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打渔杀家

瓦尔克尼尔不知所以然,只觉得这又是古怪的东方传统,有点异域风情,看起来倒像是某种巫术仪式。

殊不知大顺这边的百姓,看那些教堂做弥撒、出殡时候唱圣母祭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连富光不是大顺出生的,一辈子都被去过大顺。

可是平日里话本、戏曲、故事也听了不少。就在香案摆出、宣读官将明黄色的卷轴展开的一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就像是每年祭祖时候跪的姿势一样,俯于地。

旁边的几个雷珍兰也几乎是同样的动作,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士兵之后。

“……朕亦知尔等出洋,实属无奈,求谋生计尔。当日之泛洋,原为觅食,人虽在王化之外,亦皆朕之赤子……”

一通宣读之后,连富光就学着戏文里的模样,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动作相对于朝堂里的人很不规范,口号也也完全不合规矩,但皇帝身边派来观察的人还是记在了心中,颇为满意。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对于天子的权威,还是印在脑子里的。

瓦尔克尼尔也不知道圣旨上到底说了什么,看着这些挂着荷兰官职和军衔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跪拜异教徒皇帝,心中倒也没有多想什么。

华人在巴达维亚是很排外的,有自己的圈子。6年前巴达维亚大瘟疫,传教士按照新教的规矩做了祈祷仪式,华人虽然也参加了,但显然参加的不那么虔诚。

最后上上任总督德克·范·克隆死在了那场瘟疫里,就有人评价说范·克隆总督的死,显然是因为那些偶像崇拜、崇神贪财的民族的人祈祷的时候并不虔诚和用心,并且用他们自己的仪式为总督祈祷,导致了上帝发怒。

虽然这只是个抓捕华人往锡兰和开普敦送去当债务奴隶的一个“名正言顺”和舆论造势,但瓦尔克尼尔也习惯了华人与荷兰人文化隔阂的一些奇怪举动,比如祭祖等。

他倒是没觉得这些人一边挂荷兰的军衔、一边跪拜中国的皇帝有什么不对的,在他看来就和祭祖差不多,属于一个奇葩的仪式。

等到有人将圣旨的大意翻译过后,瓦尔克尼尔心里更是轻松。

看来大顺这边真的是默许荷兰在东南亚的统治了,巴达维亚是王化之外嘛。

里面的意思也明显就是说要这些华人遵守当地的法令,不要作奸犯科之类。

人群里也有荷兰人认出了史世用,这荷兰人当年在长崎商馆干过,去参江户的时候在江户城里见过史世用,没想到在这里会再度见到。

也知道此人应该是大顺宫廷里的人物,也可确定这一次派出的级别算是给足了荷兰东印度公司颜面。

猜也猜得到,一个久居江户的间谍,在大顺内部的地位至少不会太低,这种人亲自前来,足见大顺的态度。

这边的圣旨口谕宣完,史世用也按照外交部交的荷兰人的礼节和总督见了礼。这是大顺内部才懂的一种暗示,暗示就是这里是天朝之外,如果是天朝之内莫非王土的地方,是不会用他国礼节的。

瓦尔克尼尔看不懂这个儒家文化圈的暗示,史世用这么一弄,倒像是给瞎子抛媚眼。

两边略说了几句,就邀史世用的人前往总督府。

沿途走了几步,史世用就让通译问道:“听闻巴达维亚唐人极多,怎么街道上不见唐人的踪迹?”

瓦尔克尼尔知道这终于还是问到了棘手的现实,只好仔细地站在了殖民者的角度去解释了一下。

“特使先生,可能您并不清楚。从前几年开始,大量的唐人无业贱民,身着黑衣,我们称他们为乌衫党。他们不务正业,没有工作,在城中闲逛、抢劫、偷窃。”

“我想,在这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被允许的。为此,巴达维亚为了治安和安定,不得不抓捕他们。”

“抓捕之后,他们属于没有居留证的人,按照法令,是要被送去做苦役的。”

“上帝为一慈爱君王,他愿意而且能够无条件宽恕所有悔罪之人,但他又必须让人们知道犯罪的后果其实是很严重的,好让人们不再犯罪。因此祂让基督来到世上公开地为我们受苦而死,来承担我们犯罪应有的后果。但显然,这些唐人不信上帝,不知道基督为人类所受的苦,所以才要让他们服苦役,从而让唐人知道犯罪的后果其实是很严重的。所以……”

通译刚翻完这句话,史世用哈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我在日本也住了几年,可是我听说你们荷兰不是都脚踏圣母像、连商馆都要用日本的年号纪年。原来你们也信基督啊?”

他是听不下去瓦尔克尼尔的扯淡了,即便身负使命,可那股子小时候在市井间养成的习惯又岂是这么容易改掉的,下意识地就揶揄了一句。

瓦尔克尼尔被顶的半天没说出话,好半天才道:“总之……就有人造谣,说是我们将那些犯罪者装到船上,半途就丢到海里了。这样的谣言传播的很广,之前我们搜查一些犯罪者的时候,执法人员遭到了唐人流氓的殴打。”

“巴达维亚政府是希望磋商解决的,但是那些唐人中的罪犯,居然伏击了总督府派去的执法人员。打死了十余人,穷凶极恶,甚至要攻打巴达维亚。”

“考虑到唐人中的一些流氓和不安定分子隐藏在城中,可能会有正式的身份掩护,所以我们下令让唐人都紧闭门窗,不要随意在街上走动。”

“我想,这是任何一个政府都会做的决定。难道在贵国,有反叛者进攻的时候,你们也会允许人们随意上街吗?”

史世用心道,你既扯淡扯什么判刑是为了基督,老子虽没读过几本书,但基本的淡也是会扯的,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下简单的词,便道:“非也。古人云: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这个……呃……”

跟在他身后的副手连忙接话道:“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龙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副手既是外交部的勋贵庶子或次子出身,武德宫里也学过几年,最起码的《孙吴列传》里的经典一段还是会背的。

史世用点头道:“然也。巴达维亚背靠大海,城防坚固。若能修德,则有山川之险、人心之附,何畏叛乱?若不修德,纵有险地,亦不可守之。难道巴达维亚素来对唐人多有不公,是故担忧城中唐人起事?”

简单的几句话,倒是没把通译难住,却让瓦尔克尼尔懵了。通译也秉持着人名地名尽量音译的原则,洞庭彭蠡、河济泰华的东西一翻,自是缺了那股子味道。

好在翻译后面选择了音译,将修德的大意翻译了出来。

史世用又冲着北边拱了拱手道:“我太祖皇帝,起义兵而有天下,这就是因为前朝不修德,举国皆敌。既说那些人作奸犯科,需要先想想,为何他们在天朝就是良民,到了这里便要作奸犯科?”

“是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亦或,尔等不修德政,压迫甚重,乃至其不得不反?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逼迫的天子赤子竟要做出起义兵的事?”

“天子命我前来,正是要问个清楚。”

大顺有自己的政治正确,这和大顺得国的过程有直接关系。

虽然说其实李家皇帝也不喜欢百姓造反,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合法性问题,在这种事上也只能采取“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的态度。

活不下去造反对不对?当然对,不然大顺的合法性就有问题了,李家就是一群反贼了。

但是,具体到大顺这边的起义,那就要具体来说。大顺也不多个蛋,农民起义当然是有的,抽象的肯定之余,具体必然是否定的,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凌迟的也一样不手软。

汉文帝时候,尚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可以不争论。可大顺这时候儒家已经成为唯一的思想,那就只好搞这种抽象具体的双标。

问题是这里是南洋,不是大顺。华人造反,皇帝手里有海军,自信将来控得住,这时候自然肯定是要先问一问巴达维亚政府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以至于同舟皆敌?

这话还是在天朝的那一套框架内说的,连富光等人听得懂,也觉得这么问很正常,甚至正常的思维都该是这样的。

实际上这一套框架,历朝历代说都没啥问题,只要控制在“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角度上,各朝对“鼓动造反”的书、戏文一般都是相对宽容的。

但宽容的前提,是不能触动制度本身,是要在制度框架内,适当允许杀个贪官污吏,等着青天大老爷或者钦差大人来查案。

反框架本身,不允许。在框架之内追求框架内的正义,允许。毕竟陈涉还是《世家》、黄巢也有《列传》,这属于官方认可的王侯将相级别。

史世用本就不是科举出身的,也不是读过太多书的,今日来听到城外有人起事还干掉了十几个荷兰人,内心自是赞许这群人果然有种。

瓦尔克尼尔只好解释了一下,说这是征收人头税引起的。

史世用哈哈一笑,和身边的人道:“我读书少,倒是想起了一段戏文。”

随后笑着念白道:“我来问你:这渔税银子,可有圣上的旨意?”

跟在他身后的副手也不是读多少圣贤书的,这年月也没太多的娱乐活动,这种经典曲目,当真如同样板戏一样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下意识地接道:“没有。”

“户政府的公文?”

“也没有。”

“凭着何来?”

“本县太爷当堂所断。”

“敢是吴志球那厮?”

“要你叫太爷!”

“吊!你回去对他言讲:渔税银子,免了便罢……”

“要是不免?”

“大街之上,撞着于俺,俺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挖他的眼睛,泡烧酒喝!”

身边的一个随从也跟着凑趣,尖着嗓子细声道:“女儿家不好杀人。但爹爹杀人,孩儿站在一旁,与爹爹壮壮胆量,也是好的……”

念白罢,几个人便吼了几句秦腔的《打渔杀家》,列阵的士兵自是听得懂,齐声叫好。

写水浒后传的陈忱,明末顺初的人,大顺自是有《水浒后传》的,只是后半段略有不同。

历史上的版本里,是“赵良嗣向宋王献【联金抗辽】之计,引起后患”;而大顺这个版本里,是“蔡京向宋王献【联金灭寇】之计,引起后患”。那贪官恶霸的名字,也从吕志球、丁自燮,改为了吴志球、洪自燮。

瓦尔克尼尔虽不懂这戏文的背景,却也不是傻子,自是听得懂这里面的逻辑,把渔税完全可以无缝切换成人头税。

又心道这果然是个野蛮的民族,他们的戏剧里居然鼓动女人也杀人……

史世用唱完心中舒畅之际,笑道:“这不就是个《打渔杀家》、官逼民反的故事吗?我问你,这人头税和拘留证税,可有荷兰国王的王命?”

瓦尔克尼尔心道荷兰现在没有国王,却不好解释,只好道:“没有。”

“可有荷兰户政府的公文?”

瓦尔克尼尔心道巴达维亚不归七省管,是公司财产,财政大臣算个屁?

“也没有。”

史世用几乎还是刚才兴起时候唱戏的神情,问道:“那凭着何来?”

“前几任总督的命令。”

“这就是了。既没有国王的王命,和没有户政府的公文,这税就不该收嘛。我看,这丁税银子,便免了罢!”

(本章完)

第531章 两头下注

史世用说的是“便免了罢”,却不是“免了便罢”。

后者暗含威胁,下一句肯定是要问一句“我就不免,你待如何”?但前一句,只是请求。

瓦尔克尼尔心里也算是有底了,谈判扯淡,没有上来就亮底线的。上来就说的东西,肯定是无所谓的条件。

不过大顺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也不能知晓,还需要陪同他们一起来的公司的对华贸易委员会的人详细说一说才能决断。

于是按照正常的流程,瓦尔克尼尔只说这个问题可以商量,但考虑到大皇帝的特使往来疲惫,建议他们先休息一天,明天再谈。

史世用也知道,自己来就是给荷兰人送钱的,也没指望能把这钱免掉。荷兰人既说要让他先休息休息,显然这是要汇总一下在京城的情况。

“好吧,既如此,那就先休息休息。不过我们既然来了,这当地的天朝海外遗民,也需让我们见一见,宣读一下皇帝的口谕。”

“特使先生,请恕我直言。现在你我双方并未达成任何的协议,尤其是在人头税问题上。我不希望您现在就给那些唐人一个我们不可能答应的好处。毕竟,这里是巴达维亚,并不是北京城。你们的皇帝,并不能管到这里。我们也不是你们的朝贡国。”

史世用心道,怪不得天子不用那些科举出身的人来搞外交,是真搞不了。若是个读圣贤书的,只这一句话,就该拂袖而去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天朝的法理和底线。王者不治夷狄也不是全无道理,用在这地方,也算合适,想搞外交,就不能苛求对方守礼。

再者荷兰人也真是一群王八犊子,史世用心道当初澳门的传教士阻止你们入京请求贸易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这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些华人甲必丹、雷珍兰一眼。

一眼扫过去,连富光不敢和这目光触碰,心急火燎地琢磨着对策。

他不知道城外的起义和朝廷有无关系,但猜测可能是有。

也知道今天总督让皇帝特使休息,就是自己表忠心的一个机会:选边站。

要么,安安静静的做巴达维亚的甲必丹,下午老老实实在庄园里坐着,或者在总督府听差。

要么,应该组织那些雷珍兰们,宴请这位从京城来的特使大人,以证明自己身在曹营心在汉。

但前者,天朝这边会把自己看作“心向伪职”;后者,荷兰人会把自己看成“忠心可疑”。

无论怎么选,都很难受。

不是心理难受,而是现在很难讲将来谁会赢。

站荷兰那边,若是大顺赢了,自己这点家产肯定要充公,再罚自己去北海戍边。

站大顺这边,若是荷兰赢了,自己这点家产肯定要被没收,再罚自己流放开普敦。

焦急之际,计上心头,忙道:“总督大人,天朝皇帝的特使前来,士兵跟随,恐怕不能习惯巴达维亚的气候,也不习惯荷兰式的房屋。”

“我的阿马努斯格拉赫特庄园,一切都是按照江南园林的布局,有正堂、侧厅和厢房。可以将他们安排到那里居住。正好,我作为甲必丹,要在总督府候命,不能回庄园居住。”

“而且,总督大人,依照中国人的习惯,皇帝陛下的香案一定是要摆在正堂的。如果是荷兰式的房屋,没有正堂和厢房的区分,也确实是没有办法招待特使的。”

他没有说“我们中国人的习惯”,而是说“依照中国人的习惯”。又说自己是甲必丹要在总督府待命,更拿出了一个东方礼仪的问题,当着总督的面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巴达维亚政府的忠诚,同时也可以让钦差大人念着自己的孝敬。

毕竟在自己的庄园里,自己的心腹人多,方便传话或者送礼之类。

这样,就算今天下午不去,日后真要是朝廷有意来巴达维亚,自己也可提前拉上关系。

虽说他对朝廷有些不满,因为按照钦差大人的定性,城外的“叛乱者”是“官逼民反”,这在天朝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事,是可以公开在戏台上表演的剧目。

但事已至此,这三百名西北壮汉的御林军,实在有些骇人,荷兰人还真未必能赢。

那还不如提前趁机拉一拉关系,将来抱上大腿,又有自己弟弟那城外那群人的关系,到时候大不了把糖厂给出去,反正也是赔钱货,只要不分自己的家产就好。

瓦尔克尼尔思索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中国人都有些奇怪的规矩,于是也就同意了这个建议。

连富光急忙过去拱手,用福建官话道:“钦差大人,鄙人的庄园虽简陋,却也正可暂居。在下这就派人把下人和闲杂人等都赶出来。”

他也不说送史世用等人过去,而是说自己要去先把房子空出来。

史世用是何等样人,沉浮多年,这点小心思如何看不出来。

但也只是笑笑,知道朝廷将来要来南洋,靠的可不是这群人,这群人靠不住,既是对方有心两边下注,那也不要拒绝。

他知道朝廷的打算,也和刘钰颇多接触,知道凡事要考虑“有”和“无”。

朝廷若想下南洋,有什么?无什么?缺什么?需要什么?有了这种思维方式后,朝廷只是说了个大概,他也能知道该往什么方向使劲儿。

托科举制的福,大顺缺候补官员吗?将来打下巴达维亚,缺当官的?缺收税的吗?

肯定不缺,这一点毋庸置疑。

巴达维亚最起码也得是个从五品的州牧,那么多国子监生员、进士、武德宫毕业生排队等着官缺,会怕没人来当官?没人来收税?

既如此,只要还是大顺的旧有统治方式,这些地头蛇在大顺眼里可有可无。争着排队来当这个州牧的,能从吏政府门口排到东江米巷口。

反倒是朝廷现在最缺的,是爪哇之外的华人人口数。

比如锡兰作为南洋的门户,进可攻天竺、退可守南洋的要地,缺了华人人口,大顺是没办法维系有效统治的。

这才是大顺这一次非要这么麻烦来解决南洋问题的根本原因,因为大顺不想如同明朝一样只是在南洋建立朝贡体系,那实在是很容易人亡政息。郑和一死,又赶上哥伦布环球,整个格局就彻底变了。

至少也得像汉唐在西域的统治一样,有安西四镇,其余的地方可以羁縻,但必须有华人占据主体的军镇。大顺根据史书,有自己的一套治理殖民地的经验,羁縻、节度、改土归流,如何选择,还是分得清的。

这些两边下注的当地华人地头蛇,并不是朝廷所急需的力量,他们支持与否,朝廷毫不在意。

他看出了连富光的那点小心思,也因此浑不在意,知道朝廷将来在南洋立足要靠的人,可不是这批人。

不在意,也不反对对方示好,从容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人马便慢慢来到了那座华丽的庄园。

这座庄园果然漂亮,相对于京城的那些勋贵家里的庄园,这庄园胜在更巧也更艳。虽少了几分庄重,布局还是中式的。

来的时候,仆人们正在用红绸布,将祭祀地方的祖先牌位都用绸布盖起来,从而方便放象征皇权的一些象征物。

不能让死人的牌位比皇权还高,但也不好砸了,只能用布盖起来。一贯做法,去琉球册封时,中山王庙的牌位也都要用绸子盖起来的。

一切安顿好之后,史世用静静地干起来老本行。拿出一个只有一半的铜符,静静地等待着有人主动来找他。

傍晚时候,卫兵将另外半个铜符送到了他的手里,很快一个人被带到了史世用身边。

合契确认之后,支开了其余人,史世用打量了一下对方,仿佛看到了当年去威海准备前往倭国时候的年轻自己。

不由笑道:“当年我去倭国之前,也是用的这般的铜符。小兄弟运气不错,只在这里蹲一两年,我却是在倭国蹲了七八年。”

轻飘飘一句话,便拉近了两人的关系,既然都做过间谍细作、又是同行,那人也不紧张了,笑了笑顺着史世用的手指指向坐在了椅子上。

大约说了一下城外起事的情况,又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也是没办法。牛二兄弟只能先把最可能起事的一群人拖走。剩下没走的,逆来顺受惯了,只要还能活下去一般也能坚持。”

“那些起事走的,不管有没有我们,都会起事的。是以,牛二兄弟先把那些人拉走,剩下留在这里的没了那些人鼓劲和组织,暂时也不会动。朝廷还是要出面保这些人的。”

“红毛鬼杀起人来,不次于当年东虏,手段凶狠。这些百姓还是心向本朝的,虽说在福建的时候也是生不如死,但在这里过得还不如在福建的时候。鹰娑伯当年不是就说过嘛,不求自己做的最好,只要别人比自己做的更烂就行。”

史世用笑道:“这倒是。贪官污吏乡绅横行乡里,到了这边一对比,竟还不是最坏?”

那人笑道:“差毬不多。只是之前的事太远,现在的事就在身上。一年前挨的鞭子,和今天挨的鞭子,即便力道一样,可还是今天的更疼一些。之前枢密院要我们便宜行事,若是事情不得不起,那也不可坐以待毙。牛二兄弟说,若是枢密院给弄一些枪,他是有把握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但肯定还是要弄英国的枪,若是有炮,那就最好了。”

史世用点点头,他知道朝廷下一步的打算,心想铁了心要反抗的人已经被拉走了,做的极对。

这群人,就算朝廷作保,保证荷兰人不半途把他们扔下船,而是真的送往锡兰做工,这群人也不会去的。

换位思考一下也知道,都拉杆子起事了,难道还愿意接受“朝廷作保、荷兰人不是把他们扔下船,但真的去锡兰做苦工”这个条件?就算当初赦免了陈胜吴广的罪,让他们去修长城,他们就安然接受了?就老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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