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200章 三年

第200章 三年

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

宋·辛弃疾

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朝又暮。诮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

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堪恨处,人道是、属镂怨愤终千古。功名自误。谩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烟雨。

……

……

雾渐渐散了。

夕阳照亮群山。

洗剑溪缓缓流淌,就像过去无数年里一样,变成了一条金鞭。

今年是青山的小年,在溪畔修行多时、准备承剑的弟子们没有太出色的天赋。

相比之下,反而是各宗派前来观礼的宾客更引人注目。

如以往那样,果成寺、悬铃宗、大泽都派来了代表,风刀教也连续第三次派出了使者。令人吃惊的是,中州派居然也来了人,这是数百年来的第一次,要知道当年就连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云梦山都保持着沉默。

中州派前来观礼的宾客是位二代弟子,青山弟子们并不觉得这是不尊重,因为那人在修行界有很有名气。

年轻弟子们站在溪畔,紧张地向崖间望去,不知道稍后自己能不能通过考核,被哪座峰里的师长看中。

崖间的山道与晚霞里的高台间,散落坐着前来观礼的宾客与青山诸峰的师长弟子。

很多视线落在那位中州派弟子的身上,有些隐隐敌意,更多的却是好奇。

“我记得他十年前就参加过道战,年龄应该不小,为何看着还这般脸嫩,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人如其名?”

“都说他以棋入道,天赋卓异,棋道水平冠绝古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琴棋书画乃是小道,何必关心,再说他输给了小师叔,还说什么冠绝古今?”

崖间变得安静起来。

不知是谁叹息了一声。

一种名为感伤与遗憾的情绪笼罩了人群。

青山弟子们提到的小师叔,便是井九。

很多年前,那位来自小山村的贵公子,从南松亭进入洗剑阁后,便成为了青山九峰间的名人。

因为他与两忘峰之间的那些故事,因为他与那两位天生道种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的懒散,更因为他的那张脸。

某年承剑大会,井九终于在这条溪畔展现出极其罕见的剑道天赋,又在某年的青山试剑里,因为某个原因站了出来,连续击败数名两忘峰弟子,最后甚至折断了青山首徒过南山的剑。

九峰师长认为他是绝世的剑道天才,希望他能代表青山给修行界一个惊喜。他没有辜负这种期待,在前次梅会里先是战胜童颜拿到棋战第一,接着战胜强大的洛淮南与桐庐拿到了道战第一,真可谓是锋芒毕露,大放光彩。

最后便是那个全朝天大陆都知道的故事。

雪国巨变的前夜,他站出来挽救了很多修行同道的生命,包括洛淮南,自己却消失在了那片寒雾里。

朝天大陆的修行者们每每想到此事,便觉遗憾。

漫漫修道路,除了天赋与勤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命数啊。

青山弟子们想到此事,更是伤感难过,很是想念那位最小的师叔。

井九不与同门打交道,加上与两忘峰间的那些往事,在青山里的人缘并不好。

但现在早就不一样了。

首先是他在梅会上的惊艳表现,为青山争得了极大的荣耀,其次便是道战里的事情。

事后回想,青山弟子们自然知道井九为了这件事情付出了怎样的心力。

被他救回的那九名弟子更是成为了井九名望最忠实的守护者。有一次幺松杉、雷一惊等四名两忘峰弟子听到简若山私下嘲笑井九不自量力,直接暴怒失控,四道剑光齐落,杀的他浑身流血,便是四师兄简如云为亲弟出面也没有用,如果不是过南山与顾寒劝说,又令简若山对着神末峰叩头谢罪,只怕他们真会弄出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剧情来。

中州派与青山宗修好关系,派人前来观礼承剑大会,也与井九有关。

在那个故事里,他与白早失踪的原因,是为了救洛淮南。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在了,那么与他有关的一切自然都是好的。

……

……

两忘峰弟子所在的崖间,响起一道叹息声。

“一切都是命,有的人命就是好些。”

过南山微微皱眉,他知道说话的人是雷一惊,说的对象则是洛淮南。

这名当初最敬慕他的师弟,现在已经成为井九最狂热的信徒,每每提起此事,语气便很不爽。

洛淮南的运气确实太好,虽然受了重伤,却没有伤及修行根本,而且据说在雪原里有奇遇,金丹不灭而明,境界提升奇快,实力变得更加强大。

如果说以前,过南山进入游野境后,还能与他争一时之长短,现在已经被拉开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过南山皱眉不是因为嫉妒或者是不服,而是不喜欢雷一惊这样说。

在他看来,如果这真的就是命数,那说明洛淮南就应该是天生做大事的人,理当担起正道重任。

顾寒看了眼他的神情,对师弟们说道:“洛道友这些年四处杀妖除魔,不顾修行被影响,甚至不顾生死,如此心志,实在是令人佩服,值得我辈弟子学习,莫要随意议论。”

两忘峰弟子齐声应是。

顾寒望向崖上某处石台,有些遗憾。

神末峰还是没有出现。

溪边那些年轻弟子也很遗憾。

他们都很想成为神末峰的弟子。

……

……

“一次都没有下过神末峰,咱们这位师姑和当年那位师叔祖真像。”

“都说她道心已寂,所以在峰里专心修行,当然不会再收徒。”

“为何如此?难道真是因为井九师叔之死太过伤心?”

“这是哪里的混账话,她当初在剑峰上一停便是数年,难道也是受了情伤?”

“就算你喜欢井师叔,也别想否认,当年梅会上井师叔替师姑插花的画面,可是无数人都看到了。”

“他们可没承认过是道侣,再说了,井师叔与白早仙子的关系也极好,如果没出事,谁知道现在会如何。”

“井师叔在梅会上才与白早道友第一次见面,哪有可能。”

“两忘峰幺师兄说过,在道战里她与井师叔同进同退,要知道当时师叔承受多大的压力?她为何如此支持他?”

“不错,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中州派两件万里玺,洛淮南用了一个,白早还有一个,但她为何没有出来?”

“这就是同生共死啊,非情比金坚,何至于此?”

清容峰的少女们说着闲话,却不知道都落在了那位中州派弟子的耳朵里。

暮色落在那张依然稚嫩的脸庞上,照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比当年梅会的时候瘦了些。

童颜望向没有人的石台。

梅会棋战之后,他便开始闭关,即便知晓了道战的事情,依然没有出关离开云梦山。

前不久他才出关,得知中州派要派人观礼青山承剑,主动请求走这一趟。

……

……

青山九峰,神末峰最孤。

崖畔有道身影,也很孤。

就连风都是一道道的,轻轻拂动她的短发,更加凌乱。

已经三年。

她没有梳过头。

因为不知道那把很好用的阴木梳被井九放到哪里去了。

她也没有再扎过小辫。

因为不会。

无论在白城还是神末峰顶,这三年她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修行。

就像是当年在剑峰里一样。

没有人知道她修行的多苦,境界提升有多快。

修行不过十余年,她便已经看到了进入游野境的希望。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肯定会震动整个修行界。

“最新的消息。”

顾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赵腊月神情淡然说道:“说。”

“和前几次差不多,他在豫州斩了一只凶妖,受了伤,众人赞美被他阻止,说道若井九还在……”

顾清说道:“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一声叹息,便离开。”

赵腊月问道:“情绪?”

顾清说道:“我没有直接问,从描述来看,应该是感怀七分,怅然三分,伤心与难过已经没有了。”

赵腊月说道:“你怎么看?”

顾清说道:“这是他表现出来的第七种情绪,一次比一次淡,但这很正常,因为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赵腊月说道:“但是?”

……

……

洛淮南本来就是年轻一代的最强者。

现在他的声望更高,无人能及。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他不抓紧时间修行,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行走世间斩妖除魔。

他的回答是:自己的命是井九与师妹给自己的,那么就不能全部用在自己的身上,应该回馈于这方天地。

……

……

顾清说道:“但是我觉得太正常,正常到有一种很刻意的感觉,像是他故意想人记得这件事。”

赵腊月说道:“也许是歉疚。”

顾清沉默了会儿,说道:“也许。”

赵腊月问道:“对三年前那个故事,你怎么看?”

顾清说道:“我还是不相信。”

那个故事里的井九太完美,就像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大英雄。

赵腊月说道:“我也不信,因为那不是井九,是洛淮南想成为的人。”

如果故事里的井九是洛淮南想象出来的一个人,那么这个故事自然便是编造的。

洛淮南为何要编造这个故事,便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赵腊月望向遥远的北方,说道:“三年了。”

顾清说道:“是的。”

赵腊月说道:“该杀了。”

(本章完)

204.第201章 童颜拜山

第201章 童颜拜山

峰顶的风有些凉,但没有呼啸的声音。

崖下树林里的猿猴们也沉默了。

安静无声。

顾清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不好杀,或者应该再等几年。”

赵腊月说道:“我们在进步,他也在进步,如果要等到能杀他再杀他,那要多少年?”

顾清说道:“我算过,前面一百年我没有任何希望,但如果我能进入破海境,一百年后应该有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着令人动容的坚定感。

哪怕是寿数远超凡人的修行者,又有谁以百年的时间段落来计算、筹备一件事情?

赵腊月说道:“我也算过,最快要等到五年后,我才有可能超过他。”

三年加五年便是八年。

她不知道三年前井九在寒洞里对自己的评价,不然肯定会骄傲——当时井九对白早说,赵腊月只需要再过十年,、便能超过洛淮南,所以他准备用弗思剑传讯给她,让她十年之后杀了洛淮南。

顾清说道:“仙家报仇,百年不晚。”

赵腊月说道:“我是女人。”

顾清苦笑无语。

“而且他不死,我眼里的天地都不干净,道心蒙垢,根本没有办法破境入游野,那就更没有办法杀死他。”

“明白。”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中州派修的是正道玄功,如果这件事真是他做的,那他在修行功法的时候以何抱持道心?非但没有走火入魔,反而进阶极快。”

顾清说道:“我也不明白。”

赵腊月说道:“你家里可起疑心?”

三年来她与顾清在神末峰里修行,一步未曾离开,想要知道世间的消息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洛淮南的事情。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顾清族里帮着打听的。

现在顾清在家族里的地位愈发稳固,甚至快要追上顾寒。

哪怕顾寒受到败于井九之手的刺激,已经于年前修到了无彰上境。

因为井九死了,赵腊月还在,加上他留下的名望,神末峰前景极被看好。

顾清现在管着神末峰的一应事务,包括那些猴子。

家族当然会全力支持他。

顾清平静说道:“我打听的事情很多,族里应该猜不到我们真正关心的是洛淮南一人。”

林子里的猿猴忽然叫了起来。

顾清说道:“小元来了。”

赵腊月不再说这件事情。

三年前那夜之后,她与顾清便再没有在元姓少年面前谈论与洛淮南有关的话题。

不是怀疑他,而是他们已经猜到他的来历,不想牵连到他,同时也是为了保密,毕竟他们想做的事情太惊人。

三年前那个夜晚,赵腊月与顾清便说过,他们不相信洛淮南讲的故事。

上德峰应该很快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说明,上德峰不相信他们的判断。

更坏的可能是,上德峰相信他们的判断,却什么都不愿意做。

脚步声响起。

元姓少年来到崖畔,脸上带着意外的神情。

“师父,童颜想拜见您,要见吗?”

……

……

两忘峰很少出现别家宗派的客人。

今天有位客人登上了两忘峰,崖坪间的剑光早已敛没。

即便是客人,让他看到青山九峰的不传真剑也是不妥。

更何况今天这个客人来自中州派。

这是青山宗与中州派关系缓解的明证,但两忘峰弟子们还是有些警惕。

崖洞里的气氛并不像两忘峰弟子们想象的那般紧张。

童颜与过南山、顾寒、简如云还有马华见礼,然后坐下。

双方神情都很平静,但不是陌生的那种平静,而是带着信任感觉的平静。

“当年梅会的时候我们便说过,何时你们来青山作客,那才有意思。”过南山微笑说道:“今天虽然只来了你一个人,但也是良好开端,只可惜尤师弟与如岁都还在闭关,不然我们这边的人便齐了。”

童颜看了他一眼。

过南山做为青山首徒,与洛淮南在中州派的地位相仿,修道天赋自然不凡,却很少闭关修行,不然境界提升应该会更快。难道他就不怕卓如岁出关之后,抢走所有的光芒?

当然,他明白过南山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除了两忘峰还有天光峰的一些事务,最关键的是还有他们的事。

他看着过南山认真说道:“辛苦了。”

过南山知道他的意思,说道:“白师妹虽然不在,但她描绘的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依然清晰无比,你我两派有无数个理由交好,没有任何理由交恶,这件事情必须继续向前推动。根据白城传回的消息,雪国应该会安静一百年以上,冥部也暂时没有动静,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人族内部的事情先整理好,以便应对将来的巨变。”

童颜说道:“邪派势衰多年,短期内很难复苏。”

过南山说道:“所以重点还是不老林。”

童颜说道:“现在他走到了哪里?”

过南山说道:“他离海边还有些远。”

童颜说道:“四年了吧?”

“是有些慢。”顾寒说道:“那个孩子的性情太执拗,又善良,很多事情都不肯做,很难得到信任。”

童颜摇头说道:“我不这样认为,发自本心方为真。”

一直没有说话的马华,笑眯眯说道:“我的想法一样,他表现的越执拗、越怪异,不老林越不会怀疑他。”

童颜说道:“不错,但确实有些慢,或者我们应该做些事情帮帮他。”

顾寒说道:“应该如何做?难道要我们帮他出名?不老林最不需要的就是名气。”

童颜说道:“刺客的名声不在自身,在于目标。”

听到这句话,马华眼睛微亮。

童颜起身告辞。

过南山说道:“请替我转告洛道友,莫要太过系怀那事,修道之人承载太多,会走的太辛苦。”

童颜点了点头。

顾寒说道:“童道兄准备去何处?”

童颜说道:“我要去神末峰。”

崖洞里安静了片刻,顾寒的神情有些古怪。

过南山苦笑说道:“神末峰不见外客,你有何事?”

童颜说道:“我去祭拜一下井九。”

……

……

顾寒说道:“居然想去神末峰祭拜,童颜的性情还是那样怪,不过没那么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输给井九的关系。”

过南山看着他认真说道:“他可以这样称呼,但你应该称井师叔。”

顾寒神情微凛,不敢争辩,说道:“记住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但一直没有抓住。”

马华忽然说道:“他先前无意间说的那句话刚好点醒了我。”

过南山看着他问道:“何事?”

马华笑眯眯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过南山沉默很长时间,说道:“似乎可行,而且没有任何风险。”

顾寒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妙,不解问道:“既然你想到了,为何先前不对童颜说?他与洛淮南是师兄弟,直接传达不是更方便?而且也更安全。”

马华摇头说道:“正因为他们是师兄弟,所以才不能让童颜转达。”

顾寒立刻便想明白了。

童颜与洛淮南是中州派年轻弟子里的代表人物,无论感情再如何好,天然有竞争关系。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同一个师父。

这种情形下他们需要避嫌,任何可能引发对方疑心的事情都不能做。

这种关系,就像他与神末峰上的那个庶弟一样。

现在族里对顾清的支持力度很大,但他同样什么都不会做。

那些不是根本,修行境界与师门地位才是真正的关系。

“这件事情就不要告诉童颜。”过南山说道:“水月庵与果成寺那边也不要通知,我会直接询问洛道友的意见,如果他同意,那就着手进行,然后通知那个孩子。”

……

……

童颜去了神末峰。

青山弟子们很吃惊,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井九死后,神末峰仿佛再次变成禁地,赵腊月从来不下山,也不见客。

悬铃宗少主德瑟瑟这次来观礼,昨夜在峰下等了很长时间也只等到元姓少年送来一把剑,只能失望地离开。

然后他们知道了童颜上神末峰的名义是祭拜井九,想着当年梅会上的惊天棋局,以为自己懂了什么。

与他们的想象不同,此时的神末峰顶没有两位天才隔着生死的对话,也没有追忆,一切很平淡。

顾清带着童颜在峰顶的殿宇与崖洞里走了一圈。

童颜说道:“我能不能看看井九的房间?”

顾清说道:“师父很少睡觉,累了就在竹椅上躺躺。”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修行如此刻苦,难怪他能在道战上一鸣惊人。”

顾清心想这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童颜走到崖畔,站在了赵腊月身后。

“他平时真的不下棋?”

“是的。”

童颜没有再说什么。

一片安静。

微风轻拂。

……

……

十余日后。

赵腊月与顾清一道离开了神末峰。

据天光峰传来的消息,她为了冲击游野境需要下山寻找一种极珍贵的药材。

知道此事后,包括过南山、顾寒在内的所有青山弟子都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这么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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