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金锥行(13)

“不知道周兄是何处得见此金锥的?”

时间还是下午,聚义堂上却忽然摆上了热酒热菜,之前被张行认为很可能是此番金锥计走向关键的芒山首领楼老大……实际上也的确是……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了。

“之前并未亲眼见过。”周老大呵呵一笑,依旧是原本的粗犷之态。“但我自正脉大圆满后便压不住性子,开始走南闯北,之前在淮南那边遇到过一个生死知己,倒确实听他说过这里面的一些故事……”

“这倒是也对的上。”那楼老大摩挲着自己的白白胖胖的脸,还是有些不安之态。“但是,想要知道这个来历,总得是江淮一带的真正人物……”

“我周乙的生死之交自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周老大戏谑一笑。“据我所知,这金锥破天了才送出去三四个,加上这个也不过是四五个……每个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大豪杰,张兄弟说是淮河上左老大给他的,我以为这个来历是非常妥当对路的,再加上他之前的言辞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差这个说法,所以才点头认下作保。”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下子,楼老大也只能颔首。

话虽如此,喝了两杯酒后,楼老大复又看向一人,却赫然是之前主动出言为闲汉们考量的韩老大。

那韩老大见状,只是拱手苦笑:“事到如今,我若不说,怕是诸位也不敢信……其实,我本就是这金锥主人家的旧人,奉命在此……但也只是奉命在此,上面并无什么言语交代,只是看到了金锥,晓得了大概该自己出面,这样而已。”

楼老大闻得此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孰料,上首周乙此时反而来问:“楼老大又是什么来历,人家江淮一带那般基业,如今又恰好与这芒砀山有了直接牵扯,而芒砀山又几乎将这淮北的势力一起扫在了一起,你为何觉得山上只有你一人与人家有交通,且只有你一人晓得其中关碍?”

楼老大尴尬来笑:“是我小觑了人家,也小觑了诸位,其实也是我隔了一层,不晓得那位真切根基与影响的缘故……与其说我是那位的关系,倒不如说跟左二爷关系更细密些,此番也是左大爷吩咐过来专做这个生意的,而左大爷那里,委实正有一根金锥。”

张行这才醒悟,敢情只有韩老大才是陈凌的直接亲信。

其他人,包括楼老大和周老大这种级别的人物,反而都是间接影响和控制……而这也更符合眼下的情势。

须知道,人家钟离陈氏是江淮豪强的人望,如今当家的陈凌水平也摆在那里,家训什么的也很像一回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山寨里的勾结,弄得多么复杂的同时也掉了档次,他只要拿稳手里的兵,从大局兜住这些豪强们的局面便好……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该是他锅里的,自然是他锅里的。

而从眼下来看,真正上手奋力操作此事的,明显是比陈凌低了一个档次的左氏三兄弟,左氏三兄弟同样黑白通吃,同样是坐地虎,但那三兄弟无外乎是靠着这一代的发迹,也就是老二的修为和老三的官职忽然冒头,架子虽大,但无论是根基还是行事方略上,都不免就落了格局和层次。

只是,现在委实不知道,左氏来做这个事情是图什么?但左氏主要的利市,也就是那个什么鲸鱼帮,本身就是吃这碗饭的,直接利益相关,有什么操作反而都有说法。

而且,这关他张子荣什么事?

眼下这个状况,大家各有各的认知和层次,正适合他张三爷坑蒙拐骗,浑水摸鱼。

正想着呢,那边楼老大忽然又来举杯对张行来笑:“张三爷,咱们才是一路人!”

张行也只能苦笑举杯:“不过是个送信的!”

“送信的才是真亲信。”一直没吭声的赵老大忽然插嘴,却又趁机放下酒杯,愤愤来对。“诸位,周老大和楼老大还有韩老大我都是信得过的,既然这三位都来作保,我也愿意去做这趟生意,只是几位左一句右一句的说来说去,好像打哑谜一般,是不是反而有些看不起我们的样子?既要做生意,便该学张三兄弟刚才那般拿出做生意的气量来吧?”

“赵爷见谅,事情是这样的。”韩老大赶紧接口。“眼下虽是张三爷拿了我家恩主的信物过来,但却只是来保证这次生意不会被龙冈军大队压上,生意本身却是左老大的意思居多些,这也跟楼老大这里对上了……故此,我家恩主姓名知道不知道委实无所谓。”

赵老大只是冷笑摇头:“就是觉得我们不配知道呗。”

而一开始跟张行提前见过的‘邻居’王老大也来笑吟吟挑拨,却是对准了张行:“其实,我们这些人配不配倒也罢了,因为现如今周老大和楼老大在内,四个老大都要做这个生意,我们难道还能不去?只是张三爷你,这般辛苦来传讯,不惜火并了一人,辛苦过了堂,做了北地搭手,接着还要亲自带队去打一仗,却不想知道那位敢压住龙冈大军的大庄家是谁?”

“当然想知道。”张行干脆以对。“但我更想把我们左大爷的吩咐给夯实了,省的回去见了左爷开不了口……诸位,我晓得你们还要私下打探信息真伪,但能不能立个道来?什么时候出兵?我们左爷让我过来,就是因为事情紧急,一旦晚了,那车队越过了龙冈,便彻底没法碰了!”

“还有几日机会?”王老大还想不阴不阳的说几句,最上面的周老大忽然冷冽开口,逼得前者立即闭嘴。

“后日、大后日两日机会。”张行脱口而对。

“这么急?”

“若不急就不需要兄弟带着金锥这般急促来了。”张行恳切以对。“我算过了,能动手的机会只有车队过了临涣县城以后,到达涡水畔城父县之前……早了,咱们够不着,晚了,就不说人家从城父渡涡水了,龙冈的大军就在跟前,也没法抢……也就是从后日腊月二十三起,到二十四这两日的空余期,需要速速出兵。”

“左老大或者张兄弟你,可有什么计划吗?”周乙继续蹙额来问。

“我们左爷没说,但我自家有个说法,就是明日立即动员出兵,先往稽山去……一边走,诸位老大一边往涣水相向着打探消息,若是觉得我们左爷没有坑害诸位的意思,便片刻不停,稽山汇集了许当家的,直接动手扑过去;而若是觉得我们左爷不值得信,或者路上真有了其他岔子,也不妨碍在稽山停下,或者直接南下动手,继续去寻船队的麻烦。”张行言辞顺畅,俨然是真的早有考虑。

“有道理。”周乙点点头。“张兄弟考虑周全……但还有一事,鱼头山那边还有几家东境的野绺子……其中颇有几个硬头的,而且跟江淮这边没牵扯,怕是不好用一个金锥说服他们。”

“只要出兵,在大队中,便由不得他们了。”赵老大闷声出言。

“周老大就是怕他们不出兵。”王老大无力吐槽。

“关于这件事。”张行忽然抬头。“不瞒周老大,我家左大爷专门遣我来,也是有说法的……我的履历中,落龙滩经历和东境徐大郎的关系不是假的,同行的兄弟里也是真的东境出身,此番更曾亲眼在船队周边看到过一个东境的熟人,唤做杜破阵的从山里这边过去打探情况……就是为此事,这个富贵差事才落到我身上……来见几位大爷之前,已经让我那个东境的兄弟去找杜破阵往仙人洞了。”

“这就全对上了!”楼老大一声叹气。“左家几位爷是真的又妥当又高明又周密!”

“妥当高明不还是在老韩恩主下面?”赵老大继续闷闷出口。

“好了。”周乙忽然起身。“我来定个结果……谁若不服,当场来说。”

其他人尚在犹疑,张行忽的起身,做出了听令姿态,也引的其他几位老大纷纷起身。

“机会难得,蒙左家几位大爷和淮上那位赏饭吃,也蒙张兄弟辛苦来报,咱们委实不好耽搁……该出手还得出手,否则如何发财?”周乙严肃捻须来讲。“张兄弟待会私下去找杜破阵,我们几个则一起发帖子跟鱼头山的人说清楚,一明一暗,逼他们明日就发兵过来!逾期不候!出兵的计划就按照张兄弟说的那个两全法子来做!至于谁还有疑虑,我都懂,一边走一边打探就是……至于那位的名号,小赵也不要急,到了稽山,我自与你们几个老大当面说!总之,千言万语,只求大家伙跟着我今年一起发个大财,明年不再受穷!”

众人听到最后,明显还是各自有些反应和思虑。

但当此之时,张行却率先扯着喉咙来喊:“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其他人无奈,终归是齐心协力,跟着喊了起来:“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喊完这一句,张行忽然又主动鼓掌,拍得掌心都红了,逼得其余几人侧目之余一起跟着鼓掌,弄得周老大一时怪不好意思的,连连说张兄弟公门里的做派不可取,却又挺胸凸肚,豪气一时。

到此为止,张行终于是过了堂,并使出了自己猝然决断出的金锥计,而且大获成功……只能说,他来时的判断并无错误,乱成一团、各怀鬼胎的芒砀山这里,简直要比陈凌那里容易对付十倍不止。

但事情还没完,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要补,也是此行唯一一个硬窟窿……而且,他还真就是以这个事端为名,堂而皇之的与诸位老大告辞,转身先去。

回到仙人洞,喊范厨子过来摆上一点热酒,又在石板上架上火来慢慢烤肉,吃了三条子烤肉、五六杯冰酒后,杜破阵的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终于随秦宝一起出现在了张行的面前。

见到此人来,张行立即来看对面蹭吃的范厨子:“三当家,辛苦你去把把风,杜老大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要说些被人偷听了便要灭口的言语。”

范厨子怔了一怔,也只能搓了搓手,端起一碗肉干,一边嚼着一边往外走去,一直走了七八十步,眼见着秦二又在中间三十四步的位置立定,方才坐下来啃肉干。

另一边,目送周围人走得干净,杜破阵从容坐下,感慨摇头:

“拼命三郎,拼命三郎……张三郎,你和秦二郎真是好大的胆子!”

“杜老大才是真正的好胆子,当日敢去,今日敢来!”张行伸手做邀。“且喝两杯热酒,省的待会耽误说事。”

“也好。”杜破阵接过酒来,自斟自饮,吃了五六杯酒,嚼了七八根肉,这才放下手来,安静来看对方。

“明人不说暗话。”张行想了一想,直接开口。“涣水上粮食事关重大,万万劫不得,我奉命要引芒砀山的人过涣水,自投官军罗网,想让杜老大助我一臂之力。”

“那我也不说暗话。”杜破阵坐在石板前平静以对。“张三郎今日便是说出一万个大道理来,我也不能答应。”

“不答应便是要生死相对了?”

“官匪之间,生死相对,才是根本的道理。”杜破阵依然面色不变。“反倒是咱们这般坦诚相见的少一些。”

“杜老大。”张行想了一想,正色来讲。“咱们难得的际遇,有这么一番倾盖之交,就不要各自说这些废话了,你将你的利害说出来,我将我的知晓对出来,成与不成再来计较……如何?”

“若不是看当日一番际遇,意气相投,我也不来了。”杜破阵伸手以对。“张三郎先讲。”

“第一条,便是这粮食来历。”张行言辞清楚。“江东赋税比东境还要高一半……这次的粮食不是转运不及补上的,而是委实不足不得不拖到今日的,更是我们这个巡组千辛万苦计较,尽量没动百姓从大户人家搜罗齐的……一旦被劫,江东怕是还要补税,到时候很可能便是饿殍满地了。”

杜破阵面色发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这自是朝廷盘剥过重。”

“我知道。”张行平静点头。

“你知道?”杜破阵冷笑一声。

“我知道!”张行再度认真点头。

杜破阵终于沉默。

“其二,山上几个真正的大匪首,都是有根基的,楼老大是什么鲸鱼帮左氏的人;周老大跟龙冈上的鹰扬中郎将陈凌是故交;韩老大干脆是陈凌的属下……陈凌视江淮豪强和芒砀山匪徒为自家私产,鲸鱼帮也想着借匪势自重……你以为黑的,可能是白的,你以为白的,可能是黑的……聚义堂上,几乎全都是周边几十年、几百年的地方豪强和准备卷了财货就走的所谓豪杰,就你们几个东境来的是真正的流匪。”张行继续来讲。

“我知道。”轮到杜破阵平静说这句话了。

而这一次,张行却没有像对方那样追问,反而拿起筷子在石板上敲了起来,一时叮当作响:“你既知道他们都是假的、坏的,为何还要跟着他们做事?”

“因为穷,因为饿,因为落魄。”杜破阵扭了扭脖子,认真盯住了对方,缓缓而言。“因为我的兄弟们也跟我一样穷、一样饿、一样落魄……张三郎曾与我说自己落魄过,但一定不曾像我这般落魄过……我少年时家道中落,穷的在野地里天为被、地为席,饿的去偷好友家的羊,偷了一只又一只,他只做不见,最后被他婶子发现,去告了官,逼得我们一起逃到外地,到了外地,我再去偷别人家的羊,就理直气壮许多,因为我不能让为了我而逃出家来的兄弟跟我一样饿……张三郎,我问你,今日我的所有兄弟都穷困到要从东境溜门子过来乞活了,现有官粮在前,你便是有十分道理,我又如何能不去偷来给我兄弟来吃?再说了,便是退一万步来讲,不偷官粮,难道还要我们去偷穷人家的羊吗?”

张行沉默了许久,以至于秦宝数次回头来看。

而渐渐的,杜破阵也有些不耐起来。

但终于,心中之前便有一个大胆计划,今日聚义堂后更加笃定的张行还是下定决心缓缓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谁是你兄弟?”

杜破阵怔了一下,然后很快醒悟,并低头以对:“当然是我自家那二三百兄弟……不过张三郎,你虽是官,我也认你做半个兄弟。”

“这是我的幸事。”张行心中大定。“但现在,你只是想给自家兄弟找活路对不对,并不顾的其他?因为你已经穷困到并不计较其他的地步了,是不是?这芒砀山上的上万人,并不是你的义气所在,是不是?”

“是……都是。”杜破阵长叹了口气,然后艰难来讲。“但是张三郎,无论如何,我须对我兄弟讲规矩,讲义气,他们等着我给他们活路呢,而你不给他们活路。”

“那要是我给你个大大的活路,还让你带几万个兄弟,你还能对他们讲规矩,讲义气吗?”张行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杜破阵微微皱眉。

“如果,我能想法子,抬举你替换了左家,做涣水口的生意,你愿意接吗?”张行双目炯炯,淡淡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如何……”杜破阵本想质疑,但旋即想到了对方身份和后台,却又沉默,片刻后干脆点头。“我觉得可以。”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次,反而轮到张行摇头。“首先你要配合我,做了这件事……其次,要等我跟巡检在年后借势处置了左氏兄弟……最后,你还要在掌握什么鲸鱼帮后,将芒砀山上被打散逃窜的闲汉,尽量收罗起来养好……事情做好了,便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落得大活路,我落得连这无关的芒砀山上山贼闲汉都能对得起天地良心。”

杜破阵思索片刻,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若是能有这个前途,让兄弟们不去偷羊,如何不能陪你做此事……本就是给兄弟们找活路的小生意大生意差别罢了;其次,我既认你做半个兄弟,你又说出这话来,如何不能陪你赌一把?只是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如何?”张行蹙眉来对。

“最后一条是不是有些艰难?”杜破阵认真来问。“长鲸帮本有万余纤夫,忽然再来数千闲汉……能养活起来吗?”

张行终于仰头失笑:“杜兄是没做过这等大生意的吧?”

“确实出身低微。”杜破阵有一说一,丝毫不怒。“而且低贱了一辈子。”

“那我来说吧!”张行往身后还带着血渍的豹子皮上一躺,拿出筷子往前面石板上一敲,登时便有了当年在键盘上指点江山的感觉。“这天下事,无外乎是两件事,一个是将饼子做大……这件事情挺难,我也还没头绪,暂且不说;另一个便是来分饼子……按照道理来说,一人一口都有的剩,都还能存着做其他事情,但实际上就是,上头人宁可吃一口扔一百口,或者把饼子堆起来看个乐子不吃,也要逼着下面的人十个人分一口。”

“这倒是实诚话。”杜破阵感慨万千。

“种地的吃不饱饭;养蚕的穿不上丝绸;造房子的没有立锥之地;打铁的家里没有一口好锅……自古都是如此。”张行本欲长篇大论,过过嘴瘾,可刚说了两句,却又觉得无趣,只能摇头。“你知道你上次怎么露出破绽的吗?因为那些执事,全都是吃香的喝甜的,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还能像你这样满手茧子、十指全是伤口?”

“我懂了。”杜破阵恍然以对。“你是想说,长鲸帮的利市足以养多一半人,却都被那些舵主、执事、护法和帮主自家吃了……所以,只要我当了长鲸帮的帮主,却还能对帮众像我现在对自家兄弟一般讲规矩讲义气,便一定能养得起他们……是也不是?”

“是。”张行轻声点头。

“既如此。”杜破阵忽然起身,就在石板前拱手。“请张三兄弟带我们其他兄弟一程!”

张行如释重负,足足在座中瘫了七八息的时间方才起身,然后却忽然跳上那块大石板,举起一只手来,于仙人洞中放声来吼,惊得洞中人人来看,范厨子更是连肉都不吃了:

“既如此,就请杜老大还有诸位兄弟,暂且跟着我张三,新年发个大财!”

PS:给大家拜年了!

感谢二营长的上萌和王老爷的打赏!

再次给大家拜年了!晚安。

(本章完)

第103章 金锥行(14)

腊月下旬,天气干冷干冷的,在某人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根金锥出其不意的作用下,芒砀山的盗匪终于提前发动了——所有首领一致同意出兵,所有残存的粮食甚至布匹被全部放出,大家公推周乙周老大领着大家,按照张三爷的可靠情报,去发百万贯金帛的大财。

按捺不住的人心一旦被释放,便不可阻止。

按照张三爷的建议,为了出兵妥当、行军迅速,上万芒砀山盗匪,只出了一半的所谓‘精锐’。

然而,只是一半人,区区四五千人而已,吃了一顿饱饭,听着要去发财抢粮,急匆匆聚集在芒砀山中间的夹谷中,旗帜一立起来,气势便显得雄浑难当……至于张行等大头领们更是聚在砀山那区区几十丈高的悬崖上,人人高头大马红披风,巨大的义字大旗高举,十来个个代表了各大头领对应姓氏的大旗也迎风飘荡,再加上身后真正的两三百修行者与积年悍匪。

端是一番好气势。

对此,张行只能感激人家张老大……一则感激人家留下的这份基业,二则感激对方有个好姓氏,连旗子都不用换。

“诸位,诸位!”

众人公推的大首领乃是周乙周大当家,而饶是他早就晓得自家只是来做个趁头的大当家,发一笔子财就要卷走跑路的,但此时被人簇拥于此,更年期万兜鍪的,却也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连马鞭都差点捏折了。

“诸位兄弟!今日诸位兄弟既然将性命托付给我,我老周必然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此去先夺了百万金珠,如若顺利,就再取了河上几十万石粮食,然后再回咱们芒砀山整饬一二,就此定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此言一出,楼老大以下,几位老大各自诧异——这跟说的不一样啊?真的只是临阵打气忽悠下面人吗?

然而,这个场景,根本由不得这些老大多想,那张三爷果然又早早使出公门里的做派出来,乃是立即回身勒马,当众抽出那把靖安台的破刀来,然后将胯下大马狠狠一拽,便奋力举刀高呼: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别家倒还罢了,张三自家的那二三十精锐和周老大的核心下属们立即便跟着喊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各位大佬的核心部属不明所以,只能匆匆跟着喊叫,到最后漫山遍野都在喊: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声音宛若雷鸣,震撼着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山川大地,也惊得几位首领面色苍白,根本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纷纷加入这场雷鸣之中。

另一边,周老大置身于于这场雷鸣之中,一时双颊潮红,眼眶也有些微微湿润,似乎是有所感慨,而且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猛地一转身,裹着一袭大红披风,走马如飞,带着数百真正的悍匪精锐,当场卷起一片烟尘,气势昂扬的转下山去。

得益于芒砀山出色的夹谷地形,省却了列队、整队的过程,大约一个时辰后,大队便跟着周老大以及诸位老大一起,迤逦而出,向着西南面的涣水而去。

到此为止,负责最左翼的张行也彻底放松。

无他,在靖安台参与过大型组织活动的他比谁都清楚,就这种仓促聚集的乌合之众,哪怕其中为首的的确是精锐、高手,可一旦出兵,裹在巨大的临时组织中去,便也会慌了手脚,失了举措。

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纷至沓来,上下的士气和人心又在相互裹挟,根本不可能轻易停下来。

然后很多信息会被人一厢情愿的接纳与否认,最后便是一哄而上,一败涂地。

不然,凭什么要有军队的操练和精密的军队制度,以及军法、后勤?

想昨日周乙这些人商议,都说只要那些东境绺子出兵,便会被大队裹挟住,但实际上,一旦出兵,被裹挟又何止是那些东境绺子?所谓裹挟,又哪里会有威逼利诱这一种?

很多时候,人不自觉得便会被大势所裹挟,而自己根本无从知晓,反而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三爷,我家楼老大有请。”

刚刚上路,便有人打马来见,而且还是一位要紧人物。

而张行也不推脱,只是让秦宝和范厨子各自带队,自己便引着那明显在一两日中有了地位的徐州军士和三四个骑马精悍匪徒快步转到楼老大队列前面,并遥遥大呼:“楼老大,有何军令?”

楼老大张口欲言,只能闭嘴,然后打马迎上,再低声来讲:“张三兄弟,你且住一住……我找你来是有真正的利害事说。”

张行立即旋转马身,与对方并马而行,然后拱手以对:“楼老大说话便是,小弟悉心来听。”

“是这样的。”楼老大紧张以对。“刚刚周乙的言语你也听到了……我怎么觉得不对路呢?”

张行瞬间醒悟,却一边走马,一边失笑:“楼老大想什么呢?那只是出兵时的大言,他如何能抢了金银再去抢粮食,便是抢了,又如何立足?”

楼老大一边喟然,一边努力夹着马腹跟着对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这军势是何等雄壮……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你怕是没想到!”

“什么关键?”张行佯作不知。

“那金锥的主人,控制着龙冈大军!”楼老大认真来讲。“而左家三位爷,这些年发达的太快了,说不得那位心里会起心思,到时候来个虚应,真就在芒砀山扶起姓周的来,一个在涣水上游,一个在涣水下游,做个平衡。”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胯下大马丝毫不停,只是同样严肃起来郑重询问。

“我也没想好。”楼老大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讲。“但一定要提醒你,心里要留个底……莫忘了,咱们虽然是来做了这个首领,却都是左家三位爷的恩义。”

张行点点头,在马上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楼老大,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几位左爷的恩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今时今日,左大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去劫了那百万贯金帛,此事之前,只能推着周老大往前走!您说,是不是?”

楼老大只能点头:“是。”

话至此处,张行忽然压低了声音:“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避免周老大立此基业……就不知道楼老大愿不愿意配合?”

“怎么说?”楼老大赶紧来问。

“很简单。”张行言辞恳切。“我不懂的什么金锥主人的故事,但此番去做这生意,终究是咱们左爷的力道更大些,而左爷的力道就是咱们的力道,真要是有那一日,形势确实是那个样子……我们便使出力气来,楼老大自找几位其他老大,我去拉着东境的绺子,然后一起支持楼老大来做这个芒砀山真正的首领!所立基业,也该让楼老大你来立!”

楼老大听到一半心中便猛地一振,连白净的面皮都在马上抖了一抖,却又强压着震动等对方说完方才赶紧摆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张行就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对方那只乱摆的手来,然后言辞愈发恳切。“刚刚楼老大的言语,无外乎是说万一金锥主人存了心要在涣水上游分我们左家三位爷的势,而我们无法抵挡,才会让周老大来芒砀山真正立足……而若是那般,反正都是分势,为何不能举了楼老大来做这个山头分势?便是左家三位爷,让他们自家选一个,怕也是要选楼老大这个关系更密一些的吧?我和杜破阵更是只能顶着楼老大你来做这个干系才能睡得稳妥!”

话到最后,张行连连在马上摇晃对方手臂,而楼老大一面没有撒手,一面却又只是推辞,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要防备周乙的言语。

甚至,过了一阵子,秦二遣人来喊张行回去时,这楼老大还让人寻了一个锦绣做的袍子,让张行专门带回去,说是聊表心意。

张行带着锦袍回去,当场换上,然后继续催动所有人行军。

就这样,一日辛苦行军,等到晚上,刚刚铺陈下来,果然又有周老大来请……张行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去见。

孰料,见了周乙,这位老大只是请了三四个老大摆宴请酒,中途屡屡开口,也都是在称赞所有人的能耐、功勋,别人不知道,张行是举杯必饮,饮酒必尽,听到称赞也必定摇头晃脑,然后感慨回来,再说周老大的风采。

一番酒尽,周老大果然又送了一匹好马,张行也堂而皇之牵回来换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韩老大却又上门拜访,然后说了一个看似要害的情报。

“没收到你家恩主回信?”昨晚喝了酒,稍微贪睡的张行就在营地中见了老韩,却只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你家主人在何处?”

“在……我家恩主在何处无妨,但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在龙冈军中是有要害坐探的,所以前日晚上以后我派心腹快马过涣水去龙冈找人,按照路程,昨夜后半夜便该回来的,但一直到现在却都一去不回。”韩老大面色焦躁。

人家司马二龙和伏龙卫要是能让你的心腹活着回来,那便真该跳涣水自杀了。

张行心中冷笑,面色上却一脸疑虑:“你家恩主的坐探可靠吗?这种机要大事,他确系能知道?而且军营重地,你的心腹能进去从容接应?”

韩老大无奈,跺了跺脚,即刻低声附到对方耳旁:“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其实就是龙冈军寨的鹰扬中郎将陈凌陈将军。”

张行怔了一怔,当即呵斥:“莫来哄我!”

“我如何哄你?”韩老大都快急疯了。“就是这般,你那金锥便是我家老主人昔日出海寻得龙尸后以龙骨制成的!”

张行想了一想,沉默许久,终于在对方急切之中缓缓点头:“若是这般,倒是全对上了,怪不得楼老大和周老大都这般自信,原来对方的军事倚仗根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是这样,老韩,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

“什么?”韩老大诧异一时。

“我说,若是这般,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你下属便是路上遇到了靖安台巡组的精锐哨骑死掉了,那又如何?耽误我们做这笔大买卖吗?对面的官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整个涣水上下,除了靖安台的那拨负责押运的人,几乎全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韩老大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唯一要考虑的破绽只有一处。”张行继续认真来讲。“那就是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心腹我们的进军计划……万一你这心腹是被靖安台的高手路上杀了,杀之前招供了,那我们就只能加速行军了!”

韩老大连连摇头:“绝对没有告诉他进军的事情,只是让他去说明和求证金锥一事。”

张行点了点头,便干脆送客。

对方无奈,只能转身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却迫不及待穿上锦袍,罩起大红披风,骑上昨晚获得的那匹好马,催促营地中自己那三四百人速速起身吃饭,然后迅速动身进发。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军动起来,只要不停加速向前,除非陈凌能当场飞过来,否则便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混乱的大进军。

果然,中午时分,周老大和楼老大都对韩老大的‘龙冈没有回信’这个消息做出了无效投票,因为,经过一日半的仓促信息汇整,张三爷带来的大生意消息早已经得到了多方印证:

确实有人听过东都要修大金柱的讯息;

确实有人听过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欺辱抄掠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日临近涣水,下游所有的回报都指出,确实有一支锦衣巡组护卫的大型车队中途弃了水路,改为陆路——这是当然的,为了配合张行的计划,胡彦确实征募了临涣城的许多大车,要走了许多纤夫,直奔龙冈去了。

甚至,许多人都看到那些上计郡吏面对这一场景的失态。

就连下午时分抵达涣水,逼近稽山,闻得稽山被“倚天剑”飞来阻止了筑坝的消息,都和倚天剑要留在船队充当诱饵的讯息对上了。

那么,当这么多消息都在验证着张三爷的讯息时,就如当日张三爷过堂时与楼老大那番言语所说一般,如果那些讯息都对的上,大生意就在前面,其他的讯息稍有对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韩老大那里,恐怕只能算是乱军中的消息迟滞而已。

不过,这日傍晚,就在涣水跟前,张行还是面对到一个实打实进军阻碍——涣水对岸的稽山许当家的,在挨了“倚天剑”一顿打后,猝然面对大队过来的芒砀山“结义兄弟们”,不免有些警惕和慌乱,所以拒绝大家过自家守着的一座简单浮桥。

如今,周大当家的和楼大当家的,已经亲自去劝了,而其余十来个当家的则汇集在涣水边,大约驻马在一起,等待消息。

而忽然间,张行瞥见秦宝打马凑了过来,便赶紧往那边微微迎上。

“三哥。”

秦二小心打马附嘴过来。“杜破阵让他那个叫辅伯石的副手私下跟我传话,说只要大军渡过涣水,此事就算彻底成了,而若是不渡,迟则生变!他的意思是,你鼓动两句,他直接引兵渡河,然后咱们跟上,其他人便都拦不住了!所谓当断则断!”

张行点头,然后默不作声折返,却又无视杜破阵的目光,只是看了一阵正对面的夕阳,等了一刻钟后,才忽然跃马,立到河畔。

其人一身锦袍,骏马弯刀,外加一件大红披风,秦宝更是会意,乃是一手拎着铁枪,一手亲自举着张字大旗立在一旁……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头领的目光。

“诸位,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行立在涣水旁,放声言道。“我不信事到如今,还有人没打听清楚咱们此番的底牌是什么……百万贯金珠的财货就在对岸,整个涣水两岸上下全都是我们的人,锦衣巡骑便是再精锐,一个黑绶领着那点人,如何是我们五千雄兵的对手?可机会只有明日一日了!”

“张三爷,你说这些有甚用?”赵老大在马上握着马缰戏谑来对。“知道了又何妨?许当家的灯下黑,居然不信,不敢让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许当家的哪里是灯下黑,他不过是见我们兵强马壮,怕我们吞了他稽山的基业。”张行也面目狰狞了起来。“但要我说,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个局势,便是明目张胆的吞了他,又如何?他虽是地主,号称两三千人,可哪里比的我们全是精锐?难道真要为了他一人面子坏了咱们这么多位当家的前途?你们诸位当家是存了如何心思我不晓得,但我张三爷冒了这么大风险,可就是为了对岸的百万贯财货!你们不走,我可要直接过去了!”

说完,浮桥周边一时安静,无人吭声,所有头领都只盯着张行,唯独众人胯下马匹左右扭动嘶鸣不止,暗示众人心态,而张行根本不做理会,只是掉转马头,直接打马便上了浮桥。

秦宝也高举大旗,紧随其后。

杜破阵见状,也直接回头打了眼色。

但就在这时,那之前一直有些不耐的赵老大忽然长啸一声,然后抢过众人,跃马河中,紧接着一身离火真气当河腾起,鼓动傍晚河中冰水,一时蒸气如云,乃是堂而皇之往对岸游去。

一边游动,一边还奋力来喊:“三辉四御、神仙真龙今日都拦不住赵爷爷发财!想发财的,只跟我赵兴川一起过河来!渡河!渡河!”

涣水东侧,众人怔了一下,片刻后,却是蜂拥向前。

河对岸,稽山匪众猝不及防,几乎瞬间溃散,日落之前,便被芒砀山上下鸠占鹊巢,许当家的,也只能置酒赔罪,发誓明日率心腹充作先锋,来做此大事,一并发财。

PS:给大家拜年了!

感谢小居儿涡老爷的上萌!

再次给大家拜年了!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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