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我嘉靖朝何时容许道士嚣张了?

海玥新婚之际,安南前线战况不断传入京师。

此战的主帅是毛伯温和张经,这两人的帅印,是内阁三推九问、经年考校后定下的。

时值革新之际,用兵之时,最后朝廷选中的,却是这两位持重之将——

毛伯温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妙旨,大军陈兵镇南关隘,却按兵不动,安南各州眼见明军虎视,果然内讧更甚,莫氏伪朝根基自溃。

张经身为未来的抗倭战功第一,此番则是查探山川地势,人员分布,与百年前明征安南战争的局势作比较,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两人在知名度上或许远远比不上俞龙戚虎,却是一等一的帅才,这样的组合配合上如今张璁为首辅的中枢班子,莫登庸也算是一个枭雄,却是时运不济,连战三场,三场皆败。

于是乎,陆炳带着同样新娶的媳妇吴氏,登门来告别了。

“文孚定下日程了?”

海玥夫妇招待了对方。

“定下了,三日后就出发!”

陆炳十分干脆,笑容里也满是期待:“我是武人,岂能错过收复交趾的功绩?此番南下,便是赶不上灭国大战,此后治理交趾,也多有平叛,可以让我一展拳脚!”

历史上没有对安南战争,陆炳考中武进士后,是北上去了蓟州,拿下了一血。

嗯,真的是一血,蒙古鞑靼部攻打冷觜关,陆炳斩敌一人,以军功升为副千户。

别以为这是笑话,真正了解明朝此时与关外交战的情况,就知道受崩坏的军功首级制度所累,斩首一人并不容易,更普遍的情况是缩在战车后面,根本不与敌人短兵相接,一场大战爆发下来,双方或有伤亡,但根本拿不到尸体和首级。

现在的陆炳当然看不上那些小打小闹了,他也不愿只靠潜邸旧臣的身份上位,而是要去安南杀敌,争一个实打实的军功回来。

妻子吴氏是江南水乡出身,温婉如水,此时以崇敬的目光看着丈夫,更让陆炳颇有几分飘飘然。

海玥暗暗皱眉,对着朱玉英使了个眼神,朱玉英听到灭国之言,原本神情有些复杂,此时也心领神会,将吴氏带入内宅说话,独留下两人。

陆炳看了出来,脸色变得郑重:“明威莫非不看好局势?”

“并非不看好,只是朝廷未免太看好了……”

海玥轻叹:“莫登庸虽败退守险,元气未丧,然朝堂诸公已热议设交趾布政司之事——此议虽可鼓舞三军,却恐骄兵悍将生轻敌之心,埋下祸根啊!”

百年前,大明征安南的过程中,是先吃了几场败阵,后来才摧枯拉朽,大胜灭国的,如今海玥倒是不希望先吃败仗,因为以朝廷如今的局面,真要败了,上下反对声音一大,莫登庸再割地赔偿,表面上给个台阶下,嘉靖可能就捏着鼻子认下,放弃出兵了。

可稍有胜势,就得意忘形,下场恐怕会更惨,历史上乘胜追击,结果被诱敌深入,最后全军覆没的例子还少么?

陆炳听出了意思,却有不同意见:“毛张二人都是持重之辈,莫老贼此前就数度诱敌,他们都未中计,明威是否多虑?”

“此一时彼一时也!”

海玥道:“战前明军厉兵秣马,为的便是这雷霆一击,如今大胜之下,军中难免渐生骄躁之气!恐怕此时校场上的兵卒们,已开始计较斩首几何,各营将领更是暗中较劲军功簿上的排名,便是有两位大帅亲巡营寨,三令五申,恐怕也压不住那股躁动!”

顿了顿,他直接道:“我就知道两广总兵仇鸾,粗暴鸷悍,好大喜功,不可不防!”

海玥提到的仇鸾,是咸宁侯仇钺的孙子,因其父有疾,十六岁那年他的爷爷去世,就直接继承了侯位,如今二十七岁,做到了两广总兵的位置。

看似不错,其实不然,毕竟两广那个地方,哪个正经勋贵愿意去啊,与流放无异了。

历史上此人是拜了严嵩为干爹,才开始飞黄腾达,军权在握,也直接导致了“庚戌之变”的发生。

“庚戌之变”和“靖康之耻”颇有几分相似,都是外蛮一路打到中原王朝的京城,区别在于,金朝初立的时候,金军的实力确实强横,而嘉靖时期草原上的俺答汗,只能算是矮子里拔高个,完全不具备一路凿穿防线,孤军深入的能力。

那俺答汗是怎么一路打到北京城下的呢?

就是仇鸾放进来的。

这个畜生担任大同总兵,眼见俺答汗率领军队进攻,惧怕对方的敌势,竟然派人去贿赂俺答汗,让其绕开大同,进攻别的地方。

如此一来,俺答汗不费一兵一卒,就绕过了重镇大同的防线,在古北口守军后方突然杀出,打得明军大败,没了后顾之忧,这才一路南下烧杀抢掠,直接打到北京城外。

历史上赵时春对仇鸾的评价是“勾引虑患,几蹈亡宋覆辙”,半点没错,这样的人居然还被封为平虏大将军,后来膨胀了,想和干爹严嵩掰一掰手腕,被严嵩整倒,陆炳更是早就看其不顺眼了,揭发其恶行,死后也被开棺戮尸,传首九边,全家被诛。

俞大猷临行前,海玥就特意提过仇鸾,让其加以防备,如今陆炳也要去安南了,干脆把话说明白。

当然仇鸾只是顺带,海玥起身取出一部奏章,递了过来:“这是我与赵时春、唐顺之合拟的《定边九策》!”

陆炳接过细细看了,眉头逐渐紧皱,露出苦笑:“明威大才,却是给朝堂上下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难免要挨张阁老的痛斥了~”

海玥笑笑,泰然以对。

如今的局面是,天子希望用军事上的胜利来加强皇权,首辅希望用征安南的功绩来推行新政,文武群臣都想着沾光名留史册,岂容几个小小的后辈翰林指手画脚?

但这封奏疏是肯定要呈上去的,同时也有些别的安排,现在陆炳来的正是时候,海玥恳切地道:“文孚,我深知你的性情,这番话也只会对你言!边关万里,将在外难免便宜行事,你为锦衣卫却可行督军之责,若见军中脱缰之势,须得替朝廷勒住这匹烈马!”

陆炳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这个托付可太重了。

重得让他都感到有些承受不起。

“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我大明内帑空虚、边备废弛,若安南战局再生变故,恐再无经略四夷之力!”

海玥再沉声道:“文孚若能持重行事,非但功在社稷,更是活人无数,此乃拯救三军性命于无形啊!”

陆炳几经迟疑,终于缓缓点头:“好吧!”

意气风发地来,心事重重地走,但无论如何,这位前途无量的锦衣卫都南下了。

而陆炳离开京师的第二日,指挥佥事孙维贤就登门拜访。

“沈墨开口了!明威你万万想不到,这个顺天府衙推官背后站的是谁!”

相比起陆炳的随性,孙维贤的语气透出亲热,因为就在这段时间,英略社开始正式扩张,并毫不客气地借用了他的人脉渠道。

虽然对于这种侧重于江湖发展的做派,心里有些不屑,但孙维贤显然安心了,只要双方同乘一船,就不怕对方以身世要挟。

而看到了婚礼上群贤一心的威势,孙维贤更意识到,这位的潜力绝不在未来,即便是现在,就已经拥有了非同凡响的影响力。

陆炳离去,对方在锦衣卫内部恰好没了人手,自然希望填补上这个空缺,这才来告知案情后续。

海玥对待此人不可能如陆炳那般真诚,但也没有丝毫倨傲之色,就是平和对待:“何人指使了沈墨?”

孙维贤淡然一笑:“致一真人邵元节!”

“邵元节?”

海玥怔了怔:“那位受陛下看重的道教真人?”

孙维贤道:“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沈墨受不住刑交代时,我起初也以为他是随意攀咬,后来查明了他与朝天宫道童的往来,这才确定他所言不假!”

海玥印象中,嘉靖宠信的诸多道士里面,以邵元节的名声最好,善始善终,沉声道:“道童是道童,真人是真人,可有两人勾结的实证?”

孙维贤道:“邵元节身为道教真人,自然不可能与沈墨一个小小推官亲自相见,但沈墨能于吏部考功中年年卓异,却是有那边的影响!此番利用秦氏弑母,谋夺盛娘子的家产,也是朝天宫一位小道士的亲手指使,他们要盛娘子宅子里的一件东西!”

海玥皱眉:“何以如此繁琐?”

孙维贤道:“这还未知,沈墨只清楚,对方让他拿下盛宅至少月余,不可为外人打扰……”

海玥目光微动:“你待如何?”

“当然是抓!”

孙维贤想到自宫内探得的消息,陛下对于炼丹的态度,大手一挥,义正辞严:“我大明朝何时容许道人插足政事,我锦衣卫更不容得这群方外之士祸乱朝纲,自当尽数缉拿,统统归案!”

(本章完)

第236章 第一次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朝天宫。

位于阜成门内,建于明代宣德八年,是仿照南京朝天宫建成的,但规模比南京的朝天宫大得多,“建三清殿,以奉上清、太清、玉清。建通明殿,以奉上帝。建普济、景德、总制、宝藏、佑圣、靖应、崇真、文昌、玄应九殿,以奉诸神。”

当时北京城最大的道馆是白云观,等朝天宫建完后,白云观只能排第二了。

可惜天启六年的一场大火,把北京朝天宫的十三进大殿全部烧毁,后世想看,只能去南京那座保存下来的宫观参观了。

如今的邵元节,是在嘉靖五年被敕封为致一真人,统辖京师朝天、显灵、灵济三宫,由此是朝廷认定的总领道教第一人。

年轻的朱厚熜,对于修道虽然称不上狂热,但也明显是爱好,闲暇时间多有打坐,观摩炼丹,也吞服过丹药,对于邵元节当然礼敬有加。

这个习惯如果维持到现在,锦衣卫查到邵元节头上,孙维贤说不定就懂事地让沈墨闭嘴了。

区区一个媒婆,死就死了,岂能让真人烦恼红尘?

但现在,宫内丹炉寂冷,香篆残消,陛下仿佛一夜之间,就不喜欢修道了。

那对于初入京师的孙维贤来说,道教真人也是一个可以捏的软柿子。

毕竟不抓一批位高权重之辈,怎知我锦衣卫的威风?

不得不说,这次海玥还真的认同对方。

“请秉公执法,将案子彻查下去!”

“呵!我还真想看看,在嘉靖朝大肆抓捕道士,是一种什么场面!”

“当然前提是,道士真的在为非作歹……”

目送孙维贤兴冲冲地离去,海玥的神情里颇为期待,这是独属于后世的反差感,当代人还理解不了。

不过恶趣味了片刻,他目光闪烁,又沉吟起来。

清幽的香气自身后袅袅而至,朱玉英手捧茶盏,纤指轻落在肩头:“相公这般出神,所虑何事?”

海玥指尖轻叩案上,将沈墨所述细细道来:“若此人所供不虚,推官与秦氏勾结谋夺盛氏家产,是为了独占宅院月余之久,且要避人耳目,夫人觉得这般大费周章,所图为何?“

“密室?”

朱玉英眸光一动:“莫非盛宅有一间外人难以进入的密室,才要用这种法子将整座宅院夺下来?”

“从目前看来,这是最有可能的……”

海玥点了点头,开口唤道:“弓豪!”

“少爷!”

一个精干汉子走了进来。

既已成家,独立为户,自然免不了招收仆婢。

古代不比后世,各种工具一应俱全,如果不想整日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就必须有人替代,这是很冰冷的现实。

而家中的下人挑选也很重要,海玥信不过外人,也不愿买奴婢,就从英略社中聘请人手。

这个弓豪就是英略社子弟,原是逃荒的流民,后来得社中收养,年近三十,已然娶妻生子,夫妇俩都是沉稳本份之人。

海玥选了弓豪在身边当书童,其妻依旧留在社内,同时朱玉英身边的婢女折梅,和后厨的仆妇叶氏,也都是类似的情况。

这些下人出身英略社,都有一定的武力,忠诚有保证,海玥夫妇也不是苛刻的性格,如此才能让家中安定。

在黎渊社、白莲教粉墨登场,现在连道教真人那边都开始不安分的情况下,不得不防。

唤来弓豪,吩咐一二,这位匆匆离去。

待得此人再度回归,马上开始禀告:“少爷,锦衣卫将盛宅围起来了,里面传来挖掘的声音,带头的是千户谭经。”

“果然!”

海玥点了点头。

锦衣卫别的不成,有两项能力是最专业的。

一是用刑,二是抄家。

孙维贤绝不愚蠢,他获得这份证词,肯定也会想到盛宅中藏有秘密,这不就对应上锦衣卫的抄家天赋了么?

尤其孙维贤还对密藏孜孜不倦,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隐藏的宝贝挖出来。

“锦衣卫既然出马,接下来就拭目以待,看看能从盛宅找出什么吧!”

……

“没有?”

海玥照常在翰林院深造,弓豪则每日盯住盛宅,发现锦衣卫出动的人手越来越多,抬出的碎裂砖石也越来越多。

但随着动静逐渐增大,街头巷尾流传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即便是锦衣卫的淫威,都压不住了。

关键是没有收获。

弓豪甚至不用偷偷接近,就能听到里面的千户谭经发出愤怒的吼声,鞭策手下继续挖,往下深挖。

当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天,海玥就知道,之前的思路肯定不对了。

哪怕沈墨的计划成功,与秦氏暗害了盛娘子,又把杀人的罪名推到小弟子顾氏头上,将盛宅拿入手中,他们也绝不可能这样折腾。

原因很简单,锦衣卫可以大张旗鼓地砸地敲砖,贼人却不可能那么做,必须放轻手脚,避免惊动左邻右舍。

锦衣卫忙碌十天都一无所获,即便别说给贼人一个月,三四个月恐怕都无济于事。

“如果密室的思路是错误的,对方费尽心思,夺下盛宅,又是为了做什么?”

海玥生出了好奇,却未轻动。

因为他近来颇有些万众瞩目。

这一日还未放衙,一道身影又颠颠地赶来了。

赵文华是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如今翰林院都适应这位刑部主事整日跑来问安。

“会首!”

此时到了面前,赵文华满是崇敬地道:“张首辅与严阁老又起争执,严阁老已公然支持《定边九策》,如今六部官员纷纷响应,会首这道奏疏呈上,当真令人叹服啊!”

海玥闻言微笑:“也是骂声滔滔,朝野震惊~”

明廷上下由于连番大胜,生出轻敌之心,认定安南亡国在即,眼见三军骄纵,已现危兆,他不仅嘱托了临行的陆炳,还毫不迟疑地上了《定边九策》的奏疏。

从辨伪正名、明军之利、安南之险、兵略三阶、粮饷筹划、人心经略、战后建制、防弊六诫、宗藩新约、长远固边,九个角度,全面而深刻地阐述了安南的战事与交趾的重归。

海玥很有自知之明,由于自己并未深入安南,也未经历过前线战况,这封奏疏上难免有些纸上谈兵的内容。

但他也不妄自菲薄,基于对后世中越关系,种种战事摩擦的了解,奏疏里面又有着许多高屋建瓴的建议。

于是乎。

九策一出,群臣侧目。

事实上,有此忧虑的朝臣绝不止海玥一人,只不过被淹没在了求胜心切的浪潮中,渐渐的就没人敢出头了。

现在他这位新科翰林一出头,顿时醒目至极。

首先是小小年纪,又无资历,居然就敢在此等国家大事上谏言?

等到他们看了奏疏后,才骇然发现,这九策是新科翰林写的?

别说对方出身琼海,对安南有一定的了解,即便是生活在广西境内的官员,都万万写不出这等奏疏……

据传张璁于内阁阁房见了,都是细细看了三遍,这才开始怒斥。

张璁并非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站在这位力推新政的首辅角度,有更多的考量。

一个最大的不得已,就是目前大明的国库很不充盈,根本支持不起长期的战争消耗。

事实上任谁都清楚,稳扎稳打的战争是赢面最大的,可打仗实在太费钱粮了,此番战事启动得本就有些勉强,若不能乘胜追击,一举平定莫氏伪政权,收复交趾之地,万一陷入战争的泥沼,大明根本耗不起。

所以张璁才要速胜!

也必须速胜!

唯有速胜,接下来才有经略此地的财力,更要做好与境内叛臣长期拉锯的准备,哪能把兵粮耗在这个关头?

既然张璁驳斥,一时间大礼议新贵们纷纷怒斥,科道言官也多有上书,指责海玥身为新科翰林,资历浅薄,就妄言大话,霍乱军心。

张璁打击异己从不客气,这股威势可比历史上徐阶所受的待遇严重多了。

但徐阶随之而来的是被贬出京师,险些一辈子在地方上任职,而面对海玥,打压归打压,对于贬官是提都没提。

想要把这位简在帝心的一心会首贬出京师,根本不现实。

可眼见张璁只骂战不贬官,支持海玥的朝臣也多了起来,之前不敢发言的朝臣纷纷上疏,请求慎重。

就在近日。

严嵩参战。

“安南虽连失七城,然其莫贼据险死守,暗中联结国内义军,多有让步,反观我军千里转输,士卒疲敝,若蹈唐征南诏之覆辙,恐胜势转瞬即溃……”

这就是重复了《定边九策》的观念,当这位阁老一开口,局势再度不同,赵文华的兴奋程度可想而知。

‘不愧是严嵩啊,出手的时机果然恰到好处!’

海玥毫不意外。

严嵩此时声援,有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大胜,这般老成持重之言,也不算什么错误;

可若是前线真的失利了,两相对比之下,对于张璁的威望就是巨大的打击。

而海玥也预见到了这一点。

他的奏疏,除非一开始就被直接摁下去,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不然的话,一定能得到张璁反对者的支持。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这都是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鸣惊人!

震动朝野!

当然海玥最希望看到的,还是真能在安南战事上起到一定的影响,助大明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收复交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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