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囚徒悖论

听到冯啸辰客客气气地称自己为阮总,阮福根的心都凉了半截。他与冯啸辰算是有些交情的,也素知冯啸辰颇为随和。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冯啸辰是称他为阮厂长的,但后来就称他为老阮了。从阮厂长到老阮,听起来似乎是少了几分恭敬,其中透出的却是对他阮福根的亲近。现在老阮又变成了阮总,这是冯处长要疏远自己的表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莫非他是嫌我打王瑞东打得不够狠?要不要从王瑞东的几条腿里挑一条出来打折,以表心意?阮福根这样想着,开始用眼睛在王瑞东身上逡巡着,让王瑞东顿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冯处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该违反国家的要求。”王瑞东开始做着检讨,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的,看起来很是凄惨。

冯啸辰笑了笑,转头对阮福根说道:“阮总,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王总也没做错什么,现在国家提倡搞商品经济,你们企业做什么,国家是干预不了的。”

“冯处长,你就快别这样说了。”阮福根道,“我是50岁的人了,冯处长能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原谅瑞东的一时糊涂。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任打任罚,只求冯啸辰不要生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气都有些喘不匀,听起来断断续续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手术后没有好好休息, 身体虚弱, 另一方面则多少有些透悲情的意思,想唤起冯啸辰的恻隐之心。

冯啸辰看看王瑞东, 问道:“王总, 刚才阮总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你觉得这一回你们的做法有错吗?”

“有错, 当然有错!”王瑞东还能说啥, 人家愿意问你,就是给你面子了,你这个时候还敢死扛着?

“那么,是什么错呢?”

“我们不该不听国家的安排, 私自降价。”

“还有吗?”

“我不该和你和王处长顶嘴。”

“还有吗?”

“还有,我不该说国家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么,你觉得国家的事情与你们企业有关吗?”

“当然有关。”

“有什么关呢?”

“这……”王瑞东词穷了, 他前面的话不过是顺着冯啸辰的话头讲, 专门挑冯啸辰爱听的话回答。具体到说全福公司与国家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还真说不出个名堂来。他倒是体会到了被停电的滋味,但这一点能拿出来说吗?

阮福根对这个小舅子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正打算替他说几句, 冯啸辰先开口。这一回, 冯啸辰的语气显得很平静,有些娓娓道来的感觉:“王总,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有两个贼, 被警察抓了。警察手里并没有他们犯罪的证据,所以就把他们分开来审讯。这个时候, 如果两个贼能够串通起来, 都不交代,那么警察就会因为没有证据, 而不能定他们的罪,他们就能够被释放。

但如果有一个人不交代,另一个人却交代了。交代了罪行的那个人,因为坦白有功, 只会判2年,而不交代的那个, 会被判10年。再如果两个人都交代了, 那么每个人坦白的意义就下降了,所以都会被判8年。如果你是其中的一个贼, 你会选择哪个策略?”

“这……”王瑞东看看冯啸辰,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戏谑之色, 知道他并不是用这个比喻来侮辱自己,他想了想,说道,“那当然是都不交代了, 这样不就不用坐牢了吗?”

冯啸辰道:“你不担心你的同伙会交代吗?如果是这样,你就会被判10年了。”

“他傻呀, 他同样不交代不就行了。”

“可是, 他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卖他呢?”

“这……”

冯啸辰道:“事实上, 因为每个贼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出卖自己, 为了避免最坏的可能性, 他们都会选择向警察承认。结果,明明是可以串通起来脱罪的,两个人却因为都交代了罪行,而不得不坐牢。”

“冯处长说得有理!”阮福根竖起一个大姆指赞道,他看王瑞东还是有些懵懂的样子,便给他提示道,“冯处长说的这个,不就是咱们向日本人报价的事情吗?如果咱们国内的企业能够联合起来,报一样的价格,那么我们就能够从日本人那里多赚到钱。反过来,如果每家企业都担心自己吃亏,主动降价, 最后日本人就可以坐着等我们把价钱压到最低。”

“可是, 万一真的有人这样做呢,怎么办?”王瑞东问道。

冯啸辰道:“这就需要立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于违反规矩的,要坚决地进行打击,要打到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为止。”

王瑞东咧了咧嘴,这特喵不就是说我吗?我就是那个违反规矩的,结果先是被你冯处长停了电,接着又被我姐夫搧了耳光,现在还在地上跪着呢。早知道是这样回事,老子那天去打台球不就得了,干嘛跟李志伟去见那个姓郭的。

冯啸辰接着又说道:“小王,我那天跟你说,离了国家,你啥都不是。你所以能够赚到大钱,是因为你处在中国这个大环境之中。就说电吧,要保证这么多企业的用电,我们就必须要建大量的火电厂。而我们的火电设备是攥在外国人手上的,如果外国人不卖给我们,我们就无法建立起高效率的火电厂。

国家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我们重装办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从国外引进了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的火电机组制造技术。国内有数百家装备企业集体攻关,对这些引进技术进行消化吸收,形成我们自己的火电技术。

有了这样的技术,我们才能想建多少电厂就建多少电厂,不用担心国外卡我们的脖子。而有了电厂,你们全福公司这样的企业才能开足马力地进行生产,不用担心停电的威胁。你说说看,你们全福公司和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有没有关系?”

“还有,当初咱们国家从日本引进大化肥成套设备,也是小冯处长他们以国家的名义和日本人谈判,要求日本转让技术,让我们国内的企业来分包一部分业务。咱们全福公司也是因为参与了这次分包,才有了技术和名气。你想想看,如果咱们都是一团散沙,日本人会向咱们转让技术吗?如果没有日本人转让的技术,咱们全福公司现在还是一个手工作坊,怎么可能做到今天的规模呢?”阮福根也给小舅子上起了政治课。

有关大化肥技术引进的事情,他是听董岩说的。在庆幸自己能够参加这种大项目分包之余,他对于提出市场换技术要求的官员们也是充满了敬意的。如果不是以一个国家的角色来与日本企业谈判,日本人怎么可能转让这些技术呢?

“我明白了,我错了。”王瑞东听懂了,他由衷地回答道。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起来吧。你先去卫生间洗把脸,然后再来坐。”冯啸辰说道。

王瑞东如蒙大赦,他飞快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去洗脸。刚才那一会他弄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还不敢擦,现在凝固在脸上,硬硬的好生难受。

趁着王瑞东进卫生间的时候,阮福根对冯啸辰说道:“冯处长,这一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了。我向你发誓,这一次我真的是不知情,瑞东光说和日本人谈了个合同,没有说重装办那个定额标准的事情,我是被他骗了。”

“好了,老阮,这事你就不用再解释了,对你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冯啸辰换了一副温和的嘴脸,对阮福根说道。阮福根坐着轮椅从浦江赶回来处理此事,已经足见其诚意了,冯啸辰如果继续追究下去,反而不合适了。再说,全福公司还是重装办树的标杆,冯啸辰不能让阮福根心存怨怼,否则这一次的事情能解决,以后没准还会生出新的事情来。

听冯啸辰终于改口称自己为老阮了,阮福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他并不主动要求冯啸辰撤掉对全福公司的停电令,这也算是一种自虐的表现,为的是让冯啸辰能够出气。他问道:“冯处长,瑞东这次做的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没有?”

“还好吧,毕竟你们双方还没有签约,光是一些口头意向,不能算数。”冯啸辰说道。

阮福根道:“可是我听说那个姓郭的已经回京城去接日本人了,日本人这两天就能到会安来。到时候我们怎么说呢?”

“阮总打算怎么说呢?”冯啸辰呵呵笑着问道。他自己也没想好如何对付郭培元以及内田悠等人,既然事情是王瑞东闹出来的,那就让阮福根去操心好了。

“这个姓郭的就是一个汉奸!我饶不过他!”

洗完脸走过来的王瑞东恶狠狠地说道。他的脸现在还有些点肿,并且有些火辣辣的疼,这全拜郭培元所赐。既然已经不打算和日本人签约了,王瑞东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郭培元。

我对付不了冯处长,还收拾不了你个大汉奸吗?王瑞东咬牙切齿地想道。

小冯讲的那个,是博弈论里的“囚徒悖论”,这东西前些年挺热,有点不知道囚徒悖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学过经济学的意思……不过橙子写的时候没去查原文,写得不太对,理解个意思就好了

(本章完)

第475章 画风变得太快

“内田先生,我已经和王助理联系上了,他马上就会带他们公司的总工程师和财务部长一块过来,我们可以草签一个合作意向。然后去考察他们的生产条件,再决定正式协议的细节。”

在会安市最高档的宾馆里,郭培元笑吟吟地向内田悠以及另外两名池谷制作所的技术人员通报道。他们几个人是昨天晚上赶到会安来的,郭培元给王瑞东打了电话,约好今天过来签约。

“这个消息,你有没有透露给海化设和其他几家企业?”内田悠问道。

郭培元笑道:“那是肯定的。现在他们都在等着内田先生与全福公司签约的消息,一旦我们这边签约成功,他们就会联合向重装办提出修改或者废止工时定额标准的要求,我想,重装办的那些干部脸色一定会是非常精彩的。”

“不能亲自看到他们的表情,实在是非常遗憾啊。”内田悠幸灾乐祸地说道。

“没关系,内田先生如果有兴趣的话,我们回京城之后,可以专门去重装办拜访一次,届时你就能够看到他们的表情了。”郭培元凑趣道。

几个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了。郭培元向众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房门外站着的,正是王瑞东。他的脸看起来似乎比郭培元上次见他的时候稍微胖了一点点,不过郭培元对此并没有特别在意。在王瑞东的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条汉子, 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样子。郭培元想起王瑞东说要带总工程师和财务部长过来, 想必就是这俩人了,他心中暗笑,真不愧是乡镇企业,连总工程师看起来都像个打手似的。

“王老弟, 快请进来吧, 内田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郭培元与王瑞东亲热地握了一下手,然后便把他和他的随员一起让进了屋子。

内田悠住的这个房间颇为宽敞, 坐下六七个人还不嫌挤。王瑞东在郭培元的引导下, 与内田悠握了一下手,互致了问候, 当然, 他们之间的沟通只能通过郭培元做翻译,王瑞东的一些粗鲁话经过郭培元的过滤之后,传到内田悠的耳朵里就显得文雅多了。

“王先生,按照上次你和郭先生初步商定的报价标准, 池谷制作所有意与贵公司进行深入的合作,聘请贵公司作为池谷制作所部分辅机设备的分包制造商,这件事有什么变化没有?”内田悠首先问道。

王瑞东摇了摇头, 说道:“这件事嘛, 没什么问题。不过,我有点事得先问一下郭哥。郭哥,咱们能不能到你房间去说说?”

郭培元不明就里, 以为王瑞东是打算增加一点什么条件, 不便直接向内田悠说, 要与他先沟通一下。他向内田悠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内田悠点点头,郭培元于是站起身来, 对王瑞东说道:“那好吧,咱们先到我房间去说说。”

两个人离开内田悠的房间, 王瑞东带来的两名随从自然也不便呆下去, 与他们俩一块出了门,来到郭培元的房间里。郭培元关上门, 笑着对王瑞东问道:“王老弟,怎么,有什么变故吗,为什么要单独跟我说?”

王瑞东的心思却似乎并不在业务上, 他东张西望地在房间的桌上、床上乱瞧一气,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郭培元有些诧异, 问道:“王老弟, 你看啥呢?”

王瑞东道:“咦,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我带新杂志的吗?怎么我没看到。”

郭培元好悬没有被一口气给憋死, 你个熊孩子,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居然还要想这件事。可这毕竟是他答应过王瑞东的事,加上一会签约还得哄着王瑞东,所以他也不便发作,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另外两个人, 意思是提醒王瑞东要注意一点影响。

王瑞东看出了郭培元的暗示,他不经意地挥挥手道:“他们俩都是跟我姐夫很多年的, 非常可靠。”

“可是, 你的杂志……”郭培元没往下说, 等着王瑞东自己领悟。王瑞东带的这俩人岁数都有30多了, 想必不是那种胡闹的人。如果郭培元这个时候拿出小杂志送给王瑞东, 让这俩下属有何感想呢?

王瑞东却是毫不领情,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郭哥,你带来了就给我吧,我怕等会又忘了。说实话,自从看完上次那一本,我再看什么大众电影的封面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呃,好吧……”郭培元败了,他真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脑子里缺根筋的熊孩子,换个其他人, 能有那么好说话吗?不管怎么说, 现在还是先把他稳住吧, 等签完约,自己就再也不跟这家伙打交道了。

想到此,郭培元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把自己的行李箱提了出来,随后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好几本杂志,封面上都是有着不可描述的图片的。王瑞东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翻了几下,然后递到身边的同伴手里。那俩同伴接过杂志看了几页,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把脸一沉,大声喊道:“郭培元,你运输贩卖H色杂志,人赃俱在,现在被拘留了!”

没等郭培元回过味来,另外一人上前一步,早从兜里掏出了手铐,“咔擦”一下就把郭培元给铐上了。

“怎么回事?王老弟,这是怎么回事?”郭培元彻底懵圈了,这画风变得太快啊,我们京城人怎么就跟不上你们乡下小地方的节奏了捏!

先前那人说道:“郭培元,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根据会安群众举报,你贩卖黄色杂志,毒害青少年,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你还有什么说的?带走!”

“什么贩卖黄色杂志?我到会安来,是带日本人来和全福公司签合同的。”郭培元挣扎着嚷道,接着又向王瑞东喊道,“王老弟,王总,你倒是向警察解释一下啊!”

王瑞东呵呵一笑,说道:“傻叉,我跟那帮日本人有什么合同可签的?国家都下发了工时定额标准,我凭什么给日本人降价?除非他们照着重装办的工时来跟我谈,否则从哪来的,再滚回哪去。”

“可是,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郭培元怒道。

王瑞东笑道:“那是因为我看到你有黄色杂志,我要举报你这个罪犯啊。上次没有公安在场,我就算举报了也没人相信。这一回我带着李队长和张警官便衣过来查证,你还真就傻呵呵地上套了,怨谁?”

“你是因为要举报我贩卖黄色杂志?”郭培元欲哭无泪,“这不可能啊,我把日本人都带过来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少废话了,带走吧。”那俩便衣警察有些不耐烦了,推着郭培元就往外走。

郭培元一边反抗,一边嚷道:“你们不能带我走,那边还有三位外宾等着我给他们安排呢!”

“这事你就别管了。”一名警察说道。

“对了,外宾想干嘛就干嘛去吧,你管不着了。”王瑞东得意地说道,随手从字纸篓里拣了张废纸,团巴团巴便塞进了郭培元的嘴里。

一个警察诧异道:“王总,你塞他嘴干什么?”

王瑞东道:“省得他在走廊里喊,让那几个日本人听见。”

郭培元一听更急了,他拼命地喊着“啊唔!啊唔!”,可惜嘴里被塞了东西,叫也叫不出太大声音,而宾馆的门和墙隔音一向都是非常不错的,这就意味着他再怎么叫嚷,也无法让关在屋里等他的内田悠等人察觉到。

两名警察挟着郭培元出了门,果然没有惊动内田悠等人,便直接下了楼,把郭培元塞进了警车。郭培元只觉得天昏地暗,他在心里问候着阮福根的岳母和老婆,同时也预祝王瑞东将来生孩子没有**。

尼玛的王瑞东,你太缺德了,你敢说你当初要那两份杂志就是为了向警察举报吗?咦,不对,刚才你在警察面前说你只拿了一本杂志,合着你还瞒下了一本,你看我一会会不会向警察告发这件事,让你鸡飞蛋打!

不提郭培元如何愤怒得感天动地,内田悠一行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郭培元他们回来,心里不禁起了疑心。内田悠出了房门,来到郭培元的房间门口,叩了叩门,屋里却没有任何的回音。内田悠又加重了几分力气,屋里还是一片静寂。

内田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升腾起来,他分明记得郭培元是与王瑞东到他自己房间去私聊某件事情的,可为什么王瑞东一去不回,连郭培元都无影无踪了。就算是他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别的地方谈,至少郭培元也应当会向自己知会一声吧?难道,这次会安之行是郭培元给自己安排的仙人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这种奇异的失踪呢?

可是,玩仙人跳也总得有个目的吧?对方是图财还是图别的呢?内田悠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

“两位,出了一点奇怪的事情,郭先生和王先生同时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音讯。我感觉,这其中可能有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我建议我们马上返回京城去!”内田悠回到屋里,对自己的同伴们说道。

临发出之前还是在倒数第三段的最后删了两个字,橙子是人民教师,不能太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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