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772:这仨命真大啊【求月票】

“咦,居然还真的有一丝心脉尚存?”中年男人诧异,抬手拨开已经干涸黏在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唇色泛灰,乍一看就是一具尸体,“命真大啊!”

中年男人看看那一堆的尸体。

从尸体坠落到现在已经过去几日。

先不说他身上伤势有多重,光是在尸体堆躺着这么久,还能守住一丝微弱心脉,妥妥是个文心文士。中年男人一检查他的经脉,果真如此。但他并没有做更多,而是抬头看着眼前一老一少,征询:“要不要救?还是直接丢回去,咱当就没看到他?”

话本说得好,来历不明的人不要乱救。

老者沉吟了会儿,掐指算了一算,开口道:“他们是因少白而来,也算是一种缘分,能救则救,不能救也是命数如此。”

微弱到只剩一缕心脉,这种伤势自然不是中年男人或者老者能救的,还得看少白。

只见少白抬手化出一根生长小红花的木杖,劲装之外化出纹路瑰丽的祭祀华服。

衣袍无风自动,双掌化印,令木杖悬浮半空,玄奥纹路并七星北斗自他脚下绽放。只见少白双目虔诚紧闭,口中吟唱呢喃。中年男人抬头,见身后有道巨大女性虚影。

虚影左手托掌,右手掐诀。

面目似被薄纱笼罩,看不清具体细节。

据老者说,这就是他们供奉的邪神了。

正想着,少白木杖落地。

无数绿叶萌发,化作藤蔓将地上的“尸体”缠绕、笼罩。随着绿叶没入此人身体,原先枯竭空虚的经脉仿若久旱逢甘霖,缓慢恢复了生机。微弱心脉被注入磅礴生命力。

砰、砰、砰、砰……

心跳从微不可察逐渐变得清晰。中年男人搭着此人脉搏,好一会儿,指腹能感觉到微弱跳动,他咋舌道:“这可真是捡回一条命。唉,我被救的时候,怎没这待遇?”

硬生生将一个必死的人从阎王手中拉回来,这般手段,文心文士可做不到,世间医术最超绝的杏林圣手也拍马难及。待此人心脉平稳,少白一把将木杖插到腰间蹀躞。

兴冲冲道:“老师,我再去翻一番。”

说不定还能捡回几个活人。

别看他不怎么聪明,平时也有老师和林四叔陪伴,但少白偶尔也会感觉孤寂,若能看到几张新鲜面孔,他也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几个起跃,又回到发现幸运儿的地方。

也不嫌脏,认真扒拉起来。

随着修炼深入,他对生命气息感知也愈发敏锐。比如刚才那个幸运儿,不管是林四叔还是老师,若不凝神仔细感知,极难察觉那一缕心脉的存在,而他不用接触,只要不是离得太远都能察觉,仿佛与生俱来。

被称为林四叔的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回原位,看着幸运儿微弱的胸口起伏,道:“虽说心脉侥幸恢复了,但他浑身都是内伤外伤,能不能睁眼醒来,仍是未知之数……”

外伤多,内伤更多。

情况可比他当年差得远了。

老者道:“命数如此。”

林四叔:“……”

不愧是老神棍,笃信命理啊。

半晌,少白一左一右扛着两人回来,兴奋道:“老师,林四叔,这俩人我认识!”

老者和林四叔闻言诧异:“你认识?”

少白将二人放下,抬手指着左边的人,告状:“就是他,之前要抢我的花儿!”

再指着躺右边的人,开心道:“这人还说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糖,我都记着呢!”

老师总是克扣他的糖。

明明他的门牙都长出来啦。

“老师,他是来给我送糖的吗?”少白在他身上摸了摸,试图找到藏着的糖包。

“少白,何时的事情?”

老者二人不由得凝重脸色。

仔细追问少白究竟怎么一回事。

因为惦记晁廉许诺的糖,少白记忆深刻,倒豆子般将大半年前的事情一一道来。

林四叔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惊得瞪大双眼:“就、就是说——这群人是从西北被传到这里?两地之间相隔岂止千里啊?”

还这么凑巧砸中他们?

他知道西北那边打生打死,各方势力卷到飞起,但产生这么大的空间扭曲,将人传送到千里开外,那得多么可怕的言灵?多么惊人的阵仗?林四叔开始恍惚。确信西北那些势力是在干仗而不是在拆了脚下的大地?

老者思忖,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少白还问自己怎么杀虫来着,难道就是眼前这人?他抬手将少白左侧的“尸体”翻了个面,拽着人衣领往下一拉,露出焦黑的背。

林四叔定睛一看,同情道:“这人是遭雷劈了吗?背上的肉没一块好的……”

不仅有血腥气、腐臭还有强烈焦臭。

不过,也幸好焦了,幸运止住血。否则背部这么大的伤口,流血也能流成人干。

老者师徒跟林四叔的关注点不一样。

少白遗憾道:“老师,没了。”

他之前留下的封印没了。

看着肩胛骨位置残余的残损图腾,老者松开手,隐约有些明白这些人为何降落如此精准。多半是此人身上带着少白的封印,少白恰好在引魂酬神,阴差阳错产生共鸣。

既是命不该绝——

“少白,稳住伤势,别让人死了。”

少白乖顺点头:“好的,老师。”

看着接连两次祝祷还没有力竭的少白,老者心中满意的同时,也生出隐约吃惊。

大祭司祝祷都需要耗费神力,而救人的祝祷又是耗费最多的祝祷之一,毕竟是跟阎王抢人,违逆生死伦常,代价自然小不了。历代大祭司祝祷救人一次都要休养数日。

少白却始终游刃有余。

虽与他心性纯良,信仰虔诚有关,但侧面也作证——这孩子确实深得神灵偏爱。

祝祷结束,二人心脉稳定。

老者使唤林四叔将三个重伤伤员扛回三人临时落脚的山洞,少白继续去翻找尸体。

林四叔只得苦哈哈照做。

看着排排躺着的三人,林四叔扭头,老者正蹲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配着伤药。

担心:“真不会救回来三个麻烦吗?”

老者淡淡应答:“若麻烦,就杀了。”

仿佛杀人就跟杀鸡一样稀松平常。

老者配药不仅用到药材,还会加入一些少白平日拿来玩的虫子,用杵臼捣成粉末,搓成恶心的一团。虽然看着反胃,但效果没得说。配了药,老者便感觉到了疲乏。

命令林四叔照顾人,径自去休息。

待月上中天,少白遗憾回来。

浑身脏乎乎的他,看着像个出门乞讨没啥收获的乞儿:“林四叔,没活人了。”

只有那三个幸运儿。

林四叔用老者的话糊弄少白。

“少白无需失落,他们命数如此。”

干燥洞穴内,三人排排躺在少白劈出来的石床上,石床旁燃烧着篝火,将阴暗的洞穴照得橘红。少白脱下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色劲装,丢入衣篓,用木盆打水、冲澡。

“林四叔,他们什么时候醒啊?”

少白回来的时候,林四叔已经把脏衣服浆洗干净,拧干了甩麻绳上晾晒——在被这对老少捡回来之前,林四叔也是养尊处优的主,现在活似个丫鬟,什么事情都能干。

他也不想,但他打不过。

“该醒来的时候就醒来了。”

只盼着石床上三个能有个干活的。

“放心,这仨都不是普通人,只要丹府能恢复运作,用不了多久就能活蹦乱跳。”

林四叔晒着衣裳,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不怕熊孩子闹,就怕熊孩子突然安静。

一扭头,见少白单手捏着其中一人两颊,迫使张口,另一手将还在扭动的白色虫子往人嘴里塞。林四叔:“别把人喂死了。”

少白:“这是好东西。”

“东西再好,你这些玩意儿也只给山间野兽用过,人能不能用还不知道呢……”

少白哦了一声:“下次找人试试。”

林四叔脊背汗毛莫名炸开——这对师徒一向不当人,别是盯上自己当试药人吧?

少白又抓了两条塞进另外两人嘴里。

这三人身体素质确实过硬,后半夜时分,除了体温时高时低,其他一切正常。

洞外天色蒙蒙亮,少白继续去挖坑。

林四叔负责准备这对师徒的食物。

大陆中部,政治环境相较于大陆西北平和许多,除了各国边境会有摩擦冲突,其余各地并无大的战争。虽说庶民生存压力也大,隔三差五有天灾,但至少能静心耕作。

每年收成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进山之前,他已经采买足够生活用品,再加上山间野味,三人日子过得不算太差。

林四叔熟练解剖少白打来的猎物,各处清洗干净,切碎焯水,往陶罐添加佐料。

用少白摸来的几个鸟蛋煮汤。

不多时,奶白的汤在陶罐咕嘟咕嘟冒泡,食物香气也勾醒数日没进水进食的人。

躺在最外侧的男人眼皮动了动。

腹中饥饿感已经强烈到好似无数蚂蚁在啃食胃部的肉,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四肢百骸的疼痛也在刺激他的神经。终于,他缓慢睁开宛若灌了铅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

他似乎耗尽所有力气才睁开了眸。

双目无神地看着洞穴顶部。

此时脑中一片雪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身体为何疼得不受控制……脑子好似生锈,运行迟缓又吃力。

良久,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你醒了?嚯,真的命大。”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男子转过身,右手还拿着一只大木勺,尝尝咸淡,他道,“你醒来得正好,我煮了一大锅汤,全是大补的,尝尝?”

他迷茫看着林四叔:“这是哪里?”

“大陆中部,启国境内一处深山。”

“大陆……中部?”

他莫名怀疑这个答案的真实性。

自己应该在黄泉才是。

林四叔问他:“这不重要,我能问问你们之前跟谁打仗呢,怎么还搞出了天裂?”

打仗?

这个词仿佛钥匙打开男人脑中盛放记忆的匣子,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喷涌而出。

林四叔正要嘀咕一句【这人别不是伤到脑子失忆了】,男人突然情绪激动,摔下了石床,挣扎着喊什么“大哥”。无奈之下,林四叔用言灵将其禁锢,冷冷看着对方。

半晌,问他:“冷静了?”

“你放开我!”

林四叔盛了一碗肉汤,稍微吹凉,掰开男人的嘴,硬生生将肉汤灌了进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别再瞎折腾。要是让少白瞧见,小心他将你丢进虫子肚子慢慢疗。”

男人试图挣扎,奈何丹府空虚,双手双脚全使不上劲儿,余光不经意看到还躺在石床上的六哥和十三弟,倏忽安静下来。林四叔没错过他的细微反应:“你们认识?”

“一个我哥,一个我弟。”

“我叫晁廉,晁清之。”

“你刚才说这里是大陆中部?”

“这里真不是阴曹地府?”

“对对对——你还是活人,你没有死,你哥你弟也被救下来了,你们仨命大碰到了少白,那种伤势也只有他能跟阎王爷抢人了。”林四叔见他不闹,又给他盛了一碗,还纡尊降贵喂他,却被晁廉撇过脸拒绝。

林四叔正要故技重施给他灌下去。

伤员不吃点荤腥怎么养好?

晁廉虚弱道:“不行。”

林四叔:“这汤里没有毒。”

晁廉卸力后仰,靠在石床床沿,脏兮兮的脸也挡不住那双悲戚的眸:“在重孝。”

林四叔闻言怔了怔,只得放下了碗。

半晌,晁廉才闹清楚怎么回事。自己居然从大陆西北到了大陆中部,是谁将他送了来?他努力回想细节,蓦地想起林四叔说了什么“天裂”:“你说的天裂是何物?”

双方交换细节。

当晁廉得知自己跟上千尸体一块儿落下的,他怀揣着渺小希望:“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大哥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他们落在哪儿了?求求你,让我过去找他们!”

林四叔道:“只有你们三个活着。”

“只有、只有我们三个?”

“那其他人呢?”

晁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林四叔道:“其他人都死了。照你的说辞,你大哥自爆引来天雷,意外勾来你弟弟的雷罚,二者威力相容才是天裂产生的根本原因。难怪那么多尸体都焦了,合着还真是雷劈焦的?至于你们仨,你能活下来应该是这小子挡下了正面雷劫,不然——啧!”

林四叔说着指向了十三弟少冲。

晁廉和另一人没什么焦黑,而少冲外焦里嫩,几乎没一块肉是完好的,情况严重。

看着少冲,晁廉陷入了漫长沉默。

“你们不该救的——”

大哥他们赴死,他们三个还活着。

林四叔闻言,刷得一声拔出剑架在少冲脖子上,对着紧张的晁廉道:“嘿嘿,既然如此,那是吾等多管闲事。趁你弟弟醒来前,我一剑了结了他,再送你下去如何?”

晁廉自然不可能答应:“住手!”

林四叔收回佩剑:“年轻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你遗憾不能跟哥哥们同年同月同日死,但现在死了,也顶多赶上他们的头七。安心养伤吧,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至少还剩一位哥哥,一位弟弟。

晁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待他忍着剧痛,终于提炼出一丝武气引入丹府,虚软的四肢这才生出丁点力气。他恳求林四叔:“可否劳烦恩公送我过去?我想给哥哥们殓尸,让他们入土为安?”

林四叔自然不会不答应。

不过——

“那头尸体太多,你得做好准备。”

大概率找不到完整哥哥,得耐心拼凑。

(σ)σ:*☆

从西北怪物房卷生卷死出来的五个人,哪里都能横着走了。

(本章完)

第773章 773:苏醒【求月票】

尽管晁廉恨不得现在就去替哥哥们殓尸,奈何他身体不允许,即便有林四叔相助也难以做到。面对晁廉的视线,林四叔略带恼怒道:“有个文心文士帮你就不错了!”

居然还嫌弃上了?

不是哪个文心文士都能大杀四方好不?

晁廉心知林四叔误会,急忙出言解释自己并非嫌弃,事实上在这种境地还能遇上林四叔,他心满意足。林四叔闻言,这才缓和了面色。他想了想,化出一只青鸟传信。

还专程跟晁廉解释,免得他多想。

“给少白去信,问他东西能不能动。”

晁廉还不知这位“少白”是谁,并未放在心上。不多会儿,林四叔就收到了回信。

他转身取来一只金灿灿的铜鼎。

忍着嫌弃,用筷子从中夹出一只白胖胖、软乎乎的虫子,递到晁廉嘴边:“我知道你在重孝,不愿意沾染荤腥。不过这玩意儿是少白养的,它吃素,吃了能固本培元。”

当然,这是师徒俩的说辞。

具体什么效果,林四叔不知道。

晁廉抿着唇不肯张开。

林四叔不耐烦催促:“你还愣着做什么?你再磨磨唧唧,尸体不是烂光了就是被少白全部埋坑里了。这种时候还这么讲究?”

晁廉将信将疑,皱眉将那条虫子吃下。

他以为自己要忍下恶心,结果扭动的虫子刚入口就化成一股暖流,顺着舌喉涌入四肢百骸和经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亮和生命气息在经脉游走,压下内伤带来的疼痛。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林四叔道:“少白养的蛊虫。”

晁廉脸色勃然一变:“蛊虫?”

因为少冲的经历,他们兄弟对“蛊虫”二字可谓恨之入骨,但林四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不好发作,只得硬生生忍下来。

晁廉又忍不住旁敲侧击:“巫蛊之术罕见,不知这位‘少白’先生出身何门?”

林四叔道:“少白说你们见过面的。”

这下轮到晁廉诧异了:“见过面?”

他仔细回忆,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头有个叫“少白”的,此人还是巫蛊高手。

因为晁廉重孝不能沾荤腥,可他作为伤员又不能不进食,林四叔只得掏出其他干粮放陶罐加热泡软。一边忙活一边道:“大半年前,在上南郡治所,你们兄弟不是碰见一个拎着木杖的少年,还发生了短暂冲突?”

晁廉眼睛越睁越大:“是、是那人?”

林四叔道:“嗯,他就是少白。”

公西族,即墨氏,名秋,字少白。

晁廉脱口而出:“这位少白先生就是公西族的这一代的大祭司?公西仇侄子?”

还不待林四叔出言,洞穴深处缓慢走出一位老者,他问:“什么公西仇侄子?”

晁廉此时心潮澎湃。

欣喜和悲伤在内心交织成复杂滋味,泪意翻滚:【哥哥们,你们看到了吗?公西族大祭司就在这里,十三他彻底有救了!】

老者缓步走出阴影,老态龙钟模样。

苍老声音再问:“谁是公西仇侄子?”

晁廉从情绪中醒过神,将少白和十三冲突之后,公西仇登门拜访的细节一一道来。

老者默默听着,并未表态。

良久,他问:“你可有什么证据?”

“公西仇与少白先生相貌很相似。”

眼睛不瞎的都会说这俩有血缘关系,区别在于二者的年纪和气质。公西仇年长,自然成熟许多,常年出入战场,双手沾染无数性命,眉眼间都带着凌厉和血腥,仿若一朵汲取鲜血绽放的荆棘玫瑰;少年则是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尽管相貌也带着几分蛊惑人的艳丽,但架不住他懵懂清澈又干净,更似一朵在暖房精心培育长大的雪牡丹……

老者垂眸回忆族地的长明灯。

里面确实有一盏刻着“公西仇”名字。

但——

“公西仇这个人,老夫略有耳闻,不过——少白不可能是他的侄子,你应该认错了。”外人不知道少白的底细,但老者怎么可能不知道,“年纪完全对不上……”

别看少白身体年纪不大,但若算上他身体时间静止的年岁,给公西仇当哥都够。

“相貌相似并不能说明什么,公西一族隐世多年,生活环境闭塞,族人相貌或多或少都有相似处。”长得丑的更容易千奇百怪,而相貌端正俊俏的,特征更易接近。

晁廉诧异:“那为何长相如此相似?”

老者淡淡道:“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公西族供奉的神,她比较偏爱这一类?”

公西族历任大祭司相貌都有些相似,但老者跟他之后的一任大祭司,血缘并不近。

晁廉:“……”

林四叔:“……那位神还看脸啊?”

啧啧,一听更像个邪神了。

老者反问:“世俗王庭选拔人才就不看脸了?不仅看脸,还会看家世和血统。”

这一点,神明倒是没有那么严苛。

“总而言之,少白不可能是公西仇的侄子,但二人也都是族人,倘若有机会倒是能见上一见。”毕竟自己也不可能陪伴少白一辈子,“你们安心养伤吧,不用多想。”

半个时辰过后,晁廉恢复了不少。

虽不能动武,但正常行走不成问题。

他也见到了少白,少年比上一次见面成熟了一些,一个没忍住就掉出眼泪,吓得少白木楞在原地,不敢动弹。待听到晁廉来这里是为了给兄长收敛尸骨,他才恢复。

“这不太好找——”

他拎着铲子,身后大坑已经挖好。

少白热心肠,主动帮他找人。搬出一具让晁廉辨认,不是目标就放进坑中摆好。

这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即便早早用言灵做了保护,延缓他们的腐朽,空气中仍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晁廉就仿佛闻不到一般,一遍遍重复机械动作。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当他看到一人衣角的时候,脑中嗡的一声,跪在地上又哭得不成人样。

少白疑惑看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晁廉,智窍被封的他,不止是不太聪明,对感情反应也相当迟缓。他不太明白晁廉为何会如此,只知道地上躺着的人,对晁廉很重要。

这一幕,他在林四叔身上也见过。林四叔那时候刚脱离危险,第一次醒来,也哭得浑身抽搐,甚至还崩裂了伤口,一连几日不吃不喝,跟现在的林四叔判若两人……

少白曾问老师林四叔为何如此反应,明明捡回了一条命,不应该开开心心吗?

老师神色平静地道:【血亲挚爱枉死,自会如此。阿宴,总有一日,你会明白。】

少白摇摇头:【阿宴不要这么难受。】

虽说无法感同身受,但少白体贴没有打搅,待晁廉收拾好情绪,这才继续辨认。

在六哥醒来前,几个兄弟都被找到。

晁廉用不甚熟练的手法,将他们的断肢残骸重新缝好,跟林四叔借了干净的衣裳,在山中选了一处地势比较高的位置下葬入土,墓碑朝西北方向,遥望千里之外故土。

作为文心文士,老六的体质和恢复能力不如晁廉彪悍。他醒来的时候,晁廉内伤已经好了三成,丹府武气也积蓄了点儿,对付寻常山中猛兽不在话下,当然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它们的兽皮。兄弟三个现在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总要搞点钱,攒路费。

“六哥,你醒了?”

看到老六有动静,晁廉欣喜若狂。

老六的反应不比晁廉那会儿好。

当他得知自己没死,几个哥哥尸骨被仔细安顿,三十好几的男人抱着晁廉痛哭。他萌生出来的死志,也因晁廉的劝说和仍旧昏迷的少冲而打消,只是看着更沉默寡言。

“六哥,大嫂和侄儿侄女还等着咱。”孤儿寡母在这个世道不好生存,哪怕接管上南郡的势力愿意善待她们,借此给外界作秀博个好名声,但总比不上大哥在世之时。

听到这话,老六努力进食和修炼。

兄弟俩最担心的就是少冲。

结果,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除了气息逐渐恢复平和,却没有苏醒迹象。

二人这才彻底慌了神。

老六医术不起效,只能求助少白。

少白和老者轮流给人看过,老者更是皱眉道:“他的经脉在少白那些蛊虫修复下,基本恢复如初,丹府也没有异象,照理说早该醒来了,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瞒?”

二人思来想去也不知漏了什么。

直到晁廉想到一个细节。

“……我想起来,在三哥他们的墓前,十三看着怪怪的,好似变了一个人……只是那时候情况危急,一时也顾不上这点。”

老者沉吟了一会儿,大致猜到原因。

“若没猜错,他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此话一出,二人险些软了腿。

“再也……醒不过来?”

老者淡声道:“即便醒来也只是为祸世间的凶兽,见人就杀,甚至包括你们俩。”

老六深呼吸冷静,问:“这是何故?莫非是因为破了封印,释放体内的蛊虫?”

老者:“比这个严重,是恶念。”

少白疑惑:“什么是恶念?”

老者耐心给他解释:“武胆武者修炼到了十五等少上造巅峰,想要突破瓶颈,就需要斩杀自己的恶念。与其说是斩杀,倒不如说是控制自己内心的杀性,坚定自己的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的意思是说,在天地眼中,众生万物都是一样的,而修为到了这个境界的武胆武者,显然拥有为非作歹的能力。倘若不能克服心性中的劣处,仗着能力肆意妄为,这是天地所不能容的。”

“于是,天地降下这一道凶险考验。”

“斩杀恶念即为问道过程。”

“显然,此子并未堪破这一关。”

少白轻声问:“那会如何?”

老者道:“会成为祸害。”

说罢看向了晁廉二人:“斩之!”

这两字刚出口,晁廉和老六便面色铁青地挡住老者,生怕老者会对十三做什么。

老者冷笑:“留着他,等他杀你们?”

晁廉道:“杀他,先杀吾等!”

他们兄弟能在天裂中活着撑到少白他们,全靠十三以身相护。是十三在紧要关头放弃了对手,拼尽全力替他们挡下正面雷劫。这样的十三,这条命给出去又如何?

老者嗤笑一声。

“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彻底死心。

他让少白用特殊手段让少冲醒来。

谁知,事态发展却跟他预想不一样。

少冲确实释放凶性,宛若野兽,展现骇人的攻击性,但在听到晁廉二人的声音,浑浊猩红的眸流淌出些许的波澜。他抱着老六,委屈地将脑袋埋在他怀中轻蹭,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呜咽低吟。老者啧啧称奇。

老六低声哀求他:“十三明明还能控制,必不会变成失控的祸害,恳请一救。”

眼前这名老者处处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自己束手无策,对方或许有什么法子。

老者叹气道:“老夫再想想吧。”

老六忙道:“多谢!”

又过了半个多月,晁廉伤势基本恢复,他准备动身回去安顿谷仁遗孀,而老六因为少冲脱不开身。少冲这个情况,他们兄弟必须留一个下来照顾,陪着少冲慢慢恢复。

“确认嫂嫂他们安全,我便回来。”

“这一路凶险,你小心为上。”

林四叔借给晁廉一些盘缠,道:“若有机会的话,可否请你帮我去一个地方?”

“自然可以。”

林四叔想让晁廉帮他回祖宅看看。

当年,他护送着家中女眷出逃,南下投奔先一步转移的亲眷,中途遭遇了大难,唯余他一人幸存。再加上西北大陆战争频繁,他跟兄长他们也彻底失联了。林四叔心中存了几分侥幸——若是大哥他们始终等不来他们,或许会派人去凌州祖宅留个信儿。

倘若没消息,那也是天命。

兵荒马乱的年代,早就习惯了失望。

晁廉将林四叔说的消息一一记了下来,还跟他要了一件物品作为认亲的信物。

待晁廉下山,看不到老六他们的身形,又扭头看了一眼哥哥们长眠的山峰。

【终有一日,弟弟会带着你们回家。】

【回到故土,落叶归根。】

(σ)σ:*☆

之后就是棠妹收拾西北啦,称王!称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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