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女驸马好看!

京师西苑梨园。

清丽悠扬的唱戏声悠悠地飘荡着,在梨园戏院里回响。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一位身穿状元戏服的女演员,在前面的戏台上眉飞色舞地唱着。连手带身段比划着,时不时还甩舞着长衣袖,配合着做着各种姿势,时而欣喜,时而妩媚,时而娇羞,尽显她的风韵。

女演员女扮男装,穿上往常只有男子才能穿的状元官服,比其他女角色多了一份难得可见的英武之气,更添魅力。

皇长女朱轩妮坐在最前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戏台上的女驸马,神采奕奕。

坐在正中间的朱翊钧,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上的女演员,但旁边坐着的皇后薛宝琴知道,皇上的心思早就飘走了。

历朝历代的君王,各有各的喜好。

有的喜欢美色,有的喜欢美食,有的喜欢声乐,有的喜欢游玩,有的喜欢玄修

皇上喜欢什么?

应该最喜欢权柄。

美色、美食、声乐、游玩,只是他生活中点缀,让他在操持权柄、治理国家之余,得以轻松一下。

最近朝中不太平。

万历十年,朝野上下都知道,又到了换届之年,又到了商定未来五到十年国策方略的时刻。

各方势力暗潮涌动,庙堂江湖上风起云涌。

皇上要殚精竭虑地应对这一切,这些日子,看着他脸上有了浅浅的黑眼圈,神情有些疲乏。

薛宝琴这才借着陈太后的名头,以几位后妃和诸位皇子公主作陪,拉着皇上来看戏。

“皇上,这黄梅调的《女驸马》最近在京师大受欢迎,皇上不喜欢听吗?”

“喜欢听。这黄梅戏柔婉清丽,跟徽剧截然不同,跟昆曲又有所区别,别有一番滋味。”

“皇上听得似乎有些走神了。臣妾还以为皇上不喜欢听,想着换一曲。”

“不必换,好听。”朱翊钧身子扭了扭,让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

“这黄梅戏还是子理公(谭纶)去江南巡视长江防务时,在安庆听到后,引荐到京师来的。”

“子理公是位雅人,酷爱戏曲,海盐腔、弋阳腔、宜黄腔的兴起,都与他息息相关。徽剧好像也是他与凤洲先生(王世贞)联袂举荐的。”

“是的,不过这两年,子理公也越来越见老了。还有张相、海公,也是日渐苍老,为了大明,他们殚精竭虑,熬老了身体。”

薛宝琴含笑说:“皇上,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敢妄加议言。只是这后宫的事,臣妾要说一说。”

“皇后请说。”

“易国公和温国公,已经举行了成年礼,搬出宫开府居住。只是按照祖宗惯例,他两位也该封王了。

不管怎么说,他俩都是神庙先帝隆庆爷的皇子,皇上的亲兄弟。”

易国公是隆庆帝的三皇子朱翊镐,也就是历史上的正牌朱翊钧。今年十七岁。

温国公是隆庆帝的四皇子朱翊链,今年十四岁。

“礼部已经上题本,说起此事。朕的意思是封他们为郡王。”

“皇上,只封郡王似乎不符祖制啊。”

“朕在隆庆年间,整饬宗室,削藩放庶。那时候为了大明社稷,可以狠狠地下手。现在轮到自家了,就情有可原,要网开一面。

不行。

朕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薛宝琴又问:“封郡王,是不是世袭罔替?”

“他们又不是分宗开支。”朱翊钧摆了摆手。

薛宝琴心里有数。

当年太祖把皇位传给太子朱标一脉,成祖以皇叔身份起兵靖难,抢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

为了遮掩,成祖一边削弱藩王的实权,一边依照“祖制”,让其它兄弟分宗开支,自成一脉。

皇上即位后,一方面把二十多位藩王,削到只剩十位。

万历七年和八年,又抓住机会,除藩德、益、鲁、肃四国,现在藩王只剩下六位,全是太祖册封,其余仁宗、英宗、宪宗封的藩王,悉数削除。

皇上的态度也很明确,皇位从成祖皇帝开始,就从绝嗣的长房移到了四房。

留下六藩王世袭罔替,供奉各支宗庙,表示太祖皇帝有七房子孙传了下来,显得老朱家人丁兴旺,开枝散叶。

现在第四房是总宗嫡脉,谁做皇帝就是宗主,也是老朱宗室的总宗主。

所以四房内部还有什么好分的!

仁、英、宪三庙先帝封的诸位藩王,必须削除,四房一脉相传就好了。

从另一个方面说,太祖皇帝分封的各藩,传了近十代,隔得太远,就算想来抢宗主权,也无法服众,威胁很小。

朱翊镐和朱翊链是先帝的皇子,皇上的亲兄弟,要是依照祖制封藩王,搞世袭罔替,摆明了就是分宗开支,跟皇室抢宗主权!

朱翊钧心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蹦到薛宝琴的脸上。

不过身为皇后,薛宝琴肯定是支持朱翊钧的此举。

抢宗主权,就是抢皇位啊!

朱翊钧百年之后,皇位就该传给薛宝琴所生的四皇子,朱翊钧的嫡皇子。

提前为儿子消除隐患,薛宝琴巴不得。

薛宝琴说起第二件事,她很委婉地提醒着朱翊钧,“皇上,昨儿臣妾向太后请安时,太后提及,一年多,后宫嫔妃再无显怀,也没有听到出世皇子皇女的啼哭声。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愧对太后,也愧对二祖列宗。臣妾请皇上下诏,广选秀女,以充后宫。”

顺妃王氏生下皇长女朱轩妮、皇六子,但是在万历六年生皇六子时难产,母子同亡。

贵妃宋氏生下皇长子朱常浩、皇三女朱轩婵。

恭妃许氏生下皇二女朱轩婉和皇五子朱常渲,但是在生下朱常渲时落下病根,卧床两年多,万历八年冬天病逝。

淑妃曾氏生下皇二子朱常瀚、皇七子和皇五女朱轩妍。

宁妃葛氏生下皇三子朱常涵和皇四女。

康妃董氏生下皇五子朱常浔、皇六女朱轩妙。

薛宝琴生下皇四子朱常衍、皇八子朱常鸿和皇七女。

期间还夭折了皇七子、皇四女、皇七女。

在万历八年冬天,恭妃许氏去世后,西苑像是被老天爷按下了暂停键,一直到现在,五位嫔妃没有再怀孕,自然也没有再有皇子皇女出世。

入内御医所,还有太医院,组织多名名医,反复诊治。

皇上没问题,二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朝阳一般的年纪。

五位后妃身子都只是些小毛病,稍加医治都恢复了健康。

一切都正常,那就只能推到天意头上。

陈太后是最着急的人,除了继续念经颂佛,她还屡屡向皇后薛宝琴暗示,要采取非常举措。

什么非常举措?

那就是往西苑后宫里增加新人。

皇上身体棒棒的,种子好得很,可是播下去就是不发芽,那可能是田地肥力消耗得太多,有些跟不上,需要再休养几年。

可是陈太后不想等,既然旧田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就找膏腴的新田给皇上开垦。

薛宝琴心中苦涩,肯定有所抗拒。

她明面上满口应道,实际上找着各种理由拖延。

可是随着时间飞逝,一晃到万历十年秋冬,将近两年的时间,后妃无一怀喜,不仅陈太后话里更加有话,朝野也是议论纷纷,给薛宝琴带来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今日她找着由头,直接跟朱翊钧言明。

朱翊钧转头看着薛宝琴。

他知道这一年来,后宫无子嗣诞生,压力最大的就是她。

朱翊钧想了想,“此事先缓缓。”

薛宝琴瞥了一眼朱翊钧左手边三米外,正在聚精会神看戏的陈太后,着急地说:“皇上,此事事关重大,太后心切,朝野关注。”

朱翊钧不在意地答道:“待会朕自会向太后解释。至于朝野,一时半会,没有人有心思关注朕的后宫事宜。”

薛宝琴知道朱翊钧的脾性,定下的事,没有充足的理由,是无法说服他更改的。

她也知道这段时间朝堂上风云激荡,皇上不想分心。

“臣妾知道了。”

朱翊钧又指了指周围,“顺天府热电厂已经建好,顺天尹南宫冶上疏,请求给西苑输电。

电可是好东西,朕允了。再过半个月,施工队可能会进西苑按计划施工。

关防由御马监那边处置,皇后多操些心,节调各处,不要闹出乱子来。”

“是,这是臣妾本职。皇上说这电是好东西,难道跟下水管道和自来水都是一样的好东西?”

西苑从万历元年就大兴土木,铺设下水管道以及输水管道,以及其它配套设施。

到万历五年基本上就修好了。

然后朱翊钧和后妃们就享受起来了。

有抽水马桶,不用再天天早上倒夜壶,干净卫生,没有异味。

有锅炉房,有“御用澡堂子”,还有“人工温泉”,日夜二十四小时有热水。乏了可以泡个热水澡,赛过活神仙。

兴致来了,还可以洗个鸳鸯浴,提高夫妻生活质量。

到了冬天,有暖气供应。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却暖如春夏。

晚上有煤油灯,新款的煤油灯非常明亮,一盏抵过去的蜡烛四五支。虽然有些刺鼻的味道,但还算能忍受。

这样的日子,才叫帝王享受。

陈太后享受后,找着亲近孙儿孙女,就近看顾的理由,留在西苑,不肯回紫禁城慈宁宫。

朱翊钧也顺水推舟,对紫禁城开始改造,不过紫禁城的面积更大,房屋更多,改造没有十年八年是完成不了的。

现在又冒出个电来,薛宝琴有些期待,又是什么好玩意?

“等到电线拉进西苑,晚上会亮如白昼,还有啊,夏天可以吹电风扇,凉爽过暑夏。”

薛宝琴惊喜道:“这么神奇?”

“电,就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有了它,我们能够创造出更多奇迹来。”

正说着,冯保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朱翊钧和薛宝琴在说着话,识趣地在旁边垂头站着。

冯保也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明显多了许多,还有东一点西一点的老人斑。他的样子跟当年的黄锦越来越像了。

他是正德十六年(1511年)生人,现在也快六十岁了。

朱翊钧看到了他,挥挥手:“什么事?”

冯保上前,先恭敬给朱翊钧和薛宝琴叉手长辑,行礼后对着薛宝琴笑了笑。

薛宝琴马上明白是外朝重要的政事,马上坐直了身子,与朱翊钧隔开距离。

冯保凑到朱翊钧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朱翊钧神情不变,但是目光里闪过几许厉色。

(本章完)

第899章 山西人爱听黄梅戏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冯保退回到原处,垂手站立,笑眯眯地看起戏台上的演出。

一曲唱完,女驸马冯素贞的扮演者,冯素珍未婚夫李兆廷的扮演者,冯素贞侍女春红的扮演者,站在前排,后排是其他角色的扮演者,恭敬地向太后、皇上和皇后,以及嫔妃和皇子公主们行礼。

这些扮演者都是女子,只不过冯素贞和春红扮演者要娟秀一些,尤其是冯素贞,唇红齿白、明艳动人。

其余的女演员,或中性,或年老,或普通,成为一朵朵绿叶。

她们脸上满是惊喜。

能进西苑给太后、皇上和皇后演出,这是她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坐在朱翊钧左手边的陈太后鼓掌说道:“这些孩子们演得真好,她们这叫什么班?”

站在旁边的万福连忙应道:“回太后的话,这戏班叫庆梅喜。”

“嗯,好,听着就喜庆。”

朱翊钧淡淡一笑,知道太后这是没话找话。

陈太后继续说:“刚才我听她们唱戏,唱得真好,尤其是那个女驸马,不仅唱得好听,人也长得端正。

万福,把那个女驸马叫到哀家跟前,哀家要好好赏她。”

“遵旨。”

朱翊钧、薛宝琴,还有其他嫔妃和皇子皇女们,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

太后这是想把《女驸马》唱成《西厢记》,她自己亲自下场,唱一出红娘。

很快万福把“女驸马”请到跟前。

身穿一身状元朱袍、头戴插花乌纱帽的女驸马,浑身颤抖,走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民女拜见太后,拜见皇帝,拜见皇后。”

“起身来,朕早就旨意,非祭天地、太庙和朝会,不必行跪拜大礼。”

陈太后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朱翊钧,挥挥手,示意万福把“女驸马”叫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女驸马,满脸的欣喜。

长得不仅漂亮,这身形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庆梅喜戏班,还有这个女驸马能进西苑演出,不是随意乱点的,陈太后早就花费了一番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回太后的话,民女叫俞巧莲,原籍安庆郡太湖县。”

“今年多大?”

“十八岁。”

“学戏多久了?”

“回太后的话,民女六岁开始学戏。先是学得弋阳腔,后来黄梅调兴起,民女就改学了黄梅调,十四岁进了庆梅喜戏班。”

俞巧莲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是对答得体,落落大方。

陈太后越看越喜欢,转头对朱翊钧说:“皇上,你说女驸马唱得如何?”

俞巧莲忍不住微微抬头,悄悄看向坐在正中间的朱翊钧,忍住强烈狂跳的心悸,期盼着朱翊钧的话。

“女驸马的原型,应该是前唐僖宗邛州火井漕(今邛崃市火井镇)的女才子黄崇嘏。她曾经写有诗作,‘立身卓尔青松操,挺志铿然白璧姿。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

邛州县志有记载,说黄崇嘏高中头名状元,任司户参军,亦显干才。

丞相周庠爱其才貌,欲招为婿,黄崇嘏写诗婉拒。

适其父暴病身亡,周庠怜其才,将黄的书信转呈皇上,请求恩准崇嘏‘状元身乘侍郎之父移归梓里’。

不过这个记载,在四川广为流传,大洲公的文集里有提及过,也写有备注,说此记载经不起考据。

正德嘉靖年间的浙江学者郎瑛点评黄崇嘏有三不,‘伪为男子上诗,一不洁也。服役为吏,周旋于男子中,二不洁也。事露而不能告所愿,复以诗戏,三不洁也。何谓青松、白璧之操耶?’”

听到这里,俞巧莲脸色变得惨白,戏台上其他演员也吓得大变。

“此言十分荒谬。

大明棉纺厂、丝绸厂,还有农牧农垦团,有多少女工。她们辛勤劳作,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一家人,更是为建设新大明做出贡献。

当初《女驸马》戏文被编写出来,引起各种非议。太常卿杨凤鸣说是好本子,但是礼部,还有翰林院,说是毒草。

最后官司打到朕这里。

在朕看来,这样的好戏文太少了,应该多多益善!”

听朱翊钧讲完,俞巧莲又惊又喜,身后戏台上的一众女演员也是由忧转喜,兴奋不已。

陈太后嗔怒道:“你们啊,不要被皇上唬住。

皇上跟那些文官学坏了,问他正题,偏偏不告诉你答案,只是云里雾里跟你一番掰扯。等你从云里雾里转出来,想问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

皇上,我问你这戏好不好看?”

“太后,这戏肯定好看。这可是优秀的精神食粮。不仅如此,这些为百姓群众们提供精神食粮的文艺工作者们,也应该获得足够的尊重。

朕早早就跟太常寺说过,不能再叫戏子、歌女、歌妓这样带有歧视性的称呼,要叫演员,歌手”

朱翊钧巴拉巴拉说了一句,反客为主地问:“下一部戏是什么?”

万福答道:“回皇上的话,太后点的是《孟丽君》。”

“《孟丽君》也是一出好戏,‘风和日丽百花香,粉蝶双飞斗春光。牡丹掩映芙蓉面,紫薇花对紫薇郎。’

据说是屠隆根据杭州一带传流已久的元成宗时,昆明大族孟家之女的故事编写而成。不仅有黄梅戏,还有昆曲、徽剧和越剧本子。”

朱翊钧一边洋洋洒洒地说着话,目光随意一扫,与冯保的眼神碰了一下。

过了十几秒钟,冯保走到跟前,“太后、皇上、皇后,司礼监通禀,资政局有要事,请皇上去紫光阁。”

朱翊钧施施然站起身,对陈太后拱了拱手:“太后,儿臣有事先走了。”

“皇上有国事要忙,就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看着朱翊钧的背影,陈太后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俞巧莲说:“好女子,你继续唱。哀家和皇后娘娘,等着看你的好戏。”

“遵旨!”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慢慢地走出梨园,冯保紧跟其后。

前面就是乾明门,这里向西,过玉河桥、棂星门一直到西安门,西苑被一堵高墙分成两部分。

北边的是内苑,南边的是前苑。

站在玉河桥上,朱翊钧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庆梅喜戏班是谁举荐给太后的?”

“是固安侯二公子、千牛卫指挥使陈嘉言的夫人张氏推荐的。”

“是二舅妈张氏,朕记得,她的父亲是大儒张钥?”

“是的皇上,河东大儒张钥。”

“一个山西人,喜欢听安徽的黄梅戏,有点意思。”朱翊钧笑了笑,继续慢慢向前走。

“冯保,以前你跟张相的关系那么好,常来常往,现在怎么这么生分了,老死不相往来!”

“皇爷,那是奴婢以前不懂事,不知道轻重,皇爷敲打一番后,奴婢幡然醒悟,这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皇爷一直都是奴婢的天。”

“是天就要替人遮风挡雨,而不只是一味地呼风唤雨。”朱翊钧缓缓地走下玉河桥,走在中海湖西岸的林荫道上。

“又到了冬天。万历十年了,皇爷爷已经仙逝十三年。”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远处的仁寿殿,“冯保,昨个朕又做梦了,梦见皇爷爷带着朕,在仁寿殿前打太极。

翩翩起舞,恍如一老一小两只仙鹤。”

冯保红着眼睛,轻声说:“皇爷,世庙先帝看到皇爷把大明社稷,治理得如此兴盛,一定会开心欣慰的。”

“虽然朕殚精竭力,振兴大明,不仅仅是让皇爷爷开心。不过朕无愧于他的期望,也算是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朱翊钧盯着仁寿殿黄色屋脊看了一会,突然转头对冯保说:“你晚上去张相府上。”

冯保毫不迟疑地应道:“遵旨。”

随即又抬起头,迟疑地问:“皇爷,奴婢去张相府上,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还请皇爷明示。”

“去坐坐就是。你要是觉得空着手去不好意思,就带两盒秋茶去。”

“遵旨。”

是夜,张居正府上书房里,礼部尚书潘晟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怒不可遏。

“学生弹劾老师,国朝立朝以来前所未有。老夫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也不见如此丧心病狂,欺师灭祖的可恶之徒!”

江苏布政使曾省吾、顺天府参政傅作舟、吏部右侍郎王篆分坐在两边,默不做声。

坐在上首的张居正挥了挥手,“思明,不要走来走去,晃得老夫眼花。”

张居正更显苍老,头发几乎全白,梳了一个发髻,插了一根碧玉发簪。眼睛下方,脸颊,还有耳朵下方,全是点点老人斑。

此时的他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嘉靖四十一年时严嵩老态龙钟的样子。

“又不是老夫正经学生。这两人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当时老夫是同考官,他们投了拜师贴,老夫没收。

那时皇上以太子监国秉政,严查官场科场师生连带结党之弊。

老夫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后来这两人又经过老友介绍,正式投了拜师贴,老夫是收下了。可是这样的人情帖子,老夫少说也收了上百份。”

潘晟还是一脸的怒气冲冲:“那这两个混蛋,有没有受你的恩惠?”

张居正呵呵一笑,“老夫是内阁总理,收了他俩的拜师贴又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用老夫开口,下面自然有人会知道怎么做了。

你说他们有没有受老夫的恩惠?”

潘晟调门更高了,“就是啊,受人恩惠,反过来还要背后一刀。这样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曾省吾捋着胡须说:“恩师,水濂公,傅应祯和刘台此时跳出来,应该是受人指使。那背后的指使之人是谁?

这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傅作舟和王篆连连点头,“三省兄说得没错,揪出幕后指使之人,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没事猜猜看。

傅作舟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潘应龙?朝野上下都在猜测,他有可能接替恩师,出掌内阁。”

潘晟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他,此时指使傅刘两人出来攻讦张相,是再臭不过的一步棋。

潘凤梧如此聪慧之人,不会行此昏招。”

王篆提出自己的猜测:“王一鹗那边?听说他有心争一争内阁总理。此时攻讦恩师,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潘晟看了一眼张居正,看到他皱纹和浑浊眼睛里深深的失落。

虽然嘴里说着不在意,但潘晟知道,两位学生跳反,还是深深地伤害了他。

看到老友在临近致仕之时,遭此大辱,潘晟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潘晟知道,此时不能意气用事。

他深吸一口气,“大家都在这里胡乱猜测,无凭无据,越猜越迷糊。唉,太岳兄,要是冯保还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

是啊,冯保不仅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东厂提督太监,消息非常灵通。

只是万历初年,他被皇上敲打一番后,跟张居正的往来变得非常疏远。

“老爷,有客来访。”

管事在书房门口禀告。

“谁?”

“老爷,来客没说,只是投了一份拜帖。这是拜帖。”

“拿进来。”

管事把拜帖双手呈给张居正,马上又退到书房门口。

张居正打开一看,只见里面简单写着“双林居士拜访旧友。”

笔迹非常熟悉。

张居正心头一动,猛地合上拜帖,腾地站起身,提起衣襟往外走,嘴里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看着张居正匆匆离去的背影,潘晟、曾省吾、傅作舟、王篆面面相觑,谁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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