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8.第1123章 诛之

第1123章 诛之

吴宽匍匐在地,他哑口无言。

若论耍嘴皮子,一百个常成,也不会是吴宽的对手。

可是……

常成说完了,他心情渐渐的平复。

弘治皇帝的情绪,却波动起来。

他怒不可遏,手指着常成道:“吴宽,朕再来问你,这个常成,他是奸臣吗?”

“陛下……臣……”吴宽只是垂泪。

弘治皇帝冷笑:“这样的奸臣,有很多,在这个作坊里,还有赵时迁,还有老王,还有小张……出了这个作坊,这样的奸臣,有千千万万,你吴宽乃是忠臣,天下人尽头是奸贼吗?”

吴宽一脸颓废,他无法想象,为何常成这样的人,会如此痛恨自己。

此时……他百口莫辩。

“你还想听听,这些奸臣们,在朕面前,说了什么?想知道,这些奸臣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弘治皇帝额上曝出了青筋:“想不想知道?”

“臣……”吴宽左右张望,却见一旁的王鳌等人,个个已是冷汗淋淋,对他吴宽,再没有人有丝毫的同情了。

对于这些大臣而言,常成的话,是令人震撼的,他们此刻,心里已惊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纯粹的坏人,诚如这个世上,一定不会有纯粹的好人一样,当然…预设这个前提…必须得除开方继藩。

哪怕再世俗的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东西,叫做理想。

哪怕生活已经将这理想消磨的面无全非,可当这曾经在四书五经之中所读到的东西,那曾触动他们的东西,现在被唤醒了起来。

家、国、天下!

王鳌叩首于地,身躯颤颤。

马文升、张升面带愧色。

杨一清眼里写满了震撼,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善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一股莫名的羞耻感,自他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他不断的将所有的记忆碎片组合起来,想到曾有无数的‘父老乡亲’称颂自己的善政,想到官场之中,无数人的赞许,想到士林之中,人人对自己的期待。可是……

此刻,他泪水洒了出来,哽咽道:“陛下,臣万死之罪……臣才是那个大奸臣,恳请陛下……责罚!”

万念俱灰!

弘治皇帝没有理会杨一清,却依旧将那锋利的眸子,落在吴宽身上。

越是当初,被吴宽的学问所折服,倾慕他的高尚节操,弘治皇帝越是愤怒,当初所敬重的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无耻!”弘治皇帝斩钉截铁道。

听到无耻二字,吴宽的心,已是碎了。

杨一清已认罪。

到了如今,自己还能坚持吗?

他终是期期艾艾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背着手,听到万死二字,只是冷笑连连,他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如何处置?”

这个人,攻讦方继藩,那么……现在怎么处置,就听听方继藩的意见吧。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以为,吴宽身为吏部侍郎,却是尸位素餐,指鹿为马,有害国家。儿臣以为,理应革去他的官职,以儆效尤。”

革职……

吴宽脸色蜡黄。

革职……可不是致士啊。

革职等于是被开除了,而致士,是因为犯了错,向皇帝请求退休,虽然是犯了错,可刑不上大夫,宫中为显露自己的宽容,依旧还会给予致士的待遇。

而一旦革职,就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算是彻底的完了。

从金榜题名,走到吏部侍郎这一步,何其的不易,吴宽不禁恨恨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你方继藩……这是要教老夫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弘治皇帝眼眸一闪,他淡淡道:“那么,下旨!”

作坊里,只有弘治皇帝的声音。

弘治皇帝声音冰冷道:“吏部侍郎吴宽,朕以为腹心,特以吏部厚位待之,其恩施足死,慧爱可怀。杀人活人,只在其一念之间……”

吴宽打了个激灵。

弘治皇帝这一番话的大意思是,当初自己如何的信任你吴宽,给予你吏部侍郎的职位,这个恩宠,足以让人为之牺牲生命,惠爱也能让人怀念终生。其职权之重,既可以杀人无数,又可活人无数,无数人的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了你吴宽的手里。

“可其自上任以来,刚愎自用,颠倒黑白,朕至今犹记太祖高皇帝之言,所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纵其过失,万民可忍,朕亦可通融,可天岂可忍乎?”

弘治皇帝目光森然,而后,一字一句道:“下旨:革其官职,诛之!”

诛之!

工坊里,顿时哗然。

吴宽本以为只是革职,谁料到……竟是……竟然……陛下竟比方继藩……还要狠。

方继藩在弘治皇帝打了个寒颤,卧槽,我方继藩果然很善良啊!

王鳌立即道:“陛下……”

弘治皇帝厉声道:“想要求情吗?朕可留情,那些被戕害的百姓,那些被侮辱,饥寒交迫,衣衫褴褛,有病不能医治,空腹无粮可食的苍生黎民,吴宽可曾对他们容情?朕若姑息此人,便是在无数个已是伤痕累累的常成身上,又踏上了一万脚,不杀吴宽,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自称君父,自称为上天之子?吴宽自称万死,不错,他就是万死,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他自请万死,就让他……去死吧!来人!”

外头,金吾卫刀剑出鞘,只待号令。

“拿下,处以极刑,悬其头颅,至容城县衙,张榜,敬告万民,细数其的过失,以儆效尤!”

吴宽听到此处,已是要昏厥过去。

咔……咔……咔……

金吾卫穿着长靴,呼啸而入,取了他的乌纱帽,摘下他的钦赐斗牛服,而后拖了出去。

吴宽这才醒悟……不禁大叫:“陛下……饶命……陛下……当年……臣在詹事府……陛下啊……”

那声音,已是去远了。

工坊之中,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身躯在颤抖,他脑海里,又何尝没有想起詹事府的那一幕呢,那时,自己还是太子,与吴侍讲对案而坐,向他请教学问,听他的谆谆教诲。

可是……弘治皇帝的面上,没有动容。

空气之中,仿佛都布满了杀机。

突然……

“陛下圣明,今日铲除奸邪,为天下的百姓,出了一口气,儿臣钦佩万分,吾皇万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赵时迁等人,也忙拜倒:“吾皇万岁!”

他们还是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先生……

倘若朱先生到天子已让他们无法接受了。

开始……小方……小方他居然是……齐国公……

这就有点让人颠覆常识了。

杨一清惶恐,叩首于地:“臣……万死。”

弘治皇帝却只轻描淡写的抬眼,突然道:“时候不早了吧。”

“……”

弘治皇帝道:“都起来,今日的订单,还要完成!”

赵时迁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这订单,不完成也罢,陛下……陛下……草民万死啊,草民有眼无珠。”

订单?

这个时候还管的上订单?

说再难听一些,谁还敢来催订单?

反而是赵时迁心里已是恐惧到了极点,这皇上,看着有些吓人,自己……这几日都说了点啥?

这么一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和天子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要砍头的。

弘治皇帝却已转身,接过了方继藩的锯子,回头,娴熟的开始锯木。

其他人面面相觑。

方继藩大叫道:“还愣着做什么,都来帮忙啊。”

再没有人敢犹豫了,众人纷纷而起,作坊里,又开始乒乒乓乓起来。

’弘治皇帝锯了木,而后到了账房,开始算账。

他将赵时迁叫了来,仿佛一下子,又成了那个朱大寿。

弘治皇帝低头记着数。

赵时迁却是啪嗒一下,跪下了:“草民?”

弘治皇帝微笑:“朕记完了数,就得回去了,这个账房,得很快交接,以后……你需重新雇佣一个账房,起来吧,今日事,今日毕。”

赵时迁却依旧跪着:“草民……”

弘治皇帝挥挥手:“朕又非是洪水猛兽,这样的畏惧做什么,你不是成日看了《教你如何成功吗》,这上头,第一句就是,人要有自信心!你看,你也是心怀大志的人,怎么……一下子,却成了这个样子?”

赵时迁一脸惭愧:“此书,草民读之再三,倒是觉得,它是骗人的,什么教人要有自信,什么要持之以恒,什么……定要坚持不懈……陛下,您想想看,这人若是学了此书,定是能成功的。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真能做到,都已成圣人了,还需让他来教你?”

弘治皇帝听罢,一愣,回想了片刻,突然失笑:“哈哈……不错,这就是骗人的,世上成功的事,不是在书本上,是在人的脚下,是凭借着人的双手,能成功者,不需人教,不能成功者,教了又有何用?凭借一本书想要治天下,亦或者,凭一本书,想要成功,这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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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24章 天地翻转

赵时迁忙是颔首点头。

“皇上说的真有道理啊。”

弘治皇帝没有吭声,继续算账,等这账算清楚了,方才抬头:“赵东家,这账你过目一下。”

赵时迁本想摆手,自己哪里敢过目啊。

可细细想来,陛下都算了这么久,实是说不过去,忙是将账本接过,看过之后,小心翼翼道:“没错,陛下真是多才多能……”

“你这小小作坊,盈利却是不小,养活了这么多人,不易。”弘治皇帝面带欣慰:“在这里,看到你们在此立足,安居乐业,朕的心里,也就放心不少了。”

赵时迁连连点头:“是,这是托了陛下的洪福。”

这句话,弘治皇帝信了。

因为当初,赵时迁就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弘治皇帝道:“这不是托了朕的洪福,是因为欧阳志,因为许许多多,不畏庙堂之中流言蜚语,敢于真抓实干之人,他们尽心竭力的结果。朕哪里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朕倒真有爱民之心,若无此心,便亏对列祖列宗了。”

赵时迁哽咽着想哭,太幸福了,居然可以和皇帝拉家常,弘治皇帝说起列祖列宗,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祖宗,祖宗十八代,也没自己的运气啊。

弘治皇帝微笑:“朕这些日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终是明白了一个大道理,那就是,这世上,最好收买的,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心,只要朕给一丁点的恩惠,他们便感恩戴德,打心眼里,对我大明,死心塌地。哎……”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什么是百姓呢?他们其实个个和赵时迁一样,他们要生活,自有自己狡黠的一面;可他们虽是历经苦难,却也不失骨子里的淳朴。

朝廷是希望收获百姓们的淳朴或是狡黠,主动权,不在小民们身上,而是在天子,在百官。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淡,弘治皇帝瞥了赵时迁一眼,拍拍他的肩:“朕……还有许多事要办,要走了,在这里待了几日,叨唠了你这么久……”

“不敢,不敢。”赵时迁红着眼睛:“陛下是圣明的天子,人又和气……我……我……”

他居然开始哭鼻子。

弘治皇帝的眼圈也红了,他微笑:“朕会记得你。”

“草民也记着,记着陛下的恩惠。”

弘治皇帝将脸别到一边去:“你这账目太凌乱了,这几日朕帮你归类了一下,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后续请了账房,朕留了一个大致的便笺给他,他看了便笺,就知道该账目的明细了,还有……以后请账房,要舍得花银子,外头都是七两银子一个月,你却是五两,你说,这招募来的,能是用心的人吗?账目是大事,稍有差错,亏得就不是几两银子了。”

赵时迁脸一红,支支吾吾。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好啦,朕又胡说了,自此,你我天各一方,此别,只怕终身难见,不过……有一日,若是朕老了,朕的儿子,长大了,朕哪,就做一个甩手掌柜,让儿孙们给朕去处理那天下的琐事,到了那时,朕来会你。”

赵时迁觉得自己的膝盖一软,要跪下。

弘治皇帝绷着脸:“站直了,送朕。”

“是,是。”赵时迁勉强站稳。

弘治皇帝已是开了账房的门,背着手,在这外头,早有百官和宦官在此恭候。

人们自动给弘治皇帝分开了道路,而后,拥簇着弘治皇帝出了作坊。

账房里。

赵时迁的眼泪滂沱而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

朱先生……不,陛下……和自己虽是几日相处,他万万想不到,陛下是一个如此随和的人哪。

方才勉强稳住的膝盖,现在又不禁的软了,他跪在地上,竟是呜咽哭泣。

不久之后,门却是开了。

却见方继藩探头探脑进来。

赵时迁见状,忙是擦泪:“呀……齐……齐国公……”

从前总觉得小方这个人……哎……一言难尽。

可现在,他觉得小方一下子伟岸了,原来齐国公是一个如此沾地气的人,从不摆架子,想想自己遇到的官,不,自己压根就没有见官的机会,哪怕只是从前遇到的一个保长、甲长,那气派,简直尾巴要翘上天了。

可齐国公呢?

“你好呀。”方继藩笑吟吟的道。

“齐国公不知有何吩咐。”赵时迁肃然起敬的道。

方继藩搓搓手:“那个……工钱,能不能结一下。”

“……”

方继藩忙道:“是这样的,我们七八个人,在此做了这么久的工,当然,都是小钱,可是……凡事都有规矩啊,陛下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也瞧不上这点小钱,可我细细想来,不能惯着你拖欠工钱的毛病,老赵啊,你是作坊主了,这个毛病,不能惯,赶紧结一下。”

赵时迁忙点头:“噢,好好好。”

赵时迁忙是回到书桌边,敲着算盘,八个人的工钱,一一得一,一二得……

“三两六钱银子。”赵时迁道。

方继藩道:“四舍五入,凑个整数,二十两吧。”

赵时迁觉得齐国公算数不太好,可细细一想,也罢,忙是取了二十两银子的银票,方继藩接了,他忍不住感慨:“这是血汗钱啊,为了挣这钱,别人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好了,赵东家,咱们后会有期。”

“齐国公,您慢走。”

方继藩朝他摆摆手。

赵时迁忙是追出去,一面打躬作揖,一面道:“齐国公,谢谢了啊。”

“不用!”

方继藩已是去远。

圣驾已是有一些距离了,方继藩策马追上去。

片刻之后,弘治皇帝已是驾临容城县县衙。

群臣个个面如土色,因为……他们已经看到,吴宽的头颅,悬挂在县衙前。

陛下此番雷厉风行,实是太过严厉了。

杨一清等人,已是惴惴不安,静候处分。

欧阳志则随驾,当初,他就随驾宫中,和陛下是有默契的。

张升、马文升人等,虽是置身事外,只是……陛下今日之举,足以令他们深思。

弘治皇帝坐下,方才才步入了衙堂,弘治皇帝道:“继藩,你方才去哪里了?”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和他们告了别。”

弘治皇帝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道:“结了工钱?”

方继藩一愣,随即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

弘治皇帝微笑:“朕的工钱呢?”

方继藩无言,这有点不要脸啊,还有节操吗?

他笑吟吟的从袖里取出那一张银票,道:“陛下的工钱是四钱银子……”

“总要有零有整才好吧,将这银票拿来朕看看。”

方继藩:“……”

他不得已,将这二十两的银票递上,弘治皇帝收了,面不改色:“通州诸官……来了吗?”

杨一清人等,已是脸色铁青,上前,拜倒:“臣等……有罪!”

他们不敢说万死了。

因为……真的会死啊。

弘治皇帝淡淡道:“吴宽曾与朕,亦师亦友,今日伏法,朕有万般不舍,可这是他咎由自取,戕害百姓,颠倒黑白,罪无可赦,非朕不能容他,而是他自取灭亡!”

说着,弘治皇帝轻描淡写的呷了口茶。

杨一清等人拜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点头。

弘治皇帝闭上了眼睛:“可是你们呢……通州新政,一塌糊涂,你们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你们自己说罢,朕该如何处置?”

杨一清面如死灰,他心知自己铸了大错,道:“陛下,臣只相信身边人的一面之词,不能做到明察秋毫,所行只政,俱为想当然耳。臣自诩自己曾有马政的经历,目空一切,以至如今,贻害百姓,此……不赦之罪也,臣……”他眼里含着老泪,到了今天这一步,既是羞愧,又是悲凉。

宦海数十年,混到这个下场……真是……

“臣请步吴宽后尘!”

身后几个县令,都吓着了。

杨府君,你这是坑人啊,你要步他后尘,想要死,可是我们不想死啊。

弘治皇帝点头,侧目看了一眼方继藩:“继藩,朕再来问你,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方继藩一脸痛心的道:“陛下,若是诛杀过多,恐伤天和,儿臣最是怕血,见了血,便忍不住头晕目眩,今日,吴宽已经伏诛,若是再造杀孽,只怕很不妥。”

马文升等人纷纷点头,姓方的,总算是说了一句人话,这话………倒是说的过去。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臣以为,不妨……革了他们的官职……”

那些县令们,都松了口气,罢官了……这样也好,不失为一个富家翁,至少,比吴宽的结局好一些。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而后,罢黜其为吏!”

“……”

所有人懵了。

做吏?

这算不算是侮辱呢?

杨一清更是面如土色。

想当年,他就是为了这欧阳志提拔小吏为官,而怒发冲冠,选择了到通州推行新政,哪里想到,这些小吏真的做了官,而自己堂堂杨一清,居然……成了吏……

转眼之间,天地翻转!

…………

去睡了,今天调一下作息,这样上午就可以更新,晚上早点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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