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97章 读书真费钱(第二更)

第97章 读书真费钱(第二更)

清晨,东方露出鱼肚白,乳白色的雾气,在浮动在小河上,船舸缓缓行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浓雾里,河边人家木桶漂过取水,与两岸的河房,石阶相映,仿佛构成了一副画。

青楼勾栏的繁华,已随着丝竹之声的沉寂,早已是散尽,沉寂的市井坊间,随着赶集的小贩又重新热闹起来。

街道上担菜过街的菜农与刚出青楼门口出来,满脸疲倦的读书人擦肩而过。

登瀛坊巷巷口的纸房,丁老板打着呵欠,指挥着伙计一块一块地抽着门板,自己则是点了一管炒烟,徐徐地抽了起来,好提提神。

这时候店门口一个声音传来道:“老板,来一刀竹纸。”

丁老板看了来人一眼,但见对方十三四岁年纪,头戴方巾,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双目发亮,脸上透着勃勃的朝气。

丁老板将烟管放下,热情地笑着道:“林公子,这么早,又是买纸来临帖啊!”

读书人笑了笑道:“是啊,老板,上次买的纸纸都用得完了。

“用功真勤啊!”丁老板吩咐一声,“还是要两面一开的浦城竹纸?”

“是,”读书人点点头又道,“老板能不能便宜些啊,老顾客了,照顾点拉!”

一旁伙计拿起纸刀,对着一大叠纸裁下,发出擦地一声脆响,然后动作利索的用纸带扎好。

丁老板哈哈一笑道:“一刀竹纸才五十五文啊,你再讲价,我就亏本了,好,既是你这么说,不如你买两刀,就再便宜你十文钱,咱们街坊邻居的,以后中了秀才,别忘了请你老哥我喝一杯。”

“十文,嗨,多谢了,一定,一定,”读书人笑容满面,“老板,你既这么豪爽,再来一刀大呈文纸,这一次要便宜一钱银子。”

“啊?”丁老板看着眼前的读书人,但见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读书人自是林延潮了,他抱着两刀纸回家,不由感叹读书的不易。

竹纸最低劣的一种,用来练字都勉强的,一刀要五十文,而用来写卷子的大呈文纸,一刀则要三钱银子,至于最贵的碗红纸,是贵到十张一钱银子的地步。

抱着卷子走进巷子,里面空无一人,再经过狭小的衕子,到了家门前,一步一步地挪进去。

浅浅端着盆子水,从屋门里走出来道:“潮哥,你去买纸拉!怎么不让我去?”

林延潮笑着道:“就几步路,怎么这点小事,也要劳烦你,我不能去?”

林浅浅道:“我是看你每日读书都那么迟,那赶紧吃早饭吧,我煮了热粥,还有醋紫菜。”

林延潮道:“先写完卷子吧,明日要给先生交五篇时文,我只写了三篇。”

说着林延潮走过前院,过了天井,到了后院,这时候大伯方才起床,穿上衣裳吃过饭要去衙门,见了林延潮笑着道:“这么用功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

“一起吃过饭吧。”

“不了,我先写卷子。”说完林延潮上了楼。

大伯啧啧地对大娘道:“你看潮囝多用功啊!延寿还在睡吗?”

大娘道:“大春天了,少年人贪睡,让他多睡一会。”

林延潮走到小楼,推开窗户,窗户外尽目都是白墙黛瓦,几处楼轩耸立在那,远远的可以看见安泰河上舟船流过。远处的马鞍墙,将巷口坊外的喧哗声,都是挡大半,小楼一点不吵,也并非是静至了极处,恰到好处,正适合读书,写卷子。

取了一张大呈文纸铺开,用镇纸押上,对着林烃写给自己的题目,开始作起卷子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动,一张白纸,很快就尽数染上了墨色,吹干了墨汁,林延潮重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修改了一下。

一张卷子写完,不知何时桌案一旁已放上了早点。

林延潮知是林浅浅端来的,每次自己读书她都是怕打扰了自己,悄无生息的端来,也或者是自己太认真没有发现的缘故。

林延潮就着粥吃着,粥还有些温热,熬得也是恰到好处,就着放了醋的生紫菜,味道正好。林延潮连舀了两碗就不吃了,虽是意犹未尽,生怕吃得太多,人就倦了无心读书。

而外面的街道,渐渐繁华了起来,隐隐约约,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飘到了自己的窗前,林延潮不由一笑,当下翻开书读来,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放在案头,大声读了起来。

以林延潮的天赋,这本八大家文钞,早已是通篇背下,眼下再多读几遍,是要将文章读通读透。

林烃说自己四书五经,程朱注释已有小成,眼下要涉猎八大家文钞,以增辞气。

一个上午在朗朗读书声中渡过,中间有府衙来人,是张师爷有事劳烦林延潮。但林延潮给推辞掉了,他答允了林烃在县试之前,绝不分心他事,只是一心用功读书,专研圣贤书。

吃过午饭,林浅浅加倍用力,给林延潮整治了不少好菜,自也是用小案端上。

林延潮吃过后,躺在床上小眯了一会,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养神,稍稍松弛一下。

待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窗前时,林延潮一骨碌爬起床来,拿起字帖一笔一划地练字,写了整整一个时辰,费掉了五张早上买来的竹纸。

写完字帖后,林延潮穿了衣裳,揣上钱,出了门去。

林延潮走出巷口,直接城南去了,他是要去书铺买书。府学学宫外的丁字街,是专门作读书人生意。

眼下林延潮走到府学学宫外,街上正有不少读书人在逛,闽地各府仅是生员就有三千之数,而考过县试府试的童生更是十几倍有之。

林延潮走到几个书坊前,得知今年的春闱已是放榜,而会试殿试的程文闱墨,已是卖得满街都是,此外殿试状元孙继皋从县试至殿试,一路被考官取中的制艺篇目,也是被有心人收罗起来,放在书坊里叫卖。

不少读书人就站在书坊门口,津津有味地翻阅。

林延潮拍了拍自己的钱包,感叹了一下,读书真费钱啊,不知又要阵亡多少三军将士,当下走进书坊。

伙计马上就殷勤地迎了出来道:“客官可是买新到的时文闱墨,还是买经史子集?”

林延潮当下问道:“有最新的大题小题文府吗?”

伙计心道来了大主顾啊,笑着道:“有的,是嘉靖三十四年修订的。”

“拿来看看。”林延潮随意道。

伙计当下奉上,林延潮翻开书后,随意看了几篇,摇了摇头道:“都是旧篇,不是新的。”

伙计一脸为难,当下掌柜从柜后走了出来道:“这位客官,我这有隆庆四年,程文大集,也是与大题小题文府差不多,不过只有十卷,还有十卷需从别处调货,是不是你先看一下,满意后再定。”

林延潮点点头,拿了《程文大集》看了后点点头道:“终于有些新意了。”

林延潮翻了一下,至少有五成,是自己以前没有背过的。

掌柜笑着道:“这里不少时文都是嘉靖年间收录的,你看连隆庆四年各省乡试程文也是收录在内呢。”

“好,就是他了,多少钱?”

“二十卷,要一两二银,客官面善,既是都要,就收你一两吧。”

“贵了,这两本今年会试,去年本省乡试的程文,送我作个添头好不?”

掌柜伙计对望了一眼,顿时。。。。。

(本章完)

98.第98章 喝茶听戏

第98章 喝茶听戏

从书坊买完书,仅仅是程文大集,就有厚厚半人高,加上会试乡试程文,林延潮一个人也是抱不动,只能由店家派人陪林延潮送到家里。换做其他读书人,每天读这样半日高的书,都要头疼死了,但对于林延潮而言,也不过是个把月的功夫。

林延潮回到家里,浅浅给林延潮沏了杯茶。林延潮接过茶来,对浅浅道:“家里要是请个下人来就好了,你就不用辛苦服侍我了。”

浅浅笑着道:“是啊,所以你要努力读书,将来中了秀才后,才能风风光光的迎娶我。”

林浅浅又再三叮嘱。

林延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别煮我晚饭了,我要用功读书。”

林延潮当下捧了茶,取了两块萝卜糕走上小楼。

这番散散心后,精神更好,拿起八大家文钞又读了起来。旁人读书都是看着书读,但林延潮因为已是背下的缘故,就负着手,凭着脑海里的记忆背读。

朗朗读书声,又回荡在小楼里,曾国藩说过读书之法,读书要读出金石之声。林延潮边读边觉得读书声飘飘意远,能回荡于胸。

稍稍停顿,喝一口淡茶,润一润喉咙,口齿生津,起声再读。

读韩愈之文,但觉得气势磅礴,如大江大河,浑浩流转。

读苏轼之文,其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

这样的文章清韵不匮,声调铿锵,真是越读越有感觉,初读时尚摸到边,再读再三才慢慢品出了点味道。

读完文章后,整个人都是十分舒畅,思路通畅。

想起还有一卷文章没作,方才刚读了好文,林延潮正好很有下笔冲动。

写得卷子多了,林延潮习惯在写卷子前,看一篇文章,如此下笔写出来的文章,更加生动,能直抒胸臆。脑中的灵感一直不绝,能达物我两忘的地步。

林延潮不由想到,这就是满腹经纶后,下笔如有神的境界吗?不过我眼下肚子诗书储备尚浅,才要用如此办法,但要考试时哪里有书借来看,所以我还要多读书才是。

林延潮当下磨墨提笔,在卷子唰唰地写起来,偶尔停下片刻,斟酌字句,顺手拿起萝卜糕一并就着茶水吞下。

萝卜糕吃完,茶水还有半壶,但文章已是写完了,卷子写得很满意,不足之处就是卷子旁沾染了些许油星。

咚咚!宣政街上的鼓楼响起了定更鼓。

林延潮抬头看向窗外,原来不知不觉天色已是将要暗了,林延潮聚精会神地读书写文,竟是对时间流逝,一点也未察觉。

林延潮掌上灯,眺望着坊巷屋舍间的灯火,陡然鼻尖一凉,下起雨来,雨水凌乱地从屋檐上斜落,打在了乌黑的瓦片上,一点两点,数点一并打湿。

林延潮将窗户一合,下了楼,拿起雨具与浅浅说了一声,独步走了出去。

走在河边,雨滴在河水上飞溅,林延潮走在河边屋舍的屋檐下,慢慢而行。

疾雨只是下了一阵就小了,通津门楼下的繁华之地又重新热闹起来。

通津门楼俗称青门楼,因下通舟楫,所以被称为通津门楼,通津门楼西面一里的利涉门,都是当初的罗城南门,随着省城扩建,罗城的城墙被废,但当初城门上的谯楼仍是保存下。

曾巩为福州知州时,曾写道,红纱笼烛过斜桥,复观翚飞入斗杓。人在画船犹未睡,满堤明月一溪潮。

这首诗写的是北宋时利涉门外安泰河的美景,眼下利涉门通津门,靠近府学,又临着抚院,既是读书人聚集之地,也是达官显贵居所,夜晚十分繁华。

林延潮走在南岸上,望着河对岸的小街曲巷,又响起了箫鼓之声。不少达官贵人,富家公子撑着伞,从拱桥上走过对岸,夹岸楼阁中的青楼女子,临轩而立,湖绿,淡红的衣裙招展,目光撩人。

南岸上,屋檐下避雨的行人拍打着衣裳,待见雨水小了一些,又重新赶路。

雨水打在纸伞上,冷风拂在脸上衣上,林延潮望着河对岸的夜景,仿佛如一副美丽的水墨画,这样的墨色绝不是大都市的高楼大厦,以及后世拆了重建的人造景点,能渲染出来的。

独自走在河边,林延潮不由哼起了歌来。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美梦有多少方向;

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

林延潮哼着当然是粤语版,这首曲子与当初唱这曲子的人一般,都是心中大爱。

林延潮边哼歌边走,突听几声曲笛鼓点,转过头看到河对岸的拱桥前有一园子,里面有儒林班在唱戏。林延潮当下举步过桥,走进园子,园子十分宽敞,种着花木,中央搭着戏台,戏台前搭着棚子,有十几张四人方桌,坐了八九个人,一旁还有水榭。

水榭里用帷幕遮起,似有人家带着家眷来听戏。

雨水从屋檐上往下溅落,戏台上锣鼓齐响。

林延潮来到斜对戏台的一张方桌前坐下,收了雨具,搁在桌旁滴水,一旁自有人上来问道:“客官喝什么茶?我们这里煎茶很好。”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来一壶煎茶。”

“客官要什么糕点?这里有山药糕,栗糕。”

“嗯,那就山药糕,栗糕各来一份。”

戏台上,出来一个女旦,悠然唱到,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这不是陌上桑吗?”

不久茶和糕点送上桌来,林延潮喝着茶,吃着糕点,看戏听曲,一旁的人也是吃茶闲话。

还是城里好,这市井生活的俚趣,一股天下太平,四方无事的慵懒,令人有几分熏熏欲醉。

一出戏完,当下有班主拿着戏折子来到桌前,有人给了赏钱点了一出子都。

又听了一出戏,林延潮见雨小了,当下拿了伞回家。

漫步于河边,林延潮领略着市井繁华,读书人常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林泉野径,自有闲逸潇洒的意境,不过避世远居,终只是小隐,至于大隐,大隐隐于朝,就是身居庙堂,却志在玄远的读书人。东方朔曾道,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林延潮心想,这大隐的境界,自己目前是办不到了,不过中隐可以尝试一下,一面享受市井繁华,听曲喝茶,一面矢志读书,不改其志,亦忙亦闲,又远离饥与寒,这面上可以称得上中隐的境界吧。

次日林延潮到了林府,拿了昨日写的五篇文,给林烃看了。

林烃一篇一篇看了,点头道:“一篇佳过一篇,特别最后一篇,颇有唐宋大家文风,有那么点理辞气兼具的意思了。”

林延潮听了一喜道:“回先生,弟子今日一直在读东坡先生的文,特别喜欢那句,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林烃听了微笑点头道:“善。不过东坡居士的文风妙而多变,等闲模仿不来,你也无需去模仿。你有天纵之才,大可博采众家所长,将来独树一帜,不拘于前人。”

林烃这么说,林延潮顿时受宠若惊,心道我有这么厉害吗。

“不是为师胡乱夸你,你一个月,你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读个这个境地,已是不错了。但仅靠八大家文钞一篇还是不够,眼下你可以读文选了。”

昭明文选是南朝梁武帝之子昭明太子组织文人所编,选录了先秦至南朝梁朝,八九百年间、百余个名家之作。昭明文选,就相当于明朝的古文观止了,只是少了唐宋八大家的部分,但比古文观止要更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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