过是借道大同出兵,未来是否能从草原顺利归来都是未知数……大战在即,本官哪里有闲情逸致理会地方上赡养军烈属的事情?”

林氏一张俏脸抽搐得厉害,明白沈溪没开玩笑。

身为兵部尚书,沈溪没有惩罚她已是心存善意,赶她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现在肯留她这个间谍在身边,要是还说三道四,那就跟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溪问道:“现在本官想确定一件事,你只需要回答是与否便可!你可是崔岩的女人?”

“是!”

林氏毫无犹豫地回答,“崔岩狼子野心,一直觊觎妾身美色,先夫刚战死不久便霸占妾身身子,绝非善类。这些年被他侵占的女人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妾身有些能力,可以帮他做事,才一直留在身边使唤,否则早就被他弃如敝履。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因为妾身的价值基本已经被他压榨光了。”

沈溪微微颔首:“崔岩让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林氏毫不犹豫回答:“崔大人让妾身来调查沈大人……他名义上巴结沈大人,暗地里却派人给司礼监掌印张公公送礼,想通过贿赂张公公入朝任部堂,那时就可以跟沈大人平起平坐!”

沈溪晒然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林氏冷笑一声:“其实大人也该知道,您只是兵部尚书,就算深得陛下宠信,也难再进一步。崔大人如今已是宣府巡抚,履历丰富,他要当上六部部堂,巴结沈大人意义不大,作何不去跟拥有朱批大权的司礼监掌印表忠心呢?”

沈溪眯着眼道:“朝廷的事情,你好像都明白。”

“先夫在时妾身确实什么都不懂,但若长期处在这个圈子里,还什么都不了解的话,有可能生存下去吗?张公公已给巡抚衙门传信,口头接纳崔大人为同党,此外还有一些密令,妾身却无从知晓,不过想来沈大人跟张公公在朝中闹得不太愉快,相互间都在找对方麻烦,是吧?”林氏道。

沈溪神色平静,没有评价林氏的话。

其实不用林氏说,他已经知晓,此前张永已提醒过他,巡抚衙门那边得到来自宣府的御旨,但其实不过是张苑矫诏,想通过这种方式拉拢崔岩。

因为九边各地的总督、巡抚,除了少数几个资历不深的,又或者由沈溪提拔的,其余的人都希望得到站在权力顶峰的司礼监掌印的赏识,一跃入朝担任尚书或者侍郎。

大明六部部堂通常从西北督抚中选拔,之前刘瑾便以这种原则提拔不少人入朝,现在许多官员为了升官,当然会想办法效仿先贤,贿赂张苑。

沈溪到底是文官,本身只是兵部尚书,而且沈溪再进一步,最多担任吏部尚书,而朝廷文官通常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就算沈溪得到朱厚照赏识,也未必能当十几年或者二十年的尚书。

沈溪再问:“崔岩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

林氏回答得很干脆,“如果妾身能知道崔大人计划,那就意味着成为崔大人心腹,而不至于被当作一条狗般送到沈大人跟前牺牲色相!”

沈溪看着林氏,“如果我问你,在崔岩和本官之间二选一,你选择为谁效命?”

林氏惊讶地问道:“沈大人这是何意?您……您准备对妾身使用反间计?哼哼,妾身可不相信沈大人会采纳一个细作的话,而且妾身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

沈溪冷声道:“本官还没给你安排任务,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呢?”

“妾身不想被人利用来利用去,就算崔大人再无耻,到底曾施恩于妾身,妾身又怎么能轻言背叛呢!这是妾身为人处世的原则,请沈大人免开尊口!”

林氏显得很倔强,甚至有些不识时务。

沈溪道:“那本官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你还想让希望延续下去,本官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距离本官出征没几天了,在此期间或许本官能庇护你,但等本官离开后……你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本官留下的时日不多,请自行考虑吧,这几天你不用过来侍奉,回去后喜欢对崔岩说什么,随便你,但若你选择继续站在本官对立面,就别在本官面前装可怜,本官对待敌人,通常都是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