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5章 炽盛

“我不敢有此言!”

姜望在台上第一时间反驳宫希晏:“荆国家大业大,宫都督文武皆通。姜某却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年轻,力小体薄而德微,风一吹就倒,怎敢妄言天下大事?”

他对宫希晏拱手:“在下只不过是说一些发自肺腑的感受,表达一些顺乎自然的疑问。而绝无评价任何人,为任何人做定论的意思,更不敢对天下德者有所质疑,宫都督千万不要误会!更不要替我误会!”

“姜真君没有这个意思,我却听出来这个意思——”宫希晏微微一笑,倒也不真个继续捉他为刀:“也许是我想多了!”

台下许妄瞧着台上风一吹就倒的体弱年轻人,极体贴地给予支持:“姜真君何必说一半藏一半?霸权横道,天下敢怒不敢言者众,晦世久矣!正需要你这样忠直耿介的年轻人站出来,秉以公心,率直而言!不必在意某些人的威胁,不必害怕某些国家,有什么想法,今日尽管言来。这天下还有公道,自有本侯为你撑腰!”

姜望瞧了这位不嫌事大的贞侯一眼,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不然贞侯自己上来说吧?我看您跃跃欲试,心有万言,情难自禁!”

许妄哂然:“本侯却是没有年轻人看得清楚。方才要不是你点破关键,本侯也不曾想到,长河龙君之叛,还有内情——”

他移转视线,看向应江鸿:“幸得姜真君提醒,本侯忽然想起来。在靖海计划启动之前,景天子曾宴请龙君于天京城,这当中是否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自己上了!

放眼当今天下,来自秦国的挑战是最直观的。

近百年来,赢得霸国战争,取得无可争议之胜利的,唯景与秦。

应江鸿漠然地看了一眼许妄:“吾皇宴请龙君,正是中央天子礼代人族,正常宴请,谓人族水族永为好也。是龙君负我,你需要何等样内情?这宴请并非昨日才有,以前也有过。吾朝太祖、文帝,都曾专门设宴。秦贞侯以此为言,是否亏心?”

无论秦人如何争抢地位,至少到现在为止,景国还是中央帝国,现世第一。景天子还是最能代表人族,礼法所归的天子。

秦帝是不能礼代人族的,秦国历史上不曾盟天下。

许妄以指抚须,轻声而笑:“我只是随口一问,南天师似乎过于激动。”

“长河龙君之叛,究竟是一件怎样危险的事情,很多人好像都不明白。”应江鸿淡淡地点了一句,便道:“本座只是后悔,当日未曾建言吾皇。若彼时宴杀敖舒意,想来不至有今日。也用不着站在这里,受讥忍言!”

许妄停下抚须的手指,也不笑了,口口声声说什么“受讥”,景国人可是半句都没忍!

他抬起那如刀的眼眸:“彼时无罪而言宴杀,这就是中央帝国的傲慢吗?”

“事实证明,祂的确会叛,不是么?若有早知,岂不早决。岂不闻,防患于未然也!”应江鸿淡声道:“昔日应如此,今日也当如此。”

他的声音波澜不重,然而杀意极烈。

昔日防患于未然,是宴杀龙君。今日防患于未然,还能如何?

无非圈杀水族!

水族已无龙君,而又刑悬总管。各脉并不统一,兵力散于天下,归落各国,任由驱策。以其整体而言,现今在人族面前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论及对于人族的助力,也没那么巨大了,不仅远不及中古时期那等左右局势的关键,恐怕在神霄战场也很难有什么大用。

再加上长河龙君反叛这件事,水族对人族的忠诚、水族在神霄战场上的表现,也尤其地需要斟酌。

水族还值得信任吗?

一边用着,一边防着,真的就符合人族的整体利益吗?

甚至更残酷点说——彻底将水族圈为开脉丹的来源,当猪狗一般养着!也未尝不可。

这样的论点,却也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荆国开国勋臣,有“魇神”之号的鄢华川,就曾公开宣扬此言,引发轩然大波。天下水族,群情愤慨。史载,“长河龙君数问之”。

最后是荆太祖唐誉亲自出手,囚杀而止言。

自此以后,这样的言论从来不敢摆到桌面上来。

但今天……时移事易也。

水族都没有谁能上桌讨论。

唯一一个“上桌”了的,是作为菜肴而非食客的福允钦。

同在现世,多少年几乎惯性地压制,水族要比妖族方便圈禁得多。

若要说最大化地压榨水族的价值,这恐怕是最直接的方案。

“防患于未然”这五个字,简直字字见血。

由应江鸿说出来,尤其字逾千斤。

因为他真有这样的实力,真能推动这样的决策。真能一言圈杀天下水族。

吊在应江鸿身后的福允钦,蓦然抬头,眼睛在乱发隙里睁出来,目眦欲裂!

“应江鸿!你不得好死——”

唰!

一道寒光经天!

应江鸿二话不说,直接拔剑钉颅!

阶下囚敢不敬上国天师,杀之可也!

福允钦若就此被杀了,今天这场大会,也不用再论什么。水族确定的结局,便如此颅——

轰!

剑气狂飙,狂风乱卷。

那凛冽的劲气,将福允钦披面的乱发齐整整吹在脑后。而又有断发一根根,飘飞在空中。他的舌头直接被绞成了肉泥,满嘴的鲜血。所有的余声,都被斩碎在口腔里,发出“唔!”“唔!”的闷哼。

但这柄剑,属于南天师应江鸿的佩剑,毕竟是停下了。

停在福允钦的面前。

剑尖距离福允钦的面门,不到半寸。

台下台上,一时都静。

截停这柄剑的,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姜望的手。

他的五指握住了剑刃,不朽之道躯,已然被割破。掌中鲜血淋漓,鲜血自指缝流淌,滴滴答答的落。很快就在福允钦身前,积成了血洼。

姜望却是没什么波澜地抬着眼,好像受伤的并不是自己。他就这么站在福允钦的身前,看着应江鸿,极认真地道:“南天师,你这柄剑,是分日月、定山河的剑,是划分万界秩序、宰割现世灾厄的剑,何能如此轻易地出鞘?”

应江鸿略略抬了一下眼皮,心中有三分惊讶。他这一剑,虽是随性而为,没用什么力,却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挡下的。

姜望虽然才晋真君,实力已然不可小觑,的确对得起那日轰动诸天、万界归真的威势。

“你觉得这一剑太轻易吗?”应江鸿问。

“太轻易了!”姜望有些沉重,甚至是有些痛心地道:“宴杀龙君,今日也当防患于未然……南天师,如此重的话语,何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来呢?”

这一句话背后,是多少水族的性命!

而他甚至,连数字都不填写。

世上最残酷的莫过于战场,人命贱如草,只是军报上的一个个数字。

但水族的性命在应江鸿这句话里,连数字都没有。

自远古至而今,漫长的历史,英雄豪杰无以计数的水族,竟都缄藏在那个“患”字里。

看着姜望此刻的眼神,应江鸿心中三分的惊讶,变成了七分。

因为这样一位已经走到绝巅,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强者,眼神里竟然还有真切的愤怒和怜悯。

为水族?

“你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上,这样问我吗?”应江鸿问道。

“姜望生而为人,立场更改不了。姜望遨游天道深海,剑慑诸天万界,天师守天门,我守在天门外——这立场难道还有被怀疑的余地吗?”姜望注视着应江鸿:“如果咱们之间一定只能有一个人代表人族,我想也未必是天师!天师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立场,问我的立场呢?”

应江鸿眼神深邃:“咱们脚下所站的,是人族先贤垒起的高台,咱们眼前所面对的,是亘古而今、一直要面对的水患。我想我们都应该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来讨论长河的未来。”

“我正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在说人族的未来,长河的未来,水族的未来。”姜望顿了顿:“姜望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听老人讲说,知道人族水族订有古老盟约,亲如一家。山野老叟,尚知此事。像姜望这样记得清楚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您今天说防患于未然,又要如何去教导这些人呢?”

应江鸿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但总有一些事情,是不会被时间改变的。”姜望道:“总有一些道理,放诸天下而皆准,彼时如是,此时如是。”

“你的修为令本座忽略了你的年龄。”应江鸿道:“我今天才发现,你实在太年轻。”

姜望问:“人有长幼之分,道也有长幼吗?”

应江鸿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剑,示意姜望松手。

姜望也就真个松开了五指。

应江鸿提着这柄沾染了真君之血的长剑,淡声问道:“六位霸国天子驭人皇之宝杀龙君,而今你言龙君无辜,是说诸位天子有错?”

“我未言龙君无辜,更不曾说诸位天子有错。”

姜望定声道:“长河龙君举旗反叛是既定的事实,一位超脱者的倒戈,也不容诸位天子多做思考,必须第一时间就镇压叛乱。在下读史书,见古今列国莫不如是。战争就是最后的对话,是所有欲言之言已不能言,而言于刀剑——叛乱一旦发生,永远是先平叛,再说其它。”

“六位天子第一时间镇压叛乱,杜绝局势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恰恰是对天下苍生负责的行为。是担责天下,无愧君名!”

“但应于平叛之后所言的‘其它’呢?”

姜望问道:“是否要问一问为何而叛,能否不叛,以及……如何杜绝?愚以为,这才是做事的道理。”

他站在台上,环视四周:“诚如黎国魏大将军和景国南天师所言,恶事应溯源流,方能根除后患。诸位天子拔剑为天下斩危厄,何惮于使天下知其威宏,明其法度?此事公诸见明,清正始末,不会损六位天子气概,只会叫天下见识圣天子之威严,社稷主之承担!”

应江鸿有一种仿佛旁观者的冷静姿态:“我等今日要谈论的,正是如何杜绝水族叛乱。防微杜渐,何如斩草除根?”

“南天师!”姜望抬高声音:“景天子调人皇之玺平叛,正是中央天子之承担。如今溯往析由,正是中央天子之德昭!南天师——”

他就用那血淋淋的手,合掌一拱:“请您顾念国家,毋使景帝失德也!”

应江鸿握紧了长剑,冷下脸来:“主辱臣死,我固不能忍——姜真君,拔你的剑。”

“我并未听到姜望辱景帝,他只是希望你,莫辱你国天子!”台下的许妄直接站起来:“应天师,你在台上,不许人说话吗?若一定要以大欺小,不如问我的刀!”

旁边魏青鹏诧异地看来一眼。

不是,在这种场合,大家都是满口瞎吹,胡乱许诺……你真给撑腰啊?

当然他非常明白,许妄这时候站起来,一定是站起来更符合秦国的利益。

就像他口头上可以无限地支持秦国,真要他挪屁股起身,秦国一定要有足够的付出才行。

“姜真君说的是‘毋使景帝失德’,南天师好像已经默认?”宫希晏温文有礼地坐在那里,但没谁怀疑他能够随时暴起,他看着应江鸿的剑:“这希夷之锋,就不要对着年轻人了吧?宫某也愿承之!”

秦国真君、荆国真君相继表态!

应江鸿在这个时候,反倒是平静的。他轻轻一弹长剑:“站在这里,不斗一场,总归少点什么。也罢!应某今为天下戏,今日无论是谁,不妨——”

锵!

却只听得这样锋利的一声。

姜望在台上,拔出了他的剑!

台下皆惊!

应江鸿亦转眸看他,眸中的惊讶,已作十分。

“十年之前我登此台,为的是内府境的天下第一。十年之后我已经拿过很多个天下第一,再登此台,只为阐述我心中的道理。”

姜望说道:“南天师想要指点姜望,姜望不胜惶恐,也万分荣幸。”

“今日也可,明日也可,随时都可。”

“但该讲的道理,姜望一定要讲清。”

“我的徒弟,曾经问我——这是不是一个谁拳头大谁有理的世界。”

“因为他在外面维护他师父的名声,澄清别人对他师父的污蔑,没有人理会他。他面红耳赤地摆事实、讲道理,只得到羞辱和耻笑。直到他的几个长辈去给他撑腰,才有人老老实实地在他面前道歉。他不明白,明明对错那么简单、一眼可辨真假的事情,为什么他讲不通,他的长辈才能讲得通。”

“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妥当地回答他。因为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也没有人妥当地回答过我。我也不止一次地产生过和他一样的疑问。”

“最后我跟他说,这是一个有秩序、有道理的世界。谁对谁错,除了自我的认定,还有律法、道德、礼仪,公序良俗、人心所向。只是有些时候,对错并不纯粹,我们要具体地去看。另外一些时候,只有你拳头大了,那些不讲道理的人,才愿意和你讲道理。”

“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我回答得不够妥当,但也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姜望看向台上台下的所有人:“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前辈,都可以做我的先生。不知诸位何以教我?”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一时都沉默。

就连见缝插针抢修行时间的秦至臻,也睁开眼睛,陷入沉思。

姜望继续道:“后来我想,我就往前走吧。一个师父的回答,应该在他的脚印里。”

“有句话说,‘公道自在人心’。”

“但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

“那它真的还存在吗?”

姜望横剑于身前:“姜某自然不是南天师的对手,但姜某愿意试南天师的剑,感受南天师的道理。”

他以染血的剑指抚剑,轻轻抹过:“天师大人,天庭失德,万界举旗。龙皇失德,九子镇桥。今时不可不虑前事,以为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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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6章 天若有情

战争是最后的手段,是所有欲言之言已不能言,而言于刀剑。

姜望今日已言尽,若无人听,便以剑鸣。

今拔剑!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真君,对阵中央帝国最强大的天师。

长相思对希夷剑。

人们看到姜望站在那里,血犹滴落,身如剑脊。

“彩!”

最后排的斗昭直接站在了椅子上,昂首飞发,旁若无人。仿佛天下是今日为他戏,诸方都是台上的角儿,独他是那超然局外的看官爷。管不得戏里的恩怨纠葛,前因后果,他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想喝彩就喝彩。

姓姜的平时是挺讨人厌的,但今天确实有样子,他斗某人何吝一声赞叹?

重玄遵嘴角噙笑,不发一言,但抬手掸了掸如雪的衣角,施施然起身。他自台下看台上,红尘浊浪,苦海翻滚,而白衣如舟,墨似点瞳。今见姜望如此,亦如饮甘——他突然很想喝酒。

黄舍利直接一跃而起,跨过宽阔的看台,落在了宫希晏身后。靴子稳稳踏地,敲击地台如缶,脖子上戴着的普度降魔杵,随之飞扬又落下,凶恶又慈悲。

她双手撑着宫希晏的椅背,光明正大打量台上的姜望——

绝巅之后,像是更有滋味。

但这滋味,又不仅是因为绝巅。

此间乐,谁能知?

剧匮早就停下了他的笔。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若是没了,他把考核幻境设计得再公平也是无用——当今并没有第二个人有姜望这样的决心和号召力。

他很明白吴宗师为什么不表态,但作为他剧匮个人,作为太虚阁里的其中一位,有某种强烈的冲动,迫使他此刻站起来。

只为那一句“公道岂能只在人心!”

这是先贤之所以立法,这是那个“苦役而后能苦学”的剧匮,毕生之践行。

在这天下之台,他虽不能代三刑宫而言,却要为剧匮而立。

这个太虚阁里最没有表情、最不知道变通、年纪也最大的阁员,像一颗钉子一样,笔直地钉在了那里。

钟玄胤的笔就没停过,这会一边刻写一边起身,身似铁,笔如刀——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秉史笔如铁,今日所书,一字不易。后来者当尽知,无谬矣!

史家并不评断对错,但记录是对不屈者的歌颂。

万古以后看如今,他相信今天的姜望仍能赢得掌声。

秦至臻黑衣黑发黑刀,却是在钟玄胤之前就已经起身。

他是个厚重的性子,做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很清楚,深思而笃行。但这时候实在不需要怎么想。

毕竟贞侯已经代表秦国表态,在前排都只差拔刀。

他只需要问自己——

你希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所以他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想明白姜望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做姜望的先生,但他知道,今天姜望给他上了一课。

上次也是在这里上的课。

漫漫修行路,抬头即高山,道不孤也!

苍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裹在长袍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时候也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这个世界从未真正死去,因为年轻的声音一直在响起。

他们在这种场合的态度不由自主,但不妨碍他们致以敬意。

坐在最后排、本该仅作为治水大会旁观者的他们,就这样一个个地站了起来。

整个观河台,如此巨大的观礼席,只有零零散散的这些人。

前排和后排,泾渭分明。

前者掌握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权力,后者渐次起身,如长河之浪向前涌。

滚滚长河,多少时光,换了人间。

斗昭不能替屈晋夔代表楚国的态度,重玄遵不能替阮泅代表齐国的态度,就像苍瞑的沉默和涂扈的沉默并不相同……但他们现在一个个地站起来,就像是在漫长无声的夜晚里,苦心未负,万物发生。

这是一种雨后春笋般,全新力量的宣称。

这绝不是能够被这个世界忽略的姿态!

直到此刻,静坐在彼的李一,才悠悠地回过神来。

一件白衣,一根白色的发带,一柄剑。发垂肩,质不改。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会上发生的一切,他似乎也并不关心。

但他毕竟是听到了那些话。

他安静地想了一想,然后也……缓缓起身。

这个动作太简单了。

但在很多人的眼里,是地动山摇,石破天惊!

应江鸿的眉头挑了起来,他提着那柄血迹新鲜的长剑,回过身,看向李一。他自台上看台下,面上表情无几分:“太虞真君,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站起来吗?”

李一“嗯?”了一声,略带疑惑的轻轻抬眸,而后疑惑散去,复为清亮,似乎才意识到这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说道:“如果福允钦没有做什么该死的事情,他就不该死。”

龙虎坛主东方师,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不让自己有什么意外的情绪表露。

他感到李一是在答非所问——杀福允钦的理由,难道是因为福允钦该死吗?

但李一的回答虽然简单,又分明很认真。

景国的内讧?

道脉大罗山和帝党的矛盾已经控制不住,裂隙在国境之外蔓延?

景失其鹿吗?

魏国应该如何把握机会?

这一刻他想了太多太多,他不得不想。

各国势力的代表,都有不同程度的惊讶,都在想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义,想整个天下的局势,想各种利益的分割。

但应江鸿却明白,李一真的只是在想——福允钦该不该死。

倘若景国决议让李一去杀福允钦,李一大概率也不会犹豫。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姜望说得有道理,福允钦不该死,他就站起来。

是一种完全在事外的心情。

真是年轻啊!

一群年轻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应江鸿的反应。

就连最激烈的许妄,此刻也静声。

唰!

应江鸿在这个时候,反倒归剑入鞘中。

“姜真君既然口口声声说‘公道’,不知姜真君所认为的公道是什么?”他边说边回过身,再次与姜望对面:“所谓‘公道’,又究竟是谁的公道呢?”

“公道不是专属于谁的公道,公道是就事论事、不偏不倚。于君于我,于人族于水族,放而皆准。”姜望提剑在手,对应江鸿拱手:“感谢南天师能够不计较年轻人的冒犯,愿意给我一个论道的机会。中央帝国的气度,令姜某心折。愚虽鲁钝,愿与君言。”

许妄眸光如刀,恨不得扎在姜望屁股上,令他吃痛之下,一剑捅向应江鸿——大家都在支持你,你怎么不勇往直前,倒是在这时候讲起了礼数?

宫希晏愕然片刻,摇头失笑。

跟旁边这些老东西斗争久了,几乎以为这世上只有一种复杂的思考方式。差点忘了,姜望的诉求,与他们有根本性的不同。

应江鸿抬眸道:“便与天下言!”

虽然许妄拔刀相助,宫希晏旗帜鲜明地支持。

但姜望的想法,和诸国的利益,并不在一边!

秦国也好,荆国也罢,都只是为了利用长河龙君反叛一事,在景国身上宰割利益。他们作为国家体制降化在观河台的代行者,根本不在意福允钦是不是该死,一应选择,也根本与水族无关。

而姜望只是要维护他的道理,只是想把自在人心的公道,阐之于口,或者阐之于剑。

他并不是要与景国为敌,也不是一定要与应江鸿交手,论证他的修行和力量。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以争取,谁只能斗争?

应江鸿看得非常透彻,所以他许妄也斩得,宫希晏也斩得,却让姜望言。

“今天既然是治水大会,我们就说说这条河上的公道吧。”姜望开门见山:“我欲一论,长河龙君!”

“长河龙君不是已经定论了么?”应江鸿问。

“长河龙君举叛旗而受诛,这是定论。”姜望道:“但我想论一论,这位长河水主的一生。我想问,祂是否失德,是否失义。”

“我以为这是不必要讨论的。”应江鸿道。

“敢问天师,长河是谁之长河?”姜望问。

“自然是人族的长河!”应江鸿道。

“长河龙宫拥兵几何,有良将几员?”姜望又问。

应江鸿微微抬头。

姜望自己接话道:“长河龙宫兵额不满千,仅为龙宫仪仗。良将并无一个,我想吊在这里的福总管,也并不懂得战争。”

他继续道:“诚如诸位所知。长河龙君在事实上并没有水君的权柄,那么应该谁来承担水君的责任?我想,是那些分割了水君权柄的存在。”

他看着台上台下的这些人:“是在座的诸位啊。”

“敖舒意失德吗?”

“德柄不握,谈何为失。”

“敖舒意失义吗?”

“义有先后,谁先弃之。”

“我就直言了——”姜望直身在那里:“是烈山人皇没能履行祂对长河龙君的承诺,才至于今日!”

轰隆隆隆!

时空响彻。

长河激荡,观河台似乎摇动!

被吊在刑架上,又绞碎了舌头的福允钦,本已愤怒到极致、恨到极致,也痛到极致。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流出来——

龙君死时,他不曾泣。被吊在这里等死,他不曾悲。

可此刻,泪和血,混了满面。

涂惟俭几乎已经坐不住了,惊骇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本以为姜望说那句“毋使景帝失德”,已是天大的胆子。

现在看来,那才到哪里。

此人连中古人皇都敢议论!

“你是否——”应江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然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太僭越了?”

连当今景天子、齐天子这等君王,都最多是以人皇自比,没哪个公开说过一句人皇的不是。

三代德昭,乃有人族天下。

今时今日人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三位人皇奠定的基础。

姜望何敢如此?

但姜望只是站在那里,坦然迎接所有的审视:“直面人皇之错,并不会损坏圣皇的德行。饰人皇之非,才让祂不像一个真正的人。”

“祂的伟大已经无需再昭显。但祂也不能事事周全。”

“我对烈山人皇充满敬爱,我相信祂有一以贯之的理想,并为之奋斗了终生。但祂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祂也有力不能及时。”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大益天下,是说群龙无首,天下大吉,是愿人人如龙!”

他问:“若我觉得这件事情是错的,却不敢指出来,我是祂理想的后人吗?这会是祂理想中的未来吗?”

应江鸿看着他。

许妄看着他。

宫希晏看着他。

每个人眼中的这个人,或许都不一样,或许都相同。

因为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年轻的自己。

关于“理想”,关于“相信”,只能存在于年轻吗?

长河龙君相信理想,相信承诺,相信了数十万年。

姜望说道:“身为至高无上、永恒逍遥的超脱者。却自愿受敕为龙君,身担九镇而驭长河,数十万年定风波,此等功业,人皇之下,谁能相较?”

“长河腾身,冲击九镇之时,我正在天人状态,一念而察天下。我见得长河两岸,洪流未伤一人!我见得人皇之玺强镇,祂不曾还手!”

“诸位扪心自问。倘若长河龙君一心为叛,弃绝人族,两岸百姓可能幸免?”

姜望仿佛钉在高台上,沐浴在天光中,脸上竟有悲色:“我想是因为,祂虽然失望透顶,虽然认为自己当初做错了选择,要用性命为海族保留希望——但祂对普通的人族百姓,仍有怜悯。祂治河数十万年,也守护了人族数十万年,祂有感情!”

彼时我是无情之我,所见却是有情之龙君。

于斯为叹,岂能无言?

高台之下,姚甫起身。

这位典世之剑的创造者,抚掌一合,长声叹道:“我听闻所有关于超脱者的伟大描述,都不及这三个字有力量——有感情!”

龙门书院矗立在长河边上多少年,龙君待人族如何,龙君是怎样缄忍,他看在眼中。

人皇有情,所以三代继死。

超脱者本可以不死不灭,即便是在妖族天庭统治的时代,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但为什么他们要舍生忘死,耗尽一切来斗争?

天若有情!

应江鸿深深地看着姜望。

长河龙君反叛一事,事实脉络其实是相当清晰的。

敖舒意之心,过往的数十万年,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那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

时间的重量足以填埋山海,敖舒意却枯坐龙宫,万年又万年。

然而……

这些事情,谁不知道呢?

有些人清楚但不言,有些人欲言而无声。

“情有可悯,罪不能容。”应江鸿道。

姜望道:“既然情有可悯,其罪已刑,就不要再斩祂身前之名。”

“姜真君的意思我已经尽知了!”应江鸿淡声道:“我只问——昔日荆太祖镇杀神池天王,今朝六位天子镇杀龙君,水族能不怀恨?再问姜真君,水族若叛,谁来担责?”

“唔!”福允钦喉咙深处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诸位且等一等。”姜望说。

应江鸿今天一再地意外:“等什么?”

姜望仰看天际:“我去钓一条鱼。”

说罢他纵身一跃,就在所有人的注视里,一路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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