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人们(4000)

被陈歌看了半天,那男人紧了紧领口的衣服,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的声音清冷、沧桑,似乎对外界的任何事情都不在乎。

陈歌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开口,他稍有停顿,然后顺着那男人的话接了下去:“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气质几乎一样,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男人转过头,眼眸之中隐藏着一丝疲倦:“你可能是认错了。”

“不可能,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陈歌和那男的只是第一次见面,他这么说仅仅是为了和对方多聊上几句,从而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男人沉默了一会,他看陈歌不像是在说谎,犹豫再三,抬起手,将脸上的口罩取下。

高鼻梁,皮肤苍白,嘴唇青紫,男人取下口罩后,剧烈咳嗽了几声:“你认错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说完他又将口罩戴上,目光中隐含着一抹别人难以理解的情绪:“我没有朋友的。”

这个男人并不害怕陈歌,他是后来才上车的乘客,本身又是一个活人,他并不知道陈歌影子当中藏着什么,可能在他眼中,陈歌和其他乘客没有太大的不同。

陈歌想要弄清楚发生在东郊的事情,也想把这灵车上的鬼怪全部带回鬼屋,但出乎他预料的是今夜的灵车上竟然有两个活人乘客。

他不想暴漏自己的秘密,不方便当着两个活人的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先低调一些,等到了,两位活人乘客下车后,他再跟其他乘客好好聊一聊。

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陈歌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雨水落在玻璃上,两边的建筑早已看不清楚,周围一片漆黑,他们乘坐的104路灵车,就好像是一座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小岛。

车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那男的发现陈歌自从和他说完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忽然低声问了陈歌一句:“你想要乘坐这辆车,就是为了寻找你那个朋友吗?”

陈歌目光逐渐有了聚焦,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就好像被那个男人猜中了心底的秘密一样,有些不安,有些痛苦,还有一些自责。

缓缓点头,陈歌看向旁边的男人:“你怎么知道的?”

“这辆车上的乘客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否则大家也不会在午夜凌晨以后来乘坐这辆公交车。”

“听你的语气,你不是第一次坐这班车了?”陈歌嘴角牵动,露出和上车时一样的笑容,但是眼中却有一丝压抑极深的痛苦,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我上班的时候就坐104路车,坐了差不多二十年。”男人似乎很久都没有和人交谈过,说话语气很慢:“那时候科室里比较忙,人手不够,我经常加班,总是坐最后一班车回家。一开始我还挺喜欢坐末班车的,人很少,很安静,不过后来坐的多了,看着两边黑漆漆的建筑,多少会觉得有些寂寞。”

“科室?你以前是做什么?”

“医生,烧伤科的医生。”男人特别强调了烧伤科这三个字,他眼神中出现一丝波澜,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烧伤科?”陈歌之前只和心理医生打过交道,对烧伤科不是太了解。

“手术、植皮、复健,这就是我们的工作。”男人说的风轻云淡,但是陈歌却从这几个词背后听出了一丝沉重。

男人也注意到了陈歌眼中压抑极深的痛苦,他仿佛在陈歌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下意识的将陈歌当做了和他一样的人。

简短的对话过后,两人又沉默了起来,许久之后陈歌才开口:“你乘坐这辆车也是去找人的吗?”

男人轻轻点头,戴着手套的手压在围巾上。

“这围巾是你妻子织给你的?”陈歌找准时机,装做不经意的问道。

听到陈歌的话,男人愣了片刻,他把手从围巾上拿开,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你妻子送的?”事实和陈歌之前的猜测不太一样,他有些好奇:“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雨下的更大了,雨点击打在窗户上,不断发出声响。

男人沉吟片刻,取下了口罩,深深吸了口气:“烧伤科的病人和其他科室不太一样,体无完肤、面目全非、焦头烂额、皮开肉绽,在我们这里,比比皆是。我实习的时候曾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直到我慢慢习惯了血肉模糊,习惯了恶臭和种种异味。”

“那个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面对病人时,再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直到我三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病人。”

“她后背被开水严重烫伤,我用了半个小时才把她的衣服和皮肤分开。”

“那个女孩很安静,不哭也不闹。”

“为防止对她大脑神经产生影响,我没有用全麻,在我分开她的衣服和皮肤时,她就睁着眼睛,看着我。”

“她的后背和她的面容是两个极端,我像安慰其他病人那样安慰她。”

“伤口处理完,我找到了将她送到医院的大人,准备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可是询问过后才发现,将她送到医院的是邻居,她身上的伤也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她父母干的。”

“我报警了。”男人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他的身体状况很差。

“女孩的父亲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母亲是个聋哑人,性格懦弱。”

“警方关押教育了她父亲一个月,后来是她母亲主动跑去派出所求情,毕竟一家都指望着父亲养活。”

“在治疗女孩期间,我一直陪着她,这孩子就像是一朵开在路边的白色小野花。陪着她,也让看惯了残忍,闻惯了恶臭的我,久违的感受到了一丝快乐。”

“她出院两个月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边是她的声音。”

“无法忍受父亲醉酒后的暴行,她离家出走了。”

“我收留了她,瞒着警察和她的家人。”

“我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但我无法想象,那时候把她送回去,她会遭受什么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男人停顿了一下,见陈歌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这才继续开口:“在她二十岁那年,她向我表白了。”

“那年我三十六岁,省却了谈恋爱的过程,我们没有领证,在那一年举办了一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我和她度过了最快乐的五年,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在我四十一岁的时候,她的父母找到了她,辱骂、殴打,闹到学校,闹到我所在的医院。”

“生活一下就变了,人言可畏,我可以承受,但她放弃了。”

“那天坐着末班车回家的时候,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听。”

“打开门回到家,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还有她给我写的一封长信。”

“最后我在浴室里找到了她,她的身体泡在水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男人脸色白的吓人,他咳嗽的越来越厉害,陈歌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谢。”男人并没有戴上口罩,他眼中的疲惫无法遮掩:“其实这辆车上的乘客都有自己的故事,白天大家忙碌着,隐藏着内心,到了夜里,这些无助的、痛苦的、绝望的人就会乘坐这辆车去终点站。”

从男人的话语中他似乎不知道其他乘客是鬼,又或者他早已知晓,只不过他把鬼也当做了人。

“你还知道其他的事情?”

“太多了,就比如旁边那个哑巴,我之前也遇到过他。”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情:“他智力有缺陷,不会说话,在一家超市当搬运工,经常被人欺负了,还傻笑着念别人的好。”

“那他为什么会上这辆车?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应该不会被脏东西惦记。”陈歌心里有些疑惑。

“他是去终点站找他女儿的。”男人有点不忍心再说下去:“因为某些原因,她女儿一直没说,最后受不了,结束了生命。”

陈歌目光阴沉下来,这些事情是确实发生的,他也曾见过:“报警了吗?警方是怎么处理的?”

旁边座位那个男的智力有缺陷,身体不协调,平时走路都会跌倒,他这样的人维权很困难。

“报警?”男人裂了裂嘴:“这位先天性智力存在缺陷,没办法说话,平时走路都走不稳的父亲,将那几个混混以及罪魁祸首全部弄晕关到了东郊一栋废弃大楼里,然后浇上汽油,一把火全部烧了他们。”

“他身体不好,智力还存在缺陷,那他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警察也想不明白,所以这案子至今还没抓到凶手。”

烧伤科医生和陈歌同时回头看向那个男人,他显得有些局促,朝着两人傻笑了一下。

“以暴制暴,后续遗留的问题会更多,本就因为受到伤害而残缺的心,很难承受报复杀人后的种种压力,他可能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陈歌无法去评价那位父亲的所作所为,换位思考,如果他是那位父亲,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倒觉得这很公平。不说他了,我在这车上还见过比他情况更严重的。”烧伤科医生随口说道:“有次下暴雨,我上车后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他打扮的很精神,看起来也和其他乘客不太一样,但是谁又能知道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都做过什么事?”

“那年轻人是个婚礼主持,入行几年,主持了上百场婚礼,终于到了他结婚的时候,他西装革履迎娶新娘,但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新娘没有抢救过来,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是却毁了容。”

“婚庆公司将他辞退,后来他改行做了殡葬设计师,有人找到他时,他就帮人设计葬礼,没人的时候他就看守墓地。”

“这些也都挺正常的,但随后在交谈中,他无意间透漏出一个信息。”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给那些尸体拉阴缘、配冥婚,然后自己去主持。”

男人说的有点吓人:“他上车是为了去寻找他的妻子,然后他还准备到时候再补办一场特殊的婚礼。”

先后听了烧伤科医生,智力缺陷父亲和殡葬设计师的故事,陈歌发现这104路末班车跟自己之前想的不太一样,这辆车似乎成了活人进入城市阴影当中的通道,形形色色的人乘坐着它去寻找最后一丝念想。

陈歌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位烧伤科医生说,所有人都把这班车当成了最后的希望,但是他们注定不会成功,因为这班车的终点站是由最深的绝望和痛苦构成。

陈歌甚至怀疑,东郊幕后黑手之所以会弄这样一班车出来,就是为了收集绝望和种种负面情绪。

“怪谈协会当初不断制作怪谈就是为了绝望和负面情绪,门内的鬼需要这些东西,另外,也只有绝望痛苦、被负面情绪支配的人才能成为鬼怪的容器。”

末班车上有人有鬼,他们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终点站,然而迎接他们的恐怕会是另一个无止境的绝望世界。

“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看来只能把这辆车给开走了,或许我可以弄一条直通鬼屋的新线路出来。”

车上这些不正常的活人乘客,让陈歌想到了在范聪家玩的那个游戏。

在那个游戏里,不仅有厉鬼和红衣的存在,还有很多变态杀人狂,陈歌现在很怀疑那些杀人狂就是曾经104路车上的活人乘客。

“整个小镇里全都是厉鬼和杀人狂,东郊的幕后黑手要比怪谈协会疯狂太多了。”

(本章完)

第541章 你听说过怪谈协会吗?(感谢幻羽的

听烧伤科医生说完后,陈歌这才明白,灵车上的乘客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过去,他们心里埋藏着秘密,深夜乘车前往终点站,也是为了那一份渺茫的希望。

这是一群可怜人,陈歌在思考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

不说,他们可能还会抱有一丝希望,努力活下去。

说了以后,这些乘客极有可能因为失去最后的寄托而崩溃。

“灵车的终点站是荔湾镇,那是一个被门后世界影响的地方,充斥着绝望和邪恶,他们所有的付出注定徒劳。我不能看着他们越陷越深,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应该被生活善待。”

仅仅告诉他们真相,只会让他们崩溃,但如果这时候再给他们新的希望,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思虑很久,陈歌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他们。

“你在想什么?”烧伤科医生见陈歌突然发起呆,轻声问道。

陈歌没有回话,他脑子飞速运转,在几秒内浮现出了王琦、许音、高医生等人的故事,他们经历的那些事情,随便拿出一件代入自己身上,就能糊弄过去。

“不方便说也没事,以后或许我们还会在这车上见面。”男人目光扫过陈歌,嘴唇微动:“你是第一次乘坐这班车吧?”

“是的。”陈歌点了点头。

烧伤科医生又往陈歌旁边挪了挪,声音压到最低:“等到了地方后,如果有人让你在付出和承受之间选择一个,你记住,一定要选择承受。”

“什么意思?”陈歌很敏锐的察觉出不对:“我想要找到我的朋友,还需要付出和承受某些东西?老哥,终点站到底有什么?”

医生缓缓扭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才开口:“那个小镇里有一座冥楼,在楼里你能听见自己想见之人的声音,想要找到她们,那就要付出某种代价。”

陈歌将医生的话记在心里,对方透露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荔湾镇里有一座冥楼。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老哥,我只是想要见我的朋友,难道见一面就要付出某种代价?”

“世界上没有单方面的获取,你想要见到你的朋友,必须要承担某种东西,或者付出某种代价。”医生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坏心眼,他取下了手套,将袖子轻轻掀开,在他干瘦的手臂上捆绑着一条条红线:“这是用来辟邪的,我每次进入冥楼选择的都是承担,当我从冥楼出来的时候,总感觉双肩很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后背上,跟着我一起出来了一样。”

陈歌知道男人所说的承担是什么意思了,怪不得医生身体散发着寒意,非常虚弱,那幕后黑手就是利用这些绝望的可怜人来养鬼,把他们当做鬼怪的容器。

这和怪谈协会的那些会员本质上差不多,不过区别也有,这些乘客并不知道自己的躯壳成了鬼的家、自己的情感成了鬼怪的食物,他们没有操控鬼的能力,只能被动承受,这样更容易掌控一些。

“那付出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让我选这个?”

“邻座那个痴傻父亲选择的就是付出,最开始,你只需要付出指甲、头发,可是越往后你要付出的东西就越可怕,比如牙齿、手指,自己的良心,还有人性中美好的那一面。”医生声音很小,如果不是陈歌拥有鬼耳这个能力,听力很好,根本听不清楚。

“良心也能付出?”

“它会让你去小镇里做一些事情,比如偷东西、抢夺、甚至杀死某些东西,你选择了付出以后,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医生见陈歌还是一副很好奇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也懒得再多做解释:“你只需要记住,所有选择了付出的人,在付出了所有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那栋楼。”

“这是将自己都献出去了?”没有了良知、人性和记忆,他们在不断付出的过程中,早就迷失了。

陈歌感觉医生所说的这些人和游戏里那些杀人狂很像,心中满怀恶意,极具攻击性,非常危险。

“如果游戏里面那个小镇代表着荔湾镇门后的世界,那些选择了付出的人,最后很可能都被送入了门内。”

选择了寄托的人,成为了门后鬼怪的容器,被慢慢蚕食;选择了付出的人,成为了门内世界的怪物。

陈歌对比了一下怪谈协会和东郊幕后黑手的行事风格,怪谈协会是让人去操控鬼怪,研究如何去掌控“门”,但是东郊的情况完全反了过来,幕后之人似乎是在让鬼操控人,然后不断去为“门”输送“养料”,让本就失控的门,更加难以关闭。

如果说高医生是理智和疯狂全部达到极致的人,那东郊的幕后黑手就是完全歇斯底里的鬼,它根本没有把人当做人来看,肆意践踏那些美好的东西,已经彻底的扭曲变态了。

“这还真是个恐怖的对手。”陈歌通过和医生谈话,弄清楚了很多东西,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自来水厂里一道影子就能和还未痊愈的张雅交手,那影子的本体,难道真是红衣之上的存在?”

陈歌以前可是见到红衣撒腿就跑,根本不多废话,现在随着许音和白秋林一步步成长,他好不容易克服了对红衣的恐惧,但紧接着又出现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他无法确定对方的实力,想想自己父母就是在东郊失踪的,陈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他看着摆在公交车过道正中间的电瓶车,嘴里小声嘀咕:“我最近是不是太高调了一点?”

红雨衣也是红衣,但是却在明知道自己孩子可能在车上的情况下,仍不敢踏足灵车一步,这也从侧面反映了那个幕后黑手的恐怖。

“能把红衣吓成这样,对方的实力我要重新估算一下。”

陈歌一个人在座位上嘀嘀咕咕,他旁边的烧伤科医生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话给吓住了,轻声安慰:“只要选择承担就没事了,在承受不住之前,或许有希望能看到她的。”

医生的愿望很单纯,陈歌不愿看着对方就这样一步步走入深渊当中,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救赎这些人:“其实我还知道另外一种能见到她们的方法,而且不用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

“什么方法?”医生眉毛轻轻上扬,对陈歌说的话很感兴趣。

扭头直视医生,陈歌开口说道:“你听说过怪谈协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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