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乱战(中)

纳敏夫转过头,对自家的战奴急促道:“你不要怕!只要你忠诚,就不要怕!”

长驱转战的情况下,蒙古人都居住在露天,给契丹人的待遇自然更差。

大部分契丹人都被限制在原木围拢的栅栏里,密密匝匝地围着十几处篝火取暖。

哪怕伤员也只能在寒凉的环境的哀鸣坚持,只有曾经持刀厮杀立功的一伙人才有毯子。

当他们看到外围到处冒烟突火,又听到许多人高喊让契丹人逃走的言语,几个契丹人营地都陆续躁动了。

终究契丹人和一般的草原民族不太一样。那些依附蒙古人的草原民族,风俗习惯大都与蒙古人类似,本身也野蛮异常,蒙古人想威逼他们,让他们成为沉浸在屠杀中的野兽,只需要轻轻一推。

但契丹人不是如此。

他们曾经拥有辉煌的历史,普遍汉化程度极深。尤其是被迁徙到东北内地的契丹人,几十年来都与汉儿错杂生活,耕读度日,甚至还出了移剌履、移剌楚材这等儒学深厚的文人。

当他们投靠定海军以后,得到的待遇也确实不错。至少,带领他们的首领,便是当日耶律留哥麾下的将校。他们辛辛苦苦伐木、造屋、开荒、修路的成果,也大都是他们自己住着。哪怕他们一时被迫跟从蒙古人厮杀,心底里还隐约有一点侥幸脱身的念头。

何况,蒙古人固然以武力威胁,定海军又何尝没有武力呢?当日按陈驸马的四个千户被定海军铁骑践踏,死伤惨重的情形,许多契丹人都是亲眼见到的!

此刻定海军精锐夜袭,又造出这样的声势,摆明了既往不咎……

而蒙古军还在暴起杀人!

契丹人会怎么选择?他们根本就没得选择!

几处营地的鼓噪声从低到高,骤然掀起狂潮。数以百计的契丹人奋然推翻木栅的声音,嘎吱吱作响,让人头皮发麻。木栅还没有完全翻倒,就有人从里头疯狂地跑了出来。有蒙古看守挥动皮鞭上前拦截,立刻就被人群淹没。

烟火之下,越来越多的蒙古人反手杀死了归属自家的战奴,然后结队出外厮杀。契丹人和蒙古人的咆哮声就在纳敏夫的耳边响起,简直要压倒先前敌人的喊杀。

这下麻烦了,收束不住了。

纳敏夫那只无法闭合的眼睛,被烟气熏得血红,他环顾四周,感觉远远近近都有厮杀,到处都是混乱。

好在千夫长已经在身边聚集了不少人。一度有敌人试图藉着烟火掩护,上来冲击,却都被密集的箭矢射退。

罢了,罢了。局面已经如此,这会儿不能犹豫。

来袭的敌人还在往来冲杀,他们绝不在一处停留,只是竭力造成动荡。这种做法,其实也是蒙古人擅长的,同样擅长这种战法的,只有和蒙古人在北疆界壕往来纠缠多年的金军精锐……

那必定是定海军的主力!

纳敏夫在山东就见识过。他们确实是强敌!

管不了契丹人了,先得把自家的队列集中起来,围杀那些突袭的定海军,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捉住了,纵马踏成肉泥!

这时候纳敏夫身边簇拥了数十人,阿布尔和忽噶等人提着血淋淋的刀,也赶了回来。纳敏夫夺过一柄火把四处探看,一时间找不到剩余的同伴。

“快去和千夫长汇合!”他嚷了一句,随即转回身,想要再安抚自家的战奴几句,却见那小伙子有些犹豫地往后退,手里不知何时攥了一把短刀。

“……”

纳敏夫的猎犬被周围连番声响闹得亢奋,围着主人和这几日喂食他的奴隶跑来跑去,摇着尾巴。

但这时候,纳敏夫比猎犬更敏感,他从契丹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和动摇,还有一点隐藏得很好的仇恨。

这人留不得了,可惜!

纳敏夫猛然向前,挥刀就砍。

他年纪大了,身手依然矫健。眼看这一刀足能把契丹人砍得身首异处,边上的阿布尔忽然抓住纳敏夫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倒,同时架起了手中的柳条盾。

就在这个瞬间,十几支骨朵、投枪和飞斧,从夜幕中飞来。

这种投掷武器的手段,蒙古人也很熟悉,所以他们在预判和闪避上颇具经验。好几人靠瞬间的直觉和身体本能,做出了闪避的反应。

但总有人倒霉的。

有个蒙古人的小腹被投枪刺中了,沉重的投枪带着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插在地上,使他发出凄厉的呼号。

还有一柄骨朵砸中另一个蒙古人的头颅侧面。那蒙古人正在四处探看敌情,却不防骨朵来得又快又猛,将他后脑的骨骼掀飞了一整块,没有流什么血,但白色的骨头茬子和灰色的脑浆喷了老远。

阿布尔的柳条盾上接连中了一把飞斧和一把投枪,冲力迸碎了坚硬而有韧劲的干柳条,使他踉跄退后。

他的盾面被投枪扎穿,枪尖的利刃沿着他的臂膀,撕开了长大的伤口,几乎可以看到手肘关节的筋膜。

阿布尔闷哼了两声,滚倒在地。

而纳敏夫保持着被推倒时的仰卧姿态,翻手取了强弓大箭,一箭射出。

能在过去数十年惨烈战争里脱颖而出的百夫长,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好手。

一名定海军的骑士左手抱着马颈,右手平端长刀杀来。待要往阿布尔身上补一刀,纳敏夫射出的长箭正中他的胸口。

剧烈的冲力使这骑士猛然后仰。因为临时夺来的马匹没有鞍鞯着力,随即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地面。这骑士连一声都没发,便被蜂拥而上的蒙古人乱刀砍死,血肉和骨骼都碎得不成样子。

马匹毫不停顿地继续奔腾,与纳敏夫等人擦肩而过。几名蒙古战士随着纳敏夫返身张弓再射,箭矢飕飕地没入黑暗,也不知道射中了没有。

箭矢大都落空,但有一支命中了。

韩煊反手摸了摸肩膀,然后把淌血的长刀咬在嘴里,抽出腰间的短刀,把暴露在外的箭杆截断。

一名策骑奔在他身旁的部下探头看了看,惊呼道:“总管,你伤得不轻!”

“住嘴!”

在夜袭的时候,金属的武器可以用布条包裹,避免磕碰出声,但金属甲胄,尤其是各种锁环甲和札甲的甲片磕碰声响,根本没法避免。

单一具甲胄也还罢了,上百甲士同时行动,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如潮涌,隔着上百步都能清晰听闻。

所以,跟随韩煊夜袭的所有定海军将士,都只着皮甲,包括身为主将的韩煊也是一般。这一来,当战斗激烈到一定程度,将士的死伤就开始增多,即使主将也难免受伤了。

这场夜袭,是韩煊专门准备的。

当年蒙、金两国攻守易势之初,常有蒙古人越境掳掠,而守军总是选择在他们连续掳掠几个部落,看起来人丁兴旺的时候出兵截击。

皆因掳掠来的部落越多,蒙古人本身反而被松散稀释,战斗力直线下滑。他们看上去声势最大的时候,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此刻也是一般,蒙古人挟裹了那么多的契丹人,一路攻村破寨,可这些契丹人也成了明显的薄弱点。

韩煊侧耳倾听,大致猜估着另外几队的动向。

他很满意现在的成果,因为契丹人已经轰然而散,蒙古军此前两日里辛苦挟裹的兵力,这会儿已经全不存在了。

但他也很遗憾,因为蒙古军本部的反应速度实在快捷。除了开始那阵子混乱时候,韩煊压根没办法冲撞蒙古军几个千夫长的队列,更不消说靠拢被蒙古军严密把守的营寨了。

可惜兵力不足,如果我有三千精锐老卒在此……

韩煊摇了摇头。

定海军的地盘扩张太快了,精锐的老卒总是不足。

韩煊这个辽海防御使领有六千多兵马,如果抽调盖、复两州各族壮丁,部众能增加到两万。但此时驻扎在盖州建安县的常备兵力,只有三千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里,能够在夜间长途奔袭,在混乱局面下各自为战的百战精锐,不超过五百人;而这五百人里,又有许多早都成了队正一级或者地位更高的军官,没法抽调出来。

韩煊带了两百人出来,已经尽了全力。

他希望用这一场夜袭造成敌人尽量大的损失,但自家的损失又要尽量少。皆因这样的精锐,乃是军中之胆,是军队的骨架,真真损失不起。

“随我来……不必等到一个更点了,我们再冲杀一轮,就赶紧退走!”

(本章完)

第482章 乱战(下)

韩煊一声令下,他的傔从骑士立刻吹响号角。

随即好几个方向都有号角响起呼应。黑暗的夜色中,火光闪动,反复地遮蔽视线,好像有千军万马杀进了丙字第五寨左近。

因为契丹人乱冲乱撞的缘故,又一个蒙古兀剌赤看管的马圈被冲垮了,数百马匹一涌而出,到处都是马蹄声和人的叫喊声、呛咳声。

这时候,几个已经普遍翻身上马,做好厮杀准备的蒙古千人队不敢轻易出击,只不断喝令部下们,调整着骑兵队列,不时用一蓬密集的箭矢,击退光影中试图逼近的定海军将士。

定海军突入营地的时候,不断分散成小队,以求在最短时间内造成蒙古军最大的混乱。但迫于蒙古军的压力,各小队杀着杀着,又不断汇集。

这会儿犹自冲杀的,是三支队伍,分别有四十骑到六十余骑不等。

而一度被冲散的两个蒙古千人队,集结速度更快。

蒙古人从数人一队,到数十人一队,渐渐从阻碍定海军突击的砂砾,变化成了处处封堵的砖块和岩石。

两边都在夜幕和烟火中往来游走,一旦遇上,立即惨烈搏杀。

定海军老卒之精锐,在这种短促而激烈的战斗中显露无疑。他们或者纵马冲击,或者下马挥刀乱砍乱杀,有的将士从蒙古人的尸体上剥取甲胄,咆哮叫喊着冲杀,就像野兽一样到处扑咬敌人。

蒙古军也同样是野兽。

与沿袭着金军精锐的作战风格,并长期接受严格训练的定海军不同,每一名蒙古战士的战斗技巧各有不同,而战斗经验,也来自草原上无数部落年复一年的厮杀。

他们的勇敢和凶悍,甚至还在定海军之上。二三十名蒙古勇士并肩而立,意图纠缠的时候,韩煊都只能绕道避开。

蒙古人渐渐汇聚,层层压前。

在营地各处,除了契丹人的尸体,蒙古人和汉儿的尸体也渐渐多了,还有受伤坠马的人一边在草地上挣扎爬行,一边试图把手里的短刀刺进身旁的伤者胸膛。

这样短时间内旗鼓相当的战斗,是哲别所部突入东北后从来没有遇到的。

哲别在前年和去年带领偏师攻破辽阳时,也没有遇到过。

但蒙古军的数量毕竟要多的多,当他们稳住阵脚,韩煊所部的虚张声势就越来越难起到作用。原本战场上那些乱跑的契丹人渐渐都往野地里去了,于是小股骑队想要浑水摸鱼就愈来愈难。

蒙古人压倒了定海军的攻势,限制住了他们的纵骑奔走,战斗的主动权,落到了蒙古人手里。

这一瞬间的变化,是极其微妙的,深沉夜色掩护之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定海军的颓势。只有战场经验丰富,而又具备超群才能的将领,才能立即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哲别便是这样的将领。

早前阖营大乱的时候,哲别和许多蒙古拔都儿们,正在村寨里围观契丹人的摔跤表演。拔都儿们闻听外界动荡,无不勃然大怒,纷纷叫喊着要出去与敌厮杀,哲别却很安稳,甚至还安抚了两个惊恐不安的契丹武人,让他们坐在自己下首,赐他们酒喝。

唤作他人领兵,各路拔都儿早就暴怒了,说不定就要拔刀威吓。但哲别既然下令,蒙古人只得遵从。

以出身而论,哲别只是蒙古小部首领的部属,在注重血统传承的草原上殊不足道。但他在战场上射杀成吉思汗的八骏之一“察罕忽失文秣骊”,被札木合夸赞为“铜的额头,铁的心”,以其神射和勇猛,被称为成吉思汗的四狗之首。

他是哲别,是成吉思汗的箭,没有人敢质疑哲别的命令!

有几次,韩煊带着特别勇敢的一小队人,冲到营寨边缘,隔着土墙向里头连连射箭,哲别依然勒令各部不动。

直到这时候,哲别忽然起身。

“南面洼地一带的定海军,全都在装样子,就像只会摇摆尾巴的狐狸,不用管!”

“北面坡地林间的定海军,最多不过二十人,也都在装样子,像是只会咩咩叫的黄羊,不用管!”

“营地周围,还在活动的定海军骑队有三股,其中一股,不断用号角联络各方,传递命令。那必定是盖州这里的定海军勇将亲来!那一股,才是值得我们去捕捉的猎物!”

黑袍将军纵身上马,神采飞扬:“抓住他!杀死他!抽出头狼的脊骨,敌人就全都胆怯了!”

拔都儿们大声叫好,紧跟着翻身上马,齐声咆哮:“抓住他!杀死他!砍断头狼的脖颈,敌人就全都要丧命了!”

已经坍塌的寨子正门,仅剩下的两截木桩猛烈震颤。蒙古军最善战者,如黑风卷地而出。

这时候,韩煊并没能再冲一轮。他刚从营地的东侧冲到了北侧,就已经放弃了继续冲击的想法。

蒙古人的反应实在太快,再斗下去,就成了缠斗,真要拿命去拼了……立即得走!

可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一行骑队同时勒马的瞬间,韩煊听到了密集的弓弦弹动声,在他身前身后,好几个骑兵中箭。

箭簇宽大沉重的蛇骨箭,能在近距离破甲。刺入人体以后,迅速造成了可怕的伤害。那名方才关心韩煊的傔从捂着肚子,试图坚持在马上,但他的肠子和内脏从箭矢造成的豁口流淌了出来,软软滑滑地一直坠落到地上。

在骇人的惨叫声中,这个傔从随之落马。

韩煊继续催马,他隐约听到,这个年轻的傔从好像在喊着母亲。

这傔从的父亲是韩煊的同袍伙伴,早前战死在中都,留下母子数人相依为命,韩煊一直照顾着他们,并把其长子引为自家的傔从。此前韩煊出任辽海防御使,这傔从的母亲还专门拜托韩煊照顾她的儿子。

可在激烈的战场上,没有谁能照顾别人,也没有人能得到别人的照顾。机会来了就杀敌;命数尽了就战死,除此二途,别无其他选择。

好在这傔从的弟弟也快成年了,足能养活自己,他们家里还有荫户,他的老母也不用担心生活艰难。

这想法一闪而过,韩煊继续勒马,逼得战马暴躁嘶鸣不已。他已经听到蒙古轻骑大举赶到的声音,那么急促密集的蹄声,是此前没有出动的蒙古骑兵大队!

这一场,已经赢了不是?

现在得赶紧走!

不能停下,一停下就要死!

他和其余骑士们全力拨马回头,开始奔逃。

催马加速没多久,韩煊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步行的蒙古人看向了自己。

那张圆形的大脸上,两只灰色的眼珠好像全无生气,看着韩煊,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他的箭矢已经搭在弓上,瞄准了一会儿了,此时猛然拉弦扣射,重箭呼啸而来。

韩煊下意识地往前猛扑,把身体隐藏在马颈后头,然后他感觉战马猛然嘶鸣跳跃,像发狂一样乱跳。

韩煊死死抱住马颈,迫使马匹继续奔行向前。

两个呼吸之后,马匹从那名射箭的蒙古人身旁奔过。韩煊的右肩先前中了一箭,适才又全力控马,箭簇在肩膀的绷紧肌肉间翻滚,鲜血汩汩流淌不停。

他的右臂快要没有力气了,但是,策马驰骋杀人,本来也无须多少力气。他平端长刀,竭力将之握紧,随着马匹一冲而过。

刹那之后,韩煊手腕一震,长刀脱手,急回头看,那蒙古人的头颅飞向半空,腔子里的鲜血在远近火光映照下,泼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回头的同时,他的战马从暴跳嘶鸣转为哀鸣,两条前腿一软,滚倒了。

韩煊顺着马匹翻倒的势头,在地上骨碌碌打了几个滚,才发现战马的脖颈遭蛇骨箭刺穿,鲜血湍急涌出,在草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湖泊。

“总管!快上马!”

好在战场纷乱,马匹倒是不缺,一个机灵的部下立即牵来空马。

韩煊的肩膀痛到难以支撑,他只凭一条手臂,试了两次,才被同伴们簇拥推举上马,继续奔走。

但这短短波折,拖慢了所有人的速度。

猝然出现的蒙古骑兵,逼近到了不足三十步的距离,双方已经能清楚分辨出对方的身影!

追兵的抛射箭矢骤然密集,真如雨水覆盖。

奋力托举起韩煊的一名将士来不及登上自己的战马,先是腿部中箭,接着背脊中箭,随后脑颅中箭,眨眼功夫就被射做了刺猬也似,匍匐不动了。

这是在夜里!而且是浓云覆盖,雪粒飘飞的夜里,周围只有火光掩映。那些紧追在后的蒙古骑兵,竟然能在疾驰的战马上射到如此精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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