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地狱

明军火铳方阵进行了最后一次突击,敌军彻底土崩瓦解。

经此一役,潜伏江南苦心经营多年的白莲教叛军,已经被彻底歼灭,同时,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被解救出来,明军自身伤亡不过百人,可谓是取得了辉煌的大胜!

“将军威武!”

“明军万胜!”

明军士卒纷纷锤击着自己的胸甲,肆意高呼。

这是刚刚成立的税卒卫经历的第一场纯火器实战,对于他们这些半路转兵种的人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砰砰砰——”明军炮兵也在鸣炮庆祝。

这时,姜星火与陈瑄、柳升等将领走了过来,站在白莲教大营的辕门口。

姜星火环视左右,问道:“你们觉得此战如何?”

柳升抱拳道:“末将恭喜国师,今日大捷,虏获十余万众,此后江南变法,定然一帆风顺!”

柳升说的是事实,此次平叛的最大意义,其实就是把江南所有不稳定因素,都给一锅端了。

甭管是白莲教还是参与其中的山贼水匪,地方官府不敢管也管不了,都是多年的老大难问题,如今算是一朝肃清,地方治安自然极大好转,只要继续严抓下去,便能塑造出一个稳定良好的变法环境只有百姓觉得安全了,生意才好做,人员才好流动,百姓不出门可不仅仅是因为一张路引,出门容易丢命才是最大的风险因素所在,窝在乡里好歹还有宗族和乡邻共同维系安全。

陈瑄笑道:“国师神机妙算,料敌先机,此役早就是胜券在握了!”

其他武将纷纷赞叹,说什么的都有。

姜星火听了一会儿,摆摆手道:“不必夸赞我了,能赢得这么漂亮,都是诸位将士们的功劳,且去看看百姓和俘虏吧。”

白莲教大营内里已然是一片狼藉,尸骸遍布,无数叛军被践踏致死,百姓因为被隔绝在中间且清晨出兵时清理过一次,倒是没受到太多败兵的冲击,但饶是如此,这些被白莲教裹挟的百姓,也都瑟缩在角落里,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姜星火等人。

姜星火看着这些被白莲教裹挟的普通百姓颇为畏惧他的样子,心里有点复杂。

姜星火本来是想等吃完粥,把百姓们召集起来,开个万人大会,认真地讲点什么。

甚至于,他连腹稿都打好了。

可此时此刻,看着这些百姓充满了警惕、畏惧、艳羡、惊恐等等神情的模样,姜星火却忽然觉得没了兴致。

如果用文豪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永乐元年,经过了四年靖难内战的残酷洗礼,江南的民力物力已经到了几近枯竭的地步,这些农人被江南士绅和建文朝廷双重压榨,过着极为贫苦、悲惨的生活,他们在经济上完全依附于地主阶层;思想上饱受诸如白莲教、浦神等迷信思想的侵害;政治上毫无发声渠道可言,便是所谓国朝与士绅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种痛苦的生活,让他们对任何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强权,都具有天然的警惕心里,因为从未有手握权柄的人对他们好,过去的悲惨经历告诉他们,任何当权者都在觊觎他们仅剩的财产和劳力。

这层厚壁障是明初这个特殊时代的影子,也是数以千万计的大明百姓打不破的牢笼。

“好员工们还都很怕我,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

其实,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们跟当初的姜星火一样,只不过,他们比起姜星火更加幸运,能够在最关键时候选择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国师大人,这里已经被我部控制,请指示!”

见有千户策马来报,姜星火又在思索,柳升出声道:“接下来怎么处置?”

姜星火回过神来想了想,道:“先把这里的百姓安置好,现在就烧水煮粥,粥可以混些其他粮食,不用完全是大米粥,但绝对不能太稠,第一顿先用稀粥,到了中午再放稠粥,维持好现场秩序营里的老弱是一部分,被解救的壮丁是一部分。”

“壮丁队伍里可能还混杂着白莲教余孽,让他们互相指认,然后把指认出来的人再令白莲教的俘虏辨认身份,事情做的仔细一点,交叉指认不要怕麻烦,不要因为壮丁们互相之间的私人恩怨,导致冤枉好人、办了错案。”

“另外就是还得再将那些逃跑的叛贼找出来,这里是变法要重点推行的地区,要小心防备白莲教卷土重来!传令太湖附近诸城,即日起,严格盘查每一个人的行踪,但有白莲教叛贼,先行羁押等候移交,若敢持械反抗,格杀勿论!”

“是!”

姜星火等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说,不多时,便看到了大片被麻绳绑缚起来的白莲教降兵。

“这些人?”

朱高煦这时候正好换了匹马赶了过来,身上的扎甲如同被大染缸染红了一般,全是洗不清的血迹,他咧开嘴嘿嘿一笑:“至于这些叛乱者……要俺说,这些人就该就地斩首示众,堆个京观以儆效尤!”

“京观倒也有些过时。”

姜星火说道:“凡是被抓住的白莲教匪首者,等我命令,待会儿换个法子处置;那些打家劫舍手上血债累累的所谓绿林豪杰,让丁小洪找人都给指认出来,今日要公开斩首处决;剩下的普通白莲教士卒,十五抽杀,剩下的送去煤矿挖煤,接下来搞初步工业化用得到。”

江南的煤矿资源虽然不丰富,但跟李景隆曾经督办的银矿相比,还是要多得多的。

譬如在临近的湖州府就有长兴煤矿,当地地下富藏优质烟煤,在姜星火前世,从万历时期开始挖掘,由于古法采煤采用竖井法,这种办法又脏又累,知县熊明遇为示重罚,还将部分犯罪人员送入炭矿,让他们帮助矿头挖煤,可见规模确实不小。

这一点在《长兴县志》中亦有体现:井深有百余丈,远至二三里,开挖者数十人、百余人不等。往往有掘向深邃处,忽泉水涌出;抑或支木不坚,从上坍下;又有工人不谨,燃灯油失火延烧等弊.人命轻如草菅,莫此为甚。

除此以外,江南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煤矿,若是目光放的远一些,去年刚刚拆分成立的黄淮布政使司,煤炭储量则更为惊人。

所以如果仅仅是眼下搞初步工业化,江南的煤炭储量是暂时够用的,至于铁矿.南京旁边就有储量16.35亿吨的马鞍山铁矿,还是露天铁矿,光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需求的话,用个上百年都用不完。

但是煤矿开采的最大问题便是刚才所说,很费人头。

姜星火又不可能马上手搓蒸汽机来矿区抽水,这种掉脑袋的活让普通百姓干,未免太过残忍,但对于这些白莲教叛贼来说,那就当是给自己赎罪了。

等姜星火说完自己的想法,周围的将军们都沉默了。

要说资源利用最大化,还得是国师。

他们就想着杀个痛快,国师则是把每一类人的价值都用到极致。

首恶匪徒诛杀以平民愤;胁从叛军送到煤矿挖煤立功;被裹挟百姓组织起来以工代赈,男丁修基建、妇女去纺织真就不养闲人。

“末将遵命!”

“另外。”姜星火顿了顿,继续道:“给京城发战报,汇报这里的战事情况,战死的自然是要有抚恤的,其他立功的将士,要请求陛下给予相应表彰,最好能多个铜制勋章。”

将领们听到后会心一笑,别的不敢说,但国师提出的勋章体系,确实非常受到军人们的欢迎。

——谁还没个收集癖呢?

虽然平叛是小仗,但多个铜质勋章也是好的。

朱高煦这时候摘下兜鍪挠了挠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

“对了师父,上次你说的那个.非勋贵的将军们的军阶,不如一并报给父皇?”

姜星火闻言愣了下,回忆了刹那方才想起来。

那是之前跟柳升、朱高煦在军校谈话时的玩笑之语,姜星火把“五星上将”的梗拿出来随口一说,没想到柳升和朱高煦倒是觉得,给将军们加个军阶作为标识倒是很合适。

因为明军里长期存在着一种尴尬的现象,那就是很多有实力的将领,并没有相应的爵位。

洪武开国和永乐靖难,这种一个帝王开始上位的时期,很容易进行大规模封赏,但除此以外,在相对和平时期,想要单独封爵就比较难了,除非立下极为突出的功勋。

而这无形中就造成了,可能以前能封侯爵的功勋,现在只能封个伯爵;以前能封伯爵的功勋,现在什么都封不了。

除此以外,五军都督府里还充斥着大量寸功未立,却靠着荫袭成为公侯伯的勋贵二代,这些人的职位可都是骑在柳升等实力将领头上的。

这自然是让很多人,尤其是南军里成长于洪武中后期的勋贵心中不太平衡,都抱怨替朝廷卖命如今燕王登基反而尴尬,自己也没有一个“我的国公父亲”。

北军(燕军)体系里也有这种情况,譬如柳升这种功劳不够封伯爵,但是又比其他将领明显功劳高一截的,以及朱高煦这种立下功勋无法封爵的.他们的心里,还是渴望有一套体系能标明他们的功劳。

所以,给将军们加个等级划分,区分出那些没有功劳的勋贵,其实是南军和北军很多人共同的呼声。

“好,到时我来写吧,建议把指挥使及以上的将官军阶分为上将、中将、少将,上将按战功分为一到五星,来让非勋贵的将军们也有个区分和盼头,我会随着战报一起呈送给陛下。”

嗯,希望李景隆这位靖难之役的最大功臣,永乐帝能给批个五星吧。

如此一来,五星天皇麦克景隆,倒也真就名副其实了。

算算时日,李景隆应该是马上就要从日本启程回国了,大半年不见,怎么也该给这个老朋友一个惊喜。

而李景隆的回国,不仅仅意味着对日战争开始进入了实质性的筹备阶段,也意味着姜星火身边终于有了能统帅数十万大军的帅才。

这个时代什么最宝贵?当然是人才!

你别说李景隆打的怎么样,伱就说他能不能带兵吧?能带几十万人行军打仗,把一切规划的井井有条,这就是能力,这绝不是靠着参谋或者其他什么能做得到的。

一旦征伐安南给江南棉纺织业开拓市场这件事,因为主帅的身体因素受到了阻碍,那么同样年富力强试图一雪前耻的李景隆,马上就能顶上去带兵,也就补齐了有可能出意外的最后一环。

“对了,还有一件事。”姜星火忽然停顿了一下,环视周围几名将领,沉默几息才缓缓说道:“军中关于审讯俘虏的规矩,你们应该都懂得,不用我说.眼下江南要变法,有很多思想上抵触变法的官员,依旧在尸位素餐。”

虽然不好说的太明显,但众将还是听懂了,这就是不换思想就直接换人,还是连人带椅子一起抬下去那种的意思了。

“国师放心。”陈瑄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会在剿灭白莲教之后,对所俘虏的叛逆展开审讯,确认他们的党羽分别是什么人,是否参与过谋反。”

“嗯。”姜星火点头:“记住,不管是谁,只要涉及谋逆罪名,必须严惩不贷。”

柳升也跟着笑着道:“国师您就放心吧,这些事情,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当初咱们刚进南京的时候,就曾经满城抓建文余孽进行审问,而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对象罢了。”

柳升虽然平日里谦虚温和,却不代表他不懂这些拿不上台面公开说的东西,相反,在整个燕军的系统中,柳升绝对算是心思细腻的,也善于揣测别人心理,而且难得的是,在攻克河北、山东一些城池执行军事管理期间,政务处理上面颇有建树。

不然,柳升怎么可能在永乐后期,被史书记载“宠待在列侯右”,成为最受宠信的侯爵。

当然了,人都是会飘的,后来“辞色皆骄”的柳升,跟现在的柳佥事当然不是一回事。

这一点上,柳升倒是跟纪纲有点像。

不过眼下的纪指挥使,也在南京老老实实地待着呢,因为京内关于变法的争端愈演愈烈,而在某些问题上他处置不当,算是犯了点事.

这是后话,当下安排好了诸事,既然改了主意不需要给百姓开大会,剩下的便是审讯一下白莲教教主白天宇了。

说是审讯,也不恰当。

如果将其称之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临终聊天,或许更恰当一些。

帐篷里,四周侍从甲士屏退数十步,两人相对。

“你们想知道什么?”被五花大绑的白天宇神情淡漠,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挣扎,就连表情都显得很平静。

对于生死,他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这把岁数,早都活够了。

“听闻你曾与日本九州岛藩国有过勾结,是否真有此事?”

姜星火先挑了个‘重要,但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来问。

虽说是问话,却并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逼迫和质问。

而且姜星火说的也确实属实,白莲教的军队里面有日本武士,白天宇这伙人,也确实在洪武朝中后期躲到了日本,建文朝才回国。

只不过在场的人中,内里有什么交易,怕是只有白天宇才清楚。

问清楚自然最好,‘挑唆参与叛军’这也算是以后出兵征伐日本的一个合理借口,有了这个,自然就能少编点其他的了。

“日本人吗……嗯,本座承认,确实与那边联系过。”白天宇坦诚回答。

“哦,那白教主能否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日本国内,你联系的又是谁?”姜星火又继续追问。

“你们自己查吧,我相信,以你们的手段,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白天宇冷笑,眼眸之中闪过几丝嘲讽。

姜星火的手扶着刀,微眯着双目,盯着白天宇良久:“白教主,你这是不打算说了?”

闻言,白天宇脸色一变,冷声道:“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的来这一套!就算说了,你能放过本座?你姜星火当本座这把岁数,是被吓唬大的不成?”

他态度强硬,完全不惧怕生死。

“千不该,万不该,你都不该勾结那些日本武士参与江南谋逆的,在我看来,这跟你拿幼童祭祀一样可恨。”

见白天宇还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姜星火也懒得说什么了,径自起身打算离开。

可没想到,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是心底被触碰到了什么,白天宇却忽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可他这把要入土的岁数了,大明又不是什么越老武功越高的世界,自然是挣脱不开五花大绑的麻绳的。

“今日老夫屠龙不成,败在你这书生手里,究其原因,你也不过是仗着兵器犀利,又懂什么规矩道理?也轮得到你教训老夫?!”

白天宇兀自挣扎不休,跟之前等死的态度不同,却是真的恼了,甚至完全口不择言了起来,这些话就如同倚老卖老的寻常老头与人争吵,完全不该是他这个位置的人该说出口。

姜星火一怔。

他倒是真没想到,这老东西到临死,最在意的竟然是‘不能被晚辈指点教训’这种事。

“成大事者,哪个没有枭雄心性?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语出东晋孙盛《杂记》),又岂是你这种嘴上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能懂得?便是灭了我白莲教,江南乃至天下不晓得多少反对你的,你以为你能长久?不出”

“啪!”

帐篷里没有旁人,姜星火自己动手,连刀带鞘,重重地扇在白天宇那张老脸上。

几颗满是牙垢的焦黄牙齿,伴随着血水飞溅,从那已经高肿如猪的嘴巴里掉落下来,在地上滚动好几圈。

姜星火收回刀,目光冰冷而淡漠。

这世上或许却有所谓枭雄心性,可白天宇说穿了不过是装神弄鬼、不择手段的老神棍,其人手段卑劣至极,都能干出拿幼童祭祀的事情,还配不上这几个字。

“你”

白天宇气急败坏,试图在被绑的情况下调转后背的双手,伸手要去抓姜星火手里的刀,但才刚碰到,就被姜星火狠狠地踩住了手背。

骨骼碎裂声音传来。

“啊——”

杀猪般凄厉惨叫响彻整间帐篷。

“你这小畜生!”

白天宇疼得浑身直冒冷汗,看着眼中充斥着杀机的年轻男人,惊怒交加。

姜星火俯视着他:“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枭雄?还是说,你也配造反屠龙?”

白天宇忍痛不敢乱动,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跳,强压着愤恨:“姜星火,老朽纵横江湖五十余载,未曾想竟然会栽到你的手上,你.”

“啪啪啪!”

姜星火又是几刀鞘甩出去。

白天宇双目欲喷火,怒视着眼前的男人:“你这小辈,胆敢如此折辱老夫,老夫发誓定当让无生老母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你魂魄不得超生!”

“呵~”

姜星火轻笑了声:“那你便让无生老母现在来吧,若是来不了,便乖乖受着,听我说话.你说你造反,是为了屠龙?屠哪条龙?”

白天宇咬牙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屠得自然是朱明这条龙!当初元末群雄并起,他朱元璋,不过是时也势也,方才得了天下!若是当年我崛起得再早些,龙椅哪轮得到他们朱家人来坐?!”

“巧了,我也要屠龙。”

白天宇闻言一时惊愕,竟是忘了疼痛。

反贼就在承天殿?这是什么冷笑话?

“你要屠龙?朱棣如此宠信你,给你国师之位不够?”

“不够。”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不够?”

“不够。”

白天宇的目光有些匪夷所思:

“你想自己当皇帝?你想当王莽?”

“不想。”

“那你屠龙要干嘛?”白天宇忽然打了个哆嗦。

莫不是跟妖僧道衍那般,屠了建文帝朱允炆这条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屠龙?

姜星火平静道:“我要屠帝制这条龙。”

“不可能!绝不可能!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天下岂可无主?”

白天宇表现出了极度的难以置信,哪怕是在他的构想中,就算建立一个白莲教统治的王朝,也是有皇帝的。

“我以邪龙屠帝龙,如何不可?”

姜星火的神情中,只有如深渊般的平静。

有些话,他无法对活人说。

四下无人的帐篷里,当姜星火的一席话结束的时候,白天宇的目光中满是惊恐,他就这么惊恐地看着姜星火。

到了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姜星火这个他眼里的“黄口小儿、一介书生”到底想要什么,到底要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

跟姜星火那宏大而真切的未来世界相比,他想要建立的“真空家乡”式的现世,就仿佛是孩童幼稚到可笑的幻想。

谁是无知之人,一目了然。

白天宇的身躯颤抖了起来:“你疯了,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下就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姜星火干脆打落了他所有牙齿,塞上一团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我去不了真空家乡了,我在地狱里等、你”

白天宇被王斌带着甲士一路拖了出去,在不远处,集体处决白莲教匪首的仪式正在进行。

他被跟别人一样,塞进了一个木桶,然后放入了满满的硝石,这种死法或许比不上凌迟,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四肢被冻僵,血管开始逐渐减少供血,继而心脏停止跳动,却丝毫无能为力,对于这些罪大恶极的人来说,也是足以让他们在痛苦中悔悟自己罪孽的刑罚了。

早已投降免遭此酷刑的白莲教圣女唐音、左护法牛真等人,正在岸边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们被要求强制观看这一幕。

唐音看到了白天宇。

这个在她眼里,从来都是充满了威严,永远一副运筹帷幄的枭雄,此时失魂落魄地跟一个被打醒了的孩童一般,正在用难以言说的复杂眼神看着她。

老人的整张脸都在扭曲着,示意她看向姜星火的方向。

唐音悄悄抬头看了,没看出什么。

国师正蹲着乐呵呵地摸着一个被裹挟的小孩的小脑袋瓜,小孩身边还有一个妇人。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李八九。”

“喔”

听着似曾相识的名字,姜星火回忆起了在湖州府青萍泊旁听到的一段故事。

“这个给你,慢点吃哦。”

姜星火掏出了自己的干粮,细面馒头。

小孩兴奋地接了过去,然后递给了娘亲,他的娘亲,也就是那位青萍泊义士的大嫂,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揣在了怀里,惦念地看着远方,她听说得益于国师的恩德很多壮丁都活了下来,自家的二弟应该也在。

接下来,他们人生本来多舛的命运,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或许他们还不太清楚,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将想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是毫无疑问的。

姜星火本想拍拍手,又有些不舍地舔了舔手指上的馒头渣,方才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看到了已经被投入水里,随着硝石吸热,让水成冰而逐渐被冻成冰雕的白天宇,也看到了正偷偷窥视着他的唐音。

姜星火冲唐音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阳光下六颗牙齿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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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4章 猜疑

钟山,孝陵。

已是临近五月,骄阳似火炬般烤灼着大地,在这炎炎烈日的烘烤之下,人们不免心浮气躁,更别提还要去参加皇帝举行的祭祀活动的提前演习了。

可是没办法,臣工们都晓得,五月初十是咱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忌日,这又是永乐年号开始使用的第一年,新皇有命,谁敢违抗?不隆重地祭祀先帝,怎么宣示‘洪武三十五年’这个朱元璋他老人家都死了四年后依旧在使用的年号的合法性?

以李至刚为首的礼部官员们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到了五月初八那天,文武百官就得穿浅淡衣服、黑角带侍朝了,等到初十那天早晨得集体赴孝陵行礼,而且那天还要献上重修的《太祖实录》,这一套仪式是国朝眼下最大的大事,说是比天大都不为过,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丝毫马虎不得。

不过相比于李至刚等人,朱棣显然就轻松多了。

“爹,我和五弟,还有你孙子、太孙子,一道来看你了。”

朱元璋规模宏大的陵墓前,永乐帝朱棣跟他最亲近的同母弟周王朱橚一道,带着大皇子朱高炽、皇长孙朱瞻基,一起来给朱元璋上香。

朱棣的声音很响亮,而且还夹杂着几分激动,颇有几分当年汉高祖刘邦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时,问的那句“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的感觉。

朱棣当然要正大光明地说这句话!

当年朱元璋驾崩的时候,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皇子,想要回京奔丧,送朱元璋最后一程,然而却被幼主得国的朱允炆所忌惮,生怕叔叔们效仿司马家来一次八王之乱,把他这个“司马衷”给废掉。

嗯,从某种程度上讲,朱允炆确实跟“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挺像的。

没有成为朱元璋指定的继承人,没有送朱元璋最后一程,这完全是因果关系的两件事就像是刺一样,一直扎在朱棣的心里。

朱元璋驾崩之前,老大太子朱标、老二秦王朱樉、老三晋王朱棡都已去世,如果朱元璋不按宗法制的标准让朱允炆继承朱标的继承权,而是以“国赖长君”的标准来立继承人,文武皆精的朱棣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惜,朱元璋最终选择了朱允炆,也让他的儿子们留下了终身遗憾,没能进京奔丧。

如今朱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带着亲弟弟、亲儿子、亲孙子来给他爹上坟烧香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到底来得多不容易.这是他四年靖难无数次亲冒矢石、历经千难万险所换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

“老头子,你选错人了。”

这种只能掩藏在心里话,朱棣没有说出口,他深深地了口气,然后带着众人齐刷刷跪倒在朱元璋的陵墓前面磕头。

磕完头,周王朱橚则走到父亲朱元璋巨大的墓碑前面,双膝下蹲,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儿臣不孝,以前未能在您老人家身边尽孝,今日特意跟四哥来给您老人家上炷香,请您老人家莫怪罪儿臣啊!”

听着五叔/五叔爷的话语,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也都恭敬地继续磕了三个头,口中称颂:“请皇爷爷/皇太爷爷在天之灵保佑!”

朱元璋的陵墓周围虽然有整整一个孝陵卫,共五千六百精兵守卫,但里面并无民间所谓的“守灵人”,除却一些负责洒扫清洁以及维护安全的士卒、宦官外,就没什么了,此地更是安静的可怕。

朱棣也将自己手里的香点燃,插在了身前的香炉里面。

待朱棣做完这些事情后,他站起了身子,转过身去。

蹲着的周王朱橚也立即站了起来,跟朱棣稍微错开一点距离,落了半个身位,朱橚望向朱棣的眼神中充满着复杂的神色。

不知怎地,方才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置气和别扭的朱棣,此时竟是眼眶泛红,眼睛也湿润了,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天底下少有恨爹一辈子的儿子,纵使朱棣心里对朱元璋不把皇位传给自己有些怨恨,可如今真坐上了这个位置,自己的两个儿子又开始争储,倒也有几分戚戚然了起来。

朱橚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朱棣,眼眸微闪。

片刻后,朱棣缓缓地垂下目光,对朱高炽吩咐道:“好了,伱带着瞻基去旁边(孝慈高皇后墓)拜一拜,悼念一番吧。”

“是,父皇。”

朱高炽知道朱棣跟五叔有话要说,拉着朱瞻基的小手应道,随即躬身退出此地,向另一侧方向慢步走去,消失在树木之后。

“唉……”朱棣忽地长叹了一声,脸色沉郁、眼神黯淡。

不用说,装的。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带上不同的面具。

刚才‘四哥’、‘五弟’的,那是在他们老爹朱元璋墓前,眼下背过身去走了十几步,便是正经的君臣关系了。

朱棣不说话,周王朱橚只得自己开口问:“陛下何故叹息啊?”

“齐家治国平天下,难啊。”

朱棣瞧了瞧自家一母生的亲弟弟,问道:“马上要复国(此前被建文帝废为庶人除国)开封了,平时王府用度可还够啊?”

“百废待兴,勉强维持。”周王朱橚倒也不说瞎话,他很清楚只有万事皆交实底,他这个心狠手辣的四哥,才会保他这一脉与国同休。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王将复国,用度无备,朕会敕户部以河南见储米二万石给之,不在常禄之数。”

“臣弟谢过陛下!”

朱棣把作势欲拜的朱橚扶了起来,终于肯开口说了正题,不过却并未直入主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老二,被朕扔到海上去,跟郑和一块去安南、占城、缅甸等国了,国师说这些地方,以后都是咱们大明的‘商品倾销市场’,所以得先探探路、踩踩点,不怪朕吧?”

周王朱橚闻言面色一冷,只是硬邦邦地说道:“生死都是他的造化,谢过陛下还不来及。”

这里便是说,建文帝削藩,是拿周王开刀的,因周王是燕王同母兄弟感情最好,又处于中原腹心,而建文帝很怕他与燕王呵成一气.当时周王次子朱有爋告发父亲谋反,于是建文帝派曹国公李景隆以备边之名经过开封,将周王全家押回南京,废为庶人,迁往云南蒙化看押。

嗯,没错,又是五星上将干的好事。

如今局势天翻地覆,朱有爋这种出卖自己亲爹的投靠建文帝,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人家朱有爋自己也知道不受人待见,正巧去年姜星火提出了“捆绑宗室、勋贵一起下西洋”的政策,这小子是第一个报名的,今年郑和在江南卸了货,就得去安南探查情况,也就顺理成章地跟了过去。

当然了,若是朱棣都暗示到这个份上,周王朱橚要是还听不明白,那他这个王爷也白当了.朱棣当然不关心朱橚的次子如何,这是在暗示他对最近的风波发表一点自己的意见,给予朱棣一些助力。

一月和三月,文臣已经分别上过两次《请立皇储表》了,朱棣直接拿“长子属当进学之时,侯其智识益充,道德益进,克膺付界,议之未晚”、“长子智识未广,德业未进,储贰之任,岂当遽承?必欲以正元良,宜预成其学问”云云,给搪塞了过去。

武臣勋贵这边也没闲着,同样上了两次大规模的《请立皇储表》,只不过请立的是朱高煦。

朱棣眼看着不能让老大和老二再凑在一起,他也清楚,只要这俩儿子不拆开,以后这种事情烦都能烦死他,所以眼下姜星火在江南平叛成功的战报一送过来,就琢磨着让朱高煦赶紧滚蛋去北直隶的事情了。

“咳咳。”

周王朱橚咳嗽了一声:“这老大和老二待在一起,是容易闹矛盾。”

朱棣闻言转头看着弟弟,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半晌,朱棣才叹道:“你也是朕唯一的亲母兄弟,你懂朕的难处朕是皇帝,皇帝是孤家寡人,有的时候,顾念的不是寻常百姓的那些。”

朱棣终于说出了他的心底话。

“国师跟老二走的太近了。”

周王朱橚有些微微诧异:“国师的变法刚刚开始,听说在江南平叛完以后,治水、赈灾、办厂、开矿,都做的有模有样,陛下莫不是心念动摇了?”

朱棣摇了摇头:“那倒也不是,变法是大势,是国策,非变法不足以强国富民,不足以使大明真正做到‘日月不落’.朕担心的是,国师做不到不偏不倚。”

“人非圣贤,孰能至公?若是真有些偏倚,陛下才更放心吧,否则岂不是成了王莽未篡时‘杀儿搏名’那般了吗?”

朱棣沉默不语。

久久过后,方才叹息一声道:“火器部队的威力,实在是令朕感到意外,国师的预言,再一次被印证了。”

周王朱橚当然也有同样的震撼,他也是知道江南平叛打出来的恐怖战损比的,火器部队刚刚组建就有如此威力,实在是令人感到震惊。

不过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打趣似地说道:“臣弟听闻一条趣闻,却是说国师带着以工代赈的治水队伍,疏浚松江府华亭县及上海县的运盐河、金山卫闸港、曹泾分水港等处,可是好端端一个白面书生,都晒得成了黑脸张飞似地了。”

朱棣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叹气,皇位不好坐,他这种篡位的皇帝更不好坐,只要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不是“朱棣”这个人,而是皇权的化身,皇权是不允许任何人威胁的,姜星火做的太出色,自然会让朱棣有些顾虑,不过这种顾虑显然还没有到猜疑的地步,只是皇权本能地警惕。

“朕打算命平江伯陈瑄任总兵官,帅舟师海运粮饷,往辽东、北直隶,辽东有保定侯孟善、北直隶有镇远侯顾成,这两人分别镇守,朕不担心.只是终归是不能让蒙古人这般肆意,总该敲打一番才是。”

周王朱橚的眉头皱了皱,他当然听说了今年蒙古人的局部反攻。

是的,北元虽然解体了,但蒙古人趁着刚刚经历了靖难之役的大明北部边界空虚的时机,来了一次漂亮的“声西击东”,明面上要对宁夏总兵官宁远侯何福(灵璧决战的南军实际指挥官)、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晟(洪武十二年起镇守凉州,曾随蓝玉远征西域)这两位洪武名将的防区动手,但实际上却袭击并洗劫了辽东的三万卫。

这里面未尝没有当初不愿意追随燕军靖难的大宁诸卫逃亡官军,以及兀良哈墙头草所共同组成的带路党给蒙古人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吧,虽然没什么实质性损失,但堂堂大明被人给骑到了头上,不还以颜色肯定是不行的。

当然了,想要进行大规模的北征,眼下国内外的局势又是不允许的。

所以择一猛将出塞,进行小规模的打击报复,转战如风、倏忽千里,就成了一条低成本高效率的可行性报复方案。

“陛下的意思是,让二皇子出塞打回去?”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朕本不欲老二再掌兵,可储君未定,也就无所谓是封藩还是留京,老二在江南打的不错,正好他得去北直隶主持变法,出塞报复蒙古人,便是顺理成章之事了他最擅长这个,镇远侯这把岁数,就别折腾镇远侯了,让这小子带人去就好。”

不动声色间,二皇子朱高煦和平江伯陈瑄,这俩刚刚跟姜星火配合了一场的将领,就都要被调离到北边了。

“看来军权,还是四哥的逆鳞啊,别说是国师姜星火了,就算是他亲儿子这般功勋卓著的无双战将,带几千人都放的有些不情不愿,还好我第一个献还了三护卫,若是不干涉到军权,四哥倒是个讲保全的。”周王朱橚在心里暗暗说道。

“今日却是啰嗦了。”

朱棣忽地笑出了声来,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周王朱橚的肩膀,说道:“不过此事倒也不急,回头五弟你上个表便是。”

周王朱橚试探性地问道:

“等爹今年的忌日过了?”

“嗯,不过得在授勋定阶之前。”

朱棣微微颔首道:“正好曹国公也要回国,五军都督府上了好几百人的名单,该补授勋的要授勋,将军们按照战功,也得有个说法.国师的提议是对的,爵位有人是荫袭的,职位会不断变化,但将阶这种东西倒是不妨先定下来,军中高低做个标识、下面立功的给个盼头,都是极好的,不就是加一颗星星的事情嘛,这不比抠抠搜搜不给封爵让人心里舒服多了?”

朱棣的手里自然是已经出了名单的,反正他是觉得国师此计甚妙,有了勋章和将阶这两种不花钱的荣誉体系,能给出的赏赐就多了,毕竟有时候他也面临着‘国家名爵不可轻授’的困扰,如此一来,也能免得老兄弟们抱怨。

周王朱橚只是确定一个上表日期,自然不关心朱棣的发勋章计划,见朱棣难得开心,倒也不忍心打扰。

朱棣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又从姜星火那得了个白嫖手下忠心的手段,又定下了把老二踹到北直隶去主持变法顺带出塞打蒙古人的事情,倒也没了什么烦闷。

“好了。”朱棣收敛了笑容,说道,“朕还有些事,改天等你回开封之前,再寻你叙话罢,你自己先祭拜一番。”

“是,随时恭候陛下。”

周王朱橚抱拳应了一声。

他看着朱棣走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只要自己对四哥没威胁,这个四哥对他确实是不错,只是,这份不错终究不够真诚呀。

想起父皇当年还没一统天下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兄弟几个一起度过的童年,再看看眼前的坟冢和离去的四哥,一时间朱橚竟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无情最是帝王家。”朱橚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

上海县衙的某处院落里,朱高煦独自一人蹲在地上,正默默地凝视着地上的蚂蚁。

他一边发呆,一边单手机械地上下举着被他拆下来的石凳。

朱高煦身边还摆了兵器架子,看起来像是要练武,不过他根本没有练武的心思,因为他父皇的圣旨已经到了。

“边报虏欲寇边,方春,兵民不得耕种,朕所深虑,命二皇子朱高煦率兵往开平操备,虏至即相机剿除,否则按兵待之,庶边境之人,得以尽力屯田。然虏狡猾,不可易视,万一蹉失则损威,招衅不可不谨。”

所谓的“招衅不可不谨”全是屁话,朱棣哪是怕招来挑衅的人?这圣旨明面上被文臣们修饰的怂得很,实际上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咱不打没把握的仗,但有机会就得逮住往死里打,别给老子丢人!”

现在已经是初夏时分了,天气渐热,朱高煦在热风中却感觉浑身不那么暖和。

他的眼皮跳得厉害,心中也不安稳。

他想起昨夜睡不着时,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了许久,最终确信了一件事——按自己对父皇的了解,父皇肯定对自己产生了猜疑,而且猜疑已经达到了某种迫切的程度,否则父皇不可能这么快就想把自己一脚踹到北直隶去。

朱高煦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白日里不仅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彩,甚至连太阳也不见踪影。

朱高煦当然不想离开南直隶,他很清楚,他能争大位的本钱,很大程度上就来自于父皇的喜爱,而人的关系是会随着距离而改变的,如果他长时间不在父皇身边,这种喜爱一定会随着时间而衰减,到时候他就没现在这么大的优势了。

朱高煦暗道:“俺必须得想个办法,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或者跟着征安南也好呢?”

朱高煦在脑海中思忖着,他的脑袋越想越疼,心绪更加烦乱,他干脆停止了思考,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良久,朱高煦睁开眼睛,长吐出一口浊气,拿起了自己的重剑,走进旁边的木桩林子里挥舞了一阵。

他一共有九把不同的配剑,每把剑重量均在六斤到八斤左右,对于寻常人来说非常沉重,但是朱高煦使用起来却很顺畅,甚至可以说得心应手,毕竟他从小习武,身形矫健,力气又大,所以能轻易驾驭各种武器。

这个季节的树叶长出来很多,朱高煦挥舞起来,剑锋斩过树叶,飒飒作响。

等到汗水淋漓,他又把宝剑插入鞘中,返回亭子里喝茶解乏。

这时,旁边传来了脚步声,朱高煦扭头一瞧,只见姜星火朝他走来。

“师父。”朱高煦喊了一声。

姜星火此时已然是黑的判若两人了,也没穿长衫,拿起水壶便是喝了起来,喝完水解了渴,方才拎出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大黄浦那边的水坝修完了?”朱高煦当然知道最近师父在忙什么事情,头等大事当然是给黄浦新城的水源处理好。

毕竟,新建了这么一大片区域,工人们生活需要生活用水,用于棉纺织业的水力大纺车也需要工业用水来驱动,两岸用于浇灌种植棉花的田地所需的农业用水,更是吃水的怪物。

“马上了。”

姜星火身后,同样黑了一圈的宋礼、黄子威、孙坤、叶宗行等文官抱着一摞卷宗蜂拥而入。

“这是什么?”

看师父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现在才发现圣旨,朱高煦也有些无奈,他把圣旨递了过去。

可没想到,姜星火匆匆看过,竟是直接说道:“好事啊,你怎么这副表情?”

说着,姜星火指着圣旨后面附上的北直隶各项数据道。

“顺天府在册户口数十八万九千三百有奇,未复业军士八万五千有奇,已开种田地六万三千三百四十三顷有奇,未开种十八万一千四百五十四顷有奇.天高海阔,大可为之!”

朱高煦觉得自己的政治智商比较低,不擅于玩权术,他只是一介武夫,而且性格耿直,有话直说,不会拐弯抹角。

所以,他干脆利索地说道:“俺不想去!”

“有什么不想去的?”

姜星火当然知道自己开山大弟子的顾虑,他反而指着宋礼等人抱着的卷宗说道:“这些日子我们在做什么,你也看到了,释放江南的劳动力、建立大规模手工工场、兴修水利工程、推广化肥、核查摊役入亩与‘新型徭役’、大规模打造水力大纺车后面事情多了去了了,把这些带到北边去,这都是你给你父皇表现、给国家立功、给百姓做事的机会,难道你还要当缠着爹娘的孩童不成?”

“这……”朱高煦一时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点压抑。

过了片刻,朱高煦又忍不住开口道:“我听相熟的宦官说,父皇还当着大哥的面说,让我们不要争夺储君之位,闹得难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父皇暗示让我不争?”

这便是朱高煦这傻小子关心则乱了。

“这倒没有。”姜星火摇头道,“陛下的意思,是指他并不希望你们为了这个位置相残、甚至如秦王李世民故事.或许还有别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层,但我觉得定然不是打击你,他既然说这话了,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会与你攻讦些什么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继续道:“不过我觉得,大哥不会放弃的,他身后那些人也不会。”

“目光长远点,格局打开点。”

姜星火干脆点明:“眼下变法便是重中之重,也是最能出挑的时候,在北边能不能干出点成绩,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朱高煦又抬起头看向远处南京的方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他也曾想过放弃那个位置,但事实是,从现在的局势来看,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朱高煦的心里很明白,倘若自己不是皇子,如果没有这么骁勇善战,不会得到那个位置,但自己偏偏是一伸手,就有可能得到那个位置。

朱高煦的心绪愈发混乱了,好半晌都保持沉默。

不过姜星火却没心思管他了,众人抱着卷宗进了县衙小院,便是要正经开会商讨变法下一步怎么做了。

“念一念吧。”

朱高煦闷头了半晌,看众人开会,倒也好奇了起来。

石桌上赫然摆了一份《江南家庭妇女纺织副业收入调查》的文书,不用说,姜星火手笔。

宋礼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始众人念了起来。

“国师带咱们走遍了松江府、苏州府共154个乡,做了这份调查报告。”

“.民间有言:里妪晨抱绵纱入市,易木棉花以归,机杼轧轧,有通宵不寐者。经过详细的实地调查发现,松江府农民田地收获,除了输官、偿债之外,未到年终,就已陷入室庐已空的窘境,全家衣食,全都依赖妇女的纺织补贴,妇女的家庭地位甚至与此有关,若是棉花、大米踊价,便是‘匹妇洗手而坐,则男子亦窘矣’。妇女2名,每年可以织绢120疋,其主要的成本开支有:经丝、纬丝、籰丝钱、家伙、线蜡.若是自己养蚕,外加自己缫丝,则成本开支将更为减少,全年收入利润则更为丰厚。”

“你们在说啥?”朱高煦听的一脸懵逼。

“棉纺织业内需与就业市场调查,‘无调查者勿发言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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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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