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结账

整个线索仿佛都突然间清晰起来。

为什么江澈要把原本能拖半个月的资金,集中在更短的时间内打完,赌博式的营造出一个虚假繁荣,宜家必胜的态势?

因为宜家要上市了,他在为股价造势。

宜家按道理是不可能上市的,这一点作为同类型企业的管理者黄广义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在接听电话的过程中第一次情绪崩溃,不光因为败局,还因为这样的突然死亡,他自身始终无法接受和相信。

答案已经出来了,宜家借了个壳,这个壳叫做爱使股份,是沪市老八股之一。

至于爱使股份为什么愿意借, 说来话不长, 但稍有些尴尬——因为决定借不借的人,就是江澈本人。

当然尴尬也只有江澈自己知道,想当初,他因为不了解盘子大小,一心炒牛股,结果投钱太多,一不小心就炒成了股东,一度还很哀怨。

而当时和他一起完成这件事的人,叫做胡彪碇,是个海贼,他比江澈更特么什么都不懂,甚至连字都不认。

爱使股份初始是国有股,但是这并没有妨碍它在前世成为A股股权变动最为频繁的一直股票。全流通的特质, 加上盘子小, 股权分散,大概还有领导看得开,使它成为了后来A股市场不论炒家坐庄还是上市借壳,都极为热衷的一个选择。

前世,爱使股份仅在上市后的十年内便五易其主,自然人胡某、辽国发、延中,大港油田、明天系,轮番入主。

而这一世,它的改嫁之旅暂时止于江澈。至于江澈接盘已经是第几手,不太了解,反正比上一位自然人胡某,肯定是要晚的。

总之,一手暗度陈仓,江澈完成了宜家借壳爱使上市的操作,将中国股市史上第一例经典的借壳上市案提前了几个月,也换了主角。

而原本的第一例子,珠海恒通收购盛海棱光,也是一样吃掉的国有股份上市企业。而后的1995年,借壳上市开始“泛滥”,中国股市渐渐成为了世界上最乐于玩这个游戏的股票市场。

把这段话换个方式表达:这一阶段,领导们是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何况江澈为此还早早就通过掮客做了大量的游说和准备工作。

因为是第一例,无例可循,使这次运作人为因素远大于规则,让江澈获得了很大的便利。

返回去说:黄广义如果早早知情,是否有可能阻滞呢?

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他知道是初期,完全可以通过官方背景的角力,至少阻滞和拖延宜家完成操作;

哪怕知道时候木已成舟,他也还来得及做一件事:在对决中不惜一切力量打压宜家,使宜家陷入破产边缘,低谷上市,再迎头痛击。

可是,就因为这是第一例,他完全防备不到,也注意不到。

而在江澈疯起来的这些天,他以一个成功企业家的睿智,选择了暂时稳守,沉着应对,完美——换做是赵三墩的话,江澈和宜家的麻烦都会很大。

总而言之对于黄总而言,一句话: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而现在,大局已定。

…………

“喂……喂,黄总……广义?广义你在听吗?喂?!”

手提电话里,黄广义盛海的朋友因为失去回应,正在一次次提高音量。

黄广义保持着他之前听完江澈最后一句话的状态,大概接近一分钟,想,好不容易,才勉强想明白。

“这样也行?”他声音有些虚,问。

“嗯,这样也行。”江澈回答。

黄广义迟缓地点了点头,把手上大哥大拿起来,声音冷清跟对面人说:“没事……我先挂了。”

说完挂断,放下电话。

黄广义起身,微微晃动,但是挺住了,扯一下身上衬衫,伸手。

握手。

“21岁,创业两年……江总好手段,黄某佩服。”

“黄总客气了。”

黄广义苦笑一下,“但是还没完,我认为我还有机会,会再试一试。”

江澈点头。

然后黄广义第一个朝门口走去。

“吱呀。”

门打开,院子里的人齐齐转头看来。

这感觉就像是早年武馆间所谓的闭门切磋,外面的人看不见过程,但是只要门打开了,人走出来,谁胜谁负,从面上和身上就能看出来。

黄广义迈出门口的第一步,答案揭晓:宜家真的上市了。

院子里两拨人。

一拨同一时间高举双手,宜家在场众人因为太过激动而短暂沉默,随即开始朝屋里平静站着的,他们年轻的老板振臂欢呼。

巨大的喜悦和对宜家未来的强大信心,以及对里面那个年轻人无以复加的敬佩,至此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另一拨人面面相觑,张口结舌,多数呆立在当场。只有少数几个反应及时,上前迎接黄广义。

黄广义朝手下努力笑了一下,强撑着大步迈开,但是,一个趔趄……

还好,助理和副总及时左右各一把,将他扶住了。

一个多小时前,他们来到这里,主动要碰江澈,是因为他们已经拿了宜家几乎必然资金链断裂的依据,特意来当面戳破江澈营造的虚假繁荣的。

而在这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突然就陷入了死局。

…………

另一边,厨房边上。

“没事了吧?”唐连招站那里问。

“嗯,谢谢大招哥。”连小颖坐着,点了点头,然后用足勇气扭头仰面看着唐连招,又喊了一声:“大招哥。”

这姑娘的声音很清脆,现在带着些紧张颤抖,意外地,很诱人。

她脸上有些发烫,心跳砰砰砰地好重又好快,毕竟刚被救了,而且抱了,十八岁姑娘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和期待。

“那你去给人结账吧,赖羊那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送他去医院,放心,不会有麻烦的。”

“还有,以后要是害怕,你就打电话给我。”

唐连招始终还是端着一副哥哥的样子。

“哦。”连小颖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小的遗憾和赌气,起身出门,给马上要走的果美一行人结账。

算完帐,助理付钱,扭头看了一眼黄广义……

黄广义:“……结啊,一起结了。”

刚刚,是他自己说的,今天他请客。

因为当时,他觉得江澈马上就要破产了。

事实江澈现在依然是一个没钱,将将要破产的状态……

但是这件事,

江澈自己知道。

褚涟漪知道。

黄广义现在也明确知道。

除此之外,外面……没有一个人知道。

黄广义好想去告诉所有人,所有厂商,民众,尤其是股民,“不要相信他,他都快破产了,不要买他的股票,不要。”

可是很明显,已经晚了,数日血战加上一篇专访,江澈已经打造出来了一个全民共识,宜家必胜的局面。

而在一切,是他眼睁睁看着完成的——不动则已,动辄布局完美,出手如雷霆。

现在,就算他黄广义亲自站到盛海证券所楼顶去,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相信他。

我自己也不喜欢大段解释性的文字,但是没办法,请谅解。

另外昨晚那句“今天装不完”,造成一部分朋友误会马上还有,我很抱歉,在此跟大家道歉。

(本章完)

第489章 那个不识字的男人

临州八月的夜晚依然燥热,好在有风。

江澈离开连家小馆后突然想在1994年的临州街头走上一会儿。

宜家的员工或开车跟着,或也有愿意下来走走的,都明智地保持着距离,让江澈和褚涟漪单独走在前面,有可以自由对话的空间。

江澈以为褚涟漪会有很多话要问, 但是没有。

她只是把马尾散开了,很轻松地走在微风里。

“没有惊喜么?或者你会想问我一些什么?”江澈只好主动说。

褚涟漪微笑着,目视前方的街道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呀,然后又走一会儿,才突然有些莫名地说:“小澈, 我大概比你想象的更懂你。”

这一次江澈瞒了一些事, 褚涟漪最后知道得比别人稍早些,但也就一点时间而已。

所以不论是从合伙人还是女人的角度,她其实都有生气和不满的逻辑,但是她没有。

褚涟漪回想了一下那份股权转让书上的日期。

是,江澈确实没有一早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和准备,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打算和安排,在乎和关心,都脉脉不动声色。

百分之十五的数字当时看起来只是合理而略高,现在上市背景下再看,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褚涟漪不推脱,就当替他保管。

作为一个孤独和逞强习惯了的女人,她现在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

“看那些选择帮你的人, 他们多幸运啊。”褚涟漪又说了一句。

江澈俏皮说:“还好没让你们失望。”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抬头看见前面路口的电线杆子下站了一个人。

褚涟漪站下来,幸灾乐祸说:“看来要问你一些什么的那个来了。”

郑书记一身风尘仆仆,叼了根烟站在那里,他刚到临州,把港城带来的明星们安排好就跑来赶场, 可惜还是晚了。

“郑总这么巧?!”江澈抬手打了个招呼,向前走去。

褚涟漪没跟着,就这么从后看着他的身影。

走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21岁,他刚赢了一场原本看起来几乎不可能赢的商战。他影响了,并正影响着很多人的命运。

大概他是温情的,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总是给予身边人最大的善意和信赖。

比如褚涟漪,还有这一次,那些选择在困境里感恩伸手的人。

如果人的身上真的都有一个磁场,那么围绕在他身边,就是一个说来容易,其实难得的,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小世界。

但是他本身,绝不会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也没必要。

…………

前方,郑忻峰看着江澈走过来,呸一声把烟吐在了地上,这很不文明。

“我刚看见黄广义他们经过,他们脸色很难看,然后我给你的人打了一个电话……”书记忿忿不平说:“合着这回真没我的事啊?!”

江澈很淡定地点头。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郑书记说得挺深沉。

江澈说:“滚。”

“滚个屁啊。”郑忻峰一下原形毕露,跳着脚说:“我特么刚才都想冲上去找黄广义聊几句,你知道吗?也就是他们人多,要不我就追了。我要去采访下老黄,问他这种突然死亡的感觉怎么样,被捶爆的滋味爽不爽……”

要是今天老郑也在的话?

黄广义估计会吐血。

江澈无奈地看着他。

“话说你连跟我都不说,这不对啊。”郑书记说:“你想想,我前面那种话都放了,结果却什么都没做……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老江,其实这事本来可以再加一个环节的。”

“什么?”

“宜家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我,登峰郑忻峰,出面开一个媒体发布会,宣布为了支持宜家,考虑出售登峰,然后媒体震动,人民群众热泪盈眶……”

他吧啦吧啦没完,直到江澈递了一根烟过来。

“傻不傻?你以为那样好玩吗?”江澈郁闷说:“这事你之前放话没关系,但是真走到开发布会考虑出售那一步……”

“怎么了?”

“一个老板,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企业。你想想,你的客户、经销商、供应商,你的团队和员工,还有你将来的投资人,他们又怎么能做到全心信赖你,跟你,帮你?”江澈顿了顿,“所以,这种话只能说,不能做,明白吗?一旦做实,登峰的前途就完了。”

“……”郑忻峰整个愣了愣,明白了,抬手默默把烟搁嘴里,兜火点上,说:“谢谢……但是真的需要,那也没关系。”

“我知道啊。”江澈笑了一下,然后说:“人生有一个或几个肯为你拼命的兄弟,是好事……然后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他们有一天需要为此去拼命。”

江澈说完往前走。

郑书记木在那里想了想:从他到老彪,到更多人,江澈一向如此。

“那刘得华怎么办啊?”

“为上市站台也挺好。”

…………

盛海。

这几个月,一路从燕京到临州,再到盛海,对于这次主动开战,黄广义大概后悔过,但是后悔的时间很短,他是那种垂死时候都会挥出拳头的人。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了,他剩下所能针对的,只有宜家的股票。

周副总从外面跑进来,神情有些沮丧,对黄广义摇了摇头。

“要阻滞、拖延宜家上市已经不可能了,黄总。我们能找的关系都已经找了,首先证监会方面的态度,大概已经把这事当作一次可以标榜的改革,不可能放弃,然后往上,到燕京的一些相关部门,我们只是尝试,就开始有人过问……”

“那就跳过他们。”黄广义的意思,是要从更上层去尝试。

周副总神情诡异一下,“试探过,再往上,我们的关系直接说的是……不要尝试,免得惊动一些人。”

“……哦。”良久,黄广义点头。

江澈之前两年多在白色资源上构建的纯防御的体系,让人看不懂,但也不敢动。

正如他所希望的,别人现在要打他,就只能落地实打实跟他打。

“那,黄总?”

周副总头往前探了探,意思:黄总,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黄广义突然站起来。

“我刚找同乡们筹了点钱,加上我们自己手上剩余的资金,其实不算少。另外托朋友找了一些股市里的大佬见面。”

周副总一时没听懂。

黄广义转头看了看窗外,证券交易所的方向,“我要狙击宜家的股票。”

周副总:“……”

“从一上市就开始打它,哪怕只能把股价钉在原地不动,三天,三天我就有机会站出来说话,就有人会信我。”

黄广义不甘心,因为宜家真特么马上就要资金链断裂了啊,只是现在说,没人会信他。

他在争取说话的机会和条件。

…………

沪市里能被黄广义找上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当天,沪市各处的相关沙龙、大户室,开始传出声音:有富豪要狙击宜家上市股价,而且很可能,会有多位大佬帮忙出手。

这对于一支“新股”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拨人本身实力就很强,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往往还每个都能影响一大批股民。

消息逐渐传开,很快就连一些普通股民都开始听说这个传言——这正是那些人想要的效果。

“具体到底是打哪家啊?我去看了,可也没找到一支叫做宜家的股票啊。”有局外人听到风声开始打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一把,分一杯羹。

“好像暂时还叫原来的名字,对了,爱使股份。”另一个说。

“哦……嗯?怎么这名字我听着感觉有点耳熟?”前面这位低头凝神想了想,抬头,神情有些不安,“这只股,好像埋过人?”

“啊,我想想,好像我也有点印象。”

确实有些久了,已经有一年多,爱使股份都很沉默,毫不起眼。

但是那些在大户室里混迹多年的人们一经提醒,目光就会不自觉看向某一间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但是依然花钱保留着的大户室。

那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记得他上次离开的那天,沪市指数是1558点。

为什么记得?因为那个数字,是沪市迄今为止的最高点,而今,一年多后,沪市指数,是325点。

他这次会回来吗?

这天早上,大户室所在二层楼梯口突然响起来了一阵突兀口哨声。

一间间大户室里的人听见,都愣了一下,跟着连忙道窗口往外看。

“嗒、嗒、嗒。”

“哔~咻咻……”

伴随着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响声,有些惹人烦的口哨声,一个四十多岁,面貌粗犷的男人目不斜视,从过道上经过,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走到了一间大户室门口,有红马甲替他开了门。

“听说他不识字,填单子都要交易员帮忙。”

“那又怎么样,你敢惹他吗?”

是的,那个不识字的男人,回来了——在市场传言有人要狙击爱使股份的时候。

他其实不算可怕。

可怕的是,当他出现,往往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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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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