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暂别

第二天乐韵又回来了,跟王扶霖道了歉,但心意已决,还是要走。

移居香港非常麻烦,一时半会走不了,王导就发动各方各面,她的家人、同事、单位领导,轮番做工作。

因为形象太好了,总觉得可惜,折腾了一段时间,乐韵答应留下来演尤三姐。可没过多久,又不想演了,不知罗烈给灌了多少迷魂汤,铁了心就是去香港。

那就没辙了。

很快到了六月末,第一期培训班接近尾声。

一大早的会议室里,气氛格外严肃,今天便是角色确定的日子。其实经过三个月相处,大家知根知底,对谁能演谁都有点数。

许非左右瞅瞅,竟然不见陈小旭,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会议快开始时,才见她和东方文樱偷偷溜进来。

“你干嘛去了?”

“去山上摘杏子了。”

她摊开手掌,躺着两枚青涩涩的小杏,“我还给你带了一个。”

“这种关键时刻,你去摘杏?”许非头疼。

“我就是受不了这种气氛才跑的。”她抿抿嘴。

行吧。

众人等了一会,几位大佬齐齐出现。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三个月,不容易啊!我们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心协力,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为了把这部剧拍好。

今天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选上的继续努力,没选上的也不要灰心,毕竟你们都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王扶霖戴上眼镜,照着手里的名单道:“宝玉的候选人,我们还在寻找。所以先说黛玉的扮演者……”

咝!

许非忽觉被旁边扯了一下,只见那丫头一手捏着杏子,一手揪着自己的衣袖,小脸煞白,紧张的不得了。

跟着下一秒,就听导演吐出一个名字,“陈小旭!”

那只手猛地一松,随即又以两倍的力气揪紧。许非扭过头,她也看着他,眼波流转,似喜似泣,愈发显出那份娇柔可怜的味道。

“别哭。”他做着口型。

“我才没哭。”

她低低反驳着,又慢慢松了手。

“薛宝钗的扮演者,张俪!”王扶霖继续公布。

嗡!

这下就引起惊异了,因为她一直试紫鹃来着,后面才转到宝钗。当时众人都没啥指望,结果化上妆,穿上衣服一瞧,哎,这张脸太上镜了!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几乎就是书里的宝姐姐!

张俪自然十分激动,难得的有些失态,又连忙左右寻找,看到了许非和陈小旭,仨人碰了碰眼神,互相勉励。

“第三个,王熙凤的扮演者,邓洁!”

嗡!

仍然一片议论。

乐韵走了之后,邓洁仍不是第一候选,甚至在前些天,还有新来的面试者出出入入。但剧组综合考虑,她个子虽矮,但演技最好,凤辣子的劲头抓的最准。

邓洁直接捂住脸,差点哭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

紧跟着,“元春的扮演者,成梅。”

“迎春,金丽丽。”

“探春,东方文樱。”

“惜春,胡则红。”

“史湘云,郭晓珍。”

一提起史湘云,许非就想吐槽。

史湘云并无具体的外貌描写,曹雪芹只说她“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不是虎背熊腰的意思,而是背窄腰细,身材苗条瘦高。

简单讲,就是小细腰,大长腿!

还有一点,史湘云爱穿男装,真名士自风流,极飒爽的一个姑娘。

不知剧组怎么考虑的,居然找了个胖乎乎的圆脸姑娘来演,一下就拐到可爱挂上了。甚至影响了后世各种版本的史湘云,都是胖乎乎的。

其实说起来,林青霞演的贾宝玉,才是真正史湘云的样子!

“贾琏的扮演者,高良。”

“平儿的扮演者,沈霖。”

“晴雯的扮演者,张静林。”

“秦可卿的扮演者,张蕾。”

张蕾跟陈小旭争黛玉,争到最后一刻,最终王扶霖认为她面相老气,皮肤较松弛,不符合年龄感才作罢。

许非一直听着,跟历史中的完全相符。主要角色念完,又开始边边角角。

“贾芸,许非。”

第一个就是他,当然也不意外,三轮录像表现的都非常稳。

“贾瑞,马广儒。”

“冯紫英,吴小东。”

马广儒脸色一白,显得十分沮丧。而吴小东是唯一一个出现偏差的,没有演贾芸,演了冯紫英。

不过看样子,他还是会做场记和执行导演,跟沈霖的感情也稳定发展。

这次会议开了好久,除了宝玉的所有角色已定。

第二期培训班就在香山八大处,有个空军招待所。剧组随时可以搬进去,但考虑到大家非常辛苦,决定放假三天,自由活动。

而散会之后,许非找到王扶霖,提出个请求。

“你要请一个半月的假?”

王导诧异的都想笑了,“第二期培训班一共才两个月,你的意思是不想参加了?”

“我有件很重要的私事要处理,而且我觉得我对这个角色已经有相当的把握,几次录像您也都看见了。”

“……”

王扶霖考量许久,他演贾芸是没问题,而且戏份少,就算开机了也不能上,起码得等到一年以后。

“那你八月下旬能回来么,我们还要签份合同。”

“可以啊,我还能呆半个月呢。”

“嗯,那你去吧。”

随后,许非又找服装设计史岩芹聊了聊,当天买了车票回鞍城。没办法,眼瞅着七月份,有件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只能忍痛告别了林妹妹和宝姐姐。

至于说,他为啥不缩着,现在又敢出来蹦达了呢?

……………………

“你看看是这意思不?”

方姨家里,女人拿起两件缝好的衣服给对方。

纯白色的底子,短袖,圆领,分男女款,样式非常简单,也非常熟悉,正是后来极为普遍的T恤衫。至于布料来源,张桂琴不是买了两丈白布嘛!

“就这意思,您手艺越来越好了。”许非看着很欢喜。

“都是托你的福,做挎包练出来的,我现在带着几个人缝衣服,一个月也不少挣。”

如今布票取消,布料敞开供应,制衣的需求大大增加。方姨比以前敞亮多了,说话也不再唯唯诺诺。

许非拿着两件T恤出来,去商店买了点礼物,又直奔单田芳家里。

老爷子十分高兴,毕竟仨月没见着了,自己也忙,带队东奔西走,最远去了陕北那边。上万人的场子给他搭台,鸦雀无声,一个人对着麦克风讲评书,那气氛终身难忘。

那边群众也热情,演完了扒车门都是惯例。

最开心还是收益上的,资历最嫩的家伙在队里打杂,一个月都能混四百块钱,更别提这等大轴子了。

“在培训班怎么样,都适应吧?”

“还好,交了不少朋友,也拿下一个角色,虽然不是贾宝玉。”

“那也挺好,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你们什么时候拍摄?”

“估摸得九月份了,不过前面没我的戏,还是闲着……”

许非瞅瞅厨房,见大娘在里面忙活,遂小声道:“大爷,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事……”

他不好意思张嘴,纠结半天才道:“您能不能,借我点钱?”

“借钱?你想借多少?”

“两千。”

两千块钱在这个年代的概念不必多说,若是许孝文听到,准保抄鞋底子开削。

单田芳也非常惊讶,但还是很稳,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真要惹事了跟大爷说,我还是有点人面儿的。”

“不是惹事,我就想做个小生意。”许非把衣服亮出来。

“这,这叫T恤衫吧?”

老爷子果然见多识广,这会也明白了,“哦,你是想做一批衣裳,然后出售?”

他拿着T恤看了又看,总觉得很普通,“靠这个你能赚回来么?有那么多人买?”

“不光是一件衣裳,还有别的。”

许非又摸出几张图样,“把这些印在上面,您瞅瞅,能不能卖?”

“……”

单田芳一怔,把图样在衣服上比了比,半响不语。

他学历高,有文化,思想也比旁人开明,但此刻还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凭借多年对孩子的喜爱,开口道:“这样,我给你拿三千,哎你先别高兴,你跟我交代句实话……”

老爷子盯着许非,问:“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你再了解不过。但这一年多来,就觉着跟以前不太一样,大爷看不懂,琢磨不透了。你跟我说老实话,你以后到底想干什么?”

“我……”

许非顿了顿,道:“我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有机会都尝试一下,不想一辈子窝在鞍城。”

单田芳暗暗叹了口气,晓得他没说尽,却还是道:“既然你要闯荡闯荡,那我支持,但无论如何,都不许昧了良心,走上邪路,也别让你父母担心。”

“我省得!”

(本章完)

第33章 深城

“吱呀!”

马卫都推开一间四合院偏房的小门,扇了扇空中的灰尘,“就这儿了,两间屋子,摆设还算过得去,你看一眼。”

许非瞧了瞧,跟鞍城格局差不多,里屋是床,没有炕,然后有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衣柜桌椅什么的也都有。

“成,价钱怎么算?”

“我朋友那意思,就让你给看看房子,别损坏了,没事再给打扫打扫。你先住着,那仨瓜俩枣的就不要了。”

这好事肯定接受啊,许非笑道:“谢谢那位朋友,也谢谢马老师。”

“嗨,我算什么老师,都是朋友抬举。”马卫都笑了笑,小眯缝眼愈发细密。

其实他也挺诧异,就在前几天,一个电话忽然打到编辑部,说是许非找。他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么个人,哦,在公交车站打架那位。

俩人聊了聊,说是想租个房子,请自己帮忙问问。

马卫都跟大多数京城子弟一样,骨子里也瞧不起人,但他不说,这点比汪朔强。毕竟结了婚,也干了几年编辑,每天来来往往的,面上能过得去。

他属于蔫坏、机狡那种,倒腾古董的时候没少得罪人,后来悟了,说要捐出去洗净身——其实就是左手倒右手。

老马爱交朋友,用自己的话说,“好的坏的都交,人品那是以后的事儿。人品人品,慢慢品出来的才叫人品。”

何况还有打架的人情没还,所以他就帮着问问,结果还真有,一朋友出国了,留着间空屋子。

俩人出了来,正碰见主屋一大妈买菜回来,“嘿,你俩干嘛的?”

“老五朋友,租这房子住。”

“真朋友假朋友啊,别糊弄老年人,我可告派出所去。”

“老五屁股后头有颗痣,您知道吧?”

“哟,那是真朋友,住着吧。”大妈进屋了。

随后,许非请马卫都吃了顿饭,随便聊了聊,也没聊深。

他是没办法,这年头的房子都是国家投资,单位发放,前两年才“允许私人拥有住房”。而且人生地不熟,找上天也不一定找着。

送走了老马,他又买了床被褥和日用品,有长期驻扎的意思。

当天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许非就踏上了去深城的火车。

…………

“这特么是郊区吧?”

一个炎热的下午,几天内连番导车的许非终于揉着屁股从罗湖汽车站出来,抬眼就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不远处还有连绵青山,以及热火朝天的二线关施工基地。

1982年,国家批准了深城二线设防的报告。当时人们把深港边境称为一线,相对应的,就将这条特区管理线称为二线。

深城这会没有钱,且缺乏劳动力,主要由粤省边防部队负责建造。

直到1985年,二线关才通过国家验收交付使用。东起大鹏湾畔背仔角、西到南头安乐村,全长84.6公里,由2.8米高的铁丝网和沿途的巡逻公路构成,也随之诞生了赫赫有名的边防证!

所以现在是个钻漏子的时期,要管还没管,要防还没防……

却说罗湖现在远没有日后的繁华,车站是个砖房和一排茅屋,不过附近就是工地,一座新站房正拔地而起,另配着人行天桥。

对面便是香港的罗湖火车站,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

深城今年会推行暂住证制度,但他扫了几眼,没见着联防队,遂放心大胆的往里走。

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有着完全不同的魅力。落后与创新并存,农业与大楼同在,一边是正在建造的搞建筑,一边是烂泥土地,农民赶着牛,悠哉悠哉的在后世最繁华的地段溜达。

香密湖满是低矮的石棉瓦房,河边也是一溜的客家民居,另有无数人背着大包小包,带着忐忑和向往,来此搏一搏前程。

野蛮,粗犷,躁动,处处激情。

许非到了人口比较集中的区域,找了家旅店,稍微休息了一会,又在店主的指引下来到一条老街。

老街异常繁华,虽没有高楼大厦,但两侧全是各种各样的低矮店铺。人流不息,买卖自由,颇有九十年代小县城的风光。

他拐进一条胡同,里面又有十来家服装店。

前边是铺面,后边是工作间,都是小作坊式,十几二十台缝纫机,每天能做几十上百件衣裳。

在改革开放初期,香港为了降低成本,把大量的成衣加工、玩具加工搬到了深城。

既有港商回来投资建厂,也有内地人的家庭作坊,这些原始步骤的积累,才为日后深城服装业的兴盛打下了基础。

许非随便进了一家,铺面特别小,墙上、架子上都是服装。

“你好,你想买什么衣服?”一个小姑娘过来招待,普通话不太利索。

“哦,我先看看。”

他转了一圈,发现款式都很简单,多为衬衣和短袖。

“这件多少钱?”他摸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问。

“十四。”

好家伙,比北方便宜一半。

“这件呢?”他又摸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稍微带点装饰。

“二十。”

“这个呢?”他又摸了摸一件很粗糙的短袖衫。

“这个最便宜,四块钱。”

小姑娘有点不耐烦了,“您到底要哪件?”

“我不买,我就随便看看。”

他抹身出了门,小姑娘愣了愣,随后啐了一口,“样衰就唔好出来扮晒野啦!”

许非一连逛了十来家,大抵摸清了价格。

衬衣大多十几块,纯白的便宜,带颜色的贵,条纹的更贵。短袖衫最贱,因为布料异常劣质,手工也简单,基本剪出个窟窿,套脑袋上就能穿。

既带颜色,又印图案的特别少,顶多就是白衣服上面,再印点什么东西——这就是设备和技术问题了。

在六、七、八十年代,衣服的价格一直很贵。通常是单位发制服,或者自己做衣服,买衣服什么的,一年到头能有一件就不错了。

那做衣服怎么做呢?

前面说了,一米涤卡白布要六块钱加两寸布票,而做一件成人衬衫,要一米多的布。于是就八九块钱买布,两块钱找裁缝量各种尺寸,然后自己做,或者雇人做。

缝制这个环节的人工费最便宜,几毛钱都是高的。

所以你看看,自己做一件的成本就要十来块,更别提买了。尤其是寻常人家,一件衣裳轮流穿,最小的光屁股跑,都是常事。

而许非看了一圈,短袖很便宜,成本价还得便宜,这买卖干的过。

他匆匆回到旅店,租用了一下电话,从兜里摸出张纸条,是《红楼梦》服装设计史岩芹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厂子。

老式的转轮电话,就听那咔嗒咔嗒的动静,拨个号能给你累死,一不小心拨错了,还得从头开始咔嗒咔嗒。

“喂,是花田服装厂么?哦,我有个订单想跟你们谈谈。”

(第八章也进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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