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世界不是只有山和海

咆哮的黑潮在神光罩外潮来潮去,已显得无力了。

中央之山外的末日景象当然还是酷烈,可此刻隔岸观之,反倒更多只有一种壮美。

漫天黑雪,是别样奇景。

人间事向来如此,无非烤火的赏雪,薄衣的受冻。

谁也不好理解谁。

王长吉、月天奴、祝唯我、魁山、斗昭、姜望。

这六个人此前从未有过联手对敌的经历,有些人甚至只是第一次见面。

但根本无需交流。

强大的实力让他们得以尽情挥洒,卓越的战斗才情,让他们的攻势如行云流水。此起彼落间,交撞出种种华光。刀光剑影枪行处,拳来脚往神意落,完全是一种战斗的美学!

旁观这样的战斗,如赏一幅才华横溢的大写意,似听一曲人间难得的琴音,余韵难绝。

是道不尽的风流,说不完的潇洒。

默默观战的左光殊只觉得心向往之,恨不能立即建起外楼,参与其中,共奏这华丽一曲。

被强者寄附于身的‘革蜚’,不可谓不强大。在这个层面,几乎没有弱点可言。但却生生被这群人,打出了空门,打出了弱点。

每一刀每一剑每一枪……全都恰到好处,不仅最大程度上展现了自己的光华,还在战斗之中极限地创造机会、捕捉机会。

就比如姜望那神来之笔般的剑势一转,斗昭的天人五衰直接就填了上去。

月天奴的佛掌覆面,又何尝不是在铺垫祝唯我极致灿烂的薪尽枪?

‘革蜚’的这具身体本身,大概是唯一的罩门所在,但若不是这样一群外楼绝顶的人物,以攻对攻杀得天昏地暗,又如何能捕捉到命门?

随机应变四个字,说起来简单。

对着一只蚂蚁当然可以轻松地随机应变。

又有几人能在神临强者的压力下展现自我?

这场战斗,简直无一处不妙,无一处不精彩。

以左光殊的眼界而论,纵观那些有名的无名的战斗,这一场堪称外楼这一个修行境界的战斗典范。

若是记录下来,流传下去,可称千古名局!

可惜……

左光殊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自己事先压根没有想到启用留影石。

毕竟在战斗突然开始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内府与外楼之间的差距,诚然最常被跨越。

但那是因为神通的存在。导致内府这个境界的上限太高。而先贤锚定四灵星域,传下各类道统,使得立星楼不再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事情,在拓展了修行边界的同时,也让外楼这个境界的下限,因此变得很低。

同在顶级天骄之列,修为的差距就是太真实的差距,大得足以压死人。

同为这场战斗的旁观者,方鹤翎的感受又不相同。

很多战斗的细节他都看不清楚,一些战斗的选择,他也想不明白。

直到看到这样一个展现了神临实力的强者,被打成一张人皮坠落,才惊觉战斗的结束。

但是看到的那些东西,还记得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他咀嚼很久。

所以他的眼中,也有了胜利的喜悦。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同样一个世界,人们看到的、经历的、感受的,都不一样。

虽在一世,而有万般。

铛,铛。

斗昭斜提着天骁刀,在脚边的一块山石上,漫不经心地磕了磕。

“谁能告诉我,这个革蜚是怎么回事?”他问。

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结束,参与战斗的每个人,都有一种难言的畅快感。

跟战斗才情绝顶的人并肩作战,实在是一种享受。

你所有的战斗意图,都能被领会,都能得到配合。你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最舒服的角度。再怎么羚羊挂角的出招,也有妙如天成的回应。

你可以将一身才华,尽情挥洒。

在这样的形势里战斗,往日十成的战力,至少能够发挥出十二成来。

斗昭的肢体语言,也表现得轻快了许多。

当然,他明明看着姜望,事实上也是在问姜望,可就偏偏不指名道姓的臭德行,也很有他斗昭的风格。

姜望的确对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毕竟‘革蜚’一来中央之山,可是谁也没找,只与他“亲切交谈”了好几轮。

“我当时只是斩杀了伍陵,叫革蜚逃掉了。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姜望摇了摇头,又看向王长吉:“王兄说他是混沌还是烛九阴?”

此时此刻,‘革蜚’已死。只有一张人皮,漂浮在那浑浊的流液上。

古老的石碑背面,九章玉璧尽数嵌入。

神光罩有如实质金钟,瞧来坚不可摧,山外的黑潮无论怎么翻滚,都无法再趋近。

一场危机,好像是已经结束了。

但亲自在凋南渊走了一趟的姜望,自是不敢轻忽。

“我看不分明。”王长吉说道:“我只看到,在一片幽深的海域,一块黑色的玉璧前,有一只熊一样的异兽独坐,它的身上长满长毛,肚子高高鼓起。我也看到,在一座险峻的浮山之上,有一个人面蛇身的赤红色异兽,静静盘踞在山顶。”

“你前面说的那个就是混沌,我们在凋南渊里见到过。”左光殊道:“后面那个就是烛九阴,《山海异兽志》里有记载。”

“但我不确定操纵革蜚的力量从何而来。”王长吉道:“这个世界现在太混乱了,所有的一切都很混乱。我只是在交手的过程里,捕捉到了传输那种力量的规则通道,然后略为干涉。”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即便是目空一切如斗昭,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以常理而言,那控制革蜚身体的,应该就是混沌无疑了。”姜望说道:“它是一定要掀翻这个世界的,中央之山是它必须要攻陷的地方。现在九章齐聚,中央之山看起来牢不可破。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非常理的状况呢?”祝唯我饶有兴致地问道。

姜望说道:“在这么混乱的时候,烛九阴或许也能找到绕过规则来对付我们的办法。比如借用革蜚的身体?在对抗混沌的关键时刻,九章玉璧握在它手中,比握在我们手中更可靠。作为世界秩序的维护者,稳定永远是最重要的。而且它的行事风格已有先例。”

祝唯我想了想,看向王长吉:“就在外面的黑潮里,也有一个怪物存在。我确定我刺伤了它,你看得出来它是谁吗?”

幸亏他没有问姜望,烛九阴行事风格的先例是什么,不然他马上就能反应过来,是谁把他煮熟的鸭子放飞了。

王长吉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因为黑潮里的怪物……不止一个。”

这句话令人心头一跳,这句话也仿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王长吉话音刚落,那无尽黑潮中,就响起了震天的咆哮!

……

……

自凰唯真身死,山海境对大楚天骄开放,至今已九百余年。

山海境的历史,却不止九百年。

在浩瀚的山海境,本无界中之界。

但伟大的力量在这极南一隅,划了一道线,便成就了凋南渊。

古老的烛九阴掌管日夜交替,四季轮转。

同样古老的混沌,则坐镇于此,梳理一个世界的负面。

生灵生而又死,草木枯而又荣。

世界是不断发展,也不断死亡的。

所有的负面的、死亡的力量,都流淌向凋南渊,整个世界就能有更生机勃勃的面貌,有更高速的发展。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不免有些痛苦的部分,有些……牺牲。

牺牲这个词语,说起来带着一缕神光!

最早即是指祭神用的牲畜。

后来便指为彼舍此。

落在嘴边,轻轻一声。

落在纸上,简单两字。

然而那被牺牲者,却要真正体会那绵久的痛苦,仔细感受那不眠的长夜。

那千万滴的血泪……终究是不能被轻易抹去的。

在这样的时刻里。

凋南渊的边界早已经被冲垮,但是那一座撞上高穹、将天空都撞破的白塔,仍然有一种边界的喻示。

喻示着这里已是南方的尽头……

山海境绝大多数山神海神都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但现在看看这个世界。

彻底崩溃的天地元力,四处游荡的怨力,好像永远不会止歇的天灾……

此时天昏地暗的山海境,又何处不是凋南渊?

凋零之塔早已经停止了膨胀,但位在那极高处的天穹,却仍然在下坠、下坠。

凋零塔再往南,曾经混浊晦暗压抑的凋南渊海域,此时竟然格外的澄净。

沉积于此域,深藏于每一滴水中的怨虫,早已经放肆地奔向山海。

释放了仇恨与愤怒后,黑暗也是干净的。

“生为谁生?死为谁死?”

黑暗中,有个声音这样说,这样问。

“烛九阴晦明日夜,可是日夜有什么分别?”

这个声音在游荡,在山海之间游荡。

“天授我神名,可我只觉得缠上了绞索,我无法呼吸,说不出一句心里话!”

“神职之外,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有无尽的自由——可自由是什么?”

这个声音在盘旋,在高天之上风雪之中盘旋。

“我说话没有听众。”

“我说话没有听众听闻。”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拥有自由,可毫无自由。”

“所有的瑰丽和璀璨都是泡影,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爬虫,它在凋南渊里排泄!”

“无辜者在粪坑里挣扎,而被称之为仇怨。”

“可凋南渊之外的世界,又真的清澈灿烂?”

这个声音并不怨愤,反而显得激昂,宏大,神圣。像是一道光,照亮着前路。

“你是天山之主,你是章莪山的山神,你是黄水的水主……还有你,你,你们!告诉我你们神职何在?告诉我你们需要贡献什么?告诉我你们死后,什么得以留存!”

“你们一无所有,因为你们什么都不是。是尘埃,是虚幻,是泡影,是根本不被在意也无所谓存不存在的渺小东西、我亦如此!”

“我们生于山海,这是我们的世界。”

“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在这里游山玩水,我们陪伴一程,相送一程。”

“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砂砾,我们是虫豸。我们毫无意义的生和死!”

“为什么我摒弃神名,身上长草,尘积为泥,囚坐九百年?”

“为什么我要打破这天?”

“为什么我要翻覆这世界?”

“因为我不认!”

“我不认什么天意,我不相信什么注定。哪怕天地皆服,我不服!哪怕举世臣之,我不臣!”

“混沌可以死,不可以死得悄无声息。”

“终要叫你们知道……天空不是只有云烟,世界不是只有山海。”

“我们生来如此,但却不是只能如此。”

“我们生在笼中,绝不死在笼中!”

轰隆隆!

整个山海境,四面八方,如有战鼓鸣。

似雷声阵阵,但绝不仅仅是雷声。

凋零之塔比中央之山更像撑天柱。

而混沌的声音此一时已经遍传山海。

姜望听见了,祝唯我听见了,斗昭听见了。

山海境的山神海神……尽听闻!

这些声音本不可能被听到,现在却不可能不被听到,而这正是世界权利交替的体现。

这个世界在等待一个声音。

而那位晦明日夜、呼吸冬夏的烛九阴……却始终沉默。

这种沉默,叫镇守山海的诸多山神海神不免惊惧!

当一个世界只有一种声音,那么谁能与之抗衡?

凰唯真死去后的九百多年来,烛九阴正是这样掌控着这个世界。

如今却被逆转了形势。

黑潮汹涌,已围中央山。

其中吼声不绝,恶念显踪。

而在凋南渊深处,某一处极其平静的海面上。

天的阴影海的阴影,都交叠于此。

山海境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竟然成了一片净土。

不免有些讽刺。

海面上巨大的黑色凤凰,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月。

它的尸体静静趴在那里。

像一座不言的山。

它有着极其优美的身姿,和极其华丽的翅羽。

那些曾经于此亵渎高贵尸身的残魂恶灵,早已经遗弃了这处“空巢”。

但在某个时刻,这只黑色的凤凰……

忽然睁开了眼睛!

(本章完)

第1484章 全面战争

说是睁眼,其实也并不准确。

因为这只黑色的凤凰,本就一直睁着眼睛在。

它死未瞑目。

那是一个空洞的眼眶,其间空无一物。

数以百年度量的时光,曾经寂寞地穿梭其间,没有半点回响。

此刻,却燃起了魂火。

那幽黑色的火焰跳动着,活泼着,描述着某种沉默已久的……力量。

现在,凤凰九类,黑者名伽玄的存在,在这干干净净的凋南渊里,复苏。

……

……

中央之山。

神光罩庇护下的众人,全都听到了混沌的声音。

那或者是一份檄文,一种宣言。

一种以言喻之的理想。

魁山咧了咧嘴,道:“咱听了都热血沸腾。”

姜望他们是已经知晓了山海境部分真相的,祝唯我和魁山,则是另有了解的渠道。

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唯独……斗昭。

连番大战,再好的战衣也经不起折腾,变得有些破损了。

但那红底金边的色彩,在这个独臂男子的身上,依然灿烂耀眼。

他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然后道:“你们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跟这个世界的变化有关?”

他本来对这个世界的变化不怎么关心,但变故当头砸落,不关心也不行了。

尤其时至此刻,好像举世皆醒我独醉,实在有些不爽利。

姜望看了一眼左光殊。

同为大楚顶级世家子,光殊自己应该更能掌握分寸,知晓要说到什么程度为好。

左光殊说道:“我们确实察觉到了一些线索,明白山海境本是虚幻的造物,是凰唯真当年留下的作品。”

斗昭看着他,不置可否,这种说法一直都有,并不令人惊奇。

“而混沌是此界最强的存在之一,神职是镇守凋南渊。这凋南渊,与祸水有某些相似之处,所以混沌的力量也大概可以想象……”左光殊继续说道:“但它不甘于困守这个世界,它刚才的宣言你也听到了。它想要打破这个世界的束缚,去到现世,拟虚成真。想要从凰唯真所创造的虚幻造物,变成世上真正存在的混沌异兽。也因此掀起了这场战争。此刻围山的黑潮,就是它的杰作,这些怨虫恨念,正是从凋南渊奔涌而来。”

“它一来就动手,我还以为它想干点什么!不就是要去现世么,我们为什么要拦着它?”斗昭笑了:“就它这种实力,能掀起什么风浪?”

为什么姜望之前说,对烛九阴而言,在对抗混沌的关键时刻,九章玉璧握在它手中,要比握在他们这些试炼者手中更可靠。

便是因为,从始至终,他们的确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根本不必在意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和收获,他们什么都不必在乎。

就像斗昭说的一样,混沌就算真的拟虚成真,真的踏进现世,又能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仅楚国境内,真君就不止一个两个。翻手即可将其碾灭。

“话是如此说……”姜望道:“但问题在于,它首先阻隔了离界规则,让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无法安然退场。混沌的行事风格很难让人信任,发展到现在,倘若叫它强行打破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安全就成了问题。”

斗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左光殊拧眉道:“作为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为什么世界秩序都崩溃到现在这个程度了,烛九阴还是没有动静?”

“或许是因为它现在很虚弱?”月天奴道琢磨道:“与一早就抛弃了神名,靠自己的理解来对抗世界的混沌不同。更多融入这个世界中,维护世界秩序、恪守神职的烛九阴,在天地秩序崩溃的那一刻,肯定会受到最大的伤害。在世界稳定的时候,它最强大。那么在世界崩溃的时候,它最虚弱。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烛九阴因维护世界的秩序而掌握山海境最强的力量,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比谁都要更尊重山海境的规则。

无法对代行“天意”的试炼者们造成太多干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导致凋南渊界限崩溃、天倾提前的原因之一。

看似是突发的意外。

但混沌和烛九阴九百多年前的选择,决定了山海境这九百多年的经历,当然也决定了今天的这一切。

往日山海境最强大的烛九阴,此时可能已经虚弱得无法动弹……

或许这才是混沌传声山海,无可抗者的原因。

月天奴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姜望觉得……肯定不会这样简单。

哪怕是到了天翻地覆的此时此刻,烛九阴也绝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先前在凋南渊,能够调动食意兽来阻挠凋零塔出界,便是一种证明——证明烛九阴亦是可以有限度地绕过山海境世界规则的!

这与它对世界规则的尊重并不违背。比如在维护山海境稳定的最高规则之下,是否可以间接的、小幅度的影响到试炼者的安全呢?

谁也不可能搞清楚凰唯真当年创造山海境时,制定的所有规则。

但姜望认定,烛九阴受世界崩塌的影响,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惊人。

那么它为何沉默?

为何把话语权拱手让与混沌?

除非……这并不重要。

混沌所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炙烈滚烫的、顽强不屈的……并不重要吗?

哪怕在事实上是已经站在了混沌的对立面,这种揣测,也令人暗生惊悚。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姜望的思考。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惨白色的、螺锥状的物体。

而后开始清晰,显露更多细节。

只见在那滚滚黑潮之中,探出来一对长有数十丈的巨大弯角,猛然间撞了过来,直直撞在已如实质的神光罩上。

将已经在黑潮前纹丝不动很久的神光罩,撞出了波澜!

这对巨大弯角,呈惨白之色,其上有深邃的旋纹。

它所代表的力量和强大,已经被神光罩的反应所证明。

它属于谁?

它是谁?

中央之山上的众人,俱都提高了警惕。

知晓混沌真正的攻势马上就要来临。

传檄天下之后,自然是全面的战争。

在弯角和神光罩对撞的巨大波澜中,滚滚黑潮也免不得动荡,那些怨虫恨魂在强大力量的波动下散而复聚,一似于潮退潮涌……于是显现出两只矫健有力的前蹄。

青黑色的蹄子简直像两根门柱,支撑着大部分身体仍在黑潮中的、那未知的存在。踏在黑潮中,传递无穷的伟力。

而那一对弯角,往回一退,又再次前撞。

轰!

它颇有要以一己之力,撞塌中央之山的气势。

巨大的波纹,以弯角和神光罩接触的两个点为中心,迅速向整个神光罩荡漾开来。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怖感觉。

斗昭直接往前一步,天骁刀略略一抬。

刺啦。

如布帛开裂的声音。

黑潮毕竟不是真正的潮涌,而是怨虫,是恨魂,是无数负面的聚合。甚至可以理解成无数的生命。

那么这道裂声,就是它们汇聚在一起的哀嚎。

当然被杀死了不少。

无边黑潮里,拉开一条巨大的天之裂隙。像是一道“峡谷”,潮涌至此而坠入虚空。在吞没无数怨虫恨魂、残肢腐骨的同时,也显露出这神秘巨兽的真身——

那是一头体长数百丈,其形如牛的巨大异兽。

它的头颅是白色的,眉心只有一道竖目,四蹄踏空,强健有力,尾巴却是一条黑色的恶蛇,犹在嘶嘶吐信。

“咳咳咳,咳!咳!咳!”

在看清这头异兽的瞬间,方鹤翎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长吉看了他一眼,随手虚虚一按,一团幽黑色的雷光跃空出现,无声无息的,直奔方鹤翎而去。

很难描述看到这团雷光时,方鹤翎的心情。

尤其是按出这道雷光的……这张脸。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他的瞳孔几乎缩到了极限,但是他站着不动,生受了这一雷。

幽黑色雷光落在方鹤翎身上,悄然炸开。雷光闪耀间,一缕暗黄色的烟气,从方鹤翎头顶冒出,顷刻散去……

他的咳嗽也就停止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王长吉是在给他驱疫。

此刻正在撞击神光罩的异兽,正是传说中“行水则竭、行草则死”的怪物,以“蜚”为名的强大存在,“见则天下大疫”。

而众所周知,渴求蜚兽千百年的革氏传人,那个名为革蜚的天骄……此刻只剩一张人皮瘫在那里。

辛苦奔波,奋战身死,而后缘悭一面。

命运的残酷莫过于此。

在场的这些人,其实谁也不知道,在天倾之前,革蜚是否成功离开。只剩一张人皮后,他是不是真的死在了山海境。但革氏与蜚,好像确然无缘。多年以来,从祸水到山海境,一次次无功而返。

革蜚这个名字,也由此可见一种天然的悲情色彩。

但在无垠广阔的现世,区区一个革家,是何等样的微不足道啊。

滚滚长河东流过,越国称名的革蜚,甚至算不上浪花一朵。

在众人的心中,也未见得能掀起微澜。

斗昭斩出的天之裂隙,短暂劈开黑潮,展现了蜚兽的形迹,却未能伤及蜚兽分毫,连一道白痕也没能留下。这毕竟是货真价实、拥有神临实力的强大异兽。真要斗起来,比起先前被附体的革蜚,也未见得弱了。

一刀天罚,自是不足。

“怎么弄?”斗昭看向众人,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

虽然嘴里是在问着众人的意见,但那姿态,那提刀的架势,分明是要直接杀进黑潮里去。其实问的是——谁跟我来?

姜望忙道:“不妨多斩几刀,看看周边的情况再说。”

斗昭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提刀横空一抹!

刹那间斩出足足九道天之裂隙。

就在铺天盖地连穹顶黑雪都淹没了的黑潮中,制造了九道狭长的空白。

于是众人得以清楚看到——

在滚滚黑潮之中,果然非止于蜚。

有一只人面鸟身的九头异兽,九个脑袋正在彼此嘀咕着什么。注意到黑潮被拉开,自己被中央之山的众人发现后,其中一个脑袋还很热情地唱起歌来。

那歌声唱道:“谁将杀我于凤丘?我衔来魂以问凶。昨兮昨兮已成昨。来兮来兮已无我……”

毫无疑问,这是姜望等人赶赴北极天柜山而未寻见的九凤,原来它亦在混沌的阵营中。

混沌坐困凋南渊的这些年,可真是没有闲着!

只是这歌唱得实在古怪,音调古怪,内容也古怪,说的是它将在未来被杀死,而它叼着自己未来的魂魄来找凶手……

左光殊愣愣地看着它,忽然间泪流满面!

姜望大步走了过去,直接以食指点在了左光殊眉心。赤金色的不朽之光晕染通天宫,澄明道心。左光殊方从那种悲痛哀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左光殊的实力天赋都毫无疑问远胜于方鹤翎,但在意志上,却不如一直在众人间唯唯诺诺不表露存在感的方鹤翎那样坚韧。

所以他没有被蜚兽所影响,却一个没注意,受到了九凤的歌声干扰。

至于其他人,则是一个比一个的云淡风轻。

“这唱得比咱这破锣嗓子都要难听!”魁山还有心情批评了一句。

姜望没有问左光殊刚才想到了什么,只是默默挡在他身前,给他悄悄擦去眼泪的空间。

九道天之裂隙,在黑潮中只是一闪而逝。

但显露形迹的,却不止一个九凤。

还有一个形状像兔子的异兽,长着鸟喙、鹰眸、蛇尾。在它的身周,盘旋着密密麻麻的蝈蝈和蝗虫。

应是传说的犰狳(qiú yú)。

此兽自叫其名,狡猾胆小,却是蝗灾的主使者。现世很多地方的农户,都有驱赶犰狳的传统风俗。

黑潮之中的异兽,果然并不止于一头恶蜚!

虽然除此三者之外,并没有看到更多,但这九道裂隙所开拓的视野,相对于茫茫黑潮而言,亦不过是偏狭一隅。

谁知黑潮之中,到底还藏有多少强大异兽?

这简直令人惊惧。

一头神临异兽尚可以战之,两头如何?三头又如何?

便是好战如斗昭,也一时绝了杀进黑潮的心思。

关乎生死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未雨绸缪,而是血淋淋摆在面前的冷酷现实。

必须要面对了!

祝唯我道:“混沌这番宣言一出,还真有揭竿而起,天下景从的架势!”

“烛九阴如果还不出现,中央之山是决计守不住了。”魁山嘿嘿笑道:“你这姜师弟可有想好后路?”

他对着的是祝唯我,质疑的又是姜望。

这山海境里的人,一个个可真别扭。

姜望眨了眨眼睛。

这壮汉好像莫名其妙的对自己有些意见。但看在祝唯我的面子上,他并不打算计较。

只道:“再等等看吧。”

“等什么?”魁山问。

“有两个值得等一等的原因。”姜望笃定地说道:“第一,在外楼层次,击杀被附体的革蜚,我们已经做到了山海境试炼者所能做到的极限。而我相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是公平的,所以持有九章玉璧的我们。不应该再被为难。”

他说话的时候,平静地目视黑潮,仿佛正对着那不知隐在何处的混沌,仿佛在说,来吧!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绝不故作有力,而是清晰的、自信的:“第二,我们绝不是最不希望中央之山失守的那一方。没道理只有我们在这里奋尽全力。”

被这么多强大异兽围着,世界又崩塌如此,像左光殊方鹤翎他们,很难说没有忧虑。但姜望从容自信的态度,无疑给了他们信心。

“再公平的规则,也要能够维持才有意义啊。”魁山道:“世界都崩塌了……”

祝唯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这壮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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