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朝天子  京华江南皆有血

第726章 朝天子京华江南皆有血

江南居,大不易,江南雪,深几许?南庆朝廷的连番密旨,让整个江南都乱了起来, 那一场并不大的雪给万千百姓平添了无数凉意。所有的巨商大贾们,都感受到了来自京都的压力、杀气,岭南熊家,泉州孙家一直与范系交好,然而在朝廷的压力下,他们动也不敢动。至于那些一直在朝廷权贵们庇护下,于边缝里窃取着天下财富的盐商们,则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内库招商方式的改变, 从根本上打击了范闲所拥有的力量,关于这一点,谁都看的清清楚楚,尤其是身为范闲在江南的代言人,如今明家的当家主人夏栖飞,更是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当然,他相信以明家在江南的影响力,最关键是明家的存亡会影响的江南民生,会让朝廷在下手时有所忌惮,至少不会在庆历十一年就直接把明家逼死, 明家若真的散亡了,朝廷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是这样一种趋势已经定了,时局再这样发展下去, 用不了几年, 明家便会渐渐被边缘化,被朝廷扶植的其他十数家江南商人逐渐吞噬。夏栖飞的身后有数万人的生死, 由不得他不警惕持重, 而江南总督大人薛清那一夜与他的长谈,更是点明了朝廷对他的要求。

在那夜之后, 夏栖飞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必须在小范大人和朝廷之间选择一边,正因为这种很苦恼的思忖,让他接到了那名启年小组的通知后,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潜入京都与范闲碰面,并不是他已经开始摇摆,而是因为他知道范闲让自己入京,只是想评估一下自己的忠诚,而眼下的局面没有给夏栖飞展现忠诚的时间,江南的局面太危险,所以他只是给范闲去了一封亲笔书信,表达了自己一如既往。

如果换做别的商人,在朝廷与已经失势的范闲之间选择,并不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商人逐利,自身并没有能够影响时局的真正实力,他们必须主动或被迫地投向更强大的一方,这是商人们的天然属性,夏栖飞就算如今弃范闲而去,想来也不会让太多人意外和不耻。

然而夏栖飞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商人,这也正是当年范闲挑选他做为自己江南代言人的原因。这位明家私生子与范闲拥有极为相似的人生轨迹,他自幼漂泊在江湖上,是江南水寨的首领,在商人的天然血脉之外,更多了几分江湖之人的义气。

夏栖飞清楚,如果没有小范大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明家,更遑论重掌明家,替母亲报仇,就此大恩大德,夏栖飞不敢或忘,更不愿意背叛范闲。

明家经营江南无数年头,便是当年范闲下江南也有些举步维艰,如今在夏栖飞的带领下,开始发起抵抗,抵抗江南总督衙门的压力,抵抗那道来自京都的密旨,一时间整个江南都慌乱了起来。

便在此时,当年与范闲配合默契,却不怎么显山显水的江南总督薛清站了起来,这位南庆朝廷的极品封疆大吏,冷漠地开始了对明家的打压,并且极为出人意料地,再次将明家四爷扶上了台面。

这本来就是当年范闲曾经用过的招数,如今薛清很简单的照葫芦画瓢,却是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明园内部本身就分成几个派系,老明家的人虽然手头拿的股子数量不多,但毕竟是明家内部的人士,如今双方的分歧被摆上了台面,夏栖飞再想替范闲维护在江南的利益,就显得极为困难了。

然而夏栖飞还在坚持,在招商钱庄的大力支持下,化金钱为力量,由下至上的渗透着整个江南的官场,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挠着朝廷旨意的真正落实。这位明家当家主人很清楚,大势不可阻,小范大人只是在京都等待着什么,自己这些人所需要做的,就是尽力保存他的力量,从而让他在京都的等待能继续下去。可问题在于,究竟要等多久?自己这些人如此拼命地煎熬,又要熬多久才到头?

没有熬多久,庆国朝廷很明显对于江南士绅商人们的不配合失去了耐心,就在内库转运司召开的冬末茶会后的第三天,在茶会上严辞反对内库招标新规的明家主人夏栖飞,便在苏州城外遇刺!

行刺夏栖飞的黑衣人竟是超过了五百人,谁也不知道这些凶徒是怎样通过了南庆内部严苛的关防,来到了苏州城外,更不知道这些刀法狠厉,颇有军事色彩的凶徒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夏栖飞遇刺的时候,苏州府和江南总督府的反应那般慢?江南路多达数万人的州军,为什么在事后一个凶徒都没有抓到?

五百名黑衣凶徒像潮水一样吞没了夏栖飞的车队,夏栖飞虽然是江南水寨的寨主,手底下有无数愿意为他拼命的好汉,然而在这样一场怎样也预想不到的突袭面前,抛尽头颅,洒尽热血,终究还是被攻破了防御圈。

江南水寨新任的供奉力战而死,回苏州帮助处理事务的关妩媚也死在这一次刺杀之中,夏栖飞本来绝无幸理,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位不起眼的明家家丁背着重伤后的他,靠着手里的一柄寒剑,于重重围困之中,杀将出来,将夏栖飞背回了明家!

明园就此封园,三日不开。

而当州军赶到刺杀现场时,除了明家那些倒卧于地的家丁护卫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些黑衣凶徒们竟是连一具尸首都没有留下。

当夜江南总督府里,总督薛清与两位师爷看着手中的情报开始沉思,朝廷不顾天下震惊,也要悍然出手,已然是孤注一掷的举措,京都里的皇帝陛下已经不想与范闲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耐心,然而就在这样的雷霆一击之下,夏栖飞居然活了下来,这个事实让薛清感到了些微的失望,如今明园已经封了,朝廷总不可能明火执杖地破了江南明家的园子。

回报的情报中,那个背着夏栖飞飘然远离的剑手,引起了薛清的注意,面对数百名庆国精锐军士,居然还能杀出重围,能够拥有这样能力的武者,一定是位九品强者,而这天下的九品强者总共也没有多少,能够一直潜伏在夏栖飞的身边,在最后挽狂澜于既倒者,也只可能是范闲……派过来的剑庐弟子。

江南的事情并没有就此罢休,在这一场血雨腥风中,对明家当家主人的行刺只是个引子。当明家闭园之后,江南水寨沙州总舵开始调拔好手,准备驰援苏州,然而这一支援助明家的队伍行至半途,便被朝廷的州军拦截缴械。

而驻守沙州的江南水师,则趁着江南水寨内腹空虚的机会,进行了最冷酷的清洗工作,湖水包围中的江南水寨被一把大火烧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火势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还未停歇,直欲将那湖水烧干,苇根烧成祭奠用的长香……

朝廷清剿江南水寨,可以有无数理由,然而令薛清再感失望的是,江南水师的出手太狠辣,而路中拦截下的那批水寨汉子死的死伤的伤,被俘的人们也是极为硬颈,竟没有一个人肯开口,于是想将明家与江南水匪扯上关系的试图,在这里被迫止住。

明园封园第三日,明家四少爷死于井中,据传是心生愧疚,投井自杀,紧接着,明家老一派的人手开始逐渐凋零,死了太多亲人兄弟的夏栖飞,开始了残酷的反击,至少在眼下,明园终于在他的铁血手段下,在东夷城强者的帮助下稳定了下来。

……

……

朝廷用这种手段对付江南巨商明家,影响太过恶劣,极容易造成江南民心动荡,也会让其余的商人们对朝廷产生不信任之感。而且不要忘记,夏栖飞如今也有官府身份,他的监察院江南监司身份并没有被撤掉,所以总督府方面当然不肯承认这件事情与官府有关。

在明家愤怒的指责下,在京都监察院本部或有或无的质询中,以江南总督衙门为首,几大州的官府开始联合起来,努力地开展着对夏栖飞遇刺一事的调查,当然,谁都能够想得到,这个调查永远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很奇妙的是,无论是官府还是明家,都没有人提起那个消亡在火海里的江南水寨,似乎那个曾经在江南风光无比的江湖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

与沧州城外那场莫名其妙的战役,红山口那一场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捷比较起来,江南处的动乱与杀戮并不如何刺眼,死的人并没有那两处多,影响看上去也没有那两处大,京都的权贵市民们也只是隐约知道江南有个很有钱的家族最近似乎过的并不是很如意。然而江南的较量,其实才是真正的较量,因为那里承担着庆国极大份额的赋税来源,三分之一百姓的安居乐业。

而且江南一向安乐,即便是范闲当年下江南一场乱整,也极为小心地将风波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虽然惹出了一场江南士子上街的运动,但毕竟没有让江南乱起来。而这一次江南却是真的乱了,如果不是夏栖飞侥幸活了下来,并且用更狠厉的手段来安抚自己悲伤的心,或许江南已经全数落入了朝廷的把控之中。关于这一点,只能说范闲这一生的运气确实不错,他选择的那些亲信下属,对他的信任投注了已经完全超出的回报。

皇帝陛下与范闲之间的冷战在天下的三个重要地方变成了热战,而除了这三个地方之外,在颖州城外也发生了一件事情,只是这件事情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被朝廷剥夺了官职,押回京都受审的监察院官员兼内库转运司主官苏文茂,途经颖州,当囚车队伍刚刚走出颖州城的时候,遇到了一批山贼的袭击,是日,负责押送犯官的刑部官员死伤无数,而苏文茂被生生砍断了一只臂膀,最后生死未知,下落不明。

……

……

“当年颖州的山贼,其实就是关妩媚吧……那一年我坐船下江南,第一批开始打交道的就是她,然后通过她的关系,才找到了明七少,也就是夏栖飞。”

庆历十年腊月二十八,江南的情报终于通过抱月楼的途径传到了范府,范闲看着手中的情报沉默半晌,说道:“江南水寨早就暗中被招安了,杭州会的重心一直在颖州,那年大江决堤之后的惨景早就没了,如今的颖州知州是我亲自挑的良吏,怎么可能又整出这么多山贼来。”

范闲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凄凉,他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说道:“你我两口子折腾了这么多年,原来却及不上陛下不讲道理的瞎砍瞎杀一通。”

当年范闲下江南路过颖州,发现此地民生艰难,后来内库重新焕发青春,朝廷国库充实,内库丰盈,第一时间内,林婉儿主持的杭州会便开始向大江两岸的贫苦州郡投放银两,那时节有范闲和晨郡主的名声压阵,又有监察院的阴森监察,倒也没有什么官员敢从中捞银子,如今江南的民生应该比当年要好些了。

“剑庐一共派了六个人下江南,内库里面我留了三个,因为那里是重中之重,还有三个主要就是负责夏栖飞和苏文茂的安全,我不想让这些跟着我的人都死了。”范闲面无表情说道:“就这样,还是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希望文茂能够活下来。”

林婉儿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知道他的心里有诸多苦楚压力。范闲低头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眸里似乎开始燃烧起一股火焰,这股火焰像极了湖泊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似乎有无数的冤魂在这把火里挣扎悲鸣哭喊惨嚎。

京都里的局势也满是苦风苦雨,言冰云还在定州处理青州大战的事宜,就算此时他已经离开定州,却还要在路上耽搁一阵时间。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都察院趁机开始了对监察院的威压,如今的监察院先后两任院长一死一废,而言冰云却无法获得监察院从内心里的服从,群龙正是无首,凭借着陛下的纵容,门下中书的配合,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在贺宗纬的率领下,对监察院发起了最残酷的清洗。

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处,短短三天时间,便有三十几名监察院官员被缉拿入狱,被捉进了大理寺中,那些看似温和的文官难得有机会对监察院动手,自然不会客气,牢里的各式刑具在这一刻都开始发挥作用。

……

……

败了,范闲败了,他一败再败,败到涂地,范闲知道自己错了,皇帝陛下就像是那座大东山一样,就算自己在天下间再营造出无数的风雨来,只要这座山不倒,庆国的朝廷便不会乱,再大风雨依然冷酷。

而今天宫里传出来的那个非常隐密的消息,就像压在范闲心上的最后一根稻草,逼得他必须马上做出选择。一位被选入宫里的秀女据说怀上了龙种——听到这个消息,范闲禁不住冷笑了起来,看来食芹杀精这种效果,对大宗师这种怪物,确实没有太大作用。

“江南那边夏栖飞很艰难,若我再不出手,他连自保都不能,更遑论替我撑腰。”范闲微眯双眼说道:“我的力量消损的越多,陛下的手段便越狠,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事情。一开始他会慢慢地来,可我反击的力量越来越小,他的顾忌也就越来越少,手段便会越来越疯狂……直到最后把我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朝廷在江南的举措……其实很不明智。”林婉儿轻声说道:“明眼人都知道明家的困局是怎么回事,朝廷这次做的太明显,而且用的手段太血腥,只怕江南的商人们从此以后便会离心。”

“不止不明智,更可以称得上愚蠢,不过很明显,陛下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用最短的时间彻底地击垮我,击碎我任何的侥幸。”范闲的表情很木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也有些着急了。”

林婉儿看着他,心头微微颤动,虽然夫妻二人并未明言什么,然而只需要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在这样的局势下,他这样的表情足以证明他的心思。

就这样两行清泪从婉儿的眼里流了出来,她怔怔地望着范闲,颤着声音说道:“可是你能有什么法子呢?”

范闲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地揽过她的身子,像抱着孩子一样温柔地抱着她,轻声说道:“虽然我一败再败,看似毫无还手之力,其实却证明了一点我很想知道的事情。”

“陛下终究是老了,他不再像当年那般有耐心,沉稳冷漠到可怕的程度,不给人任何机会。”范闲低着头在妻子的耳边说道:“脱去了那身龙袍,陛下更像个普通人了,这……或许就是我的机会。”

……

……

时转势移,范闲没有时间再去等待那位蒙着一块黑布的亲人从冰雪天地里回来,如果他真的这样继续等下去,就算皇帝陛下一直忍着不杀他,就算他等到了五竹叔的归来,可那个时候,他所在意的人只怕全部都要死光了,就像江南水寨里的那些人,关妩媚,苏文茂,监察院里的那些官员。

他必须反击,而且他的手里确实还拥有皇帝也不曾知晓的秘密,只是他清楚,关于内库的反击一旦真的展开,范系的势力与皇宫那位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说不定整个庆国都将因此陷入动乱之中,而若范闲败了,他的身后只怕要死无数的人。

范闲没有信心可以击败自己的皇帝老子,所以当他勇敢地以生命为代价站了出来时,必须要替自己在意的亲人友人们保留后路,那场秋雨之后,他便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却仍然在意旁人的生死。

为了这个后路,腊月二十八之后的范府安静了很久,气氛压抑了很久,便是两位小祖宗似乎都发现了父亲的异样情绪,不再敢大声地叫嚷什么。

过了一个极为无味的年节,随意吃了些饺子,范闲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这一关便是七天,一直到了初七,他才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阖府上下都等候在书房外,林婉儿在一旁忧虑地看着他,思思端了碗参汤送到了他的手里。

范闲端过参汤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咱澹州四大丫环,还是你的汤熬的最好。”

思思心里咯噔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祥的预兆,却是紧紧咬紧了嘴唇,并没有出声,她相信自己看着长大的少爷,本来就不是凡尘中人,无论面临着怎样的困局,都会轻松地解决,就像这二十几年里的岁月一样。

今日初七,太学开课,洗漱过后,林婉儿替他整理好衣衫,将他送到了府邸正门口,一路上她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清晨的日光突破了封锁京都许久的寒云,冷冽的洒了下来。林婉儿痴痴地看着范闲好看的侧颊,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忽然看见了范闲鬓角上生出一根白发,在晨光中反耀着光芒,不由心头一绞,酸痛不已。

她尽量平静问道:“想了七日,可有想明白什么?”

范闲叹了口气,回复了初进京都时的惫懒与无奈,笑着说道:“想七天希望能想成一个大宗师,你说我是不是太痴心妄想了些?”

林婉儿掩唇笑道:“着实痴心妄想。”

“年前请戴公公递进宫里的话有回音了,陛下让我下午入宫。”范闲怜惜地看了一眼妻子,说道:“陛下向来疼你,加上年纪大了,想来不会为难你,若你在京都过的不舒服,回澹州吧,陛下总要看看奶奶的面子。”

林婉儿依旧掩着唇,笑着问道:“我可懒得走,就在家里等你,倒是你,可真想出什么法子来了?”

范闲耸耸肩,像个地痞无赖般说道:“哪有什么法子?陛下浑身上下都没有空门……啊,想起来了,一个姓熊的人说过,既然浑身上下都没有空门,那他这个人就是空门。”

“又在讲笑。”林婉儿掩唇笑着,笑的快要咳出眼泪来一般。

“本来就是在讲笑。”范闲低头在婉儿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向着东川路太学的方向驶去,林婉儿脸上的笑容顿时化做了凄凉,她放下了掩在唇上的袖子,白色的衣袖上有两点血渍,这七日里她过的很辛苦,旧疾复发,十分难过。

……

……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坚书,所学何事……庶几无愧,自古志士,欲信大义于天下者,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

冷静到甚至有些冷冽的声音在太学那个小湖前面响起,愈百名太学的学生安静地听着小范大人的教课,很多人感到了今天小范大人情绪上的怪异,因为今天他似乎很喜欢开些顽笑,偏生那些顽笑话并不如何好笑。很多人都感觉到,小范大人有心事。

胡大学士在一棵大树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老怀安慰,他自以为自己知道范闲的心事在哪里,所以安慰。今天是初七,太学开门第一课,而下午的时候,陛下便会召范闲入宫。庆国朝堂上的上层人物都知道,此次入宫是范闲所请,所以胡大学士很自然地认为,在陛下连番打击下,在庆国取得的伟大战果前,范闲认输了。

一想到今后的庆国君臣同心,父子齐心,一统天下,一片和谐,胡大学士便感到无比安慰,甚至都没有注意去听范闲今天讲课的具体内容。

“孔不是扮王力宏的九孔,不是摇扇子孔明,更不可能是打眼的意思。孟……嗯,我不大喜欢这个人,因为这厮太喜欢辩论了,和我有些相似。”

范闲对池畔逾百名太学学生笑着讲道,他也不在乎这些太学生能不能听懂,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经史子集,却没有孔子孟子以至许多子,仁义之说有,却很少也像孔夫子讲的那般明白的。

“舍生取义这种事情,偶尔还是要做做的,但……我可不是这种人,我向来怕死。”

此话一出,所有的太学学生都笑了起来,觉得小范大人今天乱七八糟的讲课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听得懂的笑话。

“但!”

范闲的表情忽然冷漠了起来,待四周安静之后,一字一句说道:“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唯重义者耳?不见得……人之本能,趋生避死,然而人之可敬,在于某时能慷慨赴死,因何赴死?自然是这世间自有比生死更加重要的东西。”

“这依然与我无关。”他笑了起来,然后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感觉到异样,所有的太学生怔怔地看着池畔的他,没有一个人笑出声来。

“我一向以为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比自己的生死更重要,但后来发现,人的渴望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事情,人有选择权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既然总是要死的,那咱们就得选择一个让自己死的比较尽兴的方式,无悔这种词儿虽然俗了些,但终究还是很实在的话语。”

“人的一生应当怎样渡过?”

范闲环顾四周,问出这个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一阵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太学里。

“我想了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抄很多书,挣很多钱,娶很多老婆,生很多孩子……呃,似乎都做到了,然后我又想了很久很久,大概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只要过的心安理得。”

“这,大抵便是我今天想要说的。”

说完这番话,范闲便离开了太学,坐上了那辆孤伶伶的黑色马车,留下一地不知所以,莫名其妙,面面相觑的太学年青学子,还有那位终于听明白了范闲在说些什么,从而面色剧变的胡大学士。

胡大学士惶恐地离开了太学,向皇宫的方向赶了过去,这时候天色尚早,范闲要下午才能入宫,他希望自己还来得及向陛下说些什么,劝些什么,阻止一些什么的发生。

范闲在太学里这番东拉西扯的讲话,在最短的时间内撒播了出去,不需要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实际上整个京都里,那些敏感的人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位京都闲人的反应。

与所有这些人的匆忙紧张不同,范闲却很平静,离入宫的时间还早,他来到了新风馆,开始享用冬日里难得的,或许是最后的享受——那几笼热气腾腾的接堂包子,以及桌子旁边长着一张包子脸的大宝。

……

……

(月票跌到第四了,翻倍也只有一天了,请大家帮帮忙,捧个票场,我这边只能说是在努力地写,很惭愧啊。)

(本章完)

第727章 朝天子  谁在京都杀四方

第727章 朝天子谁在京都杀四方

一双长长的筷子插入接堂包子的龙眼处,往两边扒开,露出里面鲜美诱人的油汤,范闲取了个调羹勺出汤来,盛入大宝面前的瓷碗中, 又将肉馅夹了出来,放在大宝的炸酱面上。

“小闲闲,吃。”大宝低着头向食物发动着进攻,嘴里含糊不清却异常坚决地说着,听语气他是真担心范闲把东西都给自己,而自己吃不饱。

范闲看着自己的大舅子笑了笑,双手将接堂包子细软嫩白的包子皮撕开, 浸进海带汤里泡了泡, 随意吃了几口。自打接任监察院一处职司之后, 他就很喜欢在新风馆吃包子,而每次来吃包子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带着大宝,他知道大宝只喜欢吃肉馅,对包子皮却没有什么爱好,所以这哥俩分工配合起来,倒也合适。

看了一眼快乐的、吃的满头大汗的大宝,不知为何,范闲的心里却酸楚了起来, 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大舅哥一起混日子。他喜欢和大宝呆在一起,因为只有面对着大宝,他才会真正的放松, 他可以将所有关于自己的秘密,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全部讲给对方知晓,而不用担心对方背叛自己。

今天之后,恐怕再也很难和大宝一起吃包子了,也很难再和大宝一起躺在船头,对着满天的繁星,谈论着庆国这个世界的星空与那个世界的星空,竟是那般的相似……

范闲脸上依然带着温和和鼓励的笑容看着大宝,心里却叹了口气,有些食不知味,扯过桌旁的手巾将手上的油渍擦去,微微转头,隔着新风馆二楼的栏杆,看着对面街上的那两个衙门。

庆国大理寺以及监察院第一分理处,都在新风馆的对门。

……

……

今儿个初七,正是年关之后朝廷官员当值的第一天,这一天里除了各部司之间的互相走动,互祝福词,互赠红包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紧要的政事需要操持。一个衙门内部,更是基本上都在开茶话会,由主官到最下层的书吏,个个捧着茶壶,嗑着瓜子儿,唠着闲话儿,悠闲的狠。这是整个天下官场上的惯习,便是宫里那位也知道这点,毕竟是新年气象。

当值时很闲散,也没有什么事儿做,很自然,放班自然更早,此时时刻明显还未到,天上那轮躲在寒云之后的太阳还没有移到偏南方的中天,街对面的大理寺衙门里便走出来了许多官员,这些官员与早守在衙堂门口的其它各部官员会合,如鸟兽一般散于大街之上,不知道是去哪里享受京都美食去了,这当值头一天,中午吃吃酒也不是什么罪过,甚至有可能一场醉后,午后便直接回府休息。

与大理寺不一样,门脸明显寒酸许多,阴森许多的监察院第一分理处衙门却依旧紧闭着大门,没有什么入内办事的官员,更没有嘻嘻哈哈四处走动的闲人,一股令人有些垂头丧气的压抑气氛从那个院子里散发出来。范闲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那个他曾经一手遮天的院子,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

如今的监察院迎接着凄凉的风雨,在朝廷里的地位一降千里,尤其是前一个月,很多监察院的官员被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逮入刑部及大理寺中,明明知道是都察院领头的清洗,然而监察院却像是失去了当年的魔力,再也无法凝结起真实的力量,给予最强有力的反击。

此消彼涨,以贺宗纬为首的御史系统,隐隐压过了胡大学士,开始率领整个文官体系,向监察院发起了进攻,不知道有多少监察院的官员,在大狱里迎来了残酷的刑罚。

如今的庆国,早已不是有老跛子的那个庆国了。

……

……

楼梯上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和自持的笑声,约摸七八名官员从楼下走了上来,看服饰都是一些有品级的大员,只是这些官员们并没有上三楼的雅间,而是直接在东家的带领下来到了栏杆边,准备布起屏风,临栏而坐。

新风馆以往并不出名,虽然就在大理寺和监察院一处的对面,可是官员们总嫌此地档次太低,哪怕雅间里也没有姑娘服侍,所以宁肯跑的更远一些。直到后来范闲经常来此凭栏大嚼肉包,硬生生地将新风馆的名气抬了起来,风雅之事,从此便多了这一种。

今儿来新风馆的官员大部分是大理寺的官员,而今儿的主客则是刚刚从胶州调任回京的侯季常。大理寺的官员们清楚,这位曾经的范门四子之一,如今已经放下身段,投到了当年与他齐名的贺大学士门下,从而才有了直调入大理寺的美事儿——世事变幻,实在令人唏嘘。

官员们对于侯季常背叛范闲,暗底下不免有些鄙视,只是面上却没有人肯流露出来。今儿是侯季常初入大理寺,自然拱着他来新风馆请客,为了给贺大学士面子,便是大理寺副卿都亲自来陪。

来到栏杆边,众官员准备坐下,屏风未至,很自然地看到了栏杆那头的那一桌,那一桌上只有三个,一位护卫模样的人明显已经吃完了,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面对官员们的那个胖子正在低头猛嚼着什么,那个面对着官员的人物穿着平民服饰,举头望着街那头,仅仅一个背影,却让众人的心咯噔一声。

侯季常的身体在这一刻僵硬了,露在官服外面的双手难以自抑的颤抖了起来,就像是楼外的寒风在这一瞬间侵蚀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其余的大理寺官员先前只是被那个萧索的背影惊了惊,并没有认出那个人的身份,所以看着侯季常惨白的脸,不免觉得无比惊愕,他们顺着侯季常的目光再次望去,终于明白了侯季常的惊恐何在。

一阵尴尬的沉闷之后,大理寺副卿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拍了拍侯季常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坐吧。”

侯季常神魂不宁地坐了下来,许久之后有些惭愧地叹息了一声。如果换在以前的任何时刻,这一桌子官员必然是要去那桌上毕恭毕敬地向范闲行礼请安,然而如今的范闲不止没了任何官职,便是那个一等公爵的身份也被陛下一掳到底,成了地地道道的白身,只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这一桌子大理寺官员都是贺宗纬的嫡系,明知道小范大人在栏杆的那边,自己这行人在栏杆的这边,走是自然是不能走的,哪有官员让百姓的道理,哪有如今正在风头上的贺派却要让着一条落水狗走的道理?

如今看着范闲的落破样子,这些官员虽然不至于愚蠢地去讽刺什么,但想来心底里也会有暗自的喜悦之意,这些天大理寺审监察院的旧案,正在风光之时,想着此处又是京都繁华要地,陛下死死地捏着小范大人的七寸,只要自己这些人不去主动招惹对方,想来范闲也不会吃多了没事儿干来自取其辱。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屏风一直没有上来,酒菜却先上来了,大理寺的官员们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在这样的场面下也不好吵嚷什么,丢了官员的脸面事小,真要和那边桌上沉默的三人发生什么交流,也不是这些官员愿意看见的事情。

“今天一是欢迎侯大人入寺,从今日起,侯大人便是你我同僚一属……”大理寺副卿笑着端起手中的酒杯。

侯季常勉强地笑了笑,也将酒杯端了起来,但他的心里着实是相当慌乱,因为他了解范闲这个年龄比自己还要小的门师,今天对方忽然出现在大理寺的对面,出现在新风馆中,难道就真的只是喜欢这馆子里的包子?

一念及此,他的手又颤抖了起来,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栏杆那边沉默的三人,他知道那个面对自己的胖子是谁,正是晨郡主的亲生兄长,有些天生愚痴的大宝,他暗自祈祷,既然小范大人带着这位来,希望不是要来闹事的。

大理寺副卿察觉到他的异样,有些不喜的皱了皱眉,自从前任副卿因为牵连进老秦家京都谋叛事后,他在这个位置上做的顺风顺水,如今竟是连监察院也要看自己的脸色,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不错,人人都知道小范大人厉害,可是难道他还能不讲理到来破口大骂?

副卿大人很明显对于侯季常的表现不满意,瞥了一眼栏杆那边坐在范闲对面的那个胖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唇角微翘,释出一丝鄙夷的笑容,眼眸里的嘲讽之意十足。范闲喜欢和他那个傻大舅一起玩,这是京都人都知道的事情,却也是官员们极为瞧不起的一件事情,虽然这位副卿大人没有,也不敢出言向那方讽斥,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展露了一切。

“第二件事情,便是欢迎郭大人终于从江南回来,重入都察院任左都御史。”

此言一出,席上顿时热闹起来,都察院左都御史可是个相当要害的职司。那位姓郭的大人自矜地笑了笑,端起杯中水酒浮敬一番,只是眼光落在栏杆那头时,就如侯季常一般,脸色变得相当不自然。

郭御史姓郭名铮,正是当年在京都府里要整治范闲的那位人物,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京都人只怕早已淡忘了这件事情,但郭铮相信,范闲不会忘记,自己也不会忘记,因为在江南内库一事中,郭铮也是站在了范闲的对立面上。

……

……

酒未过三巡,栏杆那头沉默的三人却已经先吃完了。范闲牵着大宝的手向着楼梯处走去,藤子京沉默地跟在后面。三人要下楼,必将要经过官员们集聚的这一桌,不期然地,这一桌子上的官员同时安静了下来,带着一丝紧张,等待着那位小爷赶紧走掉。

偏生范闲没有走,他的人很自然地来到了这一桌的旁边,微笑看着诸位官员。大理寺副卿一看势头不对,尴尬地笑着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小范大人,下官……”

下官二字一出,他才发现不对劲,对方如今已经是白身,自己身为堂堂大理寺副卿,怎么可能说出下官来。这位副卿大人呐呐住了嘴,将心一横,勉强笑着说道:“要不要一起坐坐?”

范闲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侯季常早已经惶恐地站了起来,低着头对范闲施了一礼,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偏生范闲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般,偏生就是这种无视,却让桌旁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范闲没有看侯季常,他看着身边新任的左都御史大夫郭铮,轻声说道:“三年前就很好奇,我把你流放到江南去,整的你日夜不安,后来京都叛乱事发,你明明是信阳的人,怎么陛下却没有处置你的旨意。”

“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你见势头不对,抛弃了我那位可怜的岳母,借着都察院里的那点儿旧情,抱住了贺宗纬这条大腿。”范闲笑了起来,摇头叹息道:“贺宗纬那厮是三姓家奴,你这墙头草自然也学他学了个十足。”

如今的贺宗纬在朝中是何等样身份的大人物,范闲这般诛心的一句话出口,桌上所有的官员都坐不住了,霍然站起身来,准备呵斥什么。

“我错了,贺宗纬不是三姓家奴,他服侍的几任主子都姓李。”范闲摇头说道:“应该说他是李家忠犬才是。”

大理寺副卿终于忍不住了,寒着脸说了几句什么。偏生范闲却是似若未闻,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浑身颤抖的郭铮,一字一句问道:“你能调回京都,出任左都御史一职,想必是在江南立了大功,我就在想,我在江南的那些下属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郭铮将心一横,寒声说道:“本官奉旨办差,莫非小范大人有何意见?”

“很好,终于有些骨气了,这才是御史大夫应该有的样子。”范闲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今天进京,所以我今天专程在这里等你。”

……

……

新风馆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若暴风雨前的宁静,安静的令人心悸,专门等郭铮,这代表着什么意思?虽然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人相信范闲敢冒天下之大为韪,在这京都要地做些有辱朝廷的事情,可是看着范闲那张越来越漠然的脸,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寒冷和恐惧。

跟随这些官员进入新风馆的护卫并不多,毕竟谁也想不到就在大理寺的对街,居然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情,感觉到楼上气氛有异,几名护卫冲了上来,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范闲笑了笑。

大理寺副卿尴尬地陪着笑了笑。

郭铮十分难看地笑了笑。

然后一盘菜直接盖在了郭铮的脸上,菜汁和碎瓷齐飞,同时在这位御史大夫的脸上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射线,喷洒出去!

与之同时喷洒出去的,还有郭铮脸上喷出来的鲜血!

范闲收回了手,摁在了郭铮的后脑勺上,直接摁进了硬梨花木桌面中!如此硬的桌面,生生压进去了一个血肉组成的头颅!

喀喇一声,硬梨花木桌面现出几丝细微的纹路,郭铮的颈椎全断,血水从他的面骨和硬梨花木桌面的缝隙里渗了出来,像黑水一样。

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刚刚在江南替朝廷立下大功,回到京都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郭铮大人,就这样被范闲一掌拍进了桌面,变成了一个死人。

……

……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在场的所有人傻傻地看着桌面上那个深深陷进去的头颅,和那满桌与菜汁混在一起的血水,说不出话来,因为根本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幻觉。

当街杀人!杀的是朝廷命官!在众多官员面前杀了一位左都御史!

这是庆国京都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也是所有人都无法想像的事情,所有的人根本都反应不过来,只是看着这一幕场景,就像是在看一出十分荒谬的戏剧。

终于有位官员反应了过来,他惊恐地尖叫一声,然后双眼一翻白,就这样昏了过去。

护卫们冲了过来,向范闲攻了过去,然而只听到啪啪数声闷响,新风馆的二楼木板上便多了几个昏厥过去的身体,范闲依然静立桌畔,就像根本没有出过手一般。

大理寺副卿伸出指头,颤抖地指着范闲,就像看见一个来自幽冥的恶魔,忽然行走于阳光之下,他根本说不出来什么,咽喉里只是发着可怜的呜呜之声。

范闲的双眼毫无表情,冷漠地看着他问道:“听闻这一个月里,大理寺在你的授意下,对我的属下用刑用的不少,我有三个属下在狱中被你折磨而死?”

大理寺副卿忽然大叫一声,像兔子一样地反身就跑,看势头,这位大人准备翻过栏杆,哪怕摔成重伤,也要从这新风馆里跑出去。

然而范闲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怎么可能让他跑掉,只听得一阵风声拂过新风馆的楼阁,再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碰的一声闷响,大理寺副卿的颈椎就在此断裂,头颅也被惨惨地拍进了硬梨花木的桌面之中。

血水顺着桌面开始向地下流淌,两具朝廷大员的尸体头颅就这样锲进了桌面,再也难以脱离,他们的尸体半跪于地,穿着厚靴的脚尖处还在抽搐着,场景看上去十分恐怖。

当街立杀两人,新风馆内一片鬼哭神嚎,范闲却是面色不变,转过身去。新风馆的一名伙计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众人身后,递过去了一条热腾腾的毛巾。

范闲接过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有些厌恶地将毛巾扔到了地上,牵起大宝的手往楼下走去,对那个伙计说道:“可以开始了。”

从范闲走到这张桌旁,到他用最残酷的手段杀死两位朝廷大员,再到他下楼离开,他没有去看侯季常一眼。

满脸惨白的侯季常颤着嘴唇,将目光从楼梯处收了回来,落在那两具尸体的身上,看着桌面上那些不知道是脑浆还是菜豆花的的物事在血水中流淌着,无尽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身,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身体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

……

“送舅爷回府。”在新风馆楼下,范闲将大宝扶上了马车,对藤子京说了一句,便目送着黑色的马车向着南城行去。而范闲单身一人,却开始向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范闲并不担心那辆归家马车的安全,因为沿途有六处的剑手在负责保护。正如在新风馆上说的那样,杀人,乃是为了监察院的部属报仇。虽然他如今已经不是监察院的院长,然而事实上只要他愿意,他就将永远是监察院的院长。

影子回到京都,重新整合了那些本来就一直藏在黑暗里的六处刺客,而海棠尤其是王十三郎的到来,让皇宫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范闲重新联络监察院八大处里忠于自己的人们。监察院已然风雨飘零,今天就算是这个阴森院子最后的一次光彩吧。

今天晨间,范闲以监察院院长的名义,向监察院设在各处的钉子和刺客发布了最后一道指令,他不知道有多少密探和官员会跟随自己,然而范闲相信,自己手下的那些儿郎们肯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深冬的寒风在京都的大街上吹拂着,距离入宫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范闲一个人孤伶伶地沿着大街行走,向着远方的那座皇宫行进,他沿途看着京都的街景,贪婪地呼吸着京都的空气,似乎想将这一切都铭记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即便死了,也不要忘记。

就在范闲离开新风馆后不久,一直闭门不开的监察院一处,忽然全员尽出,一百余名身着黑色官服的监察院官员,杀气腾腾地涌进了他们的老邻居,如今最可恶的新敌人——大理寺。

不得不说,范闲挑选的初七,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时机,此时未至正午,而大理寺里的官员们却早已经与各部的官员自行去潇洒风流快活去了,大理寺衙门在这些如狼似虎的监察院官员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而这恰好也符合了范闲的期望,不要有太多的庆国官员会因为这一场动乱而流血。

要死的那些朝廷官员,自然有必死的道理,都是一些经过范闲精心挑选的目标,而一处进占大理寺,只是要将那些被朝廷押入大牢的同僚们救出来。

范闲走过长街,转过沙河街,在摊贩的手上买了一串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吃着,随手扔了一片金叶子,自然懒得要找零,他很感谢京都的糖葫芦,因为当年正是靠着那个孩子手上的糖葫芦,他才没有在庆庙迷路。

今日午间,户部尚书正在一石居里请客,他请了刑部的侍郎大人还有几位交好的友人,不出意料,都是贺系的中坚人物。尚书大人轻捋短须,在这冬天的暖阁里微感得意,经历了三年的辛苦折腾,他终于将前任尚书范建留在部里的阴影清除干净,属于范府的独立王国就此不存,他终于成了真正的户部尚书。

虽然为了抵抗来自范府的压力,他很主动且谦卑地站到了贺大学士的身边,但他并不觉得屈辱,因为贺宗纬本来就是门下中书的大学士,而且站在贺大学士的身边,就等若站在了皇帝陛下的身前,这是一种荣光啊。

本来今天这次宴请应该是在晚上才显得比较正式,然而前去贺府打探风声的门客打听的清楚,而且年前下朝会后,贺大学士也要交待,初七这日宫里有些事情要做,所以贺大学士不可能亲自前来赴宴,所以才将时间挪到了中午。

虽然略感失望,但户部尚书亦觉得松了一口气,贺大学士不到,自己便是这一桌官员中位份最高的那人,听到耳边传来的谀声,心情何等舒畅?

尤其是想到刚刚禀承贺大学士的意志,户部强行插手,将京都府衙门玩的欲仙欲死,逼得那位硬骨头的孙敬修不得不黯然辞官,最终还是还不出议罪银,被索入大牢之中,尚书大人便开始感觉到欲仙欲死,你拿什么和本官斗?不就是仗着生了个好女儿?待你那女儿被卖入教坊之后,本官也要暗底里去让你那女儿欲仙欲死。

酒意上头,就在户部尚书大人围绕着欲仙欲死这四个字绕圈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在暖阁里服侍众人的那位女子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阴毒的光芒。

尚书大人当然不知道,自己喝的这些五粮液里的毒,足够让他欲仙欲死无数次。

庆历十一年正月初七,一石居大火,暖阁尽成颓垣残壁,户部尚书,刑部侍郎等几位贺派中坚官员丧生火场,因酒殉职。

大火起时,范闲已经啃完了糖葫芦,提着一把新买的黑布伞,走到了美丽的天河大街上,他将残留着糖渣的竹签随意扔进了洁净异常,流水逐落水的街畔青池中,耸了耸肩,一点不为自己污染环境的举动自责。

然后他看了一眼监察院正门口那块正在被拆除的黑石碑,以及那块石碑上越来越少的金字,凝视片刻,摇了摇头。

忽然间一阵朔风吹过,雪花开始飘了下来。

雪花落在了贺宅冷清的门口,贺大学士清正廉明,最恨有人送礼,所以在府门处养了两只恶犬,很多人都知道,这一招是当年澄海子爵府,也就是言若海大人的首创,不免暗中诽笑贺大学士拾人牙慧,然而不论如何,这两条恶犬,还是替他挣了不少清名。

两条狗被缓缓落下的雪花惹恼了性子,拼命地对着老天吠叫起来,冻犬吠雪,哪有丝毫作用,雪依旧是这样缓慢而坚定地下着。

两声悲鸣,两条恶犬倒毙于地,十几名穿着百姓衣裳的刺客,警惕地控制了清静贺府的周边,然后悄悄地摸进府中。

……

……

范闲眯着眼看了看天,打开了黑布伞,蒙住了自己的双眼,蒙住了这天。

雪花积在黑布伞上,融化的有些快,无法积聚起来,让他有些不喜。就这样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皇城之前,他没有去正门处等待通传,而是绕着皇城根,在禁军们警惕的目光之中,走到了门下中书省那一溜相当不起眼的平房外。

范闲推门而入,掸了掸自己身上和头上的雪花,将流着雪水的黑布伞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对门内那些目瞪口呆地官员们笑着说道:“许久不见了。”

坐在暖炕上认真审看着各式奏章的贺大学士,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眉头皱了起来。

……

……

(吃了七天阿莫西林,咳的痰都一股子医院味道,我呸……最近这几章我想把卷名都用进去,努力吧,今儿是月票翻倍的最后一天了,请大家大力地支持,非常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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