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硬核的谍战只需最简单的手段(拔刀

“幻附淀?这是什么东西?”

蓦然听见闻所未闻的陌生名词,西野不觉蹙起眉头。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由法诛党所研制出来并暗中散布到关东的慢性毒药……”

我孙子将幻附淀的模样、药效等重要信息,言简意赅地逐条概述。

待我孙子的讲解完毕后,西野难掩震愕地瞪大眼睛。

“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吞吐破碎的字眼,迟迟说不出半句成型的、有具体含义的话语。

可轻松毁人心智的药物;破坏关东的民生,动摇幕府的统治根基……我孙子适才所述的每一样事物,都超脱了西野的想象,使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这个时候,我孙子把话接了下去:

“打倒腐朽的江户幕府,建立一个民康物阜、所有人都吃得饱饭的太平盛世,乃大盐党的最高宗旨、吾等的毕生溯愿。”

“单从目的来看,吾等与法诛党都以推翻德川家族的残暴统治为己任。”

“志同道合的我们即使没有歃血为盟,也应该互不阻挠才对。”

“可实际上,我们之间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西方有句话,叫作‘异端比异教更可恨’——呵,用这句俗语来形容吾等对待法诛党的态度,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法诛党的倒幕手段,实在是过于激进。”

“破坏粮仓、水井下毒、拐骗人口……凡是能给幕府添麻烦的手段,他们都乐于使用。”

“在他们眼里,不管是武士、平民,还是国人、异邦人,全都是可以放弃、牺牲的对象。”

“为了削弱幕府的力量,竟不惜在关东投放如此危险的药物……简直疯了。”

“虽同为倒幕结社,但我们大盐党的核心方向,是让全天下的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打倒江户幕府’只不过是我们实现此目标的手段而已。”

“反观法诛党……我个人认为他们完全是将手段当成了目的。”

“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思,悉数投入进‘倒幕’的目标之中。”

“只考虑到打天下,从未思考过治天下”

“简而言之,西野君你可以把我们大盐党理解成‘温和、理智的倒幕派’,将法诛党理解成‘激进、狂热的倒幕派’。”

“法诛党的这种不顾民生疾苦的残酷行为,在我们眼里乃本末倒置、不可理喻的暴行。”

“于是,为了阻止法诛党的疯狂行径,组织派我潜入法诛党,搜集他们制销危险药物的证据。”

“幕府的衮衮诸公再怎么无能,也肯定知道若是任由这种可使一个健康的大活人沦为神志不清的废人的可怕药物传播,将会引发多么恐怖的灾难。”

“只要能将法诛党制作、散布幻附淀的决定性铁证移交给幕府,便能引起幕府对法诛党的注意。”

“这般一来,就可借幕府的力量来削弱乃至讨平法诛党,最起码也要阻止法诛党继续散布幻附淀……”

我孙子的话还没讲完,西野便以无悲无喜的口吻插话道:

“借刀杀人吗……”

我孙子微微一笑:

“是的,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幕府和法诛党都是我们的敌人。挑起两派敌人的互斗——你不觉得这是最高明的计策之一吗?”

“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可当前却出现了一个问题。”

“法诛党尤擅管控情报。”

“法诛党对幻附淀寄予厚望,视其为打败幕府的重要‘兵器’。”

“据悉,在一年多前,曾有人仅差一点儿就成功揭露法诛党暗中散布幻附淀的罪恶行径,然功败垂成。”

“此事发生之后,法诛党大大提高了涉关幻附淀的全部机要情报的保护力度。”

“我已在罗刹的身旁潜伏多年,可直至今日仍未搜集到半点可堪一用的线索。”

“这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战斗。”

“若不尽快铲除幻附淀,那么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事到如今,我已决定孤注一掷——我打算强闯罗刹的卧室。”

“罗刹喜欢在卧室里办公——仅凭这一点便足以作为铤而走险的理由。”

“然而,罗刹从不允许外人接近他的卧室。”

“不论何时,他的卧室门外都会有他的亲信——一个名为玄十郎的武士负责值守。”

“若不摆平玄十郎,进入罗刹的卧室便无从谈起。”

“然而,玄十郎是一个木讷到极点的男人,跟块石头一样。”

“既无个人兴趣,也无明显的性格弱点。”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罗刹的安排、尊奉罗刹的命令。”

“只要罗刹命令他看守卧室,他就能像尊石像一样屹立在其卧室的门前,一步也不离。”

“一言以蔽之——他不是一个可以靠调虎离山、暗度陈仓等计谋应付的对象。”

“要想突破玄十郎的警戒,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武力。”

“但是,我的身手平平。”

“而玄十郎又是一个神道无念流的高手。”

“哪怕是十个我一起上,都没可能打败他。”

“因此——西野君,我需要你的帮忙。”

“倘若有你的配合,区区玄十郎,随手便可将其制服。”

“我算准了爱才如命的罗刹,一定会为了收服你而将你关进大牢。”

“我之所以会蒙骗你,给你喝特制的红茶,装作逮捕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啊。”

“唯有这样,才能顺利成章地把你带进罗刹的大本营。”

我孙子说完了,牢房被寂静包围。

西野目光炯炯地笔直注视我孙子的脸。

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的我孙子,一言不发地默默等待西野的回复。

大概5秒钟后,西野出声了:

“……要我帮你?你这家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吧?”

“首先,我凭什么相信你?”

西野后退两步,张开双臂,好让我孙子能够看清他当下的全貌。

“瞧瞧,我是托谁的‘福’才沦落到如今这副凄凉的境地?”

“我孙子,我先前可真是被你骗得好惨啊。”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我要如何确保你不是那个罗刹派来试探我忠心的?”

“你是大盐党的人?我还说我是京都朝廷的太政官、大奥的用达呢!”

【注·太政官:江户时代里,天皇的近侍。大奥:幕府将军的后宫,即德川幕府将军的生母、正室、侧室和各女官的住处。用达:为大奥购买各类用品的职务名称】

“就算我退一步,假设你并没有撒谎,你确确实实就是大盐党安插在法诛党里的间谍……”

说到这,西野停了一停,然后扬起视线,朝面前的我孙子投去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

“这对我而言,又与先前有何差别呢?”

“你们和法诛党不过是一丘之貉,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管你是大盐党的人,还是法诛党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相同的性质——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

“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你们行事较法诛党更温和,所以你们更值得信任吧?”

语毕,西野像是懒得再跟我孙子多废话一样,满面不耐地摆了摆手。

“快给我消失!我宁死也不跟尔等同流合污!”

西野的措辞,堪称掷地有声。

短暂的沉默是我孙子的苦笑。

“……诚然,便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确实没法自证清白。”

“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向你发誓:我这一次真的没有骗你。”

“至于‘天下乌鸦一般黑’……此言真是夸大其词了。”

我孙子换上半开玩笑的语气:

“将大盐党和法诛党并列,是对吾等的侮辱。”

“西野君,我问你:你觉得吾等的精神领袖……也就是大盐平八郎先生是卑鄙无耻的坏人吗?”

我孙子的话音甫落,西野便下意识地张开口——当然!大盐平八郎乃罪大恶极的反贼!——他本想这么说。

然而……在嘴巴张开后,他却迟迟吐露不出半句话语。

大盐平八郎乃武家子弟,从小便食幕禄的他,理应尽忠报国,结果不仅没有沥胆堕肝,反潢池弄兵——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确为罪孽深重的无耻之徒。

【注·幕禄:即幕府的俸禄】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盐平八郎的私德相当完美。

完美得堪称武士……不,堪称人类的楷模!

我孙子像是看穿了西野的心思似的,微微一笑,缓缓道:

“大盐先生精通汉学,不论是以四书五经为代表的传统儒学,还是注重‘知行合一’的阳明心学,他皆信手拈来。”

“文政六年(1823年),大盐先生在自己家里开办学塾,取名为“洗心洞”,制定了入学盟誓八条,排除空头理论,严格实行大盐学的宗旨——务实。”

“仰慕大盐先生的人品、学识,而前来求学的弟子,不计其数。”

“大盐先生的教学思想,深刻贯彻了孔子所推崇的‘有教无类’。”

“洗心洞的弟子除武家出身的武士以外,还有不少是大坂附近农家出身的贫民。”

“试问全天下能有几个地位显赫的武士,愿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满身汗水、污垢的的农人、町人?”

“门下弟子数以百计的大盐先生,仅凭束脩便能过上锦衣玉食的阔绰日子。”

【注·束脩:古代学生与老师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名曰“束脩”。早在孔子的时候就已经实行,后来基本固定为拜师费的一种形式,亦可理解为学费。】

“他本可以不顾底层贫民的死活。”

“他本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他本可以高居在云端之上,一手抓美食,一手揽美人,坐看在泥坑中翻滚、挣扎的可怜百姓们的笑话。”

“可他却偏偏没有那么做。”

“天保大饥馑席卷全国上下时,他变卖了家中所有的藏书,所得钱财悉数捐出。”

“穷人们被饥荒和幕府的横征暴敛逼得走投无路时,他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揭竿而起。”

“西野君,你以为学识渊博、眼界开阔的大盐先生,不知道这场仗必败无疑吗?”

“你以为他不知道在振臂一呼之后,自己将难逃惨死的命运吗?”

“大盐先生这是何苦呢?”

我孙子所抛出的这些问题,像极了一根根利矢,径直扎进西野的心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埋低脑袋,目光紧锁足尖前的地面。

博学、谦虚、仁爱……平心而论,大盐平八郎所身怀的品质,都是立志成为杰出武士的西野所向往的。

倘若大盐平八郎没有携民造反,那么毫无疑问——他将成为西野所羡慕憧憬、奋力追赶的偶像。

“你不认同我们反对江户幕府的理念,这没关系。”

“人各有志,我们不强求每个人都要像我们一样敌视幕府。”

“但是大盐先生的理想……我们大盐党的开创太平治世的理想,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你就权当做是与吾等结为暂时性的攻守同盟吧。”

“听完我刚才的介绍,你一定能够理解幻附淀的危害性吧?”

“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拯救被幻附淀所毒害的无辜民众,也请你拔刀相助。”

话音落下,我孙子露出似笑非笑、非常有韵味的表情。

此时此刻,他只专心做一件事——全神贯注于西野的表情、反应。

西野:“……”

我孙子:“……”

沉默降临在二人之间。

西野所身处的牢房、我孙子所身处的廊道,皆安静地落针可闻……

……

……

时间回到现在——

玄十郎左手按刀,右手叉腰,面无表情地扫视身周。

纵使是枯燥的守门任务,他也绝不马虎——这既是他优秀的个人能力,也是他对罗刹坚贞不二的忠诚心。

这个时候,他的身旁冷不防地传来一道急促的男声:

“玄十郎!罗刹大人在吗?”

“我孙子?”

玄十郎挑了挑眉,循声朝快步奔来的我孙子投去疑惑的视线。

“罗刹大人外出了,暂时不在。怎么了吗?”

“啧!罗刹大人不在吗……真是麻烦了啊,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不在了呢……既然如此,那我待会儿再……咳!咳咳!咳咳咳!”

骤然间,我孙子猛地跪倒在地,手掩口鼻,剧烈咳嗽。

咳嗽的声音之大、频率之急促,仿佛要把整个肺给呕出来似的。

玄十郎见状,大吃一惊。

“喂!我孙子!你怎么了?喂!喂!”

他一边紧张询问,一边跪地弓身,亲察我孙子的身体状况。

“你……!我孙子,你呕血了!”

只见一滴滴殷红的鲜血,沿着我孙子捂嘴的手指缝隙滴落而下。

正当玄十郎准备喊人过来帮忙时——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支配了玄十郎的耳膜。

“唔……!噗哇……!”

玄十郎低下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后方贯穿其心脏的利刃。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可当他张开被鲜血染得通红的牙齿时,强烈的疼痛以及逐渐流失的力气,使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贯穿胸膛的血刃、不断外淌的鲜血、抬起头来的我孙子所露出的诡异笑脸——此乃玄十郎生前所见的最后一幕景象……

……

“西野君,干得漂亮~~”

我孙子一边抹去脸上的牛血,一边以赞扬的口吻对正在擦刀的西野说道。

“怎么样?我的演技不错吧?”

最重要的行动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计策。

我孙子自正面靠近玄十郎,吸引他的注意力,西野趁机从背后靠近玄十郎。期间我孙子剧烈咳嗽,借咳嗽声来掩盖西野的脚步声——这就是我孙子所拟定的“反玄十郎计划”。

西野没有理会我孙子的自夸,冷漠道:

“时间紧迫,不要说废话。”

“知道了知道了~~”

西野一把拉开罗刹卧室的纸拉门。

罗刹的卧室,像是贴了“认真”两个字似的。

整座房间的面积,大概为30平方米。

书架也好,桌案也罢,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榻榻米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隐约飘有清新的味道。

房间之整洁、漂亮,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魔王的房间。

“西野君,麻烦你帮我望下风,我会尽量抓紧时间的。”

说罢,我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摆在房间一角的书案,拿起案上的一本封面上没有写着任何字样的账簿,“哗啦啦”地飞速翻阅起来。

与此同时,西野提刀站在门框旁,紧张兮兮地朝门外反复窥看,耳朵尖起,不放过四周的任何一点儿动静。

啊啊……我真是疯了……竟然会与立志倒幕的乱臣贼子联手……西野在心中发出真挚的悲叹。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地侧过脑袋,怀着复杂心情注视到的,是一张满面认真、聚精会神地扫视手中书籍的脸孔。

眼下乃分秒必争的紧迫时刻……外头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来人。

西野不想催我孙子,生怕影响到他的搜寻工作。

可当前的紧绷气氛,又使他的心脏跳速逐渐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这高得惊人的心脏跳速的影响下,西野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闪过出声催促我孙子的念头,然后又一次次地将其压下。

时间过去多久了?

5分钟?10分钟?

过度紧张的情绪,已使西野丧失时间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要命关头里,西野忽地听见外头传来由远至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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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青登:向清水一族宣战!(上)【51

骤然而至的足音、仍旧在“哗啦啦”地翻书的我孙子……这其中的每一样,都使西野衣衫下的鸡皮疙瘩争相隆起。

“我孙子……!”

西野扭过头,压低声线,快声道:

“有人来了……!”

较之急张拘诸的西野,我孙子淡定的表情依旧。

“嗯,我听见了。”

说罢,我孙子搬过旁边的一张小凳子,踩到凳上,从容不迫地在罗刹的书架上翻找着什么。

西野见状,心中既感敬佩,又觉懊恼。

巨大的危机降临,却处变不惊——我孙子的这种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心理素质,西野自叹不如。

望着我孙子的镇静模样,西野的紧张情绪于无意识间缓解了不少。

可与此同时,他又深感懊恼——都已经过去那么久的时间了,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吗?

打从我孙子替他打开牢门,他走出牢房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家性命就全系挂在我孙子一人身上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感到懊恼、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西野猛甩了几下脑袋,散去脑海中的负面情绪。

既然已决定与我孙子“同流合污”,便只能放手一搏了!

一念至此,他咬紧牙关,转回头,目光盯牢门外,提起掌中刀,摆好随时可以战斗的架势。

他暗下决心:不管来者是谁,普通的杂役也好,罗刹本人也罢,他都不会让对方打扰我孙子的!

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西野来说都像是一小时、一天般漫长。

愈来愈近的足音听在西野耳里,犹如山震雷鸣。

无人的廊道角落看在西野眼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只容貌狰狞的妖怪从中跳出。

便在这触机便发之际,我孙子在积简充栋的书架中,翻出一张信封。

信——这对谍报人员来说,可是绝对不能放过的目标。

于是,我孙子毫不踌躇地抽出信封里的信纸,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起来。

“这个是……?”

我孙子读完书信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

……

“唉,累死了。好想去趟吉原,去好好地放松一下啊。”

“去吉原?这不更累了吗?”

“你懂什么,干活的‘累’和玩女人的‘累’,是一码事儿吗?”

“说得也是。”

两名手持抹布的杂役一边闲聊,一边并肩前行。

这个时候,他们中的某人忽地抽了抽鼻子。

“嗯?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嗯?咦?好像还真有一股怪味,这好像是……焦味?”

霎时,两名杂役都因意识到了什么而神色大变。

下一息,他们不分先后地拔足狂奔,循着焦味传来的方向奔去。

穿越走廊、绕过拐角、登上阶梯……不一会儿,他们渐渐听见喧噪吵嚷的声响。

终于,他们气喘吁吁地抵达了焦味的发源地——罗刹的卧室。

“啊!着火了!着火了!”

“快!快喊人!”

“水呢?快拿水来!不能再让火势蔓延了!”

溅有血迹的廊道、倒在地上的玄十郎的尸体,正向外冒着焦臭黑烟的房间、为扑灭火浪而匆忙奔走的人群……这一幕幕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景象,鲜明地映入两名杂役的眼帘。

他们对此异变始料未及,不禁呆了。

这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暴喝将他们的意识拉回现实。

“喂!你们!对,就是说伱们两个!你们在这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端水过来!”

“是、是!”*2

……

……

此时此刻——

潜伏在某条阴暗巷弄的西野和我孙子,举目眺望不远处的被火光所染的房屋。

“呼~真是千钧一发啊……差一点点儿就逃不出来了~~”

我孙子一边嘟囔,一边露出一脸“计划通”的表情。

西野倚着身旁的墙壁,大口大口地贪婪吞吸四周的空气。

刚才的场面,当真称得上是“九鼎一丝”。

就在那串凌乱的脚步声即将逼近西野跟前的旦夕之间,我孙子总算是说出了他苦等已久的话语:“找到了,西野君,我们撤!”

在跳窗离开之前,我孙子不忘往罗刹的书架上泼洒燃油,然后扔下一根点着的西洋火柴。

熊!

腾腾大火立时将罗刹的书架包裹。

在急着逃跑的紧要关头里,不仅不抓紧时间撒丫子跑路,还特地停下脚步倒油放火……

我孙子此举咋一看令人费解,但西野清楚:他并不是为了给罗刹添堵,或是恶趣味使——而是为了迷惑罗刹,保护自身。

将整个书架烧掉,罗刹就难以知道我孙子和西野到底拿走了他的哪一件资料,由此便可大大增加他的调查难度,此法可谓谍报人员的惯用伎俩。

待气息稍匀后,西野一边收刀归鞘,一边对我孙子正色道:

“快走,不要在此逗留。”

虽然他们业已远离罗刹的大本营,但在将这栋“红红火火”的高大屋宇彻底甩出视野范围之前,终究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我孙子点点头,说:

“嗯,我们走吧。跟我来。”

不等西野回应,我孙子便自顾自地扭身东行。

西野稀里糊涂地跟上。

“我孙子,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孙子咧了咧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带你去见我的同志~我要即刻将适才在罗刹寝室里找出的珍贵发现,告知给我的同志们~并与他们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同志!

闻听此词,西野的眸光微凝。

我孙子的同志……那也就是大盐党的其他成员吧……

一想到自己待会儿将跟大量的乱臣贼子碰面,西野便不免心生复杂之情。

俄而,他“呼”地将内心的波澜化为声音。

“我孙子,你刚才都在罗刹的寝室里找到些什么了?”

“这个等与我的同志们汇合了,我再告知给你吧,同样的内容我不想复述两遍。”

眼见我孙子保持缄默,西野也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地疾驰在无人的夜路。

少顷,再度开口的西野打破了沉寂:

“……我孙子,你为什么要从贼?”

“嗯?”

我孙子头也不回地抛出一个“嗯?”字。

西野把话接了下去:

“你是旗本出身,家门显赫,世食幕禄。”

“除此之外,你还在火付盗贼改奉公,有着份体面的工作。”

“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幕府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叛国通敌?”

“我承认,大盐平八郎乃材雄德茂的人杰。”

“而你们那愿天下再无饥馑的梦想,也确实值得肯定。”

“但这不足以构成你们投身为贼的理由。”

“东照神君定三河,收远江,联清洲,讨武田,灭丰臣,建幕府,开创前所未有之太平天下。”

【注·东照神君:即德川家康,德川家康死后受封神号“东照大权现”。三河、远江:日本的地名。清洲:指织田信长。】

“今我幕府二百六十年基业,仁德广被,恩泽深厚。”

“而况当今大树公,宵衣旰食,卧薪尝胆。”

【注·大树公:对目前在位的幕府将军的尊称】

“时下海水群飞,西夷、流贼交相为患,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也。”

“倘若你们真的以兴国安邦为己任,便理应为幕府效命,而非在此做城狐社鼠。”

上述的这些话语,憋在西野的心里很久了。

在得知我孙子乃大盐党的流贼时,他便一直想问对方这个问题。

我孙子没有让西野等待太久。

西野的话音刚落,他就“哼哼哼”地发出耐人寻味的古怪低笑声。

“西野君,想不到你的口才还挺好的~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

“该怎么说呢……你刚才的那些言辞呀,骗骗别人就好,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西野闻言,顿时面露愠色。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时,却被我孙子抢道:

“西野君,我反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叛国从贼’?”

“……哈啊?”

一时之间,西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孙子的离谱暴论,使他的耳膜一阵发麻。

我为什么没有叛国从贼?这还用问吗?吾乃世代忠良的西野家之子!我宁死也不会做有悖武士荣耀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受到西野投来的愤懑视线,我孙子侧过脑袋,一边以冷淡的眼角余光扫视身后的西野,一边以无悲无喜的口吻缓缓道:

“西野君,你刚才有一点说错了。”

“并不是因为我做了幕府的官,所以我就要向幕府尽忠。”

“而是因为我恰好做了幕府的官,所以我才更要反对幕府。”

“西野君,身为北番所定町回同心的你,应该很能理解那种感觉吧?”

“那种该抓的人不能抓,该杀的人不能杀的感觉。”

我孙子此言一出,西野的面部线条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与此同时,我孙子露出凛若冰霜的肃穆神情,就连他那标志性的尾音拉长的说话方式也不见了。

“虽然就职能而言,火付盗贼改和奉行所‘三回’相差甚远,但是有一样东西却是双方共通的,那就是我们都能看见非常多的残酷光景。”

“满脑肠肥的狗官、欲壑难填的奸商、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穷困潦倒的贫民、无限增长的罪恶、流不完的血……”

“我们既不像老中、若年寄那样高高在上,举目望去一片岁月静好,看不见半点污垢。”

“也不像贩夫皁隶、基层干吏那样卑不足道,身陷于泥沼,举步维艰,光是过好眼前的苟且就已精疲力竭。”

“我们夹在二者的中间,‘天上’的荒诞和‘地下’的悲哀,皆澈底澄清地映入吾等的眼中。”

“狗屁的‘火付之龙’……狗屁的‘火付盗贼改第一破案高手’……我连一个被夺去贞节,不得不自寻短见的小女孩都救助不了。”

“西野君,我相信你对于这种令人绝望的状况、对于这种明明可以出手相助却无能为力的惨痛经历,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跟这帮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对一棵根子已经腐坏的大树修修剪剪、施肥添水,根本就没有意义。顶多就只是拖缓树木腐朽的速度,但这棵烂树终归还是要朽尽、倒塌。”

“要想使其重焕生机,唯一的方法就是彻底推倒这棵烂树,然后在原地植下一棵新的树苗。”

说到这,我孙子停了一停,然后换上似笑非笑、韵味十足的古怪表情。

“西野君,我絮絮叨叨地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你应该难以消化吧?”

“我无意强行改变你的思想。”

“我也不期望你就此顿悟,一夕间从幕府的忠臣变成吾等的同志。”

“但是……你千辛万苦地学成文武艺,就只是为了向幕府将军……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卖命吗?”

“你的追求,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在你眼里,唯有对幕府忠心耿耿,方能成为值得称道的武士吗?”

“你心目中的武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如同机关枪一般的连续提问,打蒙了西野。

为了搪塞混乱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庞。

愤怒、迷茫、困惑……各种情绪交织于西野的心头,使他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对我孙子的言辞,产生本能的抗拒。

但是……但是……我孙子的声音、我孙子那一连串的质问,却不受他控制地溶进其脑海深处……

便在西野深陷纠结之中时,对他而言分外熟悉的尾调拉长的说话方式回来了:

“西野君,我刚才所述的那些问题,你姑且留到之后再去慢慢细想吧~我们到了~~”

西野愣了一愣,随后举目四望。

经过马不停蹄的疾驰,他们已然离开市町,来到江户的郊外。

周围除了草就是泥,前方是一条无人的十字路口。

我孙子站到十字路口的中间,从怀中掏出寸许长的小巧竹笛,递到嘴边,用力一吹。

咕~咕咕~咕~

从笛中飘出的声响,并非悦耳的笛声,而是惟妙惟肖的猫头鹰的叫声。

“好了~我的同志们待会就来了~~”

“……你的同志是猫头鹰哦?”

“嚯~西野君,想不到你还有讲话风趣的一面~~”

我孙子并没有扯谎。

不消片刻,西野感到身侧传来人类的气息。

他转头望去,视线前方的黑暗一阵蠕动。

紧接着,三名腰间佩刀的武士步出黑暗,行至西野和我孙子的面前。

西野扬起视线,仔细打量这仨人的面容。

站在中间和右边的武士,都是年逾不惑的大叔。

唯有站在左边的那人是个小年轻,其年龄约莫20来岁。

两位中年人的面容都很和善,倒是那个年轻人总拧着眉毛,一脸愤世嫉俗的表情。

“我孙子,好久不见了啊。”

站在中间的大叔爽朗笑道。

“海老名先生,彼此彼此。”

我孙子回以不卑不亢的躬身礼。

这时,站在右边的大叔急不可耐地问道:

“我孙子,这位就是西野细治郎先生吗?”

“嗯,是的,这位就是北番所定町回同心,西野细治郎。西野君,这三位都是我的同志。”

站在中间的大叔挺直身子,彬彬有礼地说道:

“西野君,初次见面。在下海老名叶宗。”

站在右边的大叔接过话头:

“我是一之濑贯之,请多关照。”

不管是海老名还是一之濑,都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相较而言,那位年轻人的态度就漠然地多了。

“阿久津酒次郎。”

在冷冷地报上姓名之后,他就不再讲话了。

当然,要论反应冷淡,西野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野细治郎。”

他同样也是报上姓名后,便不再开口了。

对于西野的冷漠态度,海老名等人皆不以为意。

海老名朝我孙子问道:

“我孙子君,长话短说吧,既然你和西野君同时出现在这儿,那便说明计划成功了吧?”

我孙子点点头。

“嗯,是的。我在罗刹的卧室里找到了这个。”

说罢,我孙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完美吻合了我们最近所得的那条情报。”

海老名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一之濑和阿久津凑过头来,三人一起阅读信纸上的内容。

待三人的视线离开信纸时,他们的颊间都挂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海老名长舒一口气:

“我孙子君,西野君,你们俩立大功了啊。”

西野无视海老名的褒扬,伸手要来信纸。

这信上到底写了啥内容,竟能使大盐党的贼子们露出如此怪异的神情——抱着这样的心情,西野十行俱下地扫读信纸上的字句。

然而……他越是往下看,眉头便越是皱紧。

信上没有写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是某人……也就是写这封信的人向罗刹诉苦。

大体意思,就是自己忙得分身乏术了,麾下欠缺身怀真才实学的能人,请求罗刹多派点人手给他。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信息。

写这封信的人非常谨慎,信里没有出现任何的地名,唯一出现的人名也就只有罗刹的代号。

“这封信有什么价值吗?”

西野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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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快到结尾了捏,青登已突破了自我。不出意外的话,到了本月末,第二卷就能顺利完结了~

提前剧透下第三卷的卷名和卷首语——《云起龙襄》。“云起龙襄,化为侯王”。

青登将迈上更大的舞台了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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