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寅时(二)

“诸位赏脸为我杨白泽接风洗尘,我就算再累,这个情还是要承的。”

杨白泽缓缓起身,走到席面旁端起酒杯,“不过我现在有事如鲠在喉,实在是喝不下去啊。”

“哦?什么事情让杨同知你如此担忧?”

杨白泽一字一顿,“犬山城南区,鸿鹄叛军袭击事件!”

“这件事才刚刚发生不久,杨同知就知道了?真是宵衣旰食,一心为民啊。”

黄钺点了点头,脚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椅中。

于此同时,刚刚跟随着他站起来的五人,不约而同也坐回原位。

刚刚是众人起身,杨白泽独坐。

现在反而成了他一人孤零零的站着。

黄钺这一站一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亚于一记狠辣的杀威棒,朝着杨白泽当头打下。

“这件事我已经派戍卫前去了解过了。不过,调查的结果和兄弟你刚才所说的,有些出入。”

黄钺笑道:“这不是一次由鸿鹄叛军预谋的袭击事件,而是西郊户所的锦衣卫违反律令,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屠杀无辜贫民。”

杨白泽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李钧方向,见他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这才轻声反问:“黄指挥使这么说,可有什么证据?”

“这还需要什么证据,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吗?”

黄钺左右环视,目光过处无人不跟着点头。

“西郊户所的鬼王达不久前已经驱车前往江户城,肯定是去接受千户所的调查了。连锦衣卫自己内部都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这件事的真相自然不言而喻了。”

“可是据我对西郊户所的了解,他们不是会违反律令的人。”

“兄弟你初来乍到,所谓的了解多半也是道听途说吧?人心隔肚皮,那些锦衣卫表面上‘四兽麒麟服,銮带绣春刀’,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内里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屠夫,杀几个贫民冒充鸿鹄领功有什么稀奇的?”

黄钺冷笑道:“就在新旦之前,咱们宣慰司的秦都事就在阻止他们骚扰本地企业的途中时,被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投入了诏监狱。”

“要不是当时宣威使大人苦口婆心的阻止我,我早就带着三千戍卫打上西郊户所了!”

黄钺脸上义愤填膺,浑然没有注意到跟随杨白泽一同前来的那个护卫,正转动着脖颈和肩膀,摆出一副热身的架势。

“黄指挥使说我是道听途说,那请问伱可曾亲自去看过案发现场?”

“这倒没有。”黄钺神情一窒,“不过.”

“你没去过,我去过!”

杨白泽抬手打了个响指,头顶的乌纱帽投射出一个昏暗的画面。

画面中满地断壁残垣,入眼处都是狼藉一片。

杨白泽五指一撑,面前的投影立马一分为五,分别扩大展示出五处不同的场景。

虽然经过了大雨侵蚀,但依旧能从画面中看出爆炸的坑点,还有四周呈溅射状的残骸。

“我问过工部的墨序匠人,要形成这样的现场应该怎么做?对方给我的回答,只能是内而外。”

“换句话说,这个罪民并不是被人从外部炸死,而是自己引爆了埋藏在体内的炸弹。”

黄钺闻言冷冷一笑,“自爆而已,这又不是鸿鹄的独属。难道就不能是锦衣卫将炸弹塞进对方的口中再引爆?”

“黄指挥使说的有道理,那些锦衣卫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而且精通各种杀人伎俩,伪装成出这样一个现场,岂不是小菜一碟?”

出言附和之人,赫然是气质儒雅的骆河!

反倒是那四名倭民主事无人开腔,直勾勾的盯着投影画面。

“两位大人不要着急啊,本官也没说凭这一点就能判定犯案的是鸿鹄,而不是西郊户所。”

杨白泽语调从容淡定,只见他抬手一挥,另一个画面投射而出。

是一枚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

“我问的那位工匠不止推断出那些贫民死于自爆,还认出了这枚弹片并不是朝廷配发的‘金乌’系列手雷,而是经过墨序匠人的改造而成。”

杨白泽淡淡一笑,“而就在不久前,犬山城锦衣卫就曾经截获过一批从帝国本土走私而来军火,其中的买主就有鸿鹄!”

听到此处,黄钺的脸色陡然阴沉下去,就连骆河的神情同样都显得颇为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了彼此眼底浮现的不安。

“杨同知,帝国派你来,是让你来负责推行新政的,而不是来查案的。你如此劳神费力的关心这些,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骆河拿捏着下颌的长髯,阴阳怪气道。

“骆大人,现在犬山城已经是民怨滔天,暗流涌动。如果我们不抓到幕后真凶,如何去安抚民意?安抚不了民意,朝廷的新政又如何推行?”

骆河冷哼一声,“缉拿真凶自然由黄指挥使负责,安抚民意更是本人的份内之事,用不着杨同知你来操心!”

“现在的局面已经是阻碍了新政的推行,那就是我的事!”杨白泽毫不退让,朗声回道。

砰!

黄钺一掌落下,身旁的雕花木质几案立时四分五裂。

“杨白泽,你的意思是我和骆大人失职渎职了?”

杨白泽面无惧色,双眼直视对方,“难道不是?”

“好,亏我们一众同僚深更半夜给你设宴接风,没想到接来的却是个狼崽子。”

黄钺猛然起身,狞声喝道:“你别以为身上披着一层‘施政官’虎皮,就可以在我们犬山城宣慰司作威作福!倭民区自古武重文轻,现在宣慰司主管的位置空悬,你我二人官职相同,谁主谁次,那还不一定!”

“这就翻脸了?”

杨白泽微微一笑,“看来你们是真的害怕枪械走私案再被翻出来啊。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吃这些烂钱?”

“满嘴胡言乱语,你知不知道污蔑同僚是什么下场?”

黄钺话音刚落,一块电子案牍‘啪’的一声落在他的脚边。

“污蔑?这是从那个姓秦的都事脑子里搜出来的账目,你和骆河从荒世秋鹤手上拿了多少钱,上面写的明明白白!”

杨白泽言语挑衅,“有没有胆子就在这里投出来,让大家看看?”

“不可能!”骆河失声惊呼。

还有一章,要稍微晚点了

(本章完)

第296章 寅时(三)

咔嚓。

黄钺一脚将地上电子案牍踩的粉碎,怒道:“果然是狼子野心,我看你就是趁机夺权!”

“踩烂了啊?”

杨白泽啧啧两声,“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把证据上传到了黄粱梦境之中,你们就等着‘三法司’发来的链接邀请吧!”

“杨白泽,我们初次见面,以前可从没有得罪过你的地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们?”

黄钺的语气变软了几分,脚下却悄然迈前了一步。

“做了不该做的事,越了不能越的线。这次不是伱们得罪我,是我杨白泽要得罪你们!”

少年郎目如同星辰,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在四周旁边的几名倭民都事中,两名年纪较长的老者对看一眼,不约而同挪了挪脚步。

不过并不是靠向黄钺,而是隐隐护在杨白泽身前。

骆河语气讥讽:“不用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看从你踏进这处衙门开始,就没想过是要跟我们和平相处吧?所有这些不过是你在借机发难罢了!”

“和你们也能叫和平相处?不过是同流合污罢了。”

杨白泽摇头一笑,“不过可惜了,我有洁癖。不喜欢脏人,更不喜欢蠢人!”

“杨白泽,本官原本还准备卖你一个面子,配合你推行新政。不过现在看来,帝国是选派了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诬陷同僚的阴险小人过来!本官这就把你拿下,把你的罪行上报吏部!”

黄钺虎目生威,怒视挡在杨白泽周围的两名老倭民。

“怎么,你们两个老东西也要当叛徒?”

“黄大人,我们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但那些死去的贫民也是倭民区的百姓,他们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好,很好!现在本官很怀疑你们这些下贱倭民和杨白泽才是与鸿鹄有勾结,甚至可能已经被鸿鹄捭阖,故意派来破坏宣慰司的团结,阻挠帝国新政的推行!”

黄钺放声大喝:“来人,把他们通通拿下,严刑审问!”

霎时,门外脚步雷动,人影绰绰。

“口口声声骂别人是下贱倭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看来藏的久了,你已经不记得自己不叫黄钺,而是叫荒世钺啊!”

杨白泽摇头冷笑一声,“黄氏,荒世呵呵,敢把手伸进这间衙门,你们才是真的不知死活!”

黄钺蓦然愣在原地,浑身如同过电一般猛的一颤。

他没想到自己身上隐藏的最大的秘密,竟被人如此轻描淡写的道破。

“黄钺,荒世钺.”

原本坚定不移和黄钺站在一起的骆河,此时同样一脸错愕,下意识退步远离对方。

犬山城戍卫指挥使,那可是从六品官职。以帝国吏部的规矩,绝不可能让一个倭民担任。

如果黄钺的真实身份真的是荒世集团的人,那他才是整个宣慰司最危险的人!

“黄口小儿,还在这里颠倒黑白!本官现在就杀了你!”

哐当。

杨白泽随手抛开手中酒杯,竟抬手推开挡在左右的倭民都事,在原地拉开了一个粗鄙至极的拳架。

“早就料到你会动手了,来,让我看看你们荒世家族的人到底从那些逃亡门派身上学到了多少!”

“不知死活!”

黄钺怒吼一声,脚下地砖寸寸龟裂,纵身扑向杨白泽。

砰!

黄钺一拳落下,却被一把撑开的黑伞不知何时在了杨白泽身前。

站在伞后的少年只露出一个脑袋,轻蔑笑道:“连跟我进来的人是谁都认不出来,你这样的蠢货不死,谁死?”

“我管你是谁”

噗!

一截刀尖从伞面冲出,从黄钺的拳骨中间刺入,一路剖开筋骨血肉,直接将整条手臂一分为二!

“啊!!!”

半身染血的黄钺,口中发出难以忍受的痛苦哀嚎,脚下趔趄后退。

可惜他的速度在这把黑伞面前,简直跟慢放没有什么区别。

只见撑开的伞面猛然收拢,竟如一把修长黑刀,以迅猛至极的势头直接撩向黄钺的脑袋。

呲!

一颗头颅抛飞而起,冒着热气的鲜血向着四面抛洒。

就在这一瞬间,大群荷枪实弹的戍卫终于冲了进来,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那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

黑伞‘砰’的一声再次撑开,挡下头顶落下的淋漓鲜血。

李钧转身撩袍一甩,精美繁复的银色飞鱼纹跃然而出。

“锦衣卫办案,无关人等滚开!”

语调并不凶戾,话音更不震耳。

但那将正堂大门堵的严严实实的戍卫们,却无一人敢动。

“宣慰司指挥使黄钺涉嫌参与荒世集团犬山分部走私枪械一案,事情被本官揭发之后,依旧不知悔改,执迷不悟,意图不轨,被锦衣卫就地斩杀!”

杨白泽朗声喝道,“你们还不把枪放下,难道是想跟着他一起造反吗?”

一众戍卫面面相觑,抬起的枪口缓缓落下。

他们不认识杨白泽,但却认识他头顶的乌纱帽,还有在胸口处昂然踱步的鹭鸶!

杨白泽伸手从一名戍卫手中拿过一杆‘朵颜卫’,动作熟练的推弹上膛。

你反不反抗?虽然结果都是死,但如果你不反抗,我可以不把你的罪行上报‘三法司’。”

他站到骆河面前,枪口顶着那张面色颓败的脸。

“看在你的家族在帝国本土名声不错的份上,这点体面我可以给你,不让你死了还被踢出族谱。”

骆河脸色乍青乍白,歇斯底里吼道:“杨白泽,你知道我是谁家的,还敢杀我?!”

“你知不知道我的老师是谁?一个二等门阀,我有什么不敢?”

杨白泽语气铿锵:“不妨告诉你,我到重庆府的第一天,杀的门阀子弟比你见过的都多!”

“我认输”

骆河挣扎良久,最后还是认命一般低下了头,“你答应我的,别给我的家族抹黑。”

咔哒。

骆河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枪声,反而听到了子弹退膛的脆响。

他愕然抬头,恰好看见杨白泽伸手抓住弹出的子弹。

“你不杀我?”

“黑你已经抹上了,要想擦干净,得你自己亲手来。”

杨白泽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我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帮我推行帝国新政。完成之日,如果功不抵过,你还是难逃一死。”

骆河神色一时复杂难言,看向杨白泽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轻蔑变为如今的钦佩。

“我服了。”

最终他拱手行礼,心悦诚服道:“山西太原骆氏骆河,见过杨大人。”

看到这一幕,杨白泽终于暗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李钧。

“钧哥,现在我站稳了,该你放手去干了。”

李钧点了点头,大步走向门外。

堵门门边的戍卫们如遇虎狼出柙,你推我攘让出一条道路。

杨白泽丢开手中的‘朵颜卫’,跟着走到门边,抬头看着夜色逐渐淡泊的天空。

“卯时即至,混沌将分。”

“正是杀人的好时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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