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燕京

“城外又遭殃了。”

当燕京留守刘象昌看到史朝清那三千余骑奔出城门,不由感叹了一声。但另一方面,他心里也舒了一口气,感到那暴戾恐怖的气氛缓了许多,终于能得半日安生了。

他喜欢文雅之事,遂回到了家中,召来舞姬为他歌舞。

燕京城时兴的曲子都是来自薛白,此子虽是大燕之敌,燕朝廷却不禁他的诗词。毕竟大燕皇帝喜欢诗,是有名的诗人。

薛白在这里之所以叫“薛白”而不是“李倩”,与他那些诗作有很大的关系。

一曲终。

光着雪白大腿的舞姬转过腰身,以一个遗世独立的姿态唱出了最后一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刘象昌抚掌大悦,端起金杯饮了一口酒,想到了过去也有匡扶天下之志。如今却寄身于胡虏之间,行禽兽之事,蓦然回首,怅然不已啊。

但等圣人攻取长安,擒下如薛白这样的大文人,对大燕晓以诗书,其实也是一样的。

手揣着金杯想着这些,感受着舞姬拿薄纱撩动着他的脸,闻着那淡淡的香气,刘象昌正准备做些更文雅之事。

“阿郎!”

忽然有禀报声打搅了他的雅兴。

“李归仁败退回来了,有千余骑正在城下叫门。”

“这么快?”

刘象昌连忙起身赶往城楼,往下看去,虽看到了李归仁的旗号,却没见到人。

他皱起了眉,并不肯开城门,只让士卒放下吊篮,放使者上来说话。

那使者上了城头,递过李归仁的令符,道:“见过留守官,雄武城没能守住,大将军正在亲自断后,请打开城门,先放我等入城增守。”

刘象昌接过令符核验了,确是真的。他想了想,招手让使者随他走了几步,到了僻静之处说话。

“你先告诉我,官兵有多少人?”

“唐将封常清率领安西五千余骑,以及叛将田承嗣的一万余范阳降卒,正杀奔京城。”

“你不必瞒我。”刘象昌道,“你们就是官兵吧?若真是李归仁麾下,岂能对我如此客气啊?”

他竟是一眼就看出了唐军的诈城之计,见对方不答话了,又道:“你们只有一千人,幽州城内却有悍卒上万,进了城,你们如何控制得住?”

“依刘公之见?”

“我早有归附朝廷之意,若朝廷能许我节度使之职,我当弃暗投明。另外,我还有几个小条件……”

使者不能作主,遂下了城头回到军中,将刘象昌的意思禀明给了张光晟。

“刘象昌说他可以归附,但不能放将军入城,以免引起城中军民惊慌。但他可以封锁城门,不让史朝清入城,等到王师击败了史氏父子,他将改换旗帜、重归大唐,到时朝廷只需要封他范阳节度使即可,他必保范阳安定。”

张光晟跨坐在马鞍上默默听着,眼神里渐渐透出不悦之色。

他不远万里奔袭范阳,不是为了再立一个拥兵自重的范阳节度使。让士卒们出生入死地走到了这最后一步,又岂容旁人摘走了最后的成果?

可他沉吟了许久,却道:“转告他,我答应他。”

“将军?”

“此事重大。”张光晟道,“我需亲自上城头与他商议。”

于是,使者登上城头两趟,商议之后,刘象昌允张光晟带三十护卫登上城头。

在刘象昌看来,这是个无名之辈,胆子小很正常,又不像他,常年与凶残暴戾的胡将们打交道。

他并不重视张光晟,只是担心张光晟位卑权低,不能作主,遂吓唬了几句。

“时间不多了,待史朝清回来,必歼灭你等。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自会率城归唐。”

“刘公若愿归附,幸事。”张光晟道,“朝廷自然会嘉赏刘公的大功。”

刘象昌抚须而笑,接着便打听各路的消息,问道:“封常清果真拿下了雄武城?”

“当然。”

“雄武城城坚粮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官兵攻克了啊。”

“过了年节,史思明在河阳大败,李归仁听闻消息,心中不定,战意也就不坚了。再加上我们有降将田承嗣领路,田承嗣与雄武城中一名将领相熟,便暗中联络。”

张光晟遂细说起夺取雄武城的经历来。

刘象昌也知田承嗣在香积寺投降了薛白,遂问道:“然后呢?”

“然后,田承嗣在接应下登上城头……”

张光晟指点着城墙说当时的攻城形势,刘象昌便探头去看。

忽然,寒光一闪。

张光晟迅捷地拔出刀来,一手捉住刘象昌的头,杀鸡一般地割破了他的脖颈。

“噗。”

血喷涌而出,吓呆了周围的燕兵们。

但最能镇慑人心的是张光晟那胸有成竹的气质。他置身于敌阵之中,随时有被燕军乱刀劈死的风险,可他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用那冷冽的眼神一扫,已割下了刘象昌的头颅高高举起。

“王师已至,投降免罪,否则依叛逆罪处死!”

周围的燕兵们震惊不已,纷纷投降。

张光晟立即命人打开城门,让他的兵马进城,控制了西城门。

他第一时间派将领去夺下另外三座城门。

没过多久,城中史思明留下的心腹大臣向闰客得到了消息,连忙命勇将辛万年守卫皇宫,派遣将领卫鸣鹤来夺回西城门。

双方遂在城中巷战。

张光晟虽不惧卫鸣鹤,可时间也在一点点地过去,待到史朝清率部归来,他若还不能控制所有城门,史朝清就能从别的城门进城。

~~

桑干河畔,绿草如茵,万物复苏。

百余匹骏马撒着蹄狂奔着,胯下之物愈来愈长,晃晃荡荡。

它们在水浅处涉水过河,一群母马正在河边饮水。见有公马奔到身边,有母马撅了蹄子以示拒绝。

“咴。”

公马咧开马嘴仰天长啸,彰显着它的神骏,母马方允许它伸长脖子过来嗅……

“哈哈哈。”

史朝清本担心阿爷的爱马跑丢了,领着人一路追来,见到这一幕,他不由哈哈大笑。

远远地,有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被这大阵仗惊动,抱起木盆想跑远。史朝清拍马上前,张弓搭箭“嗖”地一箭便射倒一人。

正围猎着,西边有逃散的士卒奔了过来,说了雄武城之败,唐军已追击上来杀了李归仁一事。

“有这回事?!”

史朝清还没想明白唐军去了何处,忽听到了马夫们的大喊声。

却是河对岸有人吹了口哨,用小马把母马都吸引走,而他那些神骏的公马也跟着对方去了。

“中计了!”

史朝清勃然大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当即派人去把马追回来,同时掉头奔回燕京城。

一路狂奔,远远见城头已经换了唐军的旗帜,燕京士卒们顿时惊诧万分,不信唐军这么快就拿下了燕京城。

“你们。”史朝清随手一指几個将领,叱道:“带人去别的城门看看!”

他自恃勇猛,策马到了城下,张弓搭箭,对着城头上一员守军就射。

在这个距离由下往上射,竟还真让他射中了一人。

“我是大燕太子,敢背叛我者,我将你们煮成烂肉!”

城头上不少刚刚投降唐军的士卒们又忐忑了起来,不敢对史朝清放箭。

众人长期以来忍受着他的残暴,对他有很深的畏惧之心,即使想反抗,鼓起勇气却很难。今日唐军来是一个契机,但唐军兵少,似乎还没让人们鼓起足够的勇气。

史朝清得以耀武扬威,返回阵中。

过了一会,他帐下亲卫大将曹闵之赶回来,道:“太子,唐军已夺取了南门,但东门还在抵抗!”

“随我入城!”

史朝清奔入东城,发现辛万年正在与唐军巷战,当即率军支援,双方就在范阳城中厮杀。

杀到傍晚,唐军渐有不支之势。

史朝清不由十分得意,觉得自己武功不凡,不愧是史思明最喜欢的儿子。

可唐军却显得很是难啃,分明是身陷重围,却步步不退,那唐将的旗帜还几次往史朝清这边压过来。这让史朝清感到了危险,不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底气。

他遂开始怀疑他的亲卫里有人暗通唐军。

其实吧,他往日做那些残忍之事,就是觉得自己年轻压不住人,得让他们怕他。

正在这时,有士卒赶到他身边,道:“太子,封常清的兵马到了。”

“这么快?”

史朝清感到唐军行进迅捷,步步不落,心里立即就有些发虚。

往日再残忍暴戾,碰到硬茬他怂得却很快,道:“退入皇宫!”

这就是让出外城廓了。

一旦让出,就只能等到史思明回师解围。好在皇宫里钱粮无数,史朝清完全撑得住。

“退!”他凶狠地大喊道:“退!”

命令传到前方,燕军大将卫鸣鹤正在与唐军鏖战,见身后士卒退了,猝不及防,连忙勒住缰绳要退,“噗”的一声,人头便掉落在地。

“杀!杀!”

唐军大声呐喊,兴奋不已。

随着战鼓声不断提振,有大军从西边袭卷而来。

封常清的主力及时赶到了,径直入城,开始控制幽州城。

作为这一路唐军的主将,封常清在这一战当中的作用看似很小,全靠张光晟奔袭夺城。可杀人容易,让人心服却难,封常清自从拿下雄武城,一路收拢降卒、安抚百姓,这在实质上安定了北方,也给张光晟提供了后盾。

很早之前,两人就已经是这般配合的了。

在这个黄昏,张光晟浑身浴血地站在范阳城中,眼中杀意腾腾,怒火并没有因为叛军的退却而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他已杀红眼了,脑子里是过去的败迹与屈辱,一心想要大开杀戒。

此时,封常清的手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肩上。

“胜了。”

“终于胜了。”

张光晟手一松,刀掉落在地上,眼框一红,竟是落下泪来。

回首看他这一辈子,有过无比的辉煌。却也跌落尘埃,一蹶不振,一败再败靠着部将牺牲性命苟延残喘,割掉脸面,舍弃名字,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等待着。

没有人能体会到为了今日这一胜,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有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打胜仗了。

封常清也十分感慨,他别的事不念薛白的好,唯独薛白的人在潼关救出他的老友、恩人,让他不得不承这个情。

他拾起地上的刀,宽慰道:“不杀了,这里不是西域。”

张光晟转头西望着天边的夕阳,也不说话,自往那边走去。比起夸耀战功,他如今更喜欢一个人看着夕阳……习惯了。

~~

“晓谕百姓,王师入城,秋毫无犯。叛军将官,投降者免死罪,献出贼首者,保留官爵。”

封常清与张光晟不同,他是另一种作风,他沉稳而顾大局,入城后立即发榜安民。

在他看来,现在杀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快的时间内平定范阳,提兵南下击败史思明。官兵若能大胜,彻底扫清叛逆,重塑朝廷的威望,河北人心就能够暂时安定下来。

同时,他也有强硬的一面,下令“凡敢趁乱抢掳者,不论唐军叛军,杀无赦!”

城内一乱,叛军抢掠金帛逃命的人很多,封常清亲自带兵格杀,将人头挂在城门上立威。

如此恩威并施很快大大小小的乱斗便停了下来,到了次日中午,燕京将官各自归附,外城迅速落在了封常清的控制之中。

只剩皇宫中还在负隅顽抗了。

封常清不急,一边清点钱粮,一边维护秩序,同时派人去招降向闰客。

使者到了宫墙下,把招降的信件射入宫中。

向闰客收到信,招大将辛万年商议。

“封常清让人杀了史朝清归降,说是保留官爵,却不肯保留圣人赐我的中书侍郎之位,只恢复我在唐廷时的判官一职,欺人太甚啊。”

辛万年虽起了一个汉名,其实是一个胡人,他早年曾是辛皇后家的蕃奴,因勇猛忠心被赐姓“辛”,起了这个名字。

他见向闰客如此,也摇摆不定了起来,既知大燕国已经完了,又不太愿意投降于唐廷。

“我想到一条出路。”辛万年忽然道。

向闰客大喜忙问道:“什么?”

“噗。”

辛万年一刀搠进向闰客的心脏,给了他一条死路。

之后,他将这个大燕重臣的脑袋割下来,召过部将,大声说道:“我不忍兄弟们困死,想为大伙寻一条出路,我们便拿向闰客的人头,向朝廷请赦,如何?”

“好!”

“但我们也不能全指望着唐廷宽恕,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哪行?”辛万年话锋一转,又道:“这皇宫中的宝货全是兄弟们拼命抢回来的,我们拿了金银珠宝,让家人投奔塞外,彼此照应,如何?!”

“好!好!”

麾下的叛军士卒们应得更加大声。

辛万年说干就干,当即让一批部众拿着向闰客的头颅去煽动燕军,制造混乱。

他则趁着宫中混乱,亲自带人去抢掳珠宝。

这些人如狼似虎地杀入宫中,见了宫娥便扑上去剥她们身上的绸缎,连首饰也摘下来。引得旁人也以为唐军已经攻入皇宫了,或跪地求饶,或跟着抢掳,想临死前快活一把。

史朝清闻讯大怒,站在大殿上连续射杀了十数人,然而,任他往日如何怖压人心,根本制止不住乱象。

“杀了史朝清!”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大吼声,顿时如干柴遇烈火一般点燃了某种情绪。

许多燕军转头就向大殿上杀来,对史朝清的仇恨甚至都盖过了对钱财的贪欲。

史朝清吓坏了,抛下弓,转身就跑。

辛万年没理会这些,一路带人疯抢,每个人身上都背了好几个包袱的金银细碎。他犹不知足,直接冲进了辛皇后的寝宫。

辛皇后今日正在与太子妃说话,见了兵乱,面若寒霜地叱道:“狗奴,伱好大的胆!忘了当年是谁给你一口吃的吗?”

“天生你是富贵命,我就活该一辈子对你的丁点赏赐感恩戴德吗?!”

其实,辛万年已经抢了足够多的钱财了,此时却还是上前,命人将辛氏与太子妃身上的绸缎全剥下来,将这座寝殿搜刮一空。

哭喊声凄厉。

谁也没想到,史思明一世枭雄,在他与唐军决战之际,妻儿会受如此大辱。

“将军,唐军从日华门入宫了!”

“走!”辛万年道,“我们向北走。”

一行人匆匆向北奔去,灯火渐稀,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宫门。

“开门!”

宫门缓缓打开,辛万年咧嘴而笑,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塞北豪雄的未来。

然而,迎面见到的只有一列列站得整整齐齐的唐军。

“放箭!”

“噗噗噗……”

辛万年一瞬间就身中十数箭,与身边的士卒们栽倒在地,跌落满地的金银珠宝。

~~

高如震提着刀,穿过皇宫中的重重庭院,寻找着史朝清。

当他听到前方的逍遥楼附近有脚步声,就迅速往那边走去。

史朝清的三千亲卫们已经逃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却有一队人正从另一个方向往逍遥楼赶来,与高如震正好遇上。

“曹将军。”

高如震认出了对方,乃是史朝清的亲卫大将曹闵之,也是他的上级。

“是你?”曹闵之面露狐疑之色,问道:“你来做甚?”

高如震下意识就退了一步,道:“我在寻找太子,保护他。”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高如震行了一礼,便打算后撤。

曹闵之忽然道:“一起吧。”

高如震停下脚步,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有些警惕。

“知道你是要杀史朝清。”曹闵之干脆说开了,坦然道:“我也是。”

“我……”高如震还担心这是在试探。

曹闵之丢了一把刀给他,道:“我知是你暗中联络了唐军,把史朝清出城打猎的消息透露出去,其实我想杀他很久了。”

高如震这才咧咧嘴,拾起地上的刀,跟上曹闵之的脚步。

他们步入逍遥楼,用火把驱散里面的漆黑。

“殿下,我们来保护你了。”曹闵之朗声道。

高如震则抿着嘴,四下看着。

他们一层层登上高楼,没能找到史朝清。

“殿下无所畏惧,不可能躲着我们。”曹闵之道:“既然他没应我,肯定就不在这里了。”

“走吧。”

“我真担心殿下啊,唐军已经杀进来了,再不能带着殿下逃,可就没有生路了。”

曹闵之这般说着,叹惜一声。

正当他们要离开逍遥楼之际,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在这。”

他们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史朝清推开一块地砖,从下面探出头来。

“唐军已经攻进来了?”

“还没有,是我来杀你!”

曹闵之大喝一声,上前,一把捉住史朝清的头发,将他从秘室中拽了出来。

史朝清吃痛,哇哇大哭,求饶不已。

“将军何必杀我?我阿爷尚在,我兄弟有六人,杀了我一个有什么用啊?”

曹闵之道:“我杀你,不是求功劳。是你残暴无人性,该杀!”

史朝清没想到往日朝夕相处的亲卫这般恩将仇报,吓得一个激灵,哭道:“只求将军饶我,我一定改,我再也不敢了。”

一股骚味泛起,众人不由讥笑了起来。

“他尿了?”

高如震竟也不嫌脏,伸手便去摸史朝清胯下,果真是一片湿淋淋。

“啖狗肠,当你是个狠角色,这么个窝囊废物。”

“我窝囊,我真窝囊。”史朝清低头一看,哭着道:“我这腰带是纯金打造的,送与将军了,只求将军饶命。”

曹闵之冷笑,道:“你不必送,你死了,我自己会拿。这大燕,哪样东西不是我等替你打下来的?”

高如震也道:“我不要你的金腰带。”

“那你要甚……啊!”

史朝清突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高如震竟是直接将他捏碎了。

惨叫声划破夜空,吸引了周围更多的亲卫赶来。然而,这些赶来的亲卫拿着史朝清的俸禄,赶到之后说的话却十分大逆不道。

“不可让他死得太轻易了。”

“一人一刀剐了吧。”

“煮烂了他。”

“那就剐了再煮……”

~~

月光照在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

封常清站在金山银山前面,闻着风中那浓郁的血腥味,眼眶又开始红了。

高仙芝曾说,他这么容易动情,当不好将军,为将者一战万骨枯,得绝情绝性。可他却说,正是因为常怀悲悯,他才要当最好的将军。

他从不靠杀人立威他不怒自威,因他的愤怒是对天地,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节帅,找到史朝清了!”

“带我去。”

封常清大步走到了大殿。

远远便只见许多叛军正围着一口大鼎生火烧水,也不向他投诚,而是捆着一人,正在一片片地割那人身上的肉丢在鼎里涮。

被捆的那人两条腿都已经被片得只剩下血淋淋的骨架了,竟还未死,发出无力而凄惨的哭声。

这场面让许多唐军士卒看不下去,打算上去拦着,封常清却抬手止住了。

他就站在那,看着这残忍的画面,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残忍的乱世,于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该结束了。”

但还有最后一战,在滹沱河畔,两军主力正在对决,封常清必须尽快率军支援,一举击败史思明,彻底结束这沧海横流的乱世。

(本章完)

第531章 主战场

滹沱河上,不时有尸体漂过。

唐军与燕军已在此鏖战了三日,把河畔的泥地染得一片腥红。

表面上看,这次史思明指挥得很好,面对郭子仪、李光弼两大名将的攻势,不仅未落下风,还常常逼得唐军主动收兵。

若非唐军在阵线上布置了许多火药,几次重挫燕军,他也许已经大胜了还未可知。

可事实上,封常清攻破雄武城的消息已经传来了,史思明私心里知道,唐军虽摆出决战的势态,却根本不愿付出伤亡,目的就是故意把他的主力牵制在这里,等待两面夹击。

他心里已经非常焦急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局面很糟,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唐军诸将现在正自以为计成,等着封常清来前后夹击。可若是在这之前,史思明先给唐军致命一击,便可出其不意,绝地逢生。

他的杀招,是契丹援兵。

这是一支在唐军预料之外的兵马,已在滹沱河下游渡过了河。

“——”

滹沱河南岸,李怀秀勒住战马,等待着前方的哨马回报。

他其实很讨厌别人叫他的汉名“李怀秀”,他真正的名字是迪辇组里,汉名只是当年为了迎合唐主而一时委曲求全之策而已。

后来他杀公主、反唐,与安禄山多次作战,互有胜败,之后在土护真河大败了安禄山,杀得唐军丢盔卸甲。

在他看来,安禄山这样的平庸将领都能攻下洛阳,几乎灭唐。那他应该也可以,只是如今契丹还弱小,需要谋求机会壮大。

接受史思明的重礼,帮助其削弱唐廷就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契丹必将兴起,这是他一生的志向。

“可汗!”

前方有哨马回奔,禀道:“唐军大营就在十里外,营中竖‘雍王’旗帜,唐军哨马也已发现了我等。”

李怀秀问道:“唐、燕战况如何了?”

“还在滹沱河大战,主力尽出!”

消息打探完备了,李怀秀立即就下令出击。

契丹骑兵这一路而来也没带辎重,先是由史思明供给,又凭手中的弓刀抢掳补给,马匹却带得很多,几乎是一人四马,全速行军,速度极快。

战略目的也很简单,或猛攻唐军主力腹背,或踏破唐军大营,擒其雍王,烧其补给,无论如何,其主力都会崩溃。

骏马撒蹄狂奔,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

唐军如今有两个营地,一个在滹沱河南岸,称为南大营,隔着浮桥,还有個北营。

这本是不利的地形,每日进攻、收兵都需要涉河,容易被半渡而击,物资运输也麻烦。

但两个营盘控制住了滹沱河,切断了战场,限制了范阳骑兵的诸多战术发挥,还能引得史思明每日来与他们决战,而他们每次收兵都能使叛军无法从两侧包抄。

叛军若想涉水攻打,就只能下马,被营中的唐军以石砲、箭矢攻击。

史思明其实也尝试过用地形取胜,他命人到上游去封堵滹沱河,试图放水冲唐军大营,可人还未到,便遇到了伏兵。

他又命人制造了许多小船,装满稻草点燃,顺河水而下,希望能撞毁唐军的浮桥,断开两个营地之间的相互支援,结果,李光弼率兵以百尺长竿制成铁叉,顶住了叛军的火船。

这日,南大营。

薛白并没有跟着去临阵指挥。而是留在营内安排后勤、慰问伤兵。

他虽没有像吴起一样为伤者吸吮伤口,可此番北伐所做所为,也在军中招揽了许多人心。

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郭子仪、李光弼并不愿让他立下更大的战功,以免声望无法撼动,薛白也懂得见好就收。

他才与一个伤兵说过话,转过头,发现浑瑊脸上带着讥笑之色,便在出营后问道:“怎么?为何发笑?”

“末将笑雍王为谋权势,钻营太过。”浑瑊倒也实诚。

薛白不以为忤,道:“我既非虚情假意,无愧于天地。”

“可雍王若思忠孝,就该报恩天子。”浑瑊道:“圣人为你平反冤案,视你为义子抚养,你如何忍心夺太子的储位?岂不是不忠不孝?”

像他这般直率的,倒也少见。

薛白遂笑他太没城府。

对付这种十九岁的愣头青,薛白懒得说大道理,反问道:“我不过是慰问伤卒,便被你捕风捉影地诬陷。你毫无证据地质疑我一片赤胆忠心,岂非奸佞所为。”

浑瑊道:“可雍王从洛阳至相州,还擅杀了中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原来他是因霍仙良一事还没想通。

薛白遂道:“原来你与霍仙良一样,喜欢冤枉忠臣良将,就是太多你们这样的人围在圣人旁边进谗,我才落得谋篡之名啊。”

“我不是!”浑瑊道:“你终日‘上进上进’,心中是何盘算,心知肚明!”

“上进却非上位,伱口口声声我犯逆罪,可有实据?”

浑瑊争不赢这种口舌之辩,道:“哪有实据,末将不过是心中不平,规劝雍王罢了。”

“报!”

正此时,有探马从营外狂奔而回。

“报!东十里,发现大股敌骑!马匹上万!”

浑瑊方才虽然质问了薛白,此时却是第一时间上前,摆出卫护之态。

“雍王,营内兵少,是否立即请节帅退兵回援?”

“把消息递给郭司徒,请他决断。”

薛白并不焦急,就这般把自己的安危交在郭子仪手上。

若郭子仪派得出兵力就派,若是战事紧急,就得薛白独自抵挡了。

~~

是日,战场上,燕军的攻势尤其凶猛。

史思明发挥了他兵多、马多的优势,在开战的第一时间遣出骑兵绕道猛攻唐军的侧翼,使得唐军只能收缩阵型,无法及时变阵。

一开始,这目的还不显。

可当契丹骑兵突然杀至,唐军连忙调后军列阵抵挡,阵型就出现了缺口。

“杀!”

战台上,史思明望见机会,亲自擂鼓。

燕军大旗迅速摇动,精锐尽出,誓要在今日决出胜负来。

唐军这边,原本还想要再拖着交战数日,等到封常清拿下了范阳再来支援。战术上便偏保守了一些,突然面对燕军的全力出击,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远远望去,滹沱河一江如带,唐军士卒们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北岸,被燕军完全包围了起来。

唐军的战术有一个致命的危险,那就是背水而战,一旦输了就没有退路,会被一个个杀入河中引起巨大的恐慌,从而伤亡惨重。

正是在这时,契丹兵到了。

他们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卷着漫天的尘烟,刻意地造出了极大的声势。

战场上,满脸是血的薛崭回过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连忙向李嗣业的方向喊道:“将军!”

“禁止喧哗!”

李嗣业回头看了一眼,也望到了后方的尘烟。

但中军的鼓声激烈了起来,李光弼令旗摇动,催促他们上前。

打仗最怕的就是军心生变,因此他第一时间喝止了薛崭的喊话,大声道:“援军来了,随我杀敌!”

薛崭并不是怕了,而是担心有敌骑杀奔南大营,对薛白不利,遂于混战之中赶向李嗣业,想要说出自己的忧虑。

然而,李嗣业竟是越来越往前,下马站到了阵列的最前方。

“将军。”

薛崭只好挤过一个个同袍,接近李嗣业,于乱战之中道:“将军,我有军情……”

“队列不许乱!”李嗣业怒叱声如雷,口沫飞溅,执起陌刀道:“杀!”

“杀!”

阵列最前方,李嗣业奔出数步,一刀斩下,竟是将一名叛军连人带马都斩断。

薛崭没来得及说这片战场之外的事,已跟着向前,杀向敌军。他像是置身于一条奔腾的大河,只能随着河水上前、不断地向前。

这就是士气,就是军阵,不容任何人分心,也没时间分心。强将领兵,唯有一往无前,斩碎一切。

等薛崭连劈数人,觉得自己的虎口都要裂了,才被同袍们替到了后排。他扭头看去,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前进了近百步。

隔着军阵,他看不到对岸发生了什么,遂专注于眼前的敌人。

~~

“雍王!”

传令兵狂奔到薛白面前,道:“郭司徒转告雍王,若贼兵冲营,军中一溃,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

此前战事顺,郭子仪刻意不给薛白立功的机会,现在战事不顺了,反而要薛白担压力。

换作旁人,难免要有抱怨。

薛白却知道,越想成伟业,越得有大担当。

此时,敌骑已逼近到五里开外,哨马回报来的是契丹骑兵。

薛白略一思索,当即下令道:“举我大旗,出营迎战!”

“雍王。”浑瑊连忙劝阻道,“营中兵力,不可仓促应敌,请雍王据营而守。”

这是把薛白当成没上过战场,冲动行事的人了。

“执我军令!”

薛白厉声喝了,才道:“来的是契丹人此前我等不知他们行迹,可见他们也不及打探我军情报。若我守营,他便知我兵力,唯有出营应战,可教他心虚。”

浑瑊这才明白,薛白是有所考虑,不是头脑一热。

“今大军主力正是决战关键时刻,一旦契丹兵攻击浮桥,我军必溃。唯有出营应战,可阻止大军溃败。”薛白又道:“我揣必死之心,而他受雇佣而来,我越强硬,则他越弱,岂有避战之理?!”

他一边说一边走,一番话说完,已赶到了马厩,戴上头盔,翻身上马。

很快,一面旌旗半卷出了辕门。

仓促被召集起来的千余唐军迎向了远处的契丹骑兵。

~~

“轰!”

突然一声爆炸声在前方响起。

不少正在急驰中的战马受到了惊吓,前蹄高高扬起。

若非马背上是骑术了得的契丹人,只怕要被甩下来摔死。

可即便这些骑士侥幸稳住了马匹,后方奔过来的同袍却还是撞上了他们。

“怎么回事?”

“前面的被天雷劈死了……”

契丹骑兵终于止住了奔袭之势。

李怀秀勒住缰绳,听着前方回来的骑兵的禀报,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出征前就听史思明说过,唐军中有火药,威力甚大,乃是薛白所造,安禄山起兵之初薛白用了不少。之后战乱连绵漕运不通,用得多而原料少,加上世人都熟悉了,就是声音大,造成的伤亡有限,倒也不必害怕。

但史思明说不必害怕是一回事,李怀秀的契丹兵却是第一次遇到,又岂是说不怕就不怕的?

已有人在对天祈祷,请求上苍饶恕了。

李怀秀正努力眯着眼,试图看清前方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尘烟滚滚,紧接着,看到了一杆大旗向他迎了过来。那位便是大唐名气颇响的薛白了,连他也久闻过其盛名。

本以为是他奇袭唐军大营,唐军反而向他杀过来,他是有些错愕的,心里第一时间在想,自己莫非是中伏了?

与此同时,薛白正用千里镜扫视着契丹人的阵列,其实没有阵列,因唐军忽然投掷的炸药,契丹军现在是一个有些混乱的状态。

而且,这些契丹骑兵几乎都没有披铁甲的,只有少量的皮甲。

“浑瑊,敢冲锋否?”

薛白遂问了一句,这不是军令,突如其来的遭遇战,他也在估量着敌我双方的实力。

“喏!”

浑瑊却径直领命,招过他麾下两百骑,直接就向契丹兵杀去。

他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冲进了距离契丹人一箭之地。前方有箭矢射来,他披的是铁甲,低下头,用盾牌护着战马,能听到叮叮铛铛的声音。

此时顾不得别的,他俯低身子,夹住战马,另一手紧紧握住长枪,疾速撞进了契丹军阵当中。

契丹人根本不敢与他对撞,仗着骑术好纷纷散开。二百骑就像向利箭一样长驱直入,长兵器猛地刺出,刺死一个个来不及逃远的契丹人。

转眼之间,浑瑊竟已在敌阵中冲了数十步,一员契丹将领没想到挡在自己前方的勇士突然不见了,还没来得及驱马逃开,已被浑瑊抛来的盾牌砸懵,一把擒在马上。

“好!”

浑瑊像捉羊一样摁着那敌将,当即跃马而回,引得唐军士卒们纷纷喝彩。

数千擅长骑射的契丹勇士还未反应过来,竟是让这样一个少年将军在他们阵中生擒大将归去。

就连李怀秀也愣住了,问道:“那是何人?”

他忍不住驱马上前亲眼看着浑瑊的旗号,惊讶于旗帜下的身影是如此的年轻。

这让他有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觉得上天在保佑大唐,能臣名将一代接一代,从不中断。郭子仪、李光弼未老,封常清、李嗣业正当壮年,还有浑瑊这样的年轻人今日一战成名。

“无敌!无敌!”

唐军的喝彩声中,浑瑊坐在马背上微摇晃着身子,把那契丹将领丢在薛白马前,大声道:“末将幸不辱命!”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雍王的人。

可当他在雍王麾下立下了举世瞩目的大功,那种感激与亲近却是无法形容的。他甚至咧了咧嘴,显出对父兄才有的敬爱之色来。

“击鼓!”

薛白没有片刻的犹豫,捉住了浑瑊为他创下的战机,下令道:“冲锋。”

鼓声大作,一千唐军就在契丹人还未看清他们有多少兵力的情况下发起了进攻。

听着这鼓声,李怀秀的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因为史思明向他借兵并许下厚报,他才来率众入大唐境内,也是想趁此机会大肆劫掠一番,没想到才过河就遇到了硬茬。

那……是战?是退?

~~

高高的战台上,史思明眯起眼,努力想望清河对岸的形势。

可惜,他的肉眼看不到,只能不停地催促哨马去把消息带回来。

“快啊,快啊。”

他不自觉地搓着手,心里念叨着“李怀秀真是个废物,现在还不能击其腹背吗?”

时不时地,他目光也会落在主战场上,那里厮杀正酣,今日已战到傍晚了,唐军还没有后撤,因为不敢。

郭子仪、李光弼都知道现在鸣金收兵,是有可能引起溃败的。

可就这样一直打下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啊……

“陛下。”

史思明听得呼喊,转过身,见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跑上了战台,第一时间跪了下来。

“嘭”的轻声,是膝盖落地的声音,也像是在史思明的心上敲了一下。

这一跪,估量着送来的是个坏消息。

“陛下,燕京失守了。”

“什么?”

“燕京失守了,封常清……”

“你是郭子仪派来的细作,扰乱朕的军心。”

不等信使说完,史思明已一把扼住他的喉咙用力掐下去。

信使说不出话来,奋力地挣扎,脸憋成紫色,瞳孔瞪大,映着史思明那张狰狞的脸,越来越狰狞。

战场上,每一息都有许多人倒在血泊中,而战台上,史思明用了好几息工夫才掐死了一个人。

他松开手,眼皮却不自觉地在跳,跳得厉害。

留守范阳的是他的太子、他最喜欢的儿子,之所以最喜欢史朝清,因为史朝清像他,擅于骑射,行事果断狠辣。

能成大事者,必须狠辣,他遂认为史朝清会是他最争气的儿子。

范阳怎么可能丢?

“陛下,北面又有信使来了。”

史思明背过身,不去回应这个问题,似乎在很认真地观阵。其实他眼睛根本没有聚焦,也看不到那正在为他浴血而战的数万蝼蚁。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今日之战可以败,但范阳绝不能丢……若范阳已经丢了,那平州、营州绝不能丢。

史思明是平卢兵马使起家,深知平卢军是自己的根基,假设燕京失守是真的,那就得以最快的时间带着骑兵赶回营州,伺机卷土重来。

如今守在营州的,乃是张志忠,此人忠于安禄山。史思明只是姑且用之,原打算等取了长安之后再收拾,眼下却成了遗患,万一张志忠也降了唐军就麻烦了。

“陛下。”

阿史那承庆走上了战台,低声道:“确认过了,燕京失守,陛下是否再见几个信使?”

“召来。”史思明已经平静下来了,至少表面上还算平静。

他已经不期望今日还能胜了,只希望能封锁住消息,撑到天黑,不胜不败或者小败,然后连夜撤军。

很快,一个个信使过来向史思明禀报了范阳城中发生之事。

末了,有人道:“小人在逃出燕京之前,还听说了一件事。”

“说。”

“太子与几位皇子,听闻都遭了唐军的毒手。”

史思明恍惚了一下,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断子绝孙了吗?”

他忽然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此前就被唐军俘虏了。

为了起兵,他付出的真的太多了,他从一个卑贱胡人,九死一生拼成了一方诸候、归义王,一朝起兵叛唐,竟落得如此下场?

后悔吗?

“朕不后悔。”史思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孩子死光了还能再生,兵力打完了还能再募,只要他人还在。

“陛下!陛下!”

急促的哨声再次击碎了史思明的雄心壮志。

一个更坏的消息如惊雷一般落入他耳中,但他其实方才就该想到的。

“北面……唐军从北面杀过来了!”

~~

一双愤怒的眼正俯瞰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军队。

史朝清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是厉鬼。

他晃动着自己那颗高居于百尺之上的脑袋,飘临了这片血流成河的战场,那扭曲的嘴角似乎还在咒骂着什么。

换言之,他被挂在了一根高竿上,由一名唐骑持着,不停地狂奔。

“范阳已克!史朝清已死!”

随之而响的还有唐军的军乐,远远便让叛军知道王师从北面而来了。

封常清生怕不能第一时间击溃叛军的军心,特命士卒一路吹打。

于是这支先锋兵马显得极为怪异,有着高挂如幡的头颅、慷慨激昂的乐曲,它就这样冲到了燕军后阵一箭之地外。

仿佛是史朝清一瞪,就把燕军给瞪崩溃了。

一时之间,燕军流水一样向北方散去。

“呼——”

李嗣业的陌刀斩下,第一次斩了个空。

他抬起头,见到的是许多敌人的背影。

紧接着,是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中军大旗再次摇晃,催促大军追击。

他们的主帅知道,封常清正在北面阻拦。这若还让史思明再次逃了,杀再多人都不算全胜。

“追!毕全功于一役!”

“传令下去,绝不可走了史思明!”

薛崭原本已力尽,闻言也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一股劲,毫不犹豫就向前冲去。

他太羡慕浑瑊的军功了,彼此都是一样的年纪,他一定要赶上浑瑊。

“追!”

与此同时,浑瑊也已换了一匹战马,正在纵马狂奔,追着契丹可汗的大旗。

他的盔甲太重,渐渐落在了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涉水而逃。

然而,当北岸传来了震天的动静时,他转头一看,忍不住大喜,连忙呼喊起来。

“拦住契丹可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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