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君目前

皇女台之上,华盖云集。

司马氏宗王、洛阳公卿、满朝文武、禁军将校、宫人侍者簇拥着帝后二人,登上高台。

耳边鼓声不绝,将士们正在列阵。按照日程安排,今日天子郊临,观阅大军讲武,然后发放赏赐劳军。

此时司马炽的目光已被对面的高台吸引。

高台之上,大纛冲天而起。

纛下站着一红袍金甲大将,手抚刀柄,于风中肃立。

在他身后,整整立着十二面鼓,膀大腰圆的壮士挥舞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阵阵动人心魄的响声。

鼓手左右各有六名角手,手持粗大的牛角,随时待命。

金甲大将身侧,亲兵亲将汇集,刀枪剑戟环列。

大将身前,七八名将校分立左右。

高台下方,传令兵们牵马肃立,随时准备出发。

高台前后左右,九百名亲兵手持长槊、步弓,紧紧围护着高台。

高台前方的旷野中,已经集结了两万余名将士,包括七督府兵、洛阳骁骑军、左卫、右卫各一部。

许是为了体现出威势,今天他们排出了一个方阵。

最前面是精挑细选的府兵精锐,共四百人,列四排,此为“选锋”,组成的部队被称为“战锋”。

战锋不要求多严密的阵型,冲锋时甚至可以散开来,目的就是扰乱敌军大阵,迫使其阵脚动摇。或者在其布阵时袭扰,拖延他们布阵的时间,削弱敌人的士气。

战锋身后是前军大阵。

步卒五百人一阵、骑卒二百人一阵,步骑交杂,间隔排开,阵与阵之间相距五十步。

前军总计排出了四个步兵方阵、三个骑兵方阵,总计二千六百步骑。

在他们两侧,还有洛阳中军强弩营一部,临阵安放好了弩车。

他们共同构成了前军。

前军后面是中军本阵。

两阵之间同样间隔五十步。

中军的骑兵并没有与步兵交错布置,而是尽数布于右侧,约千骑的样子。

中间和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以千人为一阵,总计八个,约八千人。

正中央还有一台指挥车,不过此时没有人,空着。

中军最外围,同样布置了弩车,以及零散游弋的勇士,人不多,总共数百人。

中军后面是后阵。

偏厢车、辎重车密密麻麻。

整体布局环车为营,只开数個缺口,供骁骑军进出。

府兵部曲们在车辆遮护下,于正中列阵,加上部分洛阳禁军,人数超过一万。

总计两万余步骑,肃立于洛阳西郊,让皇女台上的一众君臣看得直眼晕。

而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高台上的鼓声猛地一停。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青旗一举,两名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战锋、前军不动,中军右翼的骑兵已纷纷上马,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片刻之后,这股骑兵本阵的小鼓响了起来。

常粲一边看着传令兵,一边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阵。待传令兵抵达后,他立刻翻身上马,手持粗大的马槊,在隆隆不绝的鼓声中,大喝一声“冲”。

骑士们驱策着马匹,缓缓加速,从右侧绕向前方。

皇女台上的众人瞪大了眼睛。

天子司马炽看着千骑冲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骑兵的速度非常快。

这是专门习练马战的府兵,已不下十年,绕冲至前方后,数百人对着扎在地上的草人撒下一蓬箭雨。

箭矢铺天盖地,密如飞蝗,将许多草人给直接射倒在了地上。

射完之后,他们加快了速度,绕至草人后方,又来了一波齐射。

数百名马槊骑兵紧随其后,借着他们造成的混乱,斜斜切过草人方阵,马槊一挑,如同剥洋葱般,将外围的草人给挑飞了,然后迅速打马离去。

众人的目光被骑兵吸引住了,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数百战锋已遵循旗号,在鼓声之中快步前进。

他们先拿着弩机远射一轮,然后刀盾手上前,其他人擎着长长的重剑,身披铁铠,紧随于刀盾手身后,快步前进至草人方阵面前。

盾手举着大盾,勇猛地冲进了草人之中。

长剑士一拥而上,横劈竖斩,不但把草人给砍得七零八落,就连固定草人的竹竿、木棍都被斩成了两截。

而在他们身后,鼓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步骑方阵开始前进。

苍凉的角声仿佛从地底响起一般,密密麻麻的长枪丛林缓缓向前蠕动着。

他们的速度不快,每走五十步就停下来整队,再次听到鼓声后,方才继续前进,但依然给人造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是的,哪怕他们停下来整队的那一刻,压迫力依然十足。

当他们前进的时候,你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可抵御的感觉。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长枪丛林的速度也陡然加快。

前排长枪开始放平。

军官们口令声四起,大声呼喊着。

速度更快了。

战锋队已经向两侧散开。

“呜——”角声响起。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落于早就七零八落的草人方阵之内。

“咚咚……”鼓声愈发激越起来。

两千余杆长枪齐齐斜举,将士们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步伐也越来越快。

“杀!”呼喊声冲天而起。

草人七零八落。

天子司马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梁兰璧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被捏得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噹噹——”钲声响起。

将校们纷纷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旗号,确认退兵信号之后,缓缓收拢,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缓缓回撤。

片刻之后,战场上只留下了一地东倒西歪的草人。

王衍等人的表情没比天子好到哪去。

他们早知邵勋带出来的兵能战,却没想到战场之上如此威武。

司徒刘暾暗暗叹气。

今日说是请洛阳君臣观阅大军操演,但看下来之后,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这群被邵勋十年来日以继夜养着的部队,一旦放出笼子,别人真的能驾驭得住么?

古来有所谓的英雄豪杰,他们不以家世压人,不以权术驭人,只要他站到那里,所有武人都自动追随着他,为他欢呼,为他效死。

“陛下,该遣人发下布帛赏赐,如此或能令众军高呼,彰显天家威仪。”皇后梁兰璧纠结了会,小声提醒道。

天子恍然大悟,立刻唤来近侍,吩咐了下去。

就在此时,对面高台上动了起来。

数十名骑手催动马匹,在马背上敲击着小鼓。

在他们身后,还有大量骑手吹奏着横笛。

此谓鼓角横吹是也,演奏的是军中乐曲。

激昂悠扬的乐曲声中,红袍大将骑着一匹白马,快如闪电。

亲兵紧夹马腹,高举着旌旗、马槊,次第汇集,跟在他后面。

烟尘之中,马蹄阵阵,军旗猎猎飞舞。

红袍大将横着驰过中军大阵。

刘灵扛着大旗,满脸兴奋之色。气力惊人的他,甚至还有余力挥舞旗帜。

亲兵们亦神色激昂,目光锁定在红袍大将身上,哪怕冲向天涯海角,亦誓死追随。

红袍大将目光扫向一侧的步兵,马鞭高高举起。

欢呼声如海啸般响起。

红袍大将又看向另外一边。

欢呼声动天彻地。

红袍大将似乎不太满意,双手离了马缰,反复上扬。

“杀!”步卒们用槊杆击地,用脚踱地,脸色涨红,声音又高了几度。

红袍大将哈哈大笑。

神骏的白马摇头晃脑,似乎也很享受穿梭在众军丛中的感觉。

红袍大将每到一处,便举起马鞭,如同一个指挥家般,调动着每一个方阵的步兵的情绪,让他们欢呼,让他们赞美。

“唏律律……”有骑兵接到信号,带着手下兵马汇入了红袍大将的队伍。

红袍大将绕着大阵反复奔驰。

前军、中军、后军次第欢呼。

从高处往下看去,一个个方阵如同波浪般山呼海啸。

红袍大将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直冲云霄。

期间不断有骑兵策马跟上,汇入人群之中。当冲到后阵之时,就连骁骑军将士都受到了感染,自发地跟随而上,脸上满是笑意乃至崇敬。

南风劲吹,军旗翻飞。

旷野之中,红袍大将身后的骑兵总数已近四千,人人奋勇,个个高呼。

绕了两圈之后,红袍大将马鞭一指。

杨勤狂催马腹,带着数百骑加速前冲,片刻之后就抵达了皇女台下,下马警戒。

皇女台下值守的是殿中将军苗愿,第一时间给帐下兵士传令。

红袍大将马速不减,在亲兵的围护下,瞬息而至。

天子司马炽走到台沿,看着下方,却见台下执戟相交的军士纷纷撤回器械,退往两边。

红袍大将如天神下凡,凭他一个人,就让交戟卫士次第散开,犹如巨锤劈开海面。

他在台下驻马而立,扫视一圈。

自殿中将军苗愿以下,执戟卫士纷纷拜倒在地。

他缓缓下马,把马鞭递给亲兵,又等了一会。

四千骑在不远处下马,一时间人喊马嘶,皇女台下已是旗帜、兵戈的海洋。

红袍大将理了理戎服,在亲兵的护卫下,拾级而上。

坡道上有宫廷卫士,见到他后纷纷低眉垂目,不敢直视。

红袍大将很快上了皇女台。

宫廷卫士面有难色,拦住了他,要他解下兵器。

刘灵等人纷纷作色,怒目而视。

红袍大将哈哈一笑,将佩刀、弓梢递给亲兵,略一寻找,便锁定了天子所在的位置。

他立刻举步上前。

司马炽脸色不是很好看,居然下意识想后退。

“臣邵勋拜见陛下。”红袍大将高声说道:“请恕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说罢,身体微微前倾,抱拳一揖。

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大臣们目光微妙,有人看向他,有人看向天子。

方才天子遣人发放布帛赏赐,可惜被邵勋一番鼓舞士气的举动给对冲了,几乎没造成什么影响,更没能为他争得军心。

有些人不自觉将这个场面与当年曹操、汉献帝射猎相比……

天子觉得自己该斥责邵勋两句,然后再宽恕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妨”二字。

邵勋微微一笑。

司马炽看在眼里,只觉刺痛无比,于是转过了身去。

“陛下已阅毕军容,如何?”邵勋站到天子身旁,几乎并肩而立,指着旷野中肃立的两万军士,问道。

“邵卿有此雄兵,自可力破匈奴,还要禁军作甚?”司马炽闷声说道。

邵勋看向群臣。

大部分人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安静片刻之后,太尉王衍上前,说道:“军争切忌轻敌。陈公乃天下名将,自然知晓如何用兵。”

邵勋又看向司徒刘暾。

“兵自然要多多益善。”刘暾答道。

邵勋再看向尚书令庾珉。

“匈奴气势正盛,臣以为当用全力。”庾珉回道。

他又看向尚书左仆射刘望、廷尉诸葛铨、中书监郑豫等人。

众人一一回答。

司马炽的身体已经有些轻微颤抖了,梁兰璧靠近半步,抓住了他的手。

邵勋目光与她一触,微微低头。

梁兰璧安抚好司马炽后,悄悄看了邵勋一眼。

她在与庾文君的书信来往中,见证了闺蜜内心的烦恼、担忧以及浓情蜜意。

她见证了他俩的爱情——呃,或许是庾文君单方面的爱情吧。但她还是很羡慕,而且很欣慰,这是她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中不多的亮色了。

原来,见证别人夫妻恩爱的每一个细节,也可以让自己的内心跟着悸动,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文君好有福气!

“陛下,臣向受忠训,累受两朝恩荣,心中感激不尽。”邵勋靠近一步,低声说道:“无妄之忧,大可不必。”

司马炽闻言,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用惊怒的表情看向邵勋。

或许,他以为人家说的是反话,在威胁他。

邵勋也反应了过来。

司马家这么心虚?不相信他许下的诺言?还是以己度人,觉得难以得到宽恕?

真是猪脑子!

邵勋也懒得和他说什么废话了,直截了当地说道:“臣已自洛南诸县调拨粟麦二十万斛、稻米五千斛、杂畜五万头入京,京中短食之忧,或可消解。”

司马炽疑惑地看向他。

邵勋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在骗他?还是过阵子就以军粮短缺为由将这些粮畜收走?

邵勋暗叹他与天子之间似乎不存在互信了,便不再多言,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关中战事正烈,须得以重臣镇守,以牵制匈奴。”

司马炽敏锐地嗅到了不对,但还是问道:“邵卿觉得何人为佳?”

“侍中许遐可也。”邵勋说道。

许遐就在不远处,闻言脸色一白,直接就想拒绝,但对上邵勋的目光时,又失了勇气。

司马炽久久不语。

邵勋又看向群臣。

王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再次上前,道:“陛下,北地、扶风等郡危急,非得重臣不可收拾局面。”

有他带了头,其他重臣齐声说道:“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

许遐闭上了眼睛,一脸颓然。

此去关中,道路不通,说不定半路就被匈奴截杀了,夫复何言。

“陛下,臣请许侍中出镇关中。”重臣们都表态了,中低级朝官亦纷纷劝道。

方才陈公都说了,他会接济洛阳君臣。拿了他的好处,不帮他说话,能有饭吃吗?

“你们——”司马炽只觉一阵眼晕,不知所措。

这都是他的臣子啊,结果在大军威逼、粮食利诱之下,纷纷反水。

当面牛头人的滋味可不好受!

“朕、朕……”司马炽目光四处逡巡,似乎想要求援,但每一个对上他目光的臣僚,都偏转开了视线。

司马炽的目光从刘灵脸上划过。

那个铁塔般的巨汉舔了舔嘴唇,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他。

这厮是天师道徒,反贼出身,当然不会尊敬天子了。若非有人拦着,他都敢上去扇天子几个嘴巴。

“朕有中兴之志,卿等却非中兴之臣。”司马炽绝望了,拂袖而走。

梁兰璧连忙跟上,路过邵勋身侧时,还用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邵勋一怔。

皇后这是何意?为何是这种眼神?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一样,真是奇哉怪也。

帝后既已离开,群臣不便久留,纷纷追随而去,但还有很多人留了下来,似有所图。

邵勋站在天子方才立过的位置上,俯视众军。

太尉、司徒、中书监、廷尉、少府、中护军、北军中候、尚书令、尚书仆射等官员围在他身边,对着台下指指点点。

(本章完)

第587章 料理(上)

阅兵之后,洛阳迎来了崭新的政治生态。

一开始很是乱了几天。

先是不少朝臣走了。

他们趁着大军云集,匈奴不敢进犯的有利时机,拖家带口离开洛阳,返回老家。

回乡之后,有人不打算再出仕了,就在家访亲会友,谈玄论道,了此残生。

这样肯定是有后果的。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别人在进步,你家却退步了,丢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非常宝贵的官位,那以后被人欺负也就怨不得谁了。

还有一部分人打算带着僮仆、部曲南下江东,投奔琅琊王。

这些人慑于邵兵凶威,不敢公开顶撞,但用脚投票的本事还是有的。

朝臣之外,还走了不少没有官身的公卿士人,甚至是一部分宗王——没人管他们了。

这些人主要是对邵勋失望了。

原本邵某人还遮遮掩掩的,现在已经不掩饰了,新曹操的趋势十分明显。再加上他一手打造武人集团,更让很多人不满,于是该走的都走了。

六月二十五日,当天子在太极殿举办朝会时,猛然发现,已经走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官吏——主要是中小官员,大官还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

王衍出面处理舆情,只能说效果是有的,但没以前那么好使了。他甚至遭到了一部分士人的讥刺,让老登十分感伤。

郁闷之下找邵勋抱怨,说他哪怕出身低,只要不如此明目张胆地提拔武人,都不至于是如今这副场面。

说白了,很多人对你的政策不满。

邵勋不为所动,继续调兵遣将,为战争做准备。

二十六日,北军中候裴廓率禁军三卫、步骑两万五千余人西行。

二十七日,在洛阳周边征集的丁壮七千余人西行。

二十八日,广成泽屯丁(非屯田军)五千人北上,外加荥阳、陈留丁壮四千人西行,加入这场战斗。

裴廓于新安城外扎营,整顿部伍,打制攻城器械。一切的一切,都与三年前荀崧主导的新安之役差不了多少。

邵勋令常粲领骑二千、步卒三千,外加各自部曲,总计万人,于裴廓营垒东南方向扎营,深沟高垒,既是监视,同时也防止遭到败兵冲击。

他自领府兵及部曲七千、亲军九百余入洛阳,充作总预备队。

今年的战争,他没有亲自指挥,而是全部放手。

他已经意识到,在过去十年,他亲自指挥了太多的战役,已经有点耽误手下方面大将的成长了,这是不对的。

凡事要掌握好度。

什么都亲历亲为,其他人得不到锻炼,这不好。

什么都放手,让其他人立下太多功劳,养出了一堆功高震主的大将,这也不好。

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不可动摇了,今年正适合锻炼李重、金正、王雀儿、郗鉴、裴廓、常粲等将,让他们获得更多的感悟、经验,加速其成长。

等到与匈奴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他再亲自接手,把灭国功劳收入囊中——如果能成功灭国的话。

“李重坐镇房子,刚刚攻克元氏,就不得不顿兵,遮蔽后路。还是稍稍有些急了,今年应该停战一年,把安阳、邺城间淤塞的水路给疏浚一下的。”洛阳城内的邵府(原皇甫氏府邸)之中,庾文君正兴致勃勃的指挥仆婢、亲兵打扫屋舍,邵勋则在后院内乘凉,顺便与几位朝中重臣谈事。

王衍去过邺城,对当地局势有所了解。

他很清楚,今年是不可能停的,那是在给石勒稳住阵脚的机会。

按照刚刚得到的军报,李重动员了赵郡太守游纶手里的流民兵,以及巨鹿太守张豺的豪族丁壮,围攻元氏。

大战半月之后,支屈六负伤败走,元氏被攻克,打开了突入常山的大门。

这一仗,石勒不可谓不尽力,但到了现在,因为实力所限,他已经无法抵挡李重的兵马了,派驻元氏的支屈六甚至和游纶、张豺的兵马打得有来有回,战斗力和一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若非刘曜已在阳曲再败刘琨,攻克此城,并派先锋步骑七千余人进入河北的话,常山、中山等地已经谣言四起了。

主要战争没有打完之前,其实是没有机会安定民生的,那只会让自己一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当然,邵勋也就是随口抱怨一下而已,并不是真的认为这样不对。

与李重这一路相比,金正打得就激进多了。

他于十天前直扑河间城。

河间太守刘征出城交战,为银枪右营击败,退入城内固守。

随后便是各路杂兵围城战了。

期间,章武太守令狐泥遣兵救援。金正率银枪右营、诸部骑兵直行百余里外,大败章武军,斩首三千余级、俘两千人。

又有梁伏疵残部数千骑自河间北部诸县南下,与刘征里应外合,大败围城兵马。

金正立刻斩杀全部俘虏,火速率军回援,期间遭到匈奴骑军反复袭扰、围攻,最终将其击退,成功抵达河间城南,收拢败兵,鼓舞士气,再次将河间城围了起来。

邵勋看到战斗过程后,就明白金正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刘征、令狐泥等人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与梁伏疵残部轻骑配合,策划了一次成功的反围城战。

金正能挽回危局,靠的还是银枪右营相对高超的战斗素养,以及他本人勇猛无匹的作风——击败章武郡兵回援河间时,金正每每身先士卒,又身被三创。

邵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这几个方面大将,看样子不会全部都成才。

两路大军之外,还有诸镇将派兵袭扰。

因为邵勋不在,这些人就有些敷衍了,不过博陵崔氏及时反正,出兵击杀了留守博陵的石勒兵将,将此地尽数纳为晋土。

至此,整体战局还算可以,继续稳扎稳打下去,光复诸郡指日可待。

“明公是不是要回邺城了?”庾珉突然问了一句。

“子据勿忧。”邵勋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把洛阳这边料理清楚,不会走的。”

庾珉拱了拱手,放心了。

邵勋又看向王衍,说道:“太尉,少府刘乔那边,你出面找他谈谈。该拨发的工匠,尽数发往浚仪吧。庾元规负责浚仪新城督造事宜,你让刘少府听他的。”

“好。”王衍应道。

刘乔这人,早年确实是走了从兄王戎的路子。

当年走投无路,是他出面说项,让司马越宽宥了他,不再追究,并且还给了军谘祭酒这种非常要害的职位。

琅琊王氏对刘乔既有知遇之恩,又有救命之恩,驱使他做事不难。

“洛阳城中有不少人走了,他们留了不少僮仆、奴婢、庄客,全部遣人收拢起来吧。”邵勋又看向陈有根,道:“有根,这些人交给你。”

“如何安置?”他问道。

“尽数发往浚仪。”邵勋说道:“乞活军走后,遗留下了大片空地。我欲置两个龙骧府的府兵,就从去岁涉县之战时守城的兵士中挑选吧。”

“是。”陈有根应道。

两个龙骧府是两千四百府兵。去年涉县之战,最后残余的士兵不过四千余,去掉郗鉴带过去的一千府兵及其部曲,剩下的多为关西兵,目前仍守在涉县。

将他们转为府兵,是对其最大的奖赏。

两千四百府兵需要七千二百户部曲,不是那么容易筹集的,毕竟现在没多少流民了。

看样子,还是得在洛阳想办法。

“庾元规带来了五百家兵,我再拨给你一千府兵,你——”邵勋想了想后,说道:“想办法清理下洛阳。”

“遵命。”陈有根有些兴奋地答道。

早该这样了!

明公之前还有所顾忌,现在都这样了,天下人都已经知晓你的志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肯投效伱的人,他们自然会走,留下来的奴仆全部征走,给府兵当部曲。

“不要动静太大。”邵勋叮嘱道:“想走的士人、官员,不得阻拦。也不得随意罗织罪名,绷吊拷讯。尽量不要碰士人,司马氏宗室可稍稍敲打一番,但也不要弄得太过分,征发其奴仆即可。有钱的宗室,如吴王等,可令其缴纳钱财保全家人。”

“是。”陈有根有些怏怏不乐。

陈公还是优待士人,不肯对他们下死手。

也罢,先搞一批宗室。

反正自十几年前开始,就没人把宗室当回事,往往还是宗王欺负宗王,比士人还惨,谁叫他们没有之国,没有反抗的力量呢——士人有庄园部曲,大部分宗室屁都没有。

王衍、庾珉等人听了,互相对视一眼。

“放心,我有分寸。”邵勋说道:“不会弄出大肆屠戮宗室之类的事情的。征发豪门僮仆罢了,当年守洛阳之时就这么干了。司马乂干得,司马越做得,我不行吗?”

你还真不行!王衍暗自腹诽道,但终究没敢当面说出来。

不过还好,邵太白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既然没对士人下手,只是拿宗室开刀,那么就不至于太严重。不然的话,他也不确定地方上会不会发生叛乱——拜司马越所赐,如今绝大部分宗王是没有能力发动叛乱的。

“冗从仆射是谁?”邵勋又吩咐道。

“竟陵王楙。”王衍答道。

如果说曹魏时期冗从仆射还是个重要官职,深度参与宫廷政变的话,到了国朝,此职已越来越不重要了。

其执掌有二:其一是殿中执戟冗从,其二是守卫陵墓。

一般由宗室或有名望的士人出任此职,如华廙、司马权、司马腾、司马模等都出任过此职。

冗从仆射的兵权小得可怜,且有向文职转化的趋势,慢慢就要变成清职官了。

但今上由于没有兵权,特别重视冗从仆射此职,哪怕小小的一点兵权都要抓在手里。

邵勋不想给他这個机会。

守陵墓的冗从执戟已经逃散一空,现在就剩各个殿室内的执戟冗从武士了。

“太白,此事慎重啊。”王衍听邵勋有解散冗从仆射的意思,立刻劝道。

这样做太难看了。

邵勋沉吟了一下,道:“也罢,反正我现在是外臣,无需参加朝会。让郑世达从徐州回来吧,继续让他干冗从仆射。”

郑世达既然能当冗从仆射这种清职官,当然出身不错。事实上他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子弟,被司马越赶走,后来走了庾琛的门路,投靠到邵勋门下。

他对天子的忠心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让他回来继续当冗从仆射,算是一种折中的方案。

殿中将军守宫城,扈从天子出入。

冗从仆射掌殿中执戟卫士。

邵勋看似没插手这两个职务,没做得太难看,但又都能保证这两个职务都忠于自己,这就够了。

“明日有朝会,有些事还需君等继续料理……”邵勋继续对几人吩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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