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废物

把这些渴望救世、但却没有方向、走偏了的人五花大绑堵住嘴后,刘钰带着人出了屋。

外面黑压压的矿工蹲了好大一片,即便一些头领级的人物被抓,但常年在矿上工作,彼此要互相协作,要听命令。剩下的人稍微一指挥,就能基本做一些简单的集体行动。

这些矿工,让刘钰身边的一些中高级军官直流口水。单就天然的组织力和纪律性来说,实在是上佳的兵员,而且这些人都是在恶劣的环境中淘汰活下来的,身体次一点的早就死于矿场的热带病了。

这些中高级军官是渴望拿下南洋的,他们只是军人,不需要考虑怎么去处置打下来之后的种种政治、经济问题。所以他们眼中,南洋实在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军功。

隔着茫茫大洋,不管西洋人的海军有多强,陆战很不差,能来南洋的才是威胁,不能来的就是纸上的数字。就算如鲸侯说的,英荷军舰总吨位近40万吨,又能怎么样?看看在广东泊靠的乔治安森舰队的远航凄惨鸟样,舰队再多,能活着到南洋的才算是存在的。

军人所想,只要能把南洋已有的底层华人武装起来一部分,就足以应付如今的局面和西洋的威胁,何必如此麻烦?

刘钰看着身前黑压压的矿工,想着之前在屋子里故作狷狂嘲笑那些人的对话,心里有些疲惫。

自己要哄着皇帝下南洋,要让朝廷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要反对那些本性善良实乃好汉但却没找到正确出路的空想派,要提防破产的小农大规模起义,要防止朝廷裹足不前,要担忧资产者太早暴露出獠牙让朝廷看到,要防备新旧时代交替下的被时代毁灭的一代人求活挣扎,还要耐着性子和南洋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虚与委蛇……在屋子里狷狂嘲弄而大笑的脸,有些僵硬,内心更是复杂。

黑压压的矿工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青天大老爷!我们冤啊!那些人都是好人,实在无罪!”

这一声喊,让原本愤怒的矿工,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一起跪在了地上,齐声呼号。

“青天大老爷,我们冤啊!那些人都是好人,实在无罪!”

在刘钰身前护卫列阵的陆战队,很多人都是流民出身,军官未必是流民,但士兵多数都是灾民流民。看到这一幕场景,手里原本握紧的枪,不由地有些松动。

那些跟在刘钰后面的矿主,小心翼翼地看了刘钰一眼,内心有些紧张。

喊冤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刘钰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坚定下来。

待哭喊声慢慢停歇,刘钰才道:“尔等所求之事,本官已有所知。冤与不冤,不是重点。但你们做事,能不能做成,此事尚要思量。”

“今日我以朝廷钦差之身份,与你们定个约定。这二三十个头领,我自带他们去见见外面的世界,看看你们要做的事到底能不能做成。”

“三年之后,我自会将他们放归。到时候若是还继续坚持这想法,我亦不管。至于冤屈……本官自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自有判断。”

说罢,举起手指天盟誓道:“我说到做到,三年后自会放归他们,到时候如何皆由你们。都散了吧,散了……再……相信朝廷一次。”

终究,朝廷的威严,以及朴素的人在做天在看对天发誓多半可信的善意,以及平日信服的大哥们的生命安全,让这些不知所措的矿工,在一些和被抓者关系密切之人的说服下,渐渐散去。

刘钰的手还在那举着,跟在他身边的军官小声道:“大人,朝廷的信誉,只能用这最后一次了。若是这一次说话不算话,日后在南洋,朝廷就一点信誉都没有了。”

军官好意提醒,刘钰看着渐渐散去的矿工,缓缓收回了手,无奈道:“难啊。难。换成是你在这里当矿工,若荷兰人来了,强制废掉锡币,而用荷兰发行的铜钱和银币,或者要求矿主必须等额兑换锡币银币,否则惩处。你会不会支持荷兰人?”

这军官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会……真要那样,我会觉得荷兰人是青天大老爷。”

“可是……荷兰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钰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来两文钱。

一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币,做工精美,北面印着清晰的“VOC”字样。

另一枚是矿工头领诉冤时候给的展示的锡币,天圆地方的孔方兄,粗糙地刻着“公司”字样。

“你是矿工,你喜欢那种钱?”

军官摸摸后脑勺,憨憨笑道:“自是荷兰钱。最起码是铜的。”

刘钰把那枚东印度公司的铜币一抛,点头道:“大家都喜欢用的话,那么这枚钱,就比这枚钱里面的铜,要贵。”

“在大顺,这枚铜币就是半两铜的价;但在这里,大家都认可而且喜欢,也确实比那些坑人的锡币、铅币好,那可能就是一两铜的价。”

“铸币,也是一枚生意,荷兰人出了名的吝啬,怎么可能会把这铸币的利,让别人拿到手?你问我荷兰人为什么会那么做,我告诉你,因为能赚钱,能更好的赚钱,赚更多的钱。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家公司,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为了赚钱,却只需要发行点大家都接受的钱,甚至不需要做其余的改变,就可能赢来民心。天主教自外而来,只要建育婴堂收养女婴,布医施药,义爱鳏寡,便可让数万人宁肯殉教也不叛教。”

“朝廷想要南洋的民心,真的很简单……但也真的很难。”

“民心民心,谁是民?收谁的心?你都知道朝廷在南洋的信誉只能用这一次了,我便不知?”

说罢,将两枚钱都递到军官手里,有些疲惫地背着手,离开了这里。

军官把玩着这两枚钱,细细体会着刘钰那句“很简单也真的很难”的自相矛盾的话,许久品出了一丝滋味,也跟着叹了口气。

回到港口,包矿的矿主齐齐跪在刘钰面前,谢道:“如此,多谢钦差大人了!朝廷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见刘钰把这些领头的都抓了,也用朝廷的威严让这些矿工散去,自是觉得刘钰是在帮他们。

欲成大事,无头不行。只要把领头的几个抓了,这些矿工原本谋划的一些事也就做不成了。

这时候的组织还比较散乱,多半是靠结义兄弟、传教这种原始的会党模式组织的,头目一抓,剩下的也就没法做出大事了。

三五年后放归,想来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再说三五年后,人差不多都死一批了,换了新人,谁还认得谁?

这些包矿的矿主跪谢之后,又送来了两筐银币,为首的道:“钦差大人辛苦,这里有西班牙银元千枚,还请大人笑纳。”

刘钰瞥了一眼筐里包着红纸的西班牙银元,心说这些这里的土生华人,真的是离家太远了,实在不知道天朝的钦差大臣、侯爵是个什么概念。这是把我当要饭的了?一千个西班牙银元,老子为了这点钱就能供你们驱使?

挥手叫来随从,随手指了指那两筐钱道:“置办些酒菜,船员加餐。去吧。”

待随从离开,刘钰把这些矿主叫过来道:“你们就不能稍微有点良心?又是发锡币、又是扣工钱的,矿工能不起事吗?”

矿主一听这话,哭诉道:“大人,我们也冤啊,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也不容易,谁的钱也不是天上大风刮来的。几千上万人,一睁眼就要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跟外面的人,这都得用现银去买。”

“我们资金也紧张,每年得等到荷兰人来买锡之后,才能拿到现银。平日里若是给他们发真钱,那就周转不来了。”

“再说了,这些人都是懒汉,若是按月发钱,说不准领了钱就不干了,或是逃走了。所以才每年核算,每年发一次钱,这也是为他们好,免得懒汉不干活。”

“我们都有账目的,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这吃喝拉撒、抽烟阿片、妓馆女人,他们的钱也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啊。而且在矿区这,锡币也一样用啊。”

刘钰呵了一声:“看来你们也不容易。”

矿主也没听出来这是讽刺,连声道:“是啊。还请大人体谅我们的苦衷,莫要听那些刁民胡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我们干不下去了,他们不也都得饿死?”

“大人不曾做过生意,不知这资金流水的重要性。我们看似是赚了几个,但若平日发工资就发现银,这资金可就周转不来了。若按他们说的,这矿场定是要干不下的。我们干不下去,这些矿黑子不都得饿死?他们愚笨,根本不懂,但大人若是不懂那也就一样愚笨了。”

“其实我们虽在远陲海外,却一直心向朝廷,颇多感恩。这几年澳门这边卖的矿工,越发便宜;取消丁税入亩之后,亦多有人出海谋生。此皆朝廷恩德,我等都记在心里。”

“大人此番宣慰南洋,我等皆感念在心。日后若有驱使,自会报效。”

刘钰听完这话,心想这群人果然是在旧港土生土长太久了,就那句“他们愚笨,根本不懂,但大人若是不懂那也就一样愚笨了”,这要是放在大顺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商人敢跟朝廷大臣这么说话,早被摁在地上抽嘴了。

无视官威,这是不是也算是萌芽的一个证明?刘钰暗自想笑,心想应该算是的,不管是克扣工资、压迫矿工,内部代金券,这都妥妥的算是可以大书特书的资本主义萌芽。

毕竟这不是封建徭役,也不是农奴义务,而是自由自愿来做工的。

而且锡矿的生产是为了积累金银利润、甚至参与到全球贸易中去了,也确实为了提高效率采用一些新技术,大萌特萌。

一体两面的东西,哪能只要好的,不要坏的。包括走私紧俏物资给敌国、力求朝廷只收土地税不收工商税、压榨织工以致齐行叫歇、垄断行市操控物价、避开海关走私货物参与全球贸易,都萌。

虽然恶心,毫不仁义,可偏偏这就是萌芽的另一面。

只不过天朝的这群萌芽们,武德拉胯,内不能摁着皇帝的头立宪、外不能组织大军干废蛮夷抢地盘。既不敢、也无能力承担压迫和镇压千万人口数量级大起义的重任。

包括邦加岛上这群包矿的资产者,不在天朝,也还是废物。

旧港苏丹卖锡11银元一担,他们这些承包商只能拿7、8个银元,但凡有些资产阶级的武德,就该琢磨着直接把旧港苏丹干了,何必还得让封建主拿大头?

刘钰心说你们真是不成气候啊,你看看人家的布尔乔亚的武德,摁着国王的脑袋签条约、不听话直接剁头。再看看你们,劲儿全他妈往下使了。老子要是在这,早勾结荷兰人干废旧港的封建主了,7块变11,岂不比抠唆矿工的那几个子儿强得多?

能在这种势力混杂、封建主无力、本族人口众多的地方,混成这样,还得让人一担锡块白赚5块钱,真特么是布尔乔亚之耻。

这天下的事,真是指望不上你们。呸了一声,伸手勾了勾,示意矿主的头目靠前一点。

“我这就要走。你们这边的事,到此为止了。但我得留几个人在这。你们没什么意见吧?”

(本章完)

第580章 同样的荷兰人,不同的态度

“留人?”

矿主不解,心里有些虚,只好道:“大人是什么意思?如大人所言,这里不再是旧港宣慰司了。如今这里隶属于蓝无里国,这……这大人在此置派官员,似恐不合适吧?如此,似显天朝有南侵之意,倒让各国震动,也不合适。此事,也非我等能做主,还需询问蓝无里国国主方可。”

刘钰却道:“我这人,最信神佛。一生但求多做一些善事,积些功德而已。我留两人,又非是朝廷的人。不过是留两个人在这里,布医施药,多做善事,积我功德而已。”

“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一切照旧就是,毕竟你们也有苦衷嘛,我岂能只听一面之词?我只是做做善事,你也知道,我整日出海,这不做善事。行善积德,心里也不踏实。”

听到刘钰说这不是官方的人,而且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几个矿主连忙答应道:“若是如此,大人随意。我等在这里也算是有些势力,可保大人的家丁在这里无碍。”

只要不是官方要管这里,只要不改变矿场的制度,那做点善事也没啥。

而且说得跟真事似的,整日出海做点善事为自己积累一些功德,也确实正常。

刘钰随手掏出一枚玉牌子扔过去道:“我的人也不住在你们这,只是在岛上随意走动。但你们招子放亮点,真要是出了什么事,见了这牌子,就当是见了我。”

“大人放心,一定一定。我等定会照拂。”

“那便好。你们退下吧。”

挥手叫这些矿主退下,刘钰叫来了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当年收养的孤儿,如今都已是将近二十的小伙子了。

这批威海义学里学出来的孤儿,一部分留在了各个作坊学做技工、一部分学习最好的要作为科学院将来的种子、一部分早早就扔到了革命老区巴黎,剩下的这些都是这些年跟着刘钰身边学一些乱七八糟学问的心腹人。

未必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和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这个时代的边缘人。学的也都不是诸如算术几何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些方法论、世界观、当官这些年总结出的组织术之类。

这些人不可能进朝廷当官,刘钰这个枢密院副使也不能开府有自己的属官,这些孤儿们如今也都渐渐大大,自是需要让他们历练历练的时候了。

“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如今你们也都大了,也跟着我学了这么久。今日就算是一次考试吧。”

“你们学的都差不多,一会抽个签,谁抽中了,就留在邦加几年。”

“我与你些钱,你在这里生活几年,多多结交那些矿工、百姓。或是雇佣个医者,跟着你们深入矿区,免费行医;或是急公好义做宋三郎,谁急缺钱了便帮衬一二……这些我也不必多说,想来你们也懂。”

孤儿们也不急着抽签,问道:“先生,既是考核,何谓合格?”

“一文一武吧。文者,几年后我回来,要看到一篇详尽的考察报告。包括锡矿是怎么生产的、矿工的生活、每年几月份来船、耶教回教佛教信奉比例、众人对天朝的态度、矿工的诉求、当地豪绅除了卖矿之外还做什么生意等等这些……”

“武者,便是等我回来后,若叫你们振臂一呼,看看你们能拉起多少人,能信得过你跟你走。”

说罢,拿出一把签筹,孤儿们各自抽了一根,最短的那个把签筹一亮,笑着对其余人道:“兄弟们,看来我是第一个考试的。”

随后冲着刘钰鞠了一躬,说道:“先生放心,我尽力做好。”

刘钰伸出手,像是对待大人一样和这个孤儿握了握手道:“我会留个能打的跟着你。记着,还是要按照水浒故事里的江湖做派,做个众人信得过的急公好义的大哥就是。”

“先生放心,我省的。”伸出双手接过代表身份的玉牌,这算是压箱底保命的东西,也算是靠着借着朝廷的威势来以防当地一些豪绅势力者不开眼,反正刘钰带着带着舰队这么走一圈,有朝廷身份的人当地豪绅是惹不起的。

刘钰希望这些人先锻炼锻炼,还是按照旧时代的江湖套路,先在这里扎下根。

大顺缺乏文科生,这些人在这里扎根,也算是对南洋的第一手考察资料,而且是和刘钰相同的三观和方法的考察报告。

虽可能年轻幼稚,写不详尽,但肯定比这个时代大顺那边的官员写的言之有物,也更能抓住矿主、矿工、纯粹商业化贸易区的主要矛盾,和更为清晰的脉络。

大顺的官员一点不笨,很聪明,但缺的是这种观察世界的角度。

又叮嘱了几句后,将个亲信的护卫叫来,让个膀大腰圆行伍出身的护卫,跟在这个孤儿左右,护其安全。

想了想,自觉好笑,只是这个笑意别人很难理解,心想你若是剃个和尚头,这护卫改个蜷川新右卫门的倭人名字,倒也有趣。

“这里既颇多回教,旧港尤多。你便起了名,叫阿凡提。那护卫只说自己叫土马克。不过,记得啊,待我从欧罗巴回来,再下南洋的时候,若有本事,你便干成虬髯客。”

“阿凡提”自知干成虬髯客是什么意思,笑道:“知道了,先生。先生若再下南洋的时候,这里的事,哪里需要个虬髯客那样的豪杰?哪怕宋公明呢,也可成事。”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此事急不得。若真是被逼着用了玉牌,这考试的成绩可是不会理想的。用了玉牌,管这里还是不是旧港宣慰司,官面上的人谁人敢动?

天朝钦差大臣的信物,还敢杀掉,那可比私藏个甲胄、蓄养死士之类的罪大多了。

原本自从旧港宣慰司废了之后,天朝的面子已经无用了。但如今大顺南洋的舰队护送刘钰一路耀武扬威、大有再复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势,天朝的颜面又涨回来了。

从刘钰这里领了便于携带的五斤黄金、一些墨西哥银币,几支短枪,便自去也。

…………

邦加岛外,荷兰人把能拼凑起来的军舰组成了舰队,正朝着邦加赶来。

名义上是得了消息后,护送天朝钦差大人、南洋宣慰使。

实际上,是担心刘钰效一些旧事,直接夺了爪哇。

尤其是听说刘钰还带了一艘战列舰后,巴达维亚这边可谓是相当紧张。如今在整个东南亚,一共就两艘战列舰。

一艘英国的百夫长号60炮战列舰,在九龙军港趴窝修缮后,驶入了吕宋附近。

一艘就是大顺护送刘钰来南洋的天元号74炮战列舰,作为南洋舰队旗舰,要跟着钦差大人一路宣慰南洋华人,直到送至锡兰作别。

虽说荷兰人一个个自信无比,自认自己的海战经验丰富。

但是,海战经验再丰富,现在也没有一个船长敢站出来,说自己有把握靠一艘30炮的巡航舰级别的重型武装商船,单挑74炮战列舰。

瓦尔克尼尔实在是摸不透刘钰,又一直怀疑刘钰当初殴打荷兰水手就是为了用巴达维亚华人的血,换中荷开战以全其养寇自重之用。

故而这一次也真是下了血本,把公司在东南亚能拼凑出来的战舰都拼凑出来,担心刘钰“独走”。

悬挂着VOC旗帜的战舰靠近邦加后,刘钰下达了一个绝对违反海军条例的命令,要求各舰下帆,就停在没有己方炮台掩护的港口。

荷兰的舰队司令看着在港口下帆停靠的大顺舰队,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之前回到巴达维亚通报消息的船,可是带回了大顺海军和英国远征舰队在伶仃洋玩老鹰抓小鸡游戏的消息,给出的评价是“训练有素,可怕程度不下于他们的陆军”。

现在这支训练有素的舰队,反而违反常态地下了帆,也不知道是存着什么意思。

反常的举动,让舰队司令不得不小心翼翼,派人用最正式的礼节去了邦加的港口,递交了邀请。

“尊贵的侯爵大人,巴达维亚总督已经做好了迎接您的准备。我方舰队将一路护航您前往巴达维亚,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宴会和美酒。”

“贵国的科学考察船队也在巴达维亚休息,水手在岸上喝多了打砸,我们不便处置,还请移交给您来处置。”

十足的诚意,也有十足的小心,生怕刘钰找茬。

这里面的面子,三分之一是看在大顺的海军舰队上,三分之一是看在大顺千万手工业者搓出的茶叶丝绸瓷器上,最后三分之一是看在巴达维亚的华人起义军的面上。

至于天子的皇冠,在荷兰人眼里倒是不怎么有面子,远不如福建茶农的面子大。

荷兰使者很恭敬地递上了文书,待刘钰看过后,又递送上来几包药粉。

“这是金鸡纳霜,考虑到侯爵大人的舰队第一次来到炎热的东南亚,或许水手会被疟疾威胁,总督大人特命我为侯爵大人送来药物。”

挥手叫人接下金鸡纳霜,刘钰这才慢悠悠地起身,问道:“巴达维亚的天朝化外之民可知此事?”

“是的,侯爵大人,我们已经通知了他们。他们会按照天朝的礼仪,来迎接钦差大人。而且,甲必丹连的花园公馆,也已经做了一些休憩,您到了巴达维亚后,可以在那里休息,那里更符合中国的审美和风格。”

使者说到这,又补充道:“本来总督大人考虑到您从北方来,这里气候炎热,或许住不习惯。是想将您安排到勃良安避暑的,那里气候阴凉,但是最近一些匪徒盘踞在附近……当然,您应该知道,那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匪徒,上一次还抢劫了贵国去劝降的使者的马匹和枪械,并对贵国的大皇帝出言不逊。”

在战列舰的威胁下,荷兰人格外的乖巧,完全难以想象这是曾经劫掠舟山澎湖的荷兰人。

如此乖巧,换来的却还是刘钰的找茬。

“上一次本朝的官船前往哥德堡,转交准噶尔部的瑞典俘虏,倒是在巴达维亚被当成了海盗,扣留了很长时间呐。这一次,可是看清楚本朝的旗帜了?认得了?”

听到刘钰又在找茬,使者也不恼怒,微笑着回答道:“侯爵大人,上一次绝对是误会。您要知道,东南亚是海盗滋生的地方,荷兰国为了保证东南亚的秩序、剿灭东南亚的海盗,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进行巡查。经常有船只冒充各国的官方船只,我们小心一些也是合理的。这对贵国的贸易出口也是有益的。”

刘钰这才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示意登船,准备起航前往巴达维亚。待扬帆编成舰队驶入外海,荷兰舰队列队鸣放礼炮致敬,大顺这边也予以回礼,两边间隔一段距离,航向巴达维亚。

与此同时,一艘小船在确定荷兰船队护送刘钰离开后,立刻起航前往明古鲁,准备尽快将明古鲁的英国军火运到爪哇的华人起义军那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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