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破茧

中戏。

下午两点有堂台词课,此时还不到一点半,小教室里,八七届“明星班”的学生们,却几乎已到齐。

十多个人围聚在一起,簇拥着一个精神小伙,纷纷竖起耳朵。

小伙名叫孙兴,后来在《茶馆》中饰演吴祥子的那个。

孙兴带回来一个大消息!

班里的同学不是都很好奇,李云梦是啥家庭吗?

问她,她总是说:“老家在浙省的一个大山旮旯,因为家里二哥有出息,考上大学,后面她才得以来到首都念书。”

编故事似的。

乡下背景,即使家里出了个大学生儿子,妹妹能乃基鞋换着花样穿,背国际名牌包包?

同学们还撞见过几次皇冠私家车接送她上下学。

月生活费怕是高达数百。

反正同学们从没见她缺过钱和票,随用随有,包包里怎么掏都掏不完。

孙兴坐在板凳上,环顾周遭的同学们,道:

“我告诉你们,我这个消息一说出来,你们对李云梦的所有好奇、李云梦身上的所有未解之谜,就都有解释了,也完全说得通。”

胡君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骂道:

“你赶紧地吧,卖个什么关子!”

同学们跟着一起骂。

孙兴讪讪一笑,说那不卖关子了,清清嗓子道:“你们知道李云梦常提起的那个二哥,是谁吗?”

有人打趣说:“李小龙?李连杰?”

毕竟是中戏学生,比较熟知这些人,也向往能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就。

“小了。”

孙兴瞥一眼说话的人,道:“请放开你的想象。”

瞎!

同学们皆是大吃一惊。

“卧槽!我说李小龙啊!”刚才打趣的人,瞪圆眼珠。

暂且不提李连杰,李小龙那是何等人物?

都打进好莱坞,火遍全世界了。

在他那个领域,达到他那种程度的华人,这颗星球上仅此一个。

孙兴道:“骗你干嘛,真小了。

“我难道不崇拜李小龙?

“问题是,李小龙只是一个武打巨星,李云梦的二哥,能耐比他大多了。”

嚯!

胡君双手掐住孙兴的脖子,用力摇晃几下,喷道:

“不是说好不卖关子吗?

“再不说我掐死你!”

同学们的好奇心都被吊到极限。

何兵忽地脑子里灵光一现,脱口而出道:“该不会是最近屠版报纸的李建昆吧?”

啪!

孙兴猛一拍大腿,道:“兵子,论聪明还得是你啊。”

众人:“???”

“什么玩意?”

“李云梦的二哥是李建昆?”

“我的天,这人已经承认自己是世界首富了!”

“要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小梦也忒节俭了吧。”

“这这这……”

现场一下子炸开锅。

众人目瞪狗呆。

老半天回不过神儿。

他们居然和世界首富的妹妹,是同学?

良久。

“诶,报纸你们都看过吗,你们怎么看?”有人忽地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毕竟现在街头巷尾都在探讨。

“我觉得吧——”

“嘘!嘘!”

胡君突然对大家使眼色。

弄得众人不明所以。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

“说嘛说嘛,我想听。”

穿着白色夹克衫的李云梦,踱步走进教室。

这话不掺假,她确实想听听同学们,如何看待她二哥。

大家望向她的眼神,明显变得有些不同。

“讲真心话,不然绝交!”

所幸,她还是一如既往古灵精怪,凑近后,一手搂着江姗的小腰,一手搭在胡君肩膀上。

虽然类似动作她经常做,但此刻,胡君和江姗的心态迥然不同——

颇为激动。

同学们倒清楚她没心没肺的性格,既然她这么说,大家还真敢开口。

“我觉得,也没啥,现在谁不想着搞钱?咋地,钱搞太多,就成问题了?”

“我赞同,早就说过要发展多种经济,鼓励个体和民营经济,从这方面来讲,小梦的二哥还是先进呢。

“西方社会最看重钱,咱们运动会拿块奖牌都算扬眉吐气。在他们擅长和重视的领域,赶超他们,成为世界第一,难道不是天大的荣誉?

“我认为,只要政策允许,钱来得干净,那就是本事,有什么好诟病的?”

同学们纷纷发言,各抒己见。

李云梦扫视着他们,睁大眼睛问:“你们是真心话吗?”

胡君抖抖蓝布褂子,一副心掏出来给你看的模样。

今时不比以往,改开已有十年,这十年间提到最多的,便是“发展经济”四个字,社会氛围、许多人的思想观念,都发生很大变化。

当然,爱屋及乌,也肯定在这群学生心里,造成一定影响。

李云梦心头雀跃,小手一挥道:“晚上我请客,宏盛楼走起,必须爬着出来!”

“卧槽,这样腐蚀我们合适吗?”

“请让这样的糖衣炮弹,来得更猛烈些吧!”

“以前老是蹭小梦的吃喝,高低有点不好意思,现在,我是毫无心理压力了,反正……对吧,她家也吃不穷。”

“嘿嘿,吃大户吃大户,不吃白不吃!”

大家插科打诨,吵吵闹闹一阵子后。

心头满溢的好奇,驱使着他们,开始问东问西打听李首富的消息。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那些记者非得羡慕死他们。

“小梦,你二哥都有啥生意啊?”

“你家平时都吃啥?首富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你哥这么有钱,那你往后还不大火?不提其他,随随便便投资几部电影,钦点你做女一号,想不红都难啊。”

“羡慕嫉妒恨。”

“小梦,苟富贵勿相忘,记得带带啊。”

他们这么一说,李云梦还真想起些什么,眨眨眼道:

“偷偷告诉你们。

“我二哥投资过《少林寺》

“他在港城有一家影视娱乐公司,李连杰就是旗下的签约艺人。”

嚯!

“小梦,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结为异姓兄妹吧。”

“公主殿下,请收我做个挂件吧。”

“我跟你讲李云梦,你以后有电影拍,不带我,我非得把你一边喝酒一边抠脚趾的事,爆出去!”

“啥也不说了,你以后就是我大姐!”

……

……

与此同时,燕园里。

北大经济系,因为“李建昆事件”,特地举办了一场探讨会。

施德楼。

始建于一九二六年,为北大办公楼礼堂。

楼前的麒麟和丹墀,均系圆明园遗物。

偌大的礼堂内,此时坐无缺席。

不仅经济系的学生全员到齐,还有不少过来旁听的外系学生和老师。

这个事件对于北大经济系,乃至于北大而言,意义不同。

毕竟,李建昆是北大学子,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的特录经济学研究生。

礼堂的高台上,以茶话会的形式,摆放着一圈红漆靠背椅。

坐在其上的人,既有像陈岱荪这样的北大经济系扛鼎人物,也有学生代表。

大家暂时抛开身份,各抒己见。

必要时,也会展开争辩。

现在,高台上便争辩正酣。

发生在两个学生之间。

一个是经济系学生会主席,刘玉其。

一个是名新生,去年刚入校,特录生,八七年川渝文科状元,江曼。

刘玉其:“江学妹,你说来说去,根本没说到正点子上,我现在跟你讨论的是:

“贫富差距过大会导致的后果。

“李建昆事件,已不是‘差距过大’四个字可以形容的。

“过份的脱离人民群众,必定会引发矛盾。

“我们绝不应该把李建昆当作正面典型,否则会有更多人追随他的步伐,将来矛盾问题会愈发严峻。”

江曼:“你说的都对。”

刘玉其嘴角一扬,心想,这个死妮子,总算服了?

然而,江曼的话还没说完:

“问题是,没有李建昆学长,想追求财富的人们,就不去追求了?

“刘玉其学长,您真应该多出去逛逛,看看社会现状。

“人们对于财富的向往与追求,早已不可抑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寻找。

“这和李建昆学长有什么关系,是他带动的吗?

“恕我直言,是您没说到正点子上。”

刘玉其:“……”

江曼继续说道:“行,我顺着您的思路来谈谈。

“您所说的贫富差距,百分之百会存在,且随着时间推移,也百分之百会越来越大。

“原因有二:

“1、历史已证明,太平天国是行不通的,那只是个乌托邦。

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思想不尽相同,你无法将所有人都变成好人,也无法将所有人都变成坏人。

只要这个世界上存在好人和坏人,那么就一定会存在矛盾,也一定不可能完美的和谐共处。

“2、我们时常讲‘公平’,事实上乌托邦世界,反而极不公平。

“因为必然有人付出更多,也必然有人因为觉得无论干多干少,都是一样的收获,因此而懒惰。

“出十二分力气干活的人,与磨洋工的人,获得一样的报酬,真的公允吗?

“这个道理放在其他方面也一样。

“近几年有不少人走南闯北挣钱,诚然,他们中有些人,做买卖不良心,但你不能说他们没努力过。

“反过来看那些只愿躺在家里的人,他(她)当然是个人畜无害的良民,但你也不能说他们努力过。

“人靠努力获得报酬,从而过上更好的生活,不是我们几千年的文化传承,都在提倡的吗?

“因此会造成的贫富差距,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吗?

“还有头脑的聪慧,也会造成贫富差距,这能够避免吗?

“因此,我总结我的观点:

“贫富差距绝对会存在,且随着时间推移,也会越来越大,它不由任何人带来,也不由任何人左右,它来源于人类追求美好的天性,以及劣根性。”

刘玉其脑门见汗,声音打结道:

“我、我没说社会不存在贫富差距,我只是说,贫富差距过大不好。”

江曼耸耸肩道:“地球上都知道。”

哈哈哈!

底下哄堂大笑。

刘玉其脸涨得通红。

江曼补充说:“其实我已经说得很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么现在,我们把话题拉回到之前。

“我做个假设:把李建昆学长处理了。

“然而,一样解决不了这个矛盾——”

“但至少没有这么吓人的贫富差距!”刘玉其打断她道。

江曼也不生气,问:“现在没有,往后呢?

“我不止一次说过‘随着时间推移’这话吧?

“我认为再过十年,我国会冒出很多亿万富翁,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刘玉其:“……”

江曼趁热打铁道:“开放开放,既然在尝试拥抱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本质便是开放,还看不惯人家挣太多钱,那叫什么开放?”

“你——”

刘玉其彻底哑火,无言以对了。

现场议论纷纷。

江曼突然朗声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泱泱华夏,岂容不下一个李建昆?

“他这样的人,西方世界那个地方不喜欢?

“我们一直在讲要发展经济,如果愚昧到把一个如此有商业才华的人,挤兑走。

“实在是一种悲哀。”

礼堂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江曼这最后的一番话,可谓震耳发聩。

良久,主持活动的教授,望向坐在教师席中始终没开口的陈岱荪,含笑道:“陈教授,您不讲两句?”

陈岱荪笑骂道:“你看你,我不是在避嫌么。”

现场谁都知道,李建昆是他的学生。

“嗨,你的性格谁不知道,人品又有谁会怀疑呢?

“大家显然都想听听您的看法。”

无论是台上台下,老师和学生们齐齐点头。

陈岱荪也是没辙,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抛开长篇大论,往小了讲。

“我们现在在这里,还有外面的人们,探讨来探讨去,无非只是想获得一个答案——李建昆的存在,对于我们的社会而言,是有益还是有害的。”

礼堂里,不少人脑袋点得犹如小鸡啄米。

大师就是大师。

一语中的。

陈岱荪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吧,我私以为,犯不着那么宏观地去看待这个问题,毕竟,现阶段的许多事,我们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我们不妨把视线集中在李建昆这个人身上。

“他有钱没钱,这不是重点。

“刀在有些人手上,能成凶器,在有些人手上,能成救命的工具。”

“重点在于,他干过些什么。

“然后,你们再决定他的去留。

“他已将这个决定权,交给大家了。”

言尽于此。

陈岱荪的话,引得在场众人集体沉思。

现在各大媒体,几乎已将李建昆扒个一干二净。

这个人在不遗余力地发展我国的芯片事业,确实砸进去了天文数字。

而他在国内挣钱的买卖,其实不算多。

大头只是个BB机,不过BB机,又何尝不是一个高新科技,极大程度方便了人们之间的通讯。

他干过什么坏事吗?

假借外商身份,在特区合资办厂,发展芯片科技,算吗?

如果不算,这么多媒体报纸上,还真没曝出过其他的。

……

……

经过几天的喧嚣之后。

从首都的报纸开始,陆续出现一些这样的新闻标题:

《他做过这些贡献》。

《何不将他当成正常人看待,没有实质意义上犯过错的人,难道有罪吗?》。

《不妨且看看》。

《我们需要李建昆》。

……

……

娘娘庙胡同的李宅里。

李建昆好几天没出门了。

此刻,坐在院子里的暖阳下,闭着眼睛打盹。

旁边,李云梦两条大腿并在一起,其上放着厚厚一沓报纸,双脚又呈八字,用银铃般的声音朗读道:

“……李建昆参与研制出世界上第一台四代光刻机,并在半导体技术、设备和材料领域,牵头创造出多项成果,填补了我国在相关领域的空白……”

“……我国经济事业的发展,正需要有商业才华的人……”

“……如果万元户值得批红花表扬,亿元户又要用什么逻辑来唾弃……”

“……凭什么我国,就不能拥有世界首富……”

“……挤兑走李建昆,是我们的损失,别人的所愿……”

李小妹念得口干舌燥,不过小脸上满是激动和兴奋。

花费一整个上午,她才将这些报纸上的相关内容念完。

“二锅,你不会睡着了吧?”

李建昆仿佛梦呓般说:“中午想吃点好的。”

李云梦嘻嘻一笑问:“想吃啥,我去买。”

“老家那种小鱼小虾,淡水的,弄点辣椒一炒,喷香,很下酒。”

李云梦吁一声,撇撇嘴道:“这叫啥好的。”

同学们要知道世界首富的午餐,如此朴实如华,估计又得震惊一把。

不过,她还是拍拍屁股站起来:

“行吧行吧,我去寻寻。”

等她走后。

李建昆缓缓睁开眼睛,哪有半分睡意?

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仿佛一只刚挣破茧的蝴蝶。

(本章完)

第1060章 李首富

某报社,总编办公室。

“王总编,我还知道李建昆一些事,他搞过盗版磁带!”

坐在红漆五屉桌后面的中年男人,瞥一眼戳在对面的女人,皱眉道:“这算得了什么,你去街上逛一圈,能买到一盘正版磁带,都算你厉害。”

“他还倒卖古董!”

“你行了吧你,真当我们是吃白饭的?搞古玩的那个是他发小,叫王山河,人家光明正大做生意,有工商执照的,他现在还是颇有影响力的非官方古玩协会的负责人,在积极帮忙筹备首都第一家拍卖行。”

“他——”

“停!刘同志,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们不可能成为你报复他人的工具。关于李建昆的新闻,该报道的都报道过,你现在扯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们毫无兴趣。请便吧。”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翻脸不认人?以前要新闻时对我客客气气,现在——”

“那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小人。”

“你!”

“请你离开我的办公室!走走走……”

啪!

刘薇被轰出办公室,气得跳脚骂娘。

然而,报社里没一个人搭理她。

多半人望向她的眼神里,还充满鄙夷。

如同王总编一样,这家报社由于最先报道“李建昆事件”,对此挖掘得也更深。

现在,报社里的人发现一个事实:

李建昆这个人,真没什么好黑的。

他早年发迹时,或许有些行为跳脱,但后面证明,他干的那些个事,政策逐渐都允许了。

比如个人创办公司。

现在全国的民办公司还少吗?

而相比起这些如今已算不上犯错的行为,他做过太多太多贡献。

王总编昨天受邀去了趟科协,科协的人同他闭门交流了一番,回来后,再提起李建昆这个名字时,王总编的态度迥然不同。

报社里嗅觉灵敏的人,甚至能捕捉到一抹敬意。

相反的是,对于刘薇这个人,现在报社里的人也知根知底了。

有案底,曾设计陷害过李建昆。

教养出一个杀人狂魔儿子。

此番她的行为,不用多想,显然是故技重施。

报社里的人都因被她当枪使过,而感到恶心和后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刘薇跌跌撞撞,犹如行尸走肉般走出报社大门,喃喃自语。

她倒也没指望过,能将李建昆弄死。

但按照她原本的设想,李建昆高低要被带走调查,遭到全国人民的唾弃——

前一阵子她好几次在睡梦中笑醒。

这样或许比弄死他,更令人解气。

然而,刘薇万万没想到,最后屁事没有。

上面没看见有所动作。

人民群众面对这样一个大资本家,竟也没生出太多怨气。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年傻子只是个百万富翁,况且被调查多次。

刘薇抬头望天,满脸憎恨,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骂咧咧几句后,声音越骂越大,像个神经病似的。

又被报社院门口的保安给轰出去。

她自然愤懑,戳在报社门前的人行道上,破口大骂。

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有病?”

“穿的还挺体面。”

“一点素质没有。”

刘薇终于活成了她以前最看不起的一种人——泼妇。

在望海县时,每年尤其是开学季,总会遇见一些乡下来的愚妇,埋怨这埋怨那的。

“你说谁没素质?!”

刘薇望向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喝问。

她向来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学识、高素质的人。

“说你怎么了,现在都提倡讲文明,这可是大街上,什么脏话都骂呀。”

“关你屁事!”

“看看看,大家伙看看,我说错了吗?”

眼见围观群众中不少人附和,刘薇恼羞成怒,冲上去对挎菜篮子的女人,又揪头发又踢打。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

在京城,她只是个外乡人。

人家挎篮子出来买菜,显然家住不远。

单是围观的群众里面,认识挎菜篮的女人、甚至是沾亲带故的人,便有好几个。

砰!

啪!

咚!

几人一起冲上来帮忙,三下五除二将刘薇打得鼻青脸肿,干趴在地。

刘薇大概率被打懵了。

蓬头垢面坐在人行道上,怔怔发呆。

委屈的眼泪不断淌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纵然被人打,她似乎什么也干不了。

她唯一的儿子,死了。

丈夫和她离婚了。

她不再是高官太太。

她没有工作,也不可能找到工作。

她还有案底在身。

她……好苦啊!

“啊——啊——呜呜呜……”

刘薇放声嘶喊,嚎啕大哭。

可谓见者犹怜。

不过刚才的一切,已让人们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

完全没人理会。

……

……

娘娘庙胡同的李宅,终究没能隐瞒住。

消息逐渐散播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这几天娘娘庙胡同险些没被挤爆,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现在舆论的风向一边倒。

大家也不是过来闹事的,纯粹只是想瞻仰一下首富的风采。

不是李建昆不给机会啊。

这门它也没法开。

他甚至在考虑着,要不要挪个窝。

除了吃瓜群众外,还有不少记者在胡同里蹲点。

老李家大门不开,胡同里的左右邻里,倒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每家每户都有人拜访。

“小李那孩子呀,知书达理的,是个好后生哩。”

“大爷,你就叫他……小李?”

“这话说的,你问他见到我,要不要喊声‘大爷’?”

邻居曾大爷,在院里招待几名记者,昂着脑瓜,拍着胸脯道:“不过,这事如果不闹明了,别说你们,连我都想不到,小李都成世界首富了。

“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低调得很,有时候穿条大裤衩、一双人字拖,就在胡同里晃荡起来。

“半点架子都没。

“见到谁都笑呵呵的,遇到抽烟的街坊邻居,都会上前递一根。”

沙沙沙……

几名记者埋头速记。

隔壁,老涂家。

院子里的场景差不多。

涂大娘坐在马扎上,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接受记者采访,兴致高昂,有问必答。

记者:“大娘,您和李建昆熟吗?”

涂大娘:“他妈喊我‘老姐姐’,你说呢?”

记者(大喜):“您觉得李建昆是个什么样的人?”

涂大娘:“好娃呀。他家日子不是过得好么,当然了,街坊邻居以前都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臭小子藏得还挺深。

“逢年过节时,他家总有不少好东西,你像去年中秋,他家那好月饼喽,吃都吃不完,全给街坊邻居分了。

“胡同里谁家有个急事,手上又没活钱,去他家借,总能借到。

“记得……前年吧,老钟家的小孙子得了个什么病,说只有上海能治,他家平时靠蹬三蹦子养活,能有个什么钱?路费都凑不齐。

“后面不是找到老李家么,恰好小李在家,二话没说,问要多少,老钟说借一千,最后给了三千。

“这钱可救了命。

“总的来说,李老家虽说是后面搬来的,相处没几年,但胡同里的街坊邻里都认这家人……”

话题越扯越远。

不过记者们也不打断。

沙沙沙……

奋笔速记。

高低是素材。

……

……

报纸上陆续出现一些关于李建昆个人,以及家庭生活方面的新闻。

譬如这样的标题:

《邻居口中的李首富》。

《是首富,也是大男孩》。

《李首富一家》。

《山窝里飞出来的首富》。

反正,只要带类似标题的报纸,销量都格外好。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

我国冒出个世界首富,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罕。

人民群众对于这个人,好奇到心眼里。

该说不说,关于他放的是什么屁,有些人都想知道。

眼下在这个国家,还不知道“李建昆”这个名字的,真不多。

成为公众人物,有好有坏。

好处便是,从此李建昆不需要再藏拙。

坏处……这不,眼前就是,都不好出门了。

李建昆得感谢海淀所。

当娘娘庙胡同彻底堵得水泄不通后,海淀所派来一队大檐帽,疏通加劝退,在胡同里驻守一个礼拜,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宁静。

不过,比人民群众更有耐心的是记者。

现在胡同不再乱哄哄后,他们都敢上门敲门了。

看情形,不让他们采一个,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索性今天。

老李家院门大开。

将记者们全放进来。

李建昆准备给他们一次性解决了。

日头正好。

小院里人满为患——有些是得知消息后,后面火急火燎赶来的。

李建昆已将话说清楚,仅此一次,往后如无要事,不会再接受这样的采访。

某记者:“请问李同志,您认为创造财富的秘籍是什么?”

李建昆:“没有秘籍,做买卖就那么回事,一个人是否能将生意做大,取决于性格、认知、付出,机遇等等因素,存在许多偶然性。”

某记者:“您怎么看待现在很多人热衷于倒货这件事?”

李建昆:“低买高卖,是一种原始的贸易行为。真想在商海打拼的人,我建议还是放弃这种方式,贸易想做大做强,必须拥有稳定的货源,只靠倒货,无法满足这个条件。不如先奋斗出一家工厂,以实业作为根基。实业也能兴邦,两全其美。”

采访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春草早将饭烧好,但肯定不够这么多人吃。

玉英婆娘待在屋子里,蛮心疼儿子,让贵飞懒汉去说说,差不多行了。

至于贵飞懒汉,今儿特地穿上一套松垮垮的黑色西装,系大红色领带,这辈子连结婚时都没这么体面过。

配合着让记者们,狠拍走一些照片。

院里,李建昆抬起手腕瞥一眼后,道:“时候不早了,想必各位也饿了,家里灶小,烧不了这么多饭,还请见谅。”

某记者(站起来):“李首富,最后一个问题!”

李建昆:“行吧,说好了,真最后一个。”

记者:“您上次接受《首都青年报》采访时说过,想做很多有意义的事,现在您的身份也公开了,您的话会兑现吗?”

李建昆:“恕我冒昧,我不喜欢‘兑现’这个词。

“我会做我该做的。

“不劳烦任何人来监督,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宣扬。”

ps: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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