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8章 争于未来

那扇历史的门户,还开在太阳宫。半掩的门扉后,岁月如流波。

宋淮静静地看着,沉默地等结果。

其实于他而言,结果已经注定。无论吴斋雪能否成功,都不影响他的命运。不朽的道路已经斩断,舆鬼被拿走,天道残缺。当下在劫,此后为空。

唯独吴斋雪取回自我,行于历史,让他看到一种超脱棋局的力量,是天衍局无法容括的变化……他想,期待名局,是作为棋手的本能。

他沉默,直到那扇门,从立体向平面坍塌,变得单薄,变成了一件披风。门后汹涌的岁月,变成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道难以描述的背影!

它好像永远在往前走,却又永远地被视线贯穿。它千疮百孔,可又磅礴浩瀚。它似乎很近,却永不能真正企及。

像一面旗帜飘扬在太阳宫中,脚下的垂影,如同无数光影的汇聚。它仿佛悬峙在翻涌不息的时光之海……无论岁月如何奔流,都不能将它撼动。

宋淮无法解读它,也并不试图理解。

他只知道,从历史门户里归来的人,并非吴斋雪。

寻找祝由的人没能回来,那么回来的人是谁呢?

宋淮毫无预兆地燃烧,从帝袍到天道冠冕,再到他的眼睛,他的道躯,都燃烧在灿烂的天焰中——

而后推出一颗方正的、带着长长尾焰、正在燃烧的星。

本命星辰划破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历史,穿越辉煌灿烂的太阳宫,坠向那个无穷广袤的背影……流星坠向历史的河。

此式为“天理”。

他深知自己与不朽者之间的鸿沟,因而毫无保留,作这流星燃尽的一击。

将日月之理,阴阳之途,尽都投进浩瀚天道。借这磅礴无际的天道力量,他引动了自身从未企及的一击。

这一刻他身为璨光,心有杂念,湖心亭上,结束残局——

“师父……我就到这里了。”

“师父也到这里。”

东天师府里那一局永远不会结束的天衍局,竟然是这样结束的啊……

宋淮的身体已经燃尽,只有一双灿亮的眼睛,在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真正成为一轮【天日】!

“宋淮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是太乙……历史当记的太乙!”

“予我天机……矩行天理!”

嘭——哗哗~

燃烧的流星,砸进了历史的河!

宋淮的视线忽然模糊,恍惚的心情却忽然清晰。

他眼中的那个背影,燃烧一切才得以靠近那么一点的背影……静静地看着宫外,并没有言语。只有披散的长发,飘动了一缕。

只有一缕被时光扰动的发丝!

即是不朽者全部的回应。

那炽烈燃烧、极速坠落的方正星辰,戛停在太阳宫的穹顶。像是一盏……理当垂挂的顶灯。

而后倒退。

像是太阳的残骸,飞回了宇宙。

宋淮身上的天焰,也在倒转,从万分炽烈到不曾点燃,只是一个瞬间。

冠冕帝袍,复见其新。

登圣的道躯,一如最初。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燃烧自我的决死一击,像是一个未曾实践的念头。灿烂明耀的太阳宫,如此空空荡荡!

宋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而那个以岁月为披风的背影,注视着殿外的金焰,有温缓的叹声:“诚知生死之重,常有豪杰轻掷!岁长月久,今不新鲜。”

祂语气莫名地说道:“但你的理想……宋淮,你杀徒背友叛门祸国也要追逐的理想,如今也不在乎了吗?”

宋淮惨然而笑。这时他才确定,自己的确做过什么,一度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只是在这永恒的强敌面前,毫无意义。

他定住眸光,微微抬头,保持旸国天子的威仪。

他意识到,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背影,他的力量微不足道,他的意志无关紧要。唯有他的“身份”,还能挣扎出几分牵连,作为棋局上唯一的“气”。

在景为“东天师”,在平等国为“昭王”,在太阳宫为“旸昭帝”。

他开口,像个真正的君王:“在无数个历史时刻留下辉煌剪影的您,竟也知宋淮。”

岁月之中,传来回应:“很多时候我在岸边独坐,看浪花追着浪花,周而复始……有趣的涟漪并不多,你的妄想算一个。你说,理矩人间,是不是很适合天下之魔?”

“魔没有创造世界的能力,魔是毁灭的结果,也只带来毁灭。”宋淮认真地说:“倘若天下为魔,这个世界就走到了尽头。”

“走到尽头吗……有什么不好呢?”那人向殿门走去,身形似已遮盖因果,倾压着太阳宫外的世界:“我是说,你难道不想看看尽头是什么?宋淮,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的路走不通。只有打破旧有的一切,才有可能实现你的理想世界。”

宋淮并不动摇:“倘若末劫真正降临,举世寂灭。则独存天理,又何益人间?”

前方不朽者的长披,曳着时光飘卷,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那么,你在意的究竟是理,还是‘以理矩人’这件事呢?”

宋淮一时沉默。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这般无力的时刻。但恰是那无法企及的遥远,才能证明一个求道者的坚决。

“我追求的是一个理想世界,我在意的是更广阔的人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所悟之理,为人而在,理不独存。”

“好个‘为人而在,理不独存’!”颜生大步而前,冠带高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旸之不复,旸人孤也。世之不存,则谁能独在?臣今鼓勇,壮此天仪!”

不朽者站在厚重的灿金殿门前,君王立身在丹陛上方,颜生行在殿中。

他将宋淮拦在身后,就如历史上的旸国太傅孟宣,横身于旸昭帝之前。

面对这只身横门、无法捕捉的背影,他和宋淮同样无力。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出手!

唯一可以作为倚仗的,是将他送进太阳宫弥补遗憾的那个人。但宇宙尽头焰花未满,恐怕当下并非良逢。

除此之外,也就只剩这片时空本身,可以创造些许抗争的机会。

所以宋淮重申自己旸昭帝的身份,所以颜生为君而证。他们不约而同地强化身份,呼唤这段时空里……旸国的力量。

尽管心中都深知,对于真正的不朽者,已经覆灭的旸国,亦然只是泡影。但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做片刻的拖延?

不朽者并未回头,亦无回应。时空已然摇颤,绚烂辉煌如同不朽的太阳宫,竟然渐渐虚幻!

颜生立足不稳,即将被崩溃的时空,推回道历三九四六年。他强行对抗时空,站定在殿中,拿着上朝的玉笏,吐血在其上……像提一把带血的剑,跌跌撞撞地往前。

“主辱臣死,族倾人覆。今溅血君前,诚为末旸之勇,壮我人族!”

权当是……蝼蚁的抗争。

然而这场赴死的旅途,并未仓促终篇。

颜生踉跄前行的这一刻,时空的摇晃竟然定止。

就在他身后,又走出一位金衣大员。

其属于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的那些历史幻影,金衣一角,挂着律法的钩识,乃旸国“大司寇”……有一种不朽的力量,正借助这幻影降临!

祂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一种“规行矩步”的严格。

走到颜生的身边,走到颜生前面。祂的形貌悄然突破历史藩篱,于太阳宫中深刻显现……秩序因祂而清晰,规则因祂而明确。高冠博带,肃面无情。

此般形貌,当下已是无人不识。

道历新启之后,所谓“法”的化身,于天下瞩目中,永证其道的吴病已!

祂注视着屹立殿门的那个背影,而对身后的帝王开口:“恕臣,救驾来迟。”

其以超脱层次的力量,降临这座太阳宫,根本无须借助任何历史角色。之所以还要假旸国大司寇的身份,是主动以不朽的力量,继续维系这段历史……也是在维系吴斋雪回来的可能。

法不容魔,法不容吴斋雪。但在对抗祝由这件事情上,所有生而为人者,都应有相近的立场。

祂并不相信,已经取回自我、圆满旧憾、有横扫古今之威势的吴斋雪,就这么轻易地被杀死了。

即便史书已经明确,那亦是一位可以削史的永恒!

或许战斗仍在继续,只是发生在过去,无法见于眼前。

就像这一刻,祂也奔赴祂的战争。

宋淮昂然地站在丹陛上,注视着大旸司寇的金衣,看着吴病已如瘦石的背影,这一刻眼神复杂:“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一旦太阳宫崩溃,颜生有不朽力量护持,尚可以被时空推回。他作为这场龙华经筵的柴薪,却是必然要随着太阳宫燃尽的。

无论吴病已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过来,都在事实上救了他。

但吴病已声音冷肃,和祂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没有不同。

“这不取决于你的想法,也无关于我的感受。”

祂行走在太阳宫里,走向那独据历史的背影,亦只留给宋淮一个背影:“当我们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也为以后的每一次分歧做了选择。”

“祝由已经回归,我必然要来面对。”

吴病已不为任何人而来,祂行于祂所确立的“法”,以之为准则,循于每一个人生的路口。

名为“祝由”的人,还在那里站着。

“这话有几分宿命的味道……你,面对我吗?”祂的语气里,有几分兴趣。细细地咂摸着,然后道:“来者即客,相逢是缘!”

祂笑问:“未知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此行是为谁的代表?韩圭?三刑宫?平等国?”

平等国?!

颜生本能侧目。他自是不畏惧平等国。让他惊悚的是,吴病已这个名字,竟然跟平等国牵扯到一起。

吴病已面无表情,迈步如前:“我是吴病已,‘矩’的执掌者。我是圣公,‘公’的求道者。我是法家弟子,烈山门徒,真正继承了理想国的人——祝由,你觉得谁能代表我,我又要代表谁呢?”

这番话如同惊龙覆世,翻腾在颜生的脑海,搅得末旸时代的老儒,心潮未宁。

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胥无明会突然带着法家弟子,出兵支持元央大理。

因为吴病已是平等国的首领,那位最为神秘的圣公,而理国是平等国的理想之地!

法家弟子下山,并非三刑宫在六合之争里的站队,胥无明代表的是天净国。

而天净国……长期以来,都受执于已故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的法令,当下为吴病已所代管。

若说平等国是一个多么团结的组织,偏偏组织成员各有心思,不曾有共同的理想,从来拧不成一股绳。

若说平等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在某些时候,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的确渴饮阴沟,志在高远。

止恶死时,仍在为公孙不害铺路。

公孙不害之死,亦是为吴病已遮掩!

昭王跃道,已是天下震动。他也是天衍算局,苦心经营,才选在列国交伐、无暇他顾的关键时刻跃升,以免天下阻道。他的确赢得了机会,也曾非常靠近超脱,有实现人生理想的可能。

而更胜一筹的是圣公。

在昭王跃升之前,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平等国的首领之一……早就证成了超脱!

这真是一场欺世大戏。

但果真只有欺骗吗?

倘若吴病已从确立人生道途到现在,都只是执着于烈山人皇的理想国。那么祂的道路,事实上和圣公的确保持一致。

堂堂烈山人皇的理想国,只能局限于迷界一隅,因为战场的意义,而非法教的意义来存在。

自诸圣时代到如今,这境遇从来没有改变。在现实沉重的阻力之前,吴病已不得不改头换面于平等国,求道于“公”。

让理想国灿耀于现世的前提,不正是绝对公平的秩序吗?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元央大理,正是理想世界的雏形。

吴病已支持元央天子姬伯庸,就是要建立一个绝对秩序、绝对法治的理想国度!将偏居迷界一隅的理想国,扩张于天下。

以法法行,以律律人间。

相较于宋淮理矩人间的理想,祂的理想是从烈山人皇的遗志出发,一以贯之,要更严格,也更公平,某种意义上也更冷酷。

吴病已要的是绝对的法。

宋淮循理,追求的是德、是矩,是一种理想状态的平等。

公孙不害所求“法德并举,义行天下”。

止恶在除恶务尽和众生平等上,都接近于法。

所以平等国的几位领袖,虽然风格不同,手段各异,的确在很多时候,有相近的方向,故能同行多年。

说起来,早在当年一众绝巅围攻孟天海的大战里,孟天海就明确怀疑过吴病已,说这位法家宗师,并没有用尽全力,还在隐藏自己。

只是那时候,没人往这方面想。

毕竟身登绝巅者,谁没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谁没有不愿人知的隐秘?

又有谁会往这个方向想呢?

世上最纯粹的法家修士,是世间最大的“不法者”!

如若不是吴斋雪提前逼出了祝由,进而逼得吴病已走进太阳宫,这“圣公”的身份,或许要隐藏到六合征程的最后一刻……也或许永远不会剖明。

毕竟当下的吴病已,已经作为“法”而永恒。

而核心成员渐次凋零的平等国,已经失去最初的作用。

吴病已完全可以闭口不提,任由平等国的最后一点声量,随着宋淮的陨落而悄寂……

哪怕是从祝由口中说出的“平等国”,只要祂不承认,没有谁能将祂钉死。

但祂自陈其名,自言其道。

祂要告诉祝由,祂是谁,祂是如何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并非吴病已,而是“天下至公”的理想!

从始至终,祝由都很平静。祂一直注视着宫门外,好像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胜过太阳宫里一切喧嚣。

在祂身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散落在太阳宫里,像一长列追逐者。

祂语气莫名:“噢,烈山。那是一个真正的强者……祂真正看到我。而这,正是祂死去的原因。”

举世无敌的烈山人皇,是因为看到祝由而死?这般“看杀”!?

颜生难以接受,更不能相信。可因为这番话实在荒谬,反而有些无从怀疑,自此生出惊惧。

可祝由的讲述还在继续——

“说起来……烈山自解,大益人间,就是为了对抗我。因为祂看遍已有的可能,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与我相争。”

“过去的一切都局限于时代,祂寄望于未来,期待人道的洪涌。”

祝由稍稍地抬了一下头,看向更远。这是祂给太阳宫众人的唯一一个反应,也是仅有的反应。

“但你好像并非祂预言中的那个人啊!吴病已。”

祂说:“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你,追寻着理想国,捡拾着未完成的旧梦,难道需要祂在华盖树下眺望?”

烈山预言中的人,自然是姜无量。

那个甘愿从永恒跌落,矢志创造“众生极乐”的佛陀,的确比今天的吴病已强大。

祂的终极理想若能实现,的确将拥有吴病已远不能追及的力量。

今天站在这里的吴病已,并不否认。

“烈山陛下在华盖树下看到的那个名字,的确不是我。”

“祂理想中的未来,的确没有我在。”

“但我是真正实现理想国的那一个。”

吴病已平伸其手。那嶙峋的指节,仿佛时间的描刻。这只手往上托举,像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艰难登天的感觉。

“我并非预言中的不朽,我是自己踏上的永恒。”

祂说道:“我的确只有现在这种程度,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嗡~!

天地如炉,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神陆动荡。

东海与沧海所隔之迷界,豁见其缺!

一座纯粹、强大、规整、肃穆的国度,如明月出海,飞跃于太阳宫的上空。遥照着吴病已的高冠,如同为祂加冕。

从诸圣时代,到道历新启三九四六年,这中间的任何一年,被真正以理想唤起的“天净国”,都具有永恒的力量。

因为它是三代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姜无量诚然是烈山预言中的存在。

但祂的理想独有,祂理想中的世界,并不与烈山的理想国相同。

吴病已才是那个规行矩步,生活在理想国里的人!

从矩地宫的执掌者,到平等国的领袖……只有祂真正追求“天下至公”,真的相信理想国,为理想国的实现而战斗!

这一刻的祝由,还独自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仿佛间隔漫长的时空,对上了华盖树下的那个眼神。

强大如祂,亦有片刻的沉默:“……这样吗?”

岁月长河仿佛静止。

唯有高冠博带,乘风破浪,如溯游之舟。

吴病已掌推【理想国】,已经按上祝由的背心!

【理想国】是为六合天子准备的手段。

即便是烈山预言中的姜无量,都没来得及将它掌控。

但法家作为理想国的见证者和坚守者,向来都有启动理想国的权力——只要规天、矩地、刑人三宫齐证。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已死,刑人宫还没有新的执掌者,是吴病已代掌。

执掌规天宫的韩申屠,虽然同吴病已的现世态度并不一致,在六合战争里叫停了天刑崖。可在对抗祝由的这件事上,却绝对的趋同!

是以这座数十万年来都静默在迷界的理想国,今如明月出海,完全地被吴病已推动。

作为祂的力量,将祝由推出宫外,重新推进那无尽的时空!

最后只剩宋淮和颜生,站在已经不再摇晃的太阳宫中。

在宋淮的视野里,吴病已和【理想国】都已不见,祝由也随之消失……这些不朽的存在,竟如书简上的错字,被史刀削去。

太阳宫外只有燃烧的金色火焰……岁月长河滚滚而去,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到来,道历三九四六年亦被翻过。

宋淮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这两位超脱者,已然杀去了“未来”!

那是烈山人皇所眺望,但未能实现的未来。那是吴病已用【理想国】接续,“天下至公”的未来。那也是祝由所言,“天下皆魔”的未来。

诚如颜生所说“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

这三条隐约的时空线,都是未来的支流。而今纠缠在一起,以【理想国】为锥头,贯岁月而远。

未来的斗争最为残酷。

因为脚下的船,只能驶向一个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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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还在疯狂地修,疯狂地写,吃饭和蹲坑的时候,追读本章说……大家写的很好看。

等会十二点再更一章。

第2829章 太上元胎

“左公老矣!尚能饭否?”

从书山退回来的屈晋夔,褪下华衣着厨衣,又从为国而战的公爷,变回了当世最好的厨子。但他精心烹制的,并不是什么天下绝宴,而只是一锅米饭……讨伐书山之前,就已经在煮的饭。

这里是黄粱台。颇具历史的灶台中,柴焰正燃。

焰光明灭在左嚣的脸上。向来很注重仪表的他,这会儿却和屈晋夔蹲在一起,并排看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饭还能熟吗?你要是手艺生疏了,就叫我孙媳妇来。”

屈晋夔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一边扯了扯袖管:“你孙媳妇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煮得糊饭。倒是我的孙女婿,可以来帮忙打下手……他很会烧水!”

自须弥山归来后,左嚣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在等饭香。就连军务都是下属送来,在这里临时处理。

虽然面上不见情绪,甚至还能跟着玩笑,但那种紧张、急切,已经溢于言表。这样的“老大哥”,是屈晋夔从未见过的。

可蒸锅上空白气袅袅,将凝未凝间,始终差了一点味道。

他慢慢地填进道质,调整火候:“快了……快了。”

这些道质颗颗分明,呈黍米状,其名【黄粱】也。

道国有黄粱秘境,如人迷梦难醒。楚国有黄粱台,极欲口腹而珍。他的道质介于“烟火”“梦境”之间,在复杂的斗法场面,常有莫测之功……可他却用来做饭。

楚烈宗丢了弥勒,失道而死。荡魔天君在宇宙尽头跃升,真火炼魔。吴斋雪已经走进了昔日的龙华经筵,正在弥补旧憾。

世人眺望魔界和太阳宫,都是同样的难知内情,只能等待变化发生。

而两位大楚国公在这里,探究诸圣时代所流传的“大恐怖”的秘密。

烈宗失道并不光彩,是借末劫而前,悬崖踏索求永证。他虽有凭借弥勒神通抵抗末劫的担当,毕竟没能走到那一步。

无论是出于国家威望,还是对先君声誉的考量,楚国都急需在末劫之前,做出历史性的贡献。

同样是为熊稷备战末劫而准备的,对大恐怖隐秘的探索,在熊稷失败的这一刻,被提到了最为关键的位置。

于左嚣本人而言,他的急切还有一个原因——

姜望正在宇宙尽头跃升不朽,其永证的道路,亦是炼魔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魔祖真还存在,真能归来……荡魔天君和魔祖的交锋,几乎不可避免。

他若能提前了解诸圣时代大恐怖,与魔祖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能推动楚国的国家力量,帮忙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最不济的情况,这件事本身也是给姜望提供了知见。

不是他沉不住气,实在光阴紧迫。如果不是这锅黄粱饭要配合特殊的农家法术,以及屈晋夔独有的庖厨手段……他恨不得自己动手煮。

那部记载了大恐怖的小说故事,虞周曾讲予农家真圣许辛听闻!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失败,却也得到了诸圣的部分消息。于【无名者】身死、百经夺门后,有所旁证,故而确定了一条线索——

农圣许辛将那些不能流传于时光的秘密,藏在了黍离之间。

“不言”是永恒的惩戒,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如虞周被抹去。

然而五谷轮回就如日月更替,那个藏在黍米饭香里的秘密,在无数个美梦中延续,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举楚国之力,也是花了许多工夫,才寻到诸圣时代许辛亲手种下的黍种。以真君的部分寿元,吊着这些黍种的活性,才成功移植于楚地。又颇经岁月,在屈晋夔的精心培育下长成。

当下屈晋夔以独门秘法所煮的这一锅黄粱饭,待得熟透之后,就能食之入梦,重回诸圣时代的田垄间,于彼旁听许辛当年所听的故事。

直面那不可言者!

……

……

红尘之门里的田垄间,青牛还在拖行剑犁。

此间沃土,早已翻过亿万遍。

这里的黍种,也成熟过不止千万茬。

甚至这处田垄,就是当年虞周和许辛走过的田垄!它们被整块的切割下来,移填于此。

可是虞周永远地消失了,其人死因是诸圣时代最大的谜。可是许辛也坐化了,诸圣的消亡,是诸圣时代第二大的隐秘。

故事是空白的。

“并不是复刻旧时,就能听得旧音。”

大青牛慢腾腾地走:“我们在此耕作,是为了汇聚古今所有为之而作的努力。在历史里耕作的,也不止是我们。”

“有很多人在做跟我们相近的事情。”

“譬如当代中央天子关注、文相推动的《农经》新编。譬如楚国屈晋夔蒸煮的‘黄粱饭’。”

“他们或许得不到结果,或许只能听得几句残音,也或许比我们看得更清楚……这些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将于此共鸣,涓滴细流可聚海,嘈嘈杂音能成章。”

犁翻土,蹄填路,牛尾拍飞汗珠,发出脆鞭的响。大青牛的前行其实并不轻松,但已习惯了这周而复始的一切。

总会等到收成的。

“可惜现在也只得几个句子。”沈执先发出一声费劲的叹息:“省不去大麻烦。”

“再等等。”大青牛的声音低沉,像也在沟壑里刨行:“等那锅黄粱饭熟,等中央完成夏种,等那人无暇再杀死历史……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再等等……”

沈执先懒懒地坐在垄上,侧头去看那支剑犁——

这是法家真传许希名当年遗落祸水的【铸犁】剑,法家传世名剑之一。

祂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菩提恶祖拿许希名来换《静虚想尔集》的天都新版,用意并非‘静虚想尔’。而是想要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吴病已的秘密。”

“这厮其实还想试探大老爷的情况,但也并不紧要。”大青牛道:“就像我也不在乎孽海深处是否留着法家的耻辱,只是意在剑犁。”

这柄铸犁剑,代表法家的最高追求——“天下无罪”。

在法祖已被韩申屠唤醒的当下,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翻动历史的犁。

守在红尘之门里耕作,在黍离间寻故事,总算看到了收获的时节。

“我们都完成了明面上的交易,也都达成了隐秘的目的。”沈执先说:“不过吴病已的秘密,确实藏得很深,我虽偶然注视人间,也不曾看穿祂的底细。”

“作为矩地宫执掌者,祂一直都有资格保留自己的秘密。再加上平等国三尊议事的总部,是跟蒲顺庵达成交易,换来的书中世界。还有【理想国】的存在,它几乎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大青牛往前走:“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会一直盯着吴病已看。你懒得这么做,你也不在乎圣公是谁。”

沈执先便笑:“人间之事,何干你我呀。”

大青牛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倒是菩提恶祖坐禅孽海,先于所有人知道。祂留下许希名,年复一年用他造势施压,想拿着这柄【铸犁】剑,用圣公的身份,吃吴病已一辈子……以为奇货可居。”

沈执先大笑起来:“可惜吴病已从来不会妥协,根本不吃这一套。祂一面用平等国推动天下至公的理想,一面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刑杀平等国里的触法者。当年许希名就是加入平等国,变得偏激,恨以法剑犁天下,剑下多有无辜者……就此被祂亲手斩杀。”

“许希名死前方知,自己的老师,亦是自己的首领,死不瞑目。也正是那一次,菩提恶祖知晓了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来,菩提恶祖一直在等这个秘密最具份量的时刻,终于等到了吴病已跃升……可吴病已却自己在太阳宫里承认了这件事。”

大青牛也跟着笑了两声。牛尾跟着鞭空,终有几分疲乏之余的畅快。

“也许吴病已当年就是故意让祂知道这个秘密的,利用菩提恶祖奇货可居的心情,换取自己在祸水执法的自由——也正是因为如此,祂才能那么快地修成【法无二门】。”

又甩了甩牛尾,大青牛继续道:“谁知道呢?祂的路也很不容易,烈山陛下的理想,又有谁能担起?”

但沈执先就在这时候起身。

“我该走了。”祂说。

“再等等吧。”大青牛说:“你最怕麻烦了。自有那不怕麻烦的先去顶。”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话是这么说……但谁有我帽子戴得高?”沈执先笑着摆了摆手:“忙完这一趟,躺它万万年!”

“要是死了呢?”大青牛问得很直白。

“那也是躺。”沈执先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红尘之门。

哞~

最后这里就只剩下孤独的田垄,孤独的剑犁,孤独地拉着犁的大青牛。

它不会说“我想有个人陪着聊聊天”,它只说“你这人最怕麻烦了”。

然而最怕麻烦的人,都走向了战场。

它不再说话,而是沉默地往前走。

它犁过虞周和许辛对谈的田垄,犁过红尘之门,犁过历史,犁过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就这么一直往前……往未知的未来而去。

有一个秘密,它不曾说给任何人听。

沈执先也没有问。

它并不是天生地养的神兽,也不是什么奇物生灵开始修行……跟山上那棵老桃树不同,它是一个后天的“造物”。

它的前身,是所有洞天福地里,排名第一的那个……“小有清虚之天”!

这座洞天长期由大罗山保管,事实上从未炼成宝具——亦或者说,它一直在炼制的过程里,从中古时代的尾声,延续至道历新启,在五十六年前……才终于炼成。

从诞生那一刻起,它就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的洞天宝具。

但“最强宝具”之名,并非它的终点。

它真正成就的最后一步,来于大罗道主的自化!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亲手炼制这件宝具,到最后把自己也作为材料,经数十万年而功成……

它的名字,叫【太上元胎】!

并不是什么杀伐无双的宝具,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威能。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复命曰常」。

现世毁灭之后,它将成为新的现世。

青牛是它的显形。这么多年在红尘之门里耕种,就是为了能够更具体地感受红尘。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一个完整的新世界而诞生。

大老爷还有意识的时候,把它带进红尘之门,让它和沈执先一起耕作。

再过一些年,大老爷最后的意识,也作为“材料”,融进了元胎里。

直至现在,它也不确定,沈执先是否猜到它的来历。

但它作为【太上元胎】的秘密,不能被除沈执先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沈执先出发的时候,也是它出发的时候。

它会一直走,走向历史深处,走到时光尽头,直至不朽变老朽,朽坏为泥土。

但泥土里,才会长出新的春天。

它会死在真正的末劫里。

然后会诞生新的世界。

末劫是不可对抗的。

有的人自负生平,有的人鼓勇而战,有的人誓要挑战不可能。

大罗道主选择为人族保留未来。

大青牛拖着铸犁剑……愿那是一个天下无罪的未来。

……

……

在当下这场浩荡的历史变迁里,太阳宫就是那条驶向未来的船。

因为过去和未来,正是在这里分岔,吴斋雪和吴病已,各自开辟了一处战场。

这条船终将驶向何方?

颜生回过头来,看向丹陛上的宋淮,想要探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君臣,究竟还能在太阳宫里做些什么。或者谈论一下圣公道路,看看能否给予未来支援。

可他只看到宋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所映照出来的灿烂金色——乍看如日升双眸。

他亦悚然回身!

这座于岁月长河飞速穿行的太阳宫,其雄阔的殿门处,赫然还立着一尊背影!

吴斋雪寻祂于过去,吴病已推祂于未来,可当下祂还在!

或是祂已经逃脱了过去的痼疾,也解决了未来的隐患。

或者那两场战斗,根本不足以动摇祂的永恒。

祂站在这里已经是答案——

在未来杀不死祂,在过去无法将祂击败!

颜生已觉手心尽汗。

这一生见惯风云,经历了旸国的覆灭,他以为他已不会再为什么而紧张。可是过往的经验,在“祝由”这个名字之前全部失效。

超乎想象,无法理解,不能感受!

他不知道祝由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明白祝由为何如此强大。

吴斋雪已是超乎他想象的存在,吴病已推动【理想国】,亦是他不足以认知的力量。可这些,好像未损祝由分毫。

祂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衣角未尘。

眼中所见的流金岁月,已是越来越模糊。曾经那一句不以为意的话语,却在耳边越来越洪亮。那是卜廉的痛苦,余北斗的悲声,命占一道最后的谶语……

“灭世者魔也!”

那句谶语仿佛变成了必将实现的白纸黑字,以至于过往的回忆也都变成黑白。

颜生站在这失去色彩的一生,已经无法看到光明。

这就是真正的末劫吗?

当祝由真正走出太阳宫,推动“天下皆魔”,诸天万界,究竟谁能阻止?

颜生仿佛已经看到,那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荡魔战争,竟然功亏一篑。那些已被压下气焰的魔,如今狂笑而欢欣。曾经肆虐现世的魔潮,当下席卷诸天!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幻想,而是过于清晰的未来,已经影响到现在。

而他遍数心中所有已知的永恒,竟不觉得有哪一尊,能真正同祝由抗衡。

因为就连曾经举世无敌的烈山,都死于看向祝由的那一眼!

谁能横剑立门,真正拦祝由于“现在”?

他睁大了眼睛往宫外看,任由那不朽璨光,晃得满眼的血泪,也只不过是要死得明白而已。

而他只看到金焰,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而后从那不朽的金色中……走出一尊“赤冠束白发、金衣卷残焰”的身影。

神火为衣,精火为冠,气火为发。

其昂其直,如同天剑。其尊其贵,仿佛神君!

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过。颜生眼中的血泪,竟然被抹去,而金色带来了人生的色彩。

那亦是祝由一直注视着的火啊。

是啊。

除了古今第一的绝巅,在诸天万界注视下,走向真正无敌的永恒。

除了一直走在时代前沿,于潮头弄舟的【姜望】……

还有谁能代表“现在”!

颜生恍然惊醒。

太阳宫外的金焰,原来并非太阳真火……

而是三昧真火里的上昧神焰!

其色金也,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

这座太阳宫,一直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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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午十二点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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