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7.第676章 山重水复(二)

第676章 山重水复(二)

正德八年四月,春夏相交之际,大家都有点忙。

宁夏,安化王朱寘鐇在忙着焚官府、释囚徒、招降边军将领兵卒,忙造反。

陕西,赵弘沛在忙着游说坐镇延绥的杨一清,想靠着一副好口齿、一身好功夫以及皇帝亲信这一好背景,加入讨逆的队伍,向自己的第一份军功进发。

山西,李熙忙着盯梢晋王府、庆成王府等宗藩府宅,想着能拦截从逆的书信最好,若是不能,就加紧炮制一些证据出来。

而京里,诸位大人们也忙着“打仗”——打嘴仗。

被焚毁了弘德殿的乾清宫修是不修?如何修?

用哪里的木头?征何处的工役?

以及最最紧要的,银子从哪儿出?!

围绕着这诸般问题,内官外臣、工部户部好一番唇枪舌剑,愣是从正月十五吵到五月初五,还没有个结果。

各派手下的御史给事中再轮番借着乾清宫火灾上点儿折子责备一下皇上各种不是、天下各种不公。

首当其冲,就是皇帝不该纵情声乐——不玩花灯不就啥事儿没有了吗?

“说的都是没道理的话,从古到今,哪个上元节不点灯的?御史家不也一样点灯,也没见把他们烧成灰了。”

寿哥口中嘲讽,一扬手,将一只活鸡丢过栅栏,落在兽池那湖石堆砌的假山上。

那山石上卧着只猛虎,皮毛黑白相间,竟是只罕见的白虎。

但见那白虎四肢舒展,神态慵懒之至,任那鸡在面前惊惶扑腾,始终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全然懒怠理会的样子。

方才寿哥一行刚自狼坊而来,那边几只活鸡甩进去,狼群一拥而上,争抢撕咬,热闹之至,看得寿哥拍手大乐。

这虎池里却是这般冷场。钱宁怕寿哥觉得无趣,还想着法子要逗弄那白虎过来取食,博寿哥一笑。

怎知寿哥却是越发欢喜,向左右道:“这才是百兽之王应有之态。”

钱宁立马识趣的跟着吹捧,左右大小内侍更是联系到帝王,猛夸寿哥一通。

看管兽池的小内侍往后缩了缩,笑容略显尴尬,就是土狗刚吃饱了十斤牛肉,也会有这等“帝王之态”的……

寿哥笑眯眯听着众人颂圣,半晌挥挥手道:“再养个把月,就挪到百兽园去。也让百姓同乐。”

身边立马又是一片“皇上圣明体恤百姓”之声。

百兽园的总管太监笑得一脸褶子,好像看到银子在招手。

西苑如今日日开放,百兽园也由五日一开放变成三日一开放,依旧人满为患日进斗金。

不止门票收入,当初沈传胪给小刘公公(刘忠)支的妙招,允许百姓给兽禽喂食,也是获利极丰。

甭管是一把小米还是几个果子、一只活鸡,可都比外头集市上卖得贵多了,依旧不少人乐意买来作嬉,不光赚钱,更省了喂养兽禽的开销。

皇上又是个大方的,许多珍禽异兽也肯放过来与百姓共赏,而这样名贵的禽兽都是要收高价门票的。

这回来了白虎,这可是祥瑞啊!

当初进城时候悄没声的谁也没见着,如今能得以一见,百兽园的大门还不被百姓踏破了!

却说这白虎乃是月前建昌侯张延龄送进西苑的。

张延龄是早许了皇帝外甥弄一只白虎来的,但这样的白虎若是易得也就不称为祥瑞了,这些年建昌侯府一直叫人在辽东深山老林里寻,却始终未能如愿。

去岁将入冬时野人女直部有消息传来遇到白虎,重赏之下,便是大雪封山也有人冒死前去猎捕,直到今年开春才终于擒获。

一众人欢喜之极,敲锣打鼓的把这白虎祥瑞抬出了深山。

山中消息闭塞,直到了县城里,才得知乾清宫失火。

历来皇宫失火这种事都要说上天示警的,而御史言官不少折子内容都有流传到民间,生活不如意的百姓更是深以为然。

建昌侯府的人也傻了眼,这种时候,这祥瑞是献还是不献?

皇上贪玩的名声也不是传了一天两天了。

这边儿刚刚上天示警,那边儿就说天降祥瑞,可千万别解围不成反被打成勾搭了皇上玩物丧志的妖孽啊。

可这一路抬白虎出山动静闹得忒大,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再放回去肯定是不行,私下养着更不行,这除了天子又有谁敢养这么个瑞兽?

这厢急急报进京里,张延龄也是头疼不已,怎么就赶上这么个时候!

为这白虎耗费颇多,这花银子还花出不是了!

他进宫和太后商议了许久,最终这白虎还是送进西苑了,只不过十分低调,百姓大抵不知。

这回要是往百兽园一送,一准儿全城轰动。

总管太监已经在盘算着这门票收多少合适了。

而他到底还是眼界窄了,一旁的钱宁就会陪笑道:“皇上慈悲,让百姓也能拜拜祥瑞,天大的恩德!这是不是要做个仪式……”

他声音略低了些,“也好压一压有些人的嘴。”

众内侍一听,皆齐齐称正当如此。

这阵子内官可被外臣骂得狠了,还是句句奔着镇守太监和皇店去的,真是一点儿有油水的地儿都不想给他们留了,众内侍如何不想扳回一局来!

奈何他们的万岁爷不这样认为。

寿哥满不在乎道:“压他们作甚么,眼皮子浅的,好容易得了只活鸡,就抢来抢去,且让他们咬去吧。”

说着又扭头去欣赏那白虎优雅姿态,兴之所至,又吟了两首前人咏虎的诗作。

众内侍不由都是暗暗苦笑,万岁爷您这不是把御史当眼皮子浅的狼崽子,而是把咱们当活鸡丢着玩呐。

没等他们再多劝两句,钱宁已是紧跟皇上脚步,大赞皇上气度。

寿哥瞥了他一眼,忽问道:“你说,御史家点花灯怎的便不走水呢?偏宁王进的灯起了火。”

钱宁眼珠子一转,陪笑道:“臣见那花灯精巧,想是宁王爷花了心思的,做工繁复,点灯人不晓得机关,失了手也是有的。”

那日乾清宫布灯的内侍早已在化人场灰飞烟灭了,也就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皆由着钱宁说圆说扁。

这钱宁没少拿宁王的好处,然皇上曾抱怨山东花灯不好的话却是臧贤透给宁王的,宁王送了华美宫灯来果然得了皇上欢心,加倍的厚礼送与臧贤,这让钱宁很是妒恨。

这会儿花灯出了问题,钱宁原是幸灾乐祸的。

不过既皇上问起,他又拿了宁王恁多银两,不好捎带上宁王,话锋捎带,就给自家表功起来:“要说花灯虽小,但想要做得好,却须得费大心思,当初臣干爹进上的金银琉璃结丝灯也是……”

他干爹大太监钱能在成化年间镇守云南,发现永昌人炼石成丝,堆织成布以为灯屏,称结丝灯,遂扣下方子,不许外流,做出宫灯进献皇家。

此灯可谓“镂玉裁云,妍雅精工”,华美异常。

直到钱能死后,这发明这料丝的后人才敢将方子传出去,如今“滇南料丝灯”和江苏丹阳仿制的“丹阳料丝灯”行销海内,备受欢迎,可见此灯精妙。

当然,其中最最上等的自然还要属进献宫中的,也无怪钱宁有炫耀的资本。

寿哥的思路却没跟钱宁的话走,没称赞一句钱能,而是道:“既是宁王的灯烧了乾清宫,自是要宁王来赔的。”

钱宁一噎,立时闭上嘴装死。

这话怎么接茬?臣愿为陛下分忧去说与宁王听?不,臣不愿意!

不能好听的话叫臧贤说了,得罪人的倒叫自己去办。

好在寿哥似乎不在意钱宁是否接话,转而吩咐身边内侍道:“你想着些同刘大伴说一说,让他与内阁各位老先生商议。”

钱宁登时松了口气,心下又有些纳罕,皇上怎的早没提这茬,拖了这么久倒想起来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又或者哪个不开眼的御史……

钱宁已是在心里暗暗思忖起能拿这个消息同宁王换些多少好处来。

待皇上那边去皇后寝殿,钱宁这边不当值,也就趁势出宫回府,找了几个心腹过来,问了朝野各处消息,又打发人去寻宁王在京办事的人过来。

宁王的人没到,倒是他买通的司礼监的人送了消息来。

“安化王反了?他可看仔细了?”钱宁虽口中这么问,却是明白,这样大的事,再没有敢信口雌黄的。

“小侯公公说八百里急报送进来的。”那管事回禀道,“小侯公公说,刘千岁看了脸色大变。是不会有错。”

他又压低了声音,“小侯公公说,那份急报还附了旁的,但只瞥着了先头的,后面的刘千岁看了两眼就收走了,还叫大家伙儿闭紧嘴巴,便匆忙回了私邸。只怕是要紧的东西。”

钱宁咂咂嘴,刘瑾私带折子回府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张彩没冒头的时候,刘瑾都是带了奏章回去,与门人商议了,再让焦芳润色了批红的。

但这一次的情况显然不同,刘瑾是想瞒下什么?

钱宁有些后悔叫人去请宁王府的人了,情况出乎他意料,他得好生琢磨琢磨,怎么与宁王的人说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遂一边儿吩咐去请心腹幕僚来议事,一边儿叫人拖住宁王府的来人,“就说我有点儿急事,少一时就回来,摆上好的席面,让芳蕊过去弹一曲……”

*

刘瑾最近诸事不顺。

在山陕一直没甚建树的张永,借着延绥开市翻了身。

一直跟自己作对的该死的杨一清,也凭借延绥开市得了褒奖。

可气这马市就在他的老家他的地盘,却叫张永、杨一清两个护得严实,他竟没能伸进手去!

他刘瑾刘祖宗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他已着人与延绥总兵曹雄搭上了,要与曹雄结个儿女亲家。

刘瑾有两个侄女,年长的那个就是曾想择戴大宾、后嫁了陕西解元邵晋夫的,名金娘,年幼的那个尚未定亲,名玉娘。

当初沈瑞还担心刘瑾是看上了游铉想给那小侄女谈玉娘择婿来着。

刘瑾虽攀不上游驸马这样门第,却也的确为这个小侄女的亲事好一番筛选,一直迟迟不肯许婚。

尤其是在对大侄女婿极为不满的情况下——

本来去岁春闱刘瑾已给各方都打好招呼的,必要保大侄女婿邵晋夫一个三甲,好早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

没想到邵晋夫恁的不顶用,会试就落榜了,直将刘瑾气了个仰倒。

再是把人叫过来骂了个臭死也不顶用,刘瑾索性给他寻了个江南富庶之地外放。

可这邵晋夫却又上来牛脾气,死活不肯去,非说要再读三年,必要中进士才行。

这要不是顾着自家亲侄女,刘瑾勒死他的心都有。

故此刘瑾对小侄女婿的挑选就越发上心了,说什么也不能选邵晋夫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曹雄次子曹谧,与刘瑾小侄女年岁合适,相貌也不错,只是是个纳粟监生,其实并不太符合刘瑾择婿的条件。

但此子却是办事能力出众,入了刘瑾的眼。

那是正德四年十一月,达延汗寇边犯花马池,总制才宽战死。

正德五年巡按御史上折,弹劾曹雄拥兵不救,贻误战机。

曹雄佯引罪,乞解兵柄,却又打发次子曹谧奏诣京师。

曹谧尚未及冠,在京师多家府邸游走却毫不怯场。

讲起达延汗寇边种种情状,绘声绘色,让人如临其境,又讲他父亲如何带兵死守云云,直讲得朝臣心惊胆战。

当时本就是边关要紧,无论如何曹雄带兵上确实有一手的,最终朝廷也就象征性的罚了些俸禄,仍令曹雄居职如故。

那曹谧自也是拜过刘瑾的山门,给刘瑾留下了深刻印象。

待延绥马市一开,曹雄这个延绥总兵分量愈重,刘瑾就越发觉得曹谧是佳婿人选。

他派人往延绥说媒,曹雄也是要在朝中寻一靠山,当即便同意,双方换了庚帖,婚期定在了翌年九月。

怎料这转过年来开春,刘瑾兄长不知怎的就病了,肚腹肿胀起来,面色苍黄,食不下咽,不时疼痛。

太医看了说是《黄帝内经》所载“膨胀”,乃是四大难症之一,实在难治。

刘瑾也是遍寻名医,药一副一副的吃,却一直不见好。

人都瘦得剩下一把骨头了,却是肚腹依旧鼓胀。

眼见人就是要不行了的。

可若人没了,谈玉娘是在室女,要守孝三年再嫁!

刘瑾遂去信往延绥,希望曹家能提前迎娶谈玉娘过门。

然曹家那边却月余也没有回音。

刘瑾料是因乾清宫走了水,这外头铺天盖地的弹章,不论说皇上还是说镇守太监,总能捎带上他刘瑾,消息传到边关,曹雄最是油滑之人,怕是有观望之意。

刘瑾大为恼恨,但他想拱掉哪个文臣还算容易,想伸手到边关教训一个总兵却难。

尤其现下无论是延绥马市,还是侄女的婚事,都是要指着曹家,一时倒也不好翻脸。

就在这么个关头,又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安化王那纸檄文,虽也说了皇上对宗室不仁不慈,可却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了他刘瑾的罪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

别说那些罪名他心里清楚不是捏造,便就是捏造的,有这样“清君侧”的名头,他也难得善终!

刘瑾卷了那急报和檄文就出了宫,又叫人赶紧喊了张彩来。

刘瑾私宅密室里,张彩展开那檄文一看,也是心惊肉跳,当即便道:“千岁应当即进宫,报与皇上。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只在皇上脚边哭上一场,说说自皇上登基以来您都为皇上做了些什么。”

“一定要提一提查九边屯田之事,这檄文上说丛兰虚报田亩、滥征田赋,丛大人出自通政使司,素有贤名,皇上最是信得过的,如今被这般说,可见是贼子颠倒黑白。”

“他既是诬陷丛兰,自也能诬陷千岁你!这些宗藩私占田亩便是侵吞朝廷税赋,乃是大逆不道,清丈田亩让他们无所遁形,故此才会如疯犬般狂吠乱咬!”

“再提一提山东的德王……”

“还有太庙司香之事,别看皇上冷眼看着朝臣选这个推那个,其实此乃皇上逆鳞,千岁不妨就说这些人妄蓄大志……”

刘瑾眉头紧锁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听得张彩一条条说来,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愈发烦躁。

忽然,他一拍长案,打断了张彩的话,“不成,这檄文不能叫万岁爷看到。”

张彩不由愕然,脱口而出道:“千岁万万三思!”

刘瑾却道:“正是三思过了的。这些年,皇上……”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说下去,终还是没忍住,叹了句:“皇上长大了。”

张彩脸色数变,咬了咬牙,道:“千岁是担心皇上看了这檄文疑心于您?!可正是因怕皇上疑心,才要剖析个明白!”

刘瑾缓缓坐在椅上,摆了摆手,道:“皇上见了……必要起疑的。”

他阖了阖眼,道:“乾清宫如今还没修……”

他来了这么一句,让张彩一时有些糊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乾清宫为什么没修——差钱!

皇上没银子修宫室,身边的大太监却有的是银子,这像话么!

说这话,不是意味着刘瑾舍命不舍财,而是刘瑾心里清楚,在丘聚之后,皇上对奴才敛财十分敏感,不会轻饶。

张彩沉默了良久,忽道:“千岁,您想想当初,是怎么将刘谢赶出朝堂的。您……最是知道皇上的心思!”

刘瑾面色稍缓,当初,是他一句“皇命如何能出宫墙”触动了皇上,让皇上厌恶起那些把持朝政的老臣,最终成功化解危机,反将刘谢收拾了。

而今,是可以说藩王心存反意,诬陷于他。

皇上当然也会信。

比起贪渎,意图谋反当然是更值得君主关注的。

但是……贪了皇上的银子这点,仍会在皇上心里扎下根刺。

他,太懂皇上的心思了。

丘猴子。该死的丘猴子。便是死了,也能祸害人!

刘瑾终究是摇了头,咬牙道:“这檄文,不能叫皇上看着。”

张彩目光阴鸷,语气森然:“千岁,那咱们就要另做打算了,先把一些人的嘴堵上。”

刘瑾点头道:“东西两厂、内行厂、锦衣卫,你只管调用。”

*

刘瑾想着封锁檄文消息,不让小皇帝看到。

却不知,其实,寿哥早一日就已经拿到了赵弘沛的密报,还有,山西布政使司参议沈珹与丰城侯嗣子李熙的密折。

“赵弘沛没白去山陕一趟,至少这密信传递网就做得不错,真应了当初沈瑞的话了,比驿站还快些。”寿哥不无嘲讽道。

何止比驿站快,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刘忠躬身垂首,没有接话,却道:“今日,刘公公又拿了些折子回府了。”

寿哥点了点御案上的密报。

刘忠微微颔首。

寿哥嗤笑了一声,却不作评价,反道:“当初朕就知道晋王有鬼,倒没想到是安化王先反了,拉拉杂杂说什么这个横征暴敛、那个不仁不义的,说到底就是开了马市,断了他的财路罢!只怕再开一次马市,晋王也该忍不住了。”

看着折子上一行行小楷,他冷着脸,厌恶的吐出两个字,“蠹虫。”

李熙密报写的是晋王府这些年与代王、庆王、安化王勾连,垄断山陕甘宁对蒙“黑市”贸易,贩卖粮食、铁器甚至兵器等诸多违禁品到蒙,赚下巨额财富。

这次安化王起兵,晋王府也有暗中资助。

而沈珹的折子则详细的列了晋王以及这一系诸郡王庆成王、永和王等王府其子女共霸占多少良田,祸害多少百姓。

因他是布政使司参议,数据翔实可靠。

“这个也是沈瑞的族兄?”寿哥点着折子因问刘忠。

刘忠称是,简单将沈珹介绍了一下。

寿哥这才露出点笑意来,道:“松江沈氏真是人才辈出。”

又摩挲着下巴,道:“沈瑞想也该得着信儿了,不知道他的折子会写些什么……”

(本章完)

678.第677章 山重水复(三)

第677章 山重水复(三)

山东,济南府

沈瑞确实得到山陕的信报没比京城晚几天,只是反复斟酌折子,迟迟没有往京中递送。

沈瑞并不太担心安化王这场叛乱,前世历史上这场叛乱仅十八天就平叛了。

而如今杨一清并没有被夺兵权,又有张永在宁夏镇守,肯定无虞,搞不好他这边看信报时,那边都已尘埃落定了。

要说担心,只是比较担心丛兰。

前世历史上是大理寺左少卿周东在宁夏清查屯田,因谄媚刘瑾敛财巨多而被安化王杀于公署。

而今是丛兰被调去了宁夏!

丛兰一直是沈瑞敬重的老上司,自沈瑞到登州后,文登的丛家也没少帮衬配合沈瑞执行诸事。

丛兰为人正直,断无贪腐之事发生,去了宁夏便严查各处屯田、仓场,这自然是要得罪人的,从檄文措辞上看,清丈田亩亦热闹了安化王。

沈瑞不免悬心,生怕丛兰被安化王趁乱杀害。

然千里迢迢,除了飞马去信请赵弘沛帮忙关照,旁的实是有心无力。

自檄文传来,沈瑞便知,离京中乱起不远了,故此他才没有立时写了折子递进京。

前世历史上这场安化王叛乱最大的作用,是推动了刘瑾的下台。

那檄文简直就是道催命符。

所有看过檄文的人都明白这点。

当然也包括刘瑾。

历史上刘瑾是藏匿了檄文未让小皇帝看到,直到张永归京面圣时奉上檄文揭发刘瑾罪行,方让小皇帝决定抓捕刘瑾。

敢藏匿檄文,是因那个刘瑾对京城掌控力极强?还是那个小皇帝真的沉湎玩乐不问政事?后人已无从猜测,而今嘛……

沈瑞虽不知道刘瑾是否还会藏匿檄文,但深知如今的刘瑾即便有厂卫在手,终还是没达到史书上所说“立皇帝”的程度,更何况寿哥也非那史书中的“顽童”皇帝。

这檄文,他沈瑞能拿到,旁人也一定会拿到。

刘瑾,怕是藏不住的。

届时不知道多少人会上书抨击刘瑾,而刘瑾,又岂会坐以待毙,必是一场“混战”。

沈瑞手下几个新近从京中来的幕僚中,也有不少人认定此檄文一出,便是扳倒刘瑾的大好机会,极力建言沈瑞上书揭发刘瑾。

莫说沈瑞与刘瑾原就有过结,便是没梁子,沈瑞要往上走,也必会对上刘瑾的势力。

如今已为沈瑞谋主的谢先生一开口道:“朝中刘谢旧人被刘太监压得久了,有此良机,必会群起而攻。李王两位阁老与刘太监素有不和,亦不会干看着……”

当众幕僚更是纷纷跟进:“正是众人合力之时,一举将阉贼拿下!”

谢先生却冷笑一声,道:“如此局面,与当初刘谢李欲诛刘瑾时何其相似?”

一句话如冷水泼下,众人登时尽皆默然。

这几位幕僚皆是沈瑞升官后王华、杨廷和、杨镇、沈瑛等荐来的,在京中官场浸润多年的老幕友。

沈瑞此番晋升,不止在山东铺开的摊子更大、需要各色人手更多,更因为位置愈高,便不能只向下向下看着地方,还要向上看着京中上层动态,时时关注京中局势。

陈、姜、大小于几位师爷在地方庶务上精熟,面对错综复杂的朝局却是难以把握。

这群京中幕僚的到来,着实帮了沈瑞大忙。

尤其谢先生,乃是先礼部尚书白越身边重要谋士。

白越是翰林侍讲学士出身,与杨廷和交情莫逆,倍受提携,乃官至尚书位,是杨党的中坚力量。

白越故去后,其膝下三子皆庶出,学识平平,并未出仕,家中幕僚门客自纷纷散去,杨廷和就接收了其中一批人。

谢先生来鲁既是受杨廷和所托,也是他见沈瑞年纪轻轻政绩着实耀眼,有背景、有圣眷,又肯干、又会干,实是前程可期。

到了山东与沈瑞多次深谈,彼此都十分满意。

而谢先生曾为九卿幕客的身份,及其学识、见识也让一众幕僚心服口服,他即成了沈瑞的谋主。

谢先生一语提到了当初刘健谢迁被刘瑾赶出朝堂,此桩事直接改变了正德朝朝局,可谓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几位幕僚也是在京多年,不知仔仔细细将这件事研究了几百遍。

细究起来,当初刘瑾能撵走刘谢,并不是他刘太监有多大本事,根子上,还是因着刚登基的小皇帝对于一直把持朝政的老臣们已十分不满。

当时朝中皆刘谢李门人,上书必提刘瑾必规劝皇上,这“众口一词”,便是犯了皇上的忌讳。

而今呢,又是满朝齐齐发力,同样“众口一词”要扳倒刘瑾,皇上心中会半分感触也无?!

“何况这是‘清君侧’!”谢先生又补充道。

众幕僚更是无言以对。

清君侧,清君侧,自古臣下起兵打的多是清君侧的旗号,喊着要保护圣主,然佞臣对应的便是昏君,君王身边出了佞臣,这哪里还是什么圣主,分明就是昏君。

如今若大家随着檄文的节奏参劾刘瑾,不正是遂了人家“清君侧”的意,在骂皇上昏君!

小皇帝又将作何感想?!

沈瑞轻咳一声,道:“丛大人刚直清廉,不容叛贼污蔑。”

这便是要上折为丛兰说话了。

既逆贼列丛兰的“罪状”是诬陷,自不能说刘瑾的罪状就不是诬陷,更不是皇上昏聩了。

有两位幕僚连忙点头,连称此步妙极,“这檄文自叛王之手,叛逆之言焉能采信?”

“折子上就事论事,以及如何帮扶边关恢复农耕生产,山东可以提供子粒粮食农具。”一幕僚有些不甘,道,“至于密折上……当初御道投书案,还有戴探花那姻缘,皇上总归是知道大人的……”

却是想说明着奏折上不提刘瑾,密折上多下点儿眼药,反正皇上也知他沈瑞与刘瑾不和。

沈瑞摆了摆手,示意不可。

今日的寿哥,可不是史书上所写那个毫无主意、一味听信近侍之言的小皇帝。

而刘瑾与寿哥而言……

他未将话说出口,谢先生已道:“你们只瞧见了刘太监作恶,却未想过刘太监可不是个只会陪着皇上玩闹的东宫旧仆,这些年,刘太监办事有多少是合了皇上心意的?”

这也正是沈瑞难以落笔的原因。

刘瑾,未尝不是寿哥手中一把刀。

在这把刀剩余价值没有被完全压榨出来之前,寿哥会不会丢弃这把刀,实是难说。

帝心,难测。

前世今生已有偏差,沈瑞已无法再信前世史书上那些,这场“倒刘”的战争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你我都知道这檄文要命,刘瑾自也不会坐以待毙。”轻咳一声,沈瑞道,“他想自救,只能靠皇上,靠显一显他能为皇上‘办事’。”

英雄所见略同,谢先生目露赞许,又见幕僚中已有人似恍然状,便道:“他要自救,就要做那立竿见影出成效的事。

“皇上看重国库,海贸商税、晒盐法这两处易见银子的有咱们大人珠玉在前,刘太监也难效颦。西北既有乱,这罚米输边也要缓一缓了,而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清丈田亩了。”

这话已是点明了,不少幕僚露出喜意。

“远处难以立竿见影。”

“北直隶戚畹勋贵之家已查过一遍了。”

“山陕不免要受叛乱波及……”

“山东的事有大人在且轮不上他!”

“唯有河南!大人,必是河南无疑!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沈瑞微微颔首,“中原膏腴之地,折亩之事亦多,如诸位所愿,河南动起来,我山东亦得益。”

随着山东东三府的崛起,整个山东行省各行各业皆发展迅猛,一时间用工缺口巨大,不少河南百姓往山东来寻生计。

近两年河南又有旱情,一时流民也多了起来。

沈瑞固然希望劳动力多多益善,但更希望河南这样的产粮大省变成大粮仓。

温饱永远是一切的基础。

百姓食不果腹还谈什么工业化,论什么发展!

在没法从海外获得海量粮食时,提高本土粮食产量就是重中之重,是稳定一切的根本。

因河南土地肥沃,土地兼并情况十分严重。

刘瑾若在此时竭力推进河南的田亩清丈,归田于国,归田于民,必将有大批粮食释出,于山东无疑是个利好消息。

众幕僚都振奋起来,商讨起如何在折子中不动声色提起河南粮米,在京中怎么想法子吹风影响刘瑾的决定——光他们在这儿分析没用,也要刘瑾真个如他们所料才行。

乃至后续引豫粮入鲁、鲁豫交界设立官庄、推广新作物和优选粮种等等都拿来议一议。

这边正商议着,那边忽有管事来报,山西沈珹的次子沈来了。

那管事还小声道是看样子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没有车辆,没有礼物。

沈瑞一笑,这不年不节的,原也不是送礼的时候,这么急着赶来,只能是为着一桩事。

田丰的书信只比檄文晚了半天到,沈瑞也是知道李熙与沈珹那行动的。

这俩人搅到一起也没甚稀奇的。

李熙原就是个投机心重的人,往山西去就是奔着立功去的,有了机会自不会放过。

这个切入点也选得不错。

晋王府、庆成王府,确实已让寿哥不满。

庆成王府这些年出了多少幺蛾子,再想想当初流民进京恰是小皇帝刚刚登基,朝局未稳时……

沈瑞也曾在给张永饯行时听过只言片语,猜想寿哥派张永去山西只怕不无探底晋王府的意思。

李熙跟着张永,以他的聪明,想是看出些端倪来,如今挑得有藩王造反的时候一锅烩了晋王这支,算是稳准狠了。

而李熙想选帮手,在山陕多半是刘瑾手下的情况下,选上好歹属于沈家人的沈珹也是顺理成章。

沈珹做人一般,做官儿也无甚领土治民的本事,却是从没息了“上进”的心思,当初也没少钻营,如今在山西一呆多年未能晋升,想也是急的。

两个都是立功心切,自然一拍即合。

只是,自从分了宗,沈珹就远了族亲,只年节走走礼表示没断了亲戚罢了,沈瑾沈瑞婚事其妻儿更是一个也没到场。

如今倒是肯把儿子派出来了。

想来是对同李熙合作不安稳,认定沈瑞是天子近臣,懂得揣摩圣意,希望沈瑞能帮衬一二罢。

同族的兄弟,到了这个份儿上,真个无趣。

沈瑞对其也是无话可说。

但到底是同族骨肉,晚辈儿来了,也不能拒之门外不是。

沈瑞吩咐人引着沈往后宅去先拜见太夫人徐氏,再往内书房叙话,晚上再设宴与其接风。

*

沈是沈珹庶出的次子,因与嫡长子沈栋只差了一岁半,一直极不得珹大奶奶贺氏喜欢。

直到小栋哥失踪……

珹大奶奶出身贺家嫡支,与宗房血缘不远,且当时沈珹又要贺东盛,珹大奶奶自然硬气。

后来小栋哥被贺家拐走的,下落不明,贺家又引来倭祸、陷害沈家……沈贺两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家,再之后就是贺家宗房抄家。

这一番变故,珹大奶奶失了一向倚重的爱子,娘家又受了牵累,不由大病一场,若不是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尚幼,怕是熬不过去的。

只是人虽活过来了,腰杆却再也硬不起来了,只能由着丈夫培养起年长些的两个庶子来。

沈虽得了重视,这重视却来得晚了些,读书已是不成了的,勉强得了秀才功名,就走起了沈氏一族庶子们的老路——帮着家里打理庶务。

不知是因和沈瑞年纪相差不大,还是因历练了数年人情练达,沈倒不怯场,几句客套话说得颇为得体,而后也不多巴结,只从贴身衣衫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

这般行事做派,颇有几分昔年沈玲的影子。

沈瑞默默接过那信笺,心下却不免唏嘘。

待抖开那信,不由一怔。

却是沈珹将上奏的折子誊抄了一遍给沈瑞。

沈珹上奏的是宗藩霸占良田祸害百姓,给沈瑞这信里却指出宗禄之事。

又言说,山东这边宗藩也有与山西类似的情形,想来沈瑞也是处置过,他是来求教的。

宗藩一直是大明朝的巨大包袱。

沈瑞也不是没研究过这个问题,这包袱不甩掉,大明便是腾飞了也总被拖着后腿,一不留神许就被拽下来再飞不起来。

当年太祖分封,意在“藩屏帝室,永膺多福”。

然从建文始,就一直视藩王为威胁,一代代帝王一直也没停歇过“削藩”之举。

成祖就是因建文削藩“被逼”“靖难”起兵,然得了天下后,也开始变相“削藩”——解除各藩王的军事力量,诸如削夺王府护卫,剥夺军事指挥权,更换封地等等。

但成祖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一绝到底,汉王赵王都设有三护卫,也仍参与军事战斗。

这也为后来埋下隐患——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反了。

明朝藩王虽多,但真正造反的,除却成祖之外,便是汉王,再之后,就只有正德朝的安化王与宁王了。(拢共四个,寿哥就摊上了俩。)

宣庙平定了朱高煦之乱,也借机继续削夺了王府护卫,将赵、晋、秦、楚及肃府手中的大量护卫收归朝廷,同时还进一步弱化分封的政治意义,明确宣称国祚长短与封建无关。

后世都认为宣庙是彻底完成了削藩大业,从此藩王被豢养于一地,无论政治上还是军事上想有作为都不可能了,自也威胁不到龙椅。

但历代帝王始终也没对宗藩放下过戒心,无论是英庙还是宪庙,乃至先帝孝庙,都有各种藩禁政策出台。

当今登基之后,虽一向对宗室不大待见,明旨申饬也不少,但要说新增的藩禁政策还真没有。

而且刘瑾还在正德四年时出台了个“已故且无子孙者王亲可授京职”的政策。

其中充分考虑了宗室爵位高低、亡故与否、是否有子嗣及亲疏五服关系,视情况规定需要回避的王亲官员的范围。

总体上来说,是个对宗室来讲十分亲和的政策。

只可惜正德帝的宽和并没有收到好效果——两个藩王叛乱。

不过即便没有叛乱,失掉武力失掉政治影响力的藩王们也没有让大明朝廷轻松多少,因宗室人口日益繁茂,很快,宗禄就压得大明财政喘不过气来。

太祖时规定:“亲王岁给禄米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公主及附马二千石,郡主及仪宾八百石,县主及仪宾六百石,郡君及仪宾四百石,县君及仪宾三百石,乡君及仪宾二百石。”

宗室人口增长基本上三十年翻一番,到了正德朝,宗室健在者逾两万,宗禄已成为财政的重要开支,藩府所在的布政司已出现了拖欠宗禄的现象。

(历史上待到嘉靖朝,宗禄已使朝廷财政陷入困境。)

沈珹因不知帝王心思,没敢在奏折上明写,只有所暗示,倒是给沈瑞这信里挑明说了。

“弘治八年,山西巡抚曾上书言:‘山西分封宗室独繁于他省,亲王、郡王、将军至郡、县等主毋虑千余,岁禄七十七万有奇,递年修治第宅,工价亦至数万。况且临各边,州县供亿刍粮动以百万计,频年被灾,军民疲敝已极。’

“李熙言他查过,山西境内有亲王府三,郡王府七十四,藩府宅邸逾三千。晋王府有庄田四千余顷,各亲王郡王、将军县主合计两万顷。

“而宗藩侵占民田,不止宅地庄田,还有香火地(坟茔用地)。

“曾闻宣德时,永和王坟茔十五顷(一千五百亩);而正统年,庆成王为王妃请坟茔竟已至十九顷。

“至如今,不提郡王,单县主、仪宾就敢请坟茔百余亩,又筑桓、修道,其外更侵数步以外,以筑拦马之堤,此多占亩数,地利尽归王府,额税仍及百姓。”

“有巡按御史曾奏,‘王府主丧者常以择吉为由,夺据民间膏腴之地。’

“如今宗藩又几多人口矣?”

沈瑞掩了信,低叹一声。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当初沈沧也曾外放山西,徐氏也同他讲过不少山西旧事,而因涉边镇,他在通政使司的时候,也特地找过山西的一些奏报来看。

沈珹说山东也有宗藩问题,是的,山东宗藩也没好到哪里去,沈瑞与德王府、衡王府都交过手,生从他们身上为百姓撕下一大块利益来。

但山东因藩王数量少且子嗣不茂,情况尚可控制。

山西就麻烦多了。

山西的宗室最大的特点就是:特别能生。

所以宗禄及各种开销问题也就格外严重。

如沈珹这信里所说,山西宗藩活着的就逾三千之数,死了的四千有余,宗室活人要盖房子,死人要修茔地,一面伸手问朝廷要,一面变本加厉的盘剥小民。

至今府宅、庄田、香火田占地只怕不止三十万亩,而山西百姓人均土地,不足十亩!

山西本就因临近边关百姓甚苦,偏山西宗藩又不断侵夺百姓生存空间,这样下去迟早生变。

现下,李熙也不是没看出山西的危机来,想借着小皇帝对晋王一支的厌恶拔了这一庞大的一支,省出土地来。

却是只能缓和一二,治标不治本罢了。

沈珹倒是看到了那“本”,却没有给出“药方”——至少,这封信上是看不出的。

他也不像是抛出难题来给沈瑞,更像是来试探沈瑞。

沈瑞当然也想解决这个大麻烦,只是先前觉得时辰未到,要改革还是准备充分些才好。

但目前这局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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