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5.第1179章 菜根谭

第1179章 菜根谭

看见林延潮的名字,福建巡抚赵参鲁心底就是老大的一阵不快。

林延潮回乡以后,赵参鲁自思礼数是一点也不缺,但是呢在倭国这件事上,他倒是一点也没有为自己出谋划策,最后导致了他的备倭策被朝廷冷淡处理,天子,内阁对自己也失去了信任。

现在两位师爷送上的保荐名单里,仍有林延潮的名字,倒是令赵参鲁心底好一阵不快。

“为何加上林宗海之名?”

面对赵参鲁质问,两位师爷对视一眼,矮胖的师爷道:“东翁,林宗海此人现在还不是可以得罪的时候啊。”

“但是他已是得罪了本院了,”赵参鲁哼了一声,“他都欺负到本院的头上了,本院还要在天子面前给他表功不成吗?”

高瘦的师爷道:“我赞同东翁此言,以往我等或许还要惧林三元三分,但现在则不然,这一次廷推漕运总督,林三元位列正推却不为天子所用,由此可见此人已失了圣眷。”

“没有圣眷所在,即便有了潘漕督推举又如何?他的老师是申吴县又如何?朝堂上下无数官员一并拿他当谢安如何?所谓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这不过是读书人,及那些失意官员的臆想而已,自古以来又有哪个作臣子的能胜得过天子的?”

高瘦师爷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矮胖师爷倒也没有立即反对,而赵参鲁则是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林三元岂非没有复出之时。”

矮胖师爷出生道:“启禀东翁,用人之制乃‘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天子亲简大臣,官员视之为耻,而吏部与九卿公推才是正途。林宗海如此得人望,不可轻之。”

高瘦师爷道:“此言差矣,若是朝廷选人真是由廷推而出,又何来正推陪推之分。只要当今天子在位,恐怕林宗海要大用怕是难了,依我浅见最多是至南京任个尚书也就算是到头了。”

赵参鲁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本院也有这个考量,若是天子对林宗海不快,那么本院再将林宗海的名字报上去,这不是更遭天子之忌吗?”

听了赵参鲁之言,矮胖师爷嘴唇一动,最后还是按住不说。

却说身在老家赋闲的林延潮,自打得知自己漕运总督被天子否掉后之时,自己的同年,也是故属,礼部仪制司郎中于孔兼托人给自己送来一本书。

此书名为《菜根谭》,于孔兼为此书题序,也想请林延潮评价一番。

林延潮看于孔兼的题序里有一句话写到‘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视之耳。既而彻几上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谭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达。’

林延潮读了次序不由心有所感,当年陈眉公也曾赠了一本《菜根谭》给自己,不过现在与当时颇不同。

当时林延潮当时功名心重,也没有认真读,只是纯然觉得‘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话读来颇有禅意。

到了今天自己隐居东山时,林延潮再读此书却有不同心境。

每日林延潮闲时,便在自家庭院下读之,自觉学问上有收获。

何为学问上有收获?并非是从旁人的书中读了很多似懂似不懂的道理,书读越多越迷。

用书话来说来就是‘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

每日读书后,林延潮隐居的心境也是有了些变化,用书里的话来解释‘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

自己退隐就轻富贵,然而看着别人升官却不免眼红,这是人之常情,若是真要继续清高,那就是轻不了轻富贵之心。

在自己主张的变法上要明白‘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

若说变法是道心,那么人心就是百姓的欲望。怀变法之志,又刚刚大权在握的人,都是看这里不满意,看那里不满意,处处都要大刀阔斧动刀子,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克制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变法一定要从于人心,也就是百姓的欲望,顺应于人心与大势,不可以违其意而行。

要如何做?

那么当用‘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毋强开其所闭;善移风化者,当因其所易而渐及之,毋轻矫其所难’,这句话。

变法先在于启迪人心,要先从老百姓可以理解开始教化,不要一开始就是宣扬老百姓不明白不理解的政策,若还是不明白,那就先从开启民智做起。至于要变法,移风易俗,一定要从易到难,对于根深蒂固的积习不要一开始就想着动手去改变。

林延潮闲时读书越读越是明了,以往很多混沌不明的事,这几日在家隐居读书后渐渐明了。

当然儒生读到这里都要后知后觉的推崇一句‘今人要做的事,古人其实早都想到了’,其实就是读经时重人不重己,重道心轻人心。

不过尽管读了《菜根谭》里那么多大道理,许多禅意在胸,但当林延潮知道赵参鲁这一次上报朝廷表彰乡绅助赈的名单里没有自己名字时,仍是不免心底一阵波动。

虽说林延潮已经辞官,可以不甚重视这些区区虚名,但我能够不提,你却不能不写啊。我可以不要这份殊荣,你却不能不向朝廷表彰啊。

自己没有在倭寇之事上给赵参鲁出谋划策,结果赵参鲁就没有上奏自己的功绩,显然是看在自己不可能起复了。

这边天子将自己漕运总督给否掉,那边赵参鲁就已经看出风头,敢在这件事上报复自己。

两件事倒是合在一起,却是有些搅扰自己的心境。

尽管如此,但在赈灾事宜上,林延潮仍是出钱出力,没有因为赵参鲁此举而改变自己的做法。赈灾是为自己家乡父老办事,又不是为了赵参鲁,以及天子的褒奖才办的。

不过尽管林延潮尽心如此,大伯却渐渐有了些微词,觉得为何林延潮拿家里的公中来赈济这些老百姓,在朝廷那边又没有落了好处,如此不是亏本买卖吗?大伯当然不敢当着林延潮的面直说,但话总是传入了林延潮耳中。

倒是三叔能识大体,还拿自己店铺里的钱来贴补。

赈济之事事毕后,林延潮见书院的事也上了轨道,于是也就彻底清闲下来,不知不觉间夏去秋来,这日林延潮一人走了十几里去北郊林阳寺寺庙那访旧友。

这位旧友不是别人,正是林延潮年少时的好友龚子楠。

好友再度相见,林延潮几乎已是认不出这位已是剃度的僧人,是自己多年好友的。

龚子楠见林延潮后双手合十道:“贫僧古月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亦是回礼道:“大师……久违了。”

无数话哽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龚子楠笑了笑道:“部堂远道而来,请让贫僧为你斟茶。”

“好。”

当即龚子楠引林延潮入寺坐下然后亲自给林延潮烹茶。

林延潮看龚子楠已作僧人打扮,行止自有一等从容不迫,此斟茶的举动看起来也别有禅意。

龚子楠斟了杯茶给林延潮道:“部堂远至必然甚是口渴,但不宜急饮,这第一盏茶甚烫还请部堂慢慢喝。”

林延潮点点头呷了口茶后,双眼一亮道:“此茶甚好。”

龚子楠欣然道:“这茶树是当年贫僧重建寺院时所栽下的,这几年来都是亲手打理,不知可否入部堂法眼。”

林延潮道:“重建寺庙?”

龚子楠斟了第二杯茶道:“不错,此林阳寺乃后唐时的古刹,到了本朝废弃,贫僧皈依佛门后见此寺荒废,于是散尽家财重建了此寺。当年贫僧还作了一首诗,‘丛林一片掩垂藤,败铁生衣石阙崩;夜雨孤村闻断磬,春畦隔水见归僧。山荒荆棘无邻近,岭隔桃枝少客登;寂寞茅茨余四壁,霜风时打佛前灯’。”

林延潮点点头道:“甚好。”

龚子楠道:“部堂将所有积蓄都拿来办书院,贫僧则是拿来建佛寺。”

林延潮道:“我心底对大师只有敬佩。能舍弃繁华到这里着实不易。”

龚子楠仰起头道:“贫僧年少时锦衣玉食,一心科举,想要发奋,后来屡试不第,家母家姐先后病故,最后贫僧感人世无常就出了家。”

林延潮知道龚子楠的姐姐,当初他与其母有意将姐姐许配给自己,但林延潮当时有了林浅浅就拒绝了这桩婚事。

后来他的姐姐嫁给了陈若愚,但听闻嫁人后一直郁郁寡欢,最后于数年前病逝。

林延潮听闻这消息时有些感慨,他不知为何当初他姐姐一缕情丝就到了自己身上。

林延潮道:“令姐过失之事,吾……”

龚子楠道:“当初部堂拒婚时,不错,我是有些怪罪的,你我多年好友,我与姐姐又是你所救的性命,若是部堂答允这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我姐姐素来贤惠,性子又能容人,若部堂娶了她,她必能容下现在令夫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此事本不可能。”

龚子楠笑着道:“我其实何尝不知,其实当初见到尊夫人看着部堂眼神时,我就应该猜到她对部堂用情至深了。部堂与尊夫人才是璧人。当初只是我龚家一厢情愿而已,部堂不必内疚。”

林延潮道:“其实我想啊,人的因缘际会就是如此。若是当初我没有在闽水边救下大师与令姐,你们就不会遇见我,那么以后的事也没有了。”

龚子楠笑道:“常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贫僧都看开了,部堂还介怀什么,来,我们一起看看这几年我在寺里栽下的梅树。”

林延潮点点头,当即与龚子楠走到寺后,但见龚子楠指着这一片梅林道:“这就是贫僧几年所栽,贫僧总是想起到了春暖花开时,这梅花满山开放的样子,梅香轻芬不散,姐姐生前素爱梅花,看了此梅林必会高兴。”

说到这里,龚子楠言语有些哽咽。

“若是部堂有空,不妨明年春天来这里看看这漫山盛开的梅花。”

林延潮在脑海里想象这梅花景色悠然神往,然后对龚子楠道:“若是有空我一定来。”

自拜会龚子楠回来后,林延潮也羡慕他这样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故而书院的事上了轨道后,他每隔个一段日子就到城东的小院住上一阵。

住下后林延潮就上山拜访山野之人,无论任何人都可以与他交游,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就算遇见没读过书的人,林延潮也可以与他聊天气,聊农事,谈上一整天。

有时他到鼓山上与僧人谈经,有时与好友泛舟于西湖,有时与同道题壁刻石,有时一访古迹迟了,就宿于深山山民家中,吃着野菜粗饭,喝着甘洌的山泉水,夜里就睡在稻草上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就是菜根谭说的‘常嚼菜根,百事可做’,没错,安贫乐道是能够生智。

林延潮方体会书中里所言,‘夜眠八尺,日啖二升,何须百般计较’,人要活得如‘彩笔空染,利刃抽水’如此才是人生境界。虚度光阴,空掷岁月未必不是人生一件乐事。

这样的日子实在令人忘俗,林延潮在山间就这般过着隐居访人的日子。

而林延潮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而是以自己的字号‘学功’示人。但交往过的人无不佩服林延潮的博学多才,觉得他定是当今名士。久而久之学功先生的名号倒是在山野之地里也是越来越有名气。

退居山林的这段日子,林延潮也忘了自己官员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是否会起复,至于赵参鲁,自己大伯的那点事更是放在一旁。

偶尔他也会去林阳寺见见龚子楠,在寺住上一夜。林延潮闭上眼睛时,就会想着来年寺里梅花开时,那会是一等如何满山花瓣纷飞的景色,那一位自己只见过一面便将芳心寄托的佳人,这一刻他真是觉得人生有些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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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196.第1180章 众望所归

第1180章 众望所归

京师秋雨连绵不断,阙左门前,不得不临时搭起了遮雨的棚子。

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们陆续来到阙左门前。

自万历十四年天子不朝以来,这皇极门前的御门听政完全就失去意义,故而阙左门的廷议就成为最重要的官员集议。

却说从去年旱灾,火落赤犯边后,朝廷这几个月也是极为不消停。

原因全在于国本之事再起波澜。

当年罢张鲸事后,天子传召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位内阁大学士,及林延潮于毓德宫见皇长子与皇三子。

当时皇长子七岁,皇三子不到五岁,天子打了一阵玄机,透露给申时行,许国,王锡爵,林延潮他们一旦等两位皇子年纪再长一些,身子再好一些然后出阁读书。

现在一转眼皇长子已是九岁,皇三子七岁了,但出阁读书的事情还是没影。

普通老百姓孩子要读书六岁都是可以了,但现在天子一直拖,还说话不算话,实在是很不要脸。

于是王锡爵就上本,请求让两位皇子一并出阁读书。

但是天子没有搭理。

过了一段日子后,几位内阁大学士同时上疏请求天子答允让两位皇子读书。

天子继续装死。

于是四位内阁大学士同时请辞,天子顿时没办法了,答允马上处理此事,至于这马上又是多久没说。

然后三位内阁大学士继续在家歇着,王家屏一人在内阁干活。

就在王家屏主持内阁事务事,礼部尚书于慎行上疏请求册立太子,言辞十分激烈。

作为唯一的内阁大学士王家屏在旁点赞。

当时只有王家屏一人在阁,天子不敢得罪,于是好言安抚,下口谕给王家屏说册立太子之事明年就办,若再有官员异议就拖到十五岁再说。

口谕并非圣旨,但王家屏当下将此事公之于众,天子闻之气得跳脚,派人质问。王家屏却说因为争国本的事,很多官员已经被处罚了,我这样做既是安抚人心,也是以免下面的官员们再找我们内阁的麻烦,要不然天下的官员都要以为我们几位阁老光吃饭不办事了。

天子无奈于是只要将口谕变成圣旨颁发,确定明年决定册立太子之事。

圣旨一下,申时行三位内阁大学士,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一起返回内阁上班了。

过了一段日子,于慎行也主动请求致休,天子因为他上本言册立国本的事正是讨厌着呢,当即让他回家。

于慎行临走前也成功地刷了一把声望,将册立太子的事搞定,官员们是争相到码头上送他离去。

不过于慎行一走,礼部尚书的位子却空缺了下来。

按照规矩,官员出缺,当由吏部在五日内上报给天子,然后天子下令廷推。

至于廷推的人数。

内阁大学士,吏部兵部尚书出缺,由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廷推!

九卿出缺,当由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廷推!

三品以上,以及地方巡抚,国子监祭酒官员出缺,当由九卿廷推!

礼部尚书正是九卿之一,出缺后,当由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于阙左门廷推。

雨棚之下。

新到的官员们加入行列都在雨棚之下纷纷站好,吏部尚书宋纁坐在阙左门下的太师椅,从文选司郎中手中接过名册看向下面的官员。

宋纁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噤声!吏部左侍郎赵志皋?”

一名老迈的官员拱手道:“下官赵志皋在。”

“吏部右侍郎王用汲?”

“下官王用汲在。”

赵志皋身旁一名六十有许的官员。

宋纁看了王用汲一眼,此人是林延潮保荐接替海瑞以礼部侍郎衔督办京师义学,数年已是升到了吏部右侍郎。

“户部左侍郎张孟男。”

“下官张孟男在。”

“户部右侍郎裴应章。”

“下官裴应章在。”

雨水从雨棚旁滴落,雨势不小,宋纁点过两位户部侍郎后道:“下面点到名字的上前一步拱手即是不必叙名!”

“礼部左侍郎黄凤翔。”

“礼部右侍郎赵用贤。”

赵用贤上前一步,当年被申时行贬出离京,现在是又回来了。

他与黄凤翔都是朝中倾向于清议的官员,都是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后,主动请求天子将二人调回来的。

“兵部左侍郎徐守谦,兵部右侍郎王基。”

众所周知吏部是六部中权力最要紧的地方,户部,兵部次之。

但户部尚书不需经过在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公推,而兵部排名却还在位列的第三礼部之下。不过这不奇怪,礼部虽权力最小,但由此礼部入阁的官员却不计其数。

“刑部左侍郎李戴,刑部右侍郎詹仰庇。”

“工部左侍郎朱天球,工部右侍郎陈于陛。”

“左副都御史周世选。”

宋纁念到这里顿了顿,这些六部七卿的三品以上官员,一共十三人。

宋纁接着道:“通政使朱震孟。”

“大理寺卿卢维桢。”

通政使,大理寺卿同为大九卿之一,但在这样的廷议中,却只能与其他三品官同列。

其中大理寺卿卢维桢,曾任吏部文选司,考功司郎中,在朝中人脉极广,同时他与黄凤翔,工部左侍郎朱天球一样都是福建籍官员。

当年林延潮刚刚任官去吏部时,就是他接待的。

“太常寺卿张汝济。”

“光禄寺卿陈大科。”

“太仆寺卿艾穆。”

宋纁看向太仆寺卿艾穆,此人是举人出身,当年与沈思孝,赵用贤一起在张居正夺情的事上上谏,因此而名声大噪,最后以举人出身位列太仆寺卿。

同时艾穆还是赵南星的老师。

“顺天府府尹王体复。”

位列最末的一名官员出列拱手。天下知府都是正四品,唯独顺天府府尹是正三品。

因为是正三品,他可以参加会推九卿的廷议,参与中枢的决策。

他们一共是二十人,还有七卿,内阁大学士,去掉于慎行就是十人,最后这三十名廷臣一并参与廷议商定出新的礼部尚书。

宋纁当选吏部尚书后,确实选拔很多有政声的官员。

这几年来清议上有‘三羊,八狗,十君子’之说。

三羊是杨四知、杨文焕、杨文举,八狗指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李春开、张鼎思;十君子是邹元标、雒于仁、李沂、梁子琦、吴中行、沈思孝、饶伸、卢洪春、李植、江东之。

三羊,八狗都是依附于枢辅的官员,于慎行甚至明言这些人都是时相入幕之宾。

至于十君子都是批评过天子,宰相的官员。

当时有人道‘若要世道昌,去了八狗与三羊’。

这样的舆论不知是否刻意撒布,是出自官员授意,还是士人风评,但无论如何影响到中枢的决策。

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后,从于时论确实提拔很多清议舆论认可的官员。

当然宋纁此举就是为了权归吏部,他的背后有天子在上面给他撑腰。

如此在这样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大九卿的廷议中,不再由几个人掌握权柄。

宋纁看了一眼雨势,然后道:“今日大雨,诸位请至宴厅歇息,一会将吏部会将堪任官名单给诸位过目,若无异议即行推选。”

说完宋纁转身离去,其余官员随即进入阙左门左右的宴厅左右对坐。

因为宴厅不够大,故而七卿,阁臣们坐一屋,其余人另坐一屋。

宋纁走进宴厅,分别是中极殿大学士申时行,建极殿大学士许国,武英殿大学士王锡爵,东阁大学士王家屏。

下首则是户部尚书石星,兵部尚书王一鄂,刑部尚书陆光祖,工部尚书杨俊民,都御史李世达。

宋纁时向坐在首位上的申时行行礼,申时行撑着扶手微微起身,二人点了点头。

这宴厅内即是七卿,加上通政使,大理寺卿合称九卿。

各省巡抚,内地者由吏部会同户部推升,边地者由吏部会同兵部推升,但从嘉靖十四年以后,由阁臣费宏奏请改由九卿廷推。

陕西三边,宣大总督,原先是九卿,五府(五军都督府)会推,万历五年时,五府不必参与会推,直接由九卿廷推。

三品以上官员都是由九卿廷推而出。

换句话说另一个宴厅里的官员都是这个宴厅里官员选出来的,这些人才是手握明朝最高官员升迁的权力。

权力不仅是合法赐福与伤害,还能改变,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二人礼数都是周到,但是申时行与宋纁二人心底却打着不同的念头。

宋纁原先任户部尚书,与申时行的关系并不坏,在沈鲤与申时行间他保持了一个中立。有时候沈鲤与申时行言语上有什么冲突,都是宋纁在中间代为转圜。

但现在沈鲤走后,天子看申时行相权独大不是办法,就让杨巍回家,改让宋纁担任吏部尚书制约申时行。

也就是阁部之争的开始。

宋纁知道天子拿他当枪使的意思,所以他上任以来既提拔很多之前与申时行不和的官员,同时也努力维持着与内阁的关系。

至于申时行当然明白,但杨巍离去后,他对人事的安排越来越不那么得心应手了。这京城里清议上不利于自己的意见又起。

而礼部尚书身为九卿之一,申时行是一定要争取到的,如此再九卿廷议上自己对于局面掌控上会大增。

“元辅,雨是越下越大了。”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道:“去年京城里一滴雨也没有,我们几个阁臣着急着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主持户部也是整日皱眉苦脸的。而今年倒是把去年的雨都一起补齐了,老天爷着实让我捉摸不透啊。”

宋纁笑着道:“天意自古难测,我们为官的也只有尽人事而听天命了,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啊!”

申时行明白宋纁的言下之意,点点头道:“伯敬你是有德君子,对了,人都到齐了吗?”

“回禀元辅,三品以上京官都到齐了。”

申时行点点头,恢复端坐道:“那就议吧!”

然后由吏部的官员下发稿薄,然后吏部尚书宋纁向申时行道:“这一次礼部尚书出缺,礼部尚书乃大九卿之一,必要选识见老成,身负众望的官员。至于堪任的官员,我打算在原先正推陪推二人外,再上一人请陛下圣裁,不知元辅意下如何?”

“礼部大宗伯之位极为关键,多选些人也是好的。”

宋纁闻言点了点头当即向申时行奉上这一次堪任官员人选。

申时行看去依次是南京吏部侍郎罗万化,南京礼部尚书王弘诲,南京吏部尚书孙鑨

,南京都御史孙丕扬,前礼部左侍郎林延潮。

宋纁列了五个堪任官员的名字,但如申时行一眼即看出如孙丕扬,孙鑨二人纯粹就是来陪跑的。

因为礼部尚书向来都是由词臣担任,唯有嘉靖年间的席书,万历年间的徐学谟二人才破例出任礼部尚书。这都是特殊情况,一般情况连追赠官员也不会授予礼部尚书之职。

五人之中,罗万化,王弘诲,林延潮才是正儿八经出身翰林的。

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的状元,先后任国子监祭酒之职,但之前因为国本的事上谏天子,结果天子不纳。罗万化一气之下,恳请外任,天子眼不见心为净,当即让你走人。所以人家刚走,不可能现在就调回来,天子也不可能任命他到北京来任礼部尚书恶心自己。

所以真正能有资格堪任的,就是林延潮,王弘诲。

王弘诲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是当今文坛大家,从履历上而言没有什么缺点,但也没有什么太突出的。

与林延潮相较……那就不能比了,也没办法比。

申时行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看向宋纁当即问道:“伯敬这是?”

但见宋纁点点头道:“元辅,礼部尚书事关重大,非有远见卓识,敢于任事的官员不能胜任,这五名官员都是宋某心底以为能够堪任的官员,最后还是请元辅与诸位大人定夺。”

申时行明白了宋纁的意思点点头。

下面堪任官的履历发了下去。

阙左门左右两个宴厅里,官员们看着这堪任名单。

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人大多也是不蠢,心底也是琢磨到了名单后面的意思。

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笑意。

宴厅里黄凤翔当即提笔在薄上题划,他看去如卢维桢,李天球也是很快放下了笔,大家没有说话,相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倒是坐在他的身侧的赵用贤偷看了一眼黄凤翔薄后,摇了摇头。

黄凤翔感觉到赵用贤的目光眼光扫去他的薄上时,却被对方伸手遮过。

黄凤翔也是摇了摇头,随即笑了笑。

而在另一个宴厅里,众人也都是题划完毕,而王锡爵想了许久,然后方才落笔在罗万化的名字后写了一个‘正’字,在王弘诲的名字后写了‘陪’,至于林延潮的名字后,他则写了一个‘末’。

所谓‘末’即是末推。

最后所有人稿薄都到了宋纁手上。

推举官员必须署名,谁推举了哪名官员一目了然,若是官员不称职,是要追究举主责任。

宋纁清点了一下笑着对申时行道:“与推者三十人,共二十八人列此人为正推,看来是众望所归啊!”

申时行点点头道:“圣裁之下才是众望所归。”

“元辅所言极是。”

当即申时行,宋纁亲自书写奏本将廷议的结果上奏天子裁断。

乾清宫里。

宫外下着大雨。

天子于烛火下看着申时行,宋纁上奏的,然后对一旁的陈矩,张诚问道:“你们怎么看?”

张诚道:“启禀陛下,自于慎行任礼臣后,事权为翰林院,兵部,科道侵吞,早已不复当初了。”

张诚又道:“六部之中礼部位崇权轻,倒是个养人的地方。”

天子冷笑道:“朕问你们礼部的权轻权重了吗?张诚你近来是不是又收人好处了?”

“陈伴伴,你怎么不说话?”

陈矩道:“陛下,臣一切以陛下之命是从。”

天子道:“此三人都不合朕的心意,陈矩你看,若是朕特旨用人如何?”

陈矩大惊失色,连忙道:“陛下此万万不可,嘉靖初年时,世宗皇帝特旨用南京兵部侍郎席书为礼部尚书。当时席书不由廷推而进用,大臣们交章诋之,最后席书不得不辞去圣命。”

天子不以为然道:“但最后又如何,席书不还是入阁了吗?”

顿了顿天子也觉得太荒唐,现在不是嘉靖年间了,当初他用特旨任命孙承宗,李植他们就已经令百官不满了。

现在又否掉二十八名廷臣一并推举的官员,如此下去文官不知道会如何。

天子负手来回踱步了一阵,然后又坐回龙椅上闭目片刻,然后看向奏章上的三个名字道:“朕虽不想这么快启用他,但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天子下了决定后,脸上却没有不快,反是松了一口气。

次日,新任礼部尚书任命下……

在京师一个雾气腾腾早晨里,官绅们早就习以为常地命下人在早朝赴衙的路上第一个卖刚刚刊发的皇明时报。

而皇明时报第一刊即公布了新任礼部尚书官员的名字。

消息一出,顿时大明两京十三省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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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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