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换命

行过礼之后,行迟示意永戒跟上,由李淼搀扶着缓缓走到广场中央。

「这第二件事,和尚有一些债,要在诸位的见证之下还清。」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愣住。

行迟德高望重,一生无暇,何曾欠过任何人?

莫非是此前暗中做了恶事,想在临死之前公开?

心绪纷乱,萧掌门却是忙不迭开口。

「行迟大师,人死债消,您的德行整个江湖都是认得,何曾欠过任何人?」

他这是示意行迟,不要再说下去了。

无论他做过什么事,都不要说了。

行迟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之前与诸位介绍我这劣徒,话还未说完。」

「永戒,上前来。」

「是,师父。」永戒低头走到行迟面前,轰然跪下,褪去袈裟,露出脊背。

「取藤条来。」

便有少林弟子取来藤条,递到行迟手中。

「和尚这劣徒,是半路出家。之前在江湖上,有些名声。」

「出家之前,他是聚义庄庄主,『擎天柱』屠擎苍。」

「什么!?」

「谁!?」

「是他!?」

众人纷纷惊呼。

「怪不得方才看的眼熟,现在一说,我之前见过他的!」

一人脱口而出。

永戒出家之前,在湖广之地,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十五年前成名,十二年前侠名远扬,十年前恶名昭彰,九年前失踪,生死不知。

从踏入江湖到失踪,一共也就六年时间,却是近些年湖广之地武林中最出风头的人物。

第一、二年,初入江湖,击败众多高手,一时间风头无两。

第三年,建立聚义庄,网罗天下侠士。

第四、第五年,行侠仗义,武功迈入绝顶,人人赞叹。

第六年,行事忽然间肆无忌惮,大肆搜罗江湖中的宝物,丝毫不顾及江湖规矩和往日情面,以力压人,最终变得臭名昭着。

然后忽然失踪,聚义庄也因此破败。

那眉山七鬼,正是当年聚义庄的人。散入江湖之后逐渐堕入魔道。

永戒当年收的都是些江湖散人,良莠不齐。他失踪之后,不少人都是由奢入俭难,开始作恶。行迟出手杀了不少。

也正是因为永戒最后一年的行径,眉山七鬼见到他之后,才会觉得他是想进少林网罗宝物。

萧掌门皱起眉头,上下打量永戒。

他不在乎永戒的过去,之前也没打过交道。他担心的是,传位给这么一个在江湖上争议极大的人物,是否会影响行迟的身后名。

果然,有人开口说道。

「行迟大师,今日便是要传位给这位……永戒师父吗?」

「是否有些不妥?」

「是啊是啊,永戒师父出家之前,行事有些出格,不知道是否能接下少林的传承啊。」

行迟笑了笑,没有说话。

却是陡然擡手挥落。

啪!

藤条抽在永戒后背之上,霎时间留下一道如婴儿小嘴般绽开的伤口。

登时便血流如注。

永戒竟是散去了所有真气,连自行运转的周天都停了。此时经脉里空空荡荡,只以皮肉硬抗。

这一下,他的面色就是一白,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今日,便是要将他的债换给诸位。」

说罢,不顾众人的劝阻,行迟手中的藤条不断打在永戒身上。

啪!

啪!

啪!

不出片刻,永戒背后的皮肉已经一片烂糊,行迟的藤条甩出,竟是会将细碎的血肉泼洒在地上。

永戒仍旧一声不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血液已经洇透了他的下身,沿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流淌。

终于,行迟停下了。

倒不是说他不想再打,只是以他的身体,再打下去,他怕是会比永戒死的还快。

李淼叹了口气,伸手一掌拍在行迟胸口。

行迟陡然一振,精神立刻好了不少,仿佛恢复了往日风采。

「大师,你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快死的人了,不好好躺着说遗言,折腾来折腾去,搭上名声搭上命,都不知道你图什么。」

李淼轻声说道。

行迟却是没有回答,只略略点头朝李淼道谢。

而后面向众人,朗声说道。

「我这劣徒,出家之前颇为顽劣,做下了不少错事。」

「只是我少林传承,终究需要他来扛,今日却是不能让他把命还给诸位了。」

行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了已经光秃秃的牙床。

「和尚我腆着脸,与诸位讨一个利市。」

「他的命,且暂存在我少林一些时日。」

「和尚我先替他还一些,只当是抵给诸位的。」

萧掌门本来在北面静静听着行迟说话,猛然惊醒,面色苍白。

「不好!!!」

霎时间,疯狂催动真气,出力之大几乎撕裂了经脉,猛然蹬地,朝着行迟冲去。

「大师!不可!!!」

「不可!!!」

一瞬间,四五个人冲上广场,都是大声疾呼,面容扭曲。

他们太清楚行迟要做什么了。

因为行迟当年,就是这么替他们「还债」的。

行迟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动作缓慢,似乎还来得及阻止!

一旁搀扶着行迟的李淼,淡淡扫了这几人一眼,开口说道。

「大师自己的选择,旁人就不要掺和了。」

说罢,擡手就是一甩。

「排山倒海」!

如同海啸一般的雄浑真气瞬间勃发,打在冲上广场的几人身上。

「啊!」

「什么!——」

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几人就被李淼这一掌扫在身上,在半空中骨碌碌转了几圈,落地之后「噔噔噔」向后退去,方才站住。

萧掌门低头一看,却是一时失语。

因为他此时站的,正是他冲出去之前的位置。

其他几人发现了这情况,也是震惊的说不出话。

要知道,冲出来的可是有好几个一流高手!李淼那随手一掌,能将几人无伤击退不说,甚至还能将力道把控的如此正好!

几人的武功、位置、速度、角度可都是不一样的!

李淼的武功,到底是什么境界!?

绝顶高手都做不到这般举重若轻!

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

萧掌门猛然擡头,声如泣血。

「大师!!!」

行迟恍若未闻,擡手成爪,猛然插入自己的胸口。

登时血流如注!

跪在他面前的永戒,没有回头。

但方才被打的血肉模糊都没有一丝反应的脸上,此时却咬紧了牙关,不住地落下泪来。

「师……父……」

「徒儿,错了……」

他低声说道。

行迟没有看他,抽出手来,片刻间,血液就洇透了袈裟。

李淼皱了皱眉,伸手在行迟胸口点了几下。

「大师,你现在还有两炷香的命。」

「去掉传功给永戒师父的时间,你还有一炷香。」

「有什么想说的,尽快。」

行迟点点头,面色苍白,笑了出来。

(本章完)

第140章 年前

行迟只有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这时间太短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完。

索性,就不说了。

「第三件事,和尚圆寂之后,永戒接任少林主持。」

说罢,行迟向李淼点了点头,李淼会意,一只手按在永戒的后背,一只手掐住行迟的脉门,直接开始了传功。

行迟感受着维系生命的真气正不断流走,闭上了眼睛。

他不过是个愚钝的和尚。

因为不会念经,所以才去习武;因为坐不住蒲团,所以才会出山行走江湖;因为弄不懂这些江湖的利益、规矩,所以执拗的按照佛陀教给他的,做了一辈子。

他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周围或含泪、或痛苦、或哀嚎、或惊慌的江湖人。

如同饿鬼、如同冤魂、如同罪人。

这江湖,对大多数人来说,本就是地狱。

传功结束,李淼把手从永戒背后拿开,向行迟说道。

「大师,你还有最后五十息的时间。」

行迟点了点头,看向众人,对他们笑了笑。

而后踉跄着、颤抖着盘坐于地上,放开了李淼维系他生命的那只手,开始诵念起了那最初学的经文。

也是他贯彻了一生的经文。

「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

「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

「轮转五道,暂无休息,动经尘劫,迷惑障难。如鱼游网,将是长流,脱入暂出,又复遭网。」

「以是等辈,吾当忧念……」

一旁的李淼听得行迟念诵的经文,却是摇头笑了笑。

「《地藏菩萨本愿经》。」

这段经文,是地藏菩萨向佛陀发下宏愿,要救拔一切业报众生后,佛陀所说的话。

李淼明白了行迟的心思——他分明将这个江湖当成了地狱,而后学着地藏菩萨,义无反顾的投身了进去。他把经文当了真,然后真的按照经文里说的,做了一辈子。

但,想到此处,李淼却叹了口气。

「地藏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大师,死前念这段经,还能安心离去吗?」

果然,行迟念着念着,念到一处,却是速度越来越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犹疑。

「汝既毕是往愿,累劫重誓,广度罪辈,吾复何虑……」

「吾复,何虑?」

「吾复何虑……吗?」

行迟喃喃道。

「我佛,真的能放下吗?」

他已经神志不清,似乎看到了佛陀在云层中露出了金身,拈花一笑。仿佛在肯定他终于修成了正果。

但是那笑容,他并不喜欢。

因为那笑容太干净,没有沾着血丝、没有染上尘土,没有面黄肌瘦,也没有疤痕、伤口。坐在莲台上的佛陀,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体会不了世人的苦,也救不了世人。

佛陀可以说「吾复何虑」,但他说不出口。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行迟不再念经,放下了合十的双手。

他擡起了头,看向众人,说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却与佛无关。

「和尚走了,江湖,交托给诸位了。」

他没有闭上眼,而是努力的看着他放不下的这个江湖,直到视线昏暗、失去声息。

在李淼的怀里,行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塌陷了下去,仅剩了一把轻若鸿毛的骨头,上面遍布裂痕。

有些是籍天睿留下的,有些是这七十多年间救人留下的。

嘉竟二十三年,腊月初三。

少林主持,「圣僧」行迟,圆寂。

————————

当天下午,李淼避开了他人,与尹敏君走出了少林侧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永戒送到门口,向李淼施了一礼。

「李大人,多谢。」

李淼摆了摆手:「回去吧,大师父,你还且有的忙呢。」

永戒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啊,对了,大师父。」

「你想不想报仇?」

永戒豁然转身,看向李淼。

李淼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打算把籍天睿宰了,把明教那帮崽子灭了。」

「你有没有兴趣搭把手?」

永戒思索了片刻,沉声说道。

「李大人执意跟着我,原来是这样的盘算吗?」

李淼笑了笑。

「一开始是。」

他没有隐瞒的意思,李淼一开始跟着永戒,就是想把少林拖下水,成为他对付明教的助力。

「只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大需要少林的帮手了。」

「行迟大师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我现在是在问你,想不想给你师父报仇?」

李淼看永戒犹豫,淡淡开口道。

「不必想太多,有我在,你不会死。」

「你也不需要放下少林跟我走,我有了数之后,传信给你,你来就好。」

永戒看向李淼,缓缓点了点头。

「如此,我等李大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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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转身离开。

李淼这才笑了笑,松了松肩膀,转身看向尹敏君。

「尹长老,我本想着今晚与你说说话。」

「但行迟那老和尚实在任性,我不得不圆满第二路天人境,才能陪他闹上这么一场。」

看到尹敏君脸上的担忧,李淼摆摆手。

「我自有办法规避天人五衰,代价就是两个时辰后我会昏昏欲睡,没有危险,八成是醒不过来。」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要留待后日了。」

尹敏君啊了一声,手攥住衣角,面色苍白。

她以为这是李淼的托词。

因为之前李淼已经隐晦的拒绝过她一次。

李淼看尹敏君患得患失的样子,哑然失笑。

他上前一步,拉住尹敏君的手,将她拽入怀中,在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而后凑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之所以拖延着,是因为你是我行走江湖之后,第一个对我表明心意的女子。」

「我怕你只是一时迷了心神,没有考虑清楚。」

「我是个浪荡子,却不想耽误了好姑娘。」

尹敏君此时心都是软的,靠在李淼怀中,轻声说道。

「李,李郎。」

「我是学剑的,心神洗剑的法门,我也会,如何会昏了头?」

「我只怕你对我没有心思……」

李淼轻笑了一声,说道。

「如此,那你可愿等我一段时日?」

「李郎要去做什么?要去多久?」

尹敏君在李淼怀里擡起头,看向李淼的眼睛。

「锦衣卫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杀人放火,挫骨扬灰。」

李淼嘴角上翘,眼神中却没了笑意。

「宰了籍天睿,灭了明教这帮畜生,断掉苗人的巫蛊传承。」

「送他们下去见行迟大师。」

「今天是腊月初三,距离过年还有二十五天。我这个人,不喜欢带着差事过年。」

「刚好,我现在不方便回顺天府,没有地方过年。」

「除夕之夜,在衡山派上等我。」

「我杀完人之后,就去找你。」

尹敏君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后推开了李淼,翻身上马。

「李郎,我会备上好酒,为你洗剑锋。」

「我等你。」

说罢,策马疾驰而去。

李淼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一旁树林中钻出一人,快步走到李淼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递来一迭纸张。

「镇抚使,这是指挥使传来的信件,还有他们的位置。」

「这是地图,上面标记了咱们探明的明教藏身处。」

李淼伸手接过,上下一扫,森冷的笑了起来。

「哟,不少。」

「给我拿两身衣服,去油的胰子也给我备上一些。」

「要杀的人太多,人油和脑浆子沾到衣服上,不好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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